孟秋:你怎么不把那把铲子带在身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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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许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一场足球赛。AC米兰的阿尔贝蒂尼在中场把球传给左边的多纳多尼,多纳多尼往前带了两步传给中间的伦蒂尼,伦蒂尼没有停球传给右边的西蒙尼,西蒙尼正想射门,见对方封堵严密,一个转身,又大脚把球准确地传给了中场的阿尔贝蒂尼。 没有。 那就好。施慧上电视了,胡说八道了一气。 主持人:啊,我们从哪儿谈起呢,就从您的服装谈起吧,施女士,一般人以为女人一过了三十五岁,或者更早一点,女人从一结婚一生孩子起,便到了她们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了,她们不再是女孩子而是女人了,漂亮啊时髦啊幻想啊是女孩子的事,是属于谈恋爱的年纪的事,女人一结婚便没有必要把自己打扮得……我的意思是,我看您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您一定不同意这个观点吧? 施慧:这不能算是一个观点,这只是一种偏见。 主持人:您真是快人快语。 施慧:这种偏见看起来有点道理,女人嘛,结了婚,还那么妖气干什么,穿那么漂亮干什么,给谁看,在家穿给丈夫看就行了嘛,穿那么漂亮去惹是非啊,听到这种话,我就想起过去那种阴森的大家宅院,女人在别人的眼光底下生活,这种观点无非就是女人要守本份,守妇道,而所谓本份就是女人不是独立的人,女人是别人所拥有的一件东西,结了婚自然属于丈夫,我这是指单个的女人,而作为群体的女人呢,则属于社会,或者说属于受男人影响支配的社会,女人天生属于配角,你穿衣服,不是你要穿,而是别人要你穿,你选择什么款式什么衣料是因为别人以为这么穿得体,而不是你觉得这么穿漂亮,符合你的气质,更谈不上美了。 主持人:您是个女权主义者? 施慧:谈不上。 主持人:您觉得西蒙·波伏瓦的那本书…… 施慧:那是一种理想主义。 主持人:啊,我觉得我们谈得太严肃了,观众朋友您是不是有这种感觉,如果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施女士的话,请打电话到直播间,我们的电话是……,施女士,您觉得女人在家庭和事业上应该更侧重哪一个方面呢? 施慧:当然是事业。 主持人:刚才有观众打电话进来,这位观众是位男士,他问,如果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像您说的是个男权社会,反过来,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了女权社会,它将会是怎么样的,到那个时候,是不是该男人带孩子,男人找不到工作了? 施慧:回去问他太太就知道了。 主持人:又是一个电话,这位男士是一位教师,他说,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凶巴巴的,他打电话之前就在为老婆洗衣服,他要您在下结论时要尽量客观。 施慧:这位先生是女人意义上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位女士。 主持人:您对家庭暴力怎么看。 施慧:可耻。 主持人:下面的问题都是观众的。请问您先生对您的观点怎么看,他知道您上电视台来吗? 施慧:他正在电视机前。 主持人: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种各样,这句话对吗? 施慧:对错各半。 主持人:您幸福吗? 施慧:当然。 主持人:您先生从事什么工作,他是女权主义者吗? 施慧:作家。 主持人:什么是幸福? 施惠:幸福就是想难过却难过不起来。 主持人:您想压倒您先生吗? 施慧:我不明白…… 主持人:您先生没打过您吗? 施慧:这…… 主持人:您认为您们的关系正常吗,如果您对女权这么看重,您先生就一言不发吗?您看过《金瓶梅》吗?您觉得安娜是个女权主义者吗?您认为因为性的原因而离婚有足够的道德基础吗?您认为该向您的孩子说出真相吗?您有孩子吗?请问您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能打电话给您吗?自卑是一种压抑的症状吗?如果您知道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后您还觉得它美吗?您认为潘金莲下流吗?您在平时都做些什么?您打毛线吗?您会在您先生面前撒娇吗?除了您丈夫您还吻过别人吗?您对同性恋怎么看?您认为男子汉的提法很粗俗吗?您出过国吗?您认为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正常吗?夫妻俩维持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关系正常吗?您抽烟吗?您先生出版过哪些书,请您说出他的代表作好吗?您们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吗?您认为孩子多大时可以向他们提供性方面的知识?您赞成环保吗?您觉得一只鸟和一个人在终极意义上是平等的吗?您母亲对您的观点怎么看?您有外国血统吗?您很会说话,也很聪明,但是我不会找您作妻子的,我为您丈夫感到难过,您丈夫就一点情绪都没有?您想去巴黎吗?您觉得明年春天会流行什么款式?我能请您出来喝茶吗? 我和施慧吵了一架。我把那条她曾爱不释手的绣有孔雀图案的毯子扔在地上。她说,啊,真是漂亮极了,我喜欢这种颜色,我喜欢孔雀。可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她把床头柜上的一对永远都在亲吻的瓷娃娃扔在地上。我说,这是我看到的儿童情趣最自然的一对。可那都快过去十年了。我把枕头朝她身上扔去。我把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这样她就不会被床架弄疼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可是只需晃晃脑袋就全都消失了。我走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咣,杯子在地砖上变成一堆碎片。这是电影里常见的镜头,生活里失意的男女们对这一壮举乐此不疲。她打开冰箱门,把最上面的隔架猛地一抽。一盘黄瓜炒肉丝,一碗鲫鱼汤,一个开了口的蘑菇罐头,两根火腿肠,两只肯德基的鸡翅,半茶缸荤油,一朵刻了一半的红萝卜花。“物”欲横流。这个镜头和电影上的掀翻桌子颇为相似,不过在电影上这大都是男人的活。接下去一般是夹杂着嘤嘤哭声的感人肺腑的抱怨。因为这差不多是女主人公所能"破坏"的极限了。它是试图峰回路转的最后一击。可是她是个坚强的女性。从她脸上我看不到任何收兵的迹象。或许这就是女权主义的尊严吧。我踩着色彩丰富的汤汤水水走到冰箱跟前。我朝里面望了望。是抽出第二层隔架呢还是把底层的一盒鸡蛋加入到肮脏而又漂亮的碎片中去?这不是我的极限,但我觉得我可以喘一会气了。我选择了鸡蛋。她选择了我。她朝我冲过来。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次。也不是九年前,八年前。她朝我冲过来,不是她嘴上不停说的爱也不是她身体不停摆弄的性,她朝我冲过来是因为她想动手,她想把我打趴下。我身子一歪让了过去后,伸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啪,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最传统最流行的部位。我正要开口说话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人抢先了一步。不是她。爸爸打妈妈,爸爸坏,我儿子站在他房间的门口。他走到那堆碎片跟前,从碎鸡蛋里拾起了我为他做的那朵红萝卜花。他走到她跟前。爸爸不是好人,他说,爸爸打妈妈。 我和施慧吵了一架。我说。当那个著名的光头裁判把国际米兰的一个队员从地上拉起来的同时,他也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子。我和施慧吵了一架,你在听我说吗? 你和施慧吵了一架,许冀把手往前一摊。伦蒂尼那个球明显越位了,他是从越位的位置上跑回来拿的球,他喝了一口茶,真是没劲。 她回娘家住去了,到今天整整一个星期,带着彬彬。 彬彬,彬彬几岁了,有六岁了吧? 到年底七岁了。 七岁,那个小男孩,上个星期,一对柬埔寨姐弟踩到了地雷,姐姐被炸死了,弟弟炸掉了一条腿,电视上说,姐姐十一岁,弟弟七岁,七岁,你看新闻了吧? 他说他恨我。 彬彬,谁,彬彬还是施慧? 两个都是。我起身给杯子加水时朝院子望了一眼。 别那么伤感,这不算什么,是不是?他站起身,端起杯子往院子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你对地雷怎么看?你不觉得在战争中使用地雷太卑鄙了吗? 在战争中一切都是被允许的。 地雷过于阴险,过于小家子气,不是吗,所以它只是用来防守而不是进攻。 长城也是。 长城,哈。 我在厨房做饭时,许冀在客厅摆弄着他的表格,他说他要把各种观点分门别类地统计出来,他从包里拿出笔和计算器,煞有介事地摊开了他的活儿。 啊,你对印度拒绝在禁止核试验条约上签字怎么看?你觉得克林顿能在年底的大选中连任吗?如果阿波罗号的登月成功被证实是一场骗局,你觉得人类还有希望吗?你对北爱尔兰的新教和天主教的冲突怎么看?你认为魁北克会独立吗? 等等等等。 你觉得这和你有关系吗?我把夹杂着葱末、味精、盐、醋、虾皮、胡椒的鸡蛋糊倒进冒着烟的油锅里,真是妙极了,你觉得这些废话和你有关系吗? 许冀差不多把整个身子都贴在茶几上了。 我把锅洗干净后,开始烧水。你得等水烧开后才能放面条,施慧这么说而不是那么说,人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有存在下去的理由,她接着说,烧开后你得放两次凉水才能熟,她又说,她坐在她《××妇女》杂志社的刚刚搬进去的主编室的副主编的位子上,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说,美就是为了真理而进行的斗争。 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弹弓啊?彬彬说。 爸爸一有空就给你做。我说。 水快要烧开的时候,我听见门铃响。 许冀喊,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天使们在沙发前面站成了一排弧形。 虽然她们是天使,可是她们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一个个凝神屏息的样子。看来在演唱第一首歌之前,她们需要酝酿一会儿情绪。天使们的装束各不相同,但是她们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一群漂亮的高中生,站在最右边的一个甚至还聪明地戴了一副廉价的塑料镜框眼镜。 可是一群漂亮的女孩子能够轻易地穿门而入吗? 我刚刚把防盗门打开,确切地说是我还没有打开,当我正准备打开让她们进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其中有两个是从我的身体中穿过去的。 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能从一个人的身体中穿过去吗? 平安夜。她们中的一个说。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如果这是夜晚我会把所有的灯关掉,把所有庸俗的光线从客厅里清除出去,只留下一支蜡烛在黑暗中缓缓起伏。这是我所能听到的最纯净的歌声了。这是天籁。我觉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想看看许冀这会儿在干些什么,我想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还在摆弄着他的那些废话,我想看,但是有一双手把我的眼睛给合上了。 与主接近。我听见一个声音说。 更加与主接近,更加接近,纵使在十字架,高举我身,我心依然歌咏,更加与主接近,更加与主接近,更加接近。虽在旷野远行,红日西沉,黑暗笼罩我身,依石为枕,梦里依旧追寻,更加与主接近,更加与主接近,更加接近…… 我觉得我从沙发上飘了起来,飘到她们中间,飘到更加…… 更加接近,更加接近,更加接近,更加接近,更加接近,更加接近…… 我觉得我就像是含着水的一阵风。 更加接近,更加接近,更加接近…… 或者说就像是一朵云。 更加接近,更加接近…… 一颗星。 更加接近…… 二十块。 我睁开眼睛时,发现手里握着一本书。 二十块。天使甲说。 你说什么? 一本二十块。天使乙说。 我没说要买啊。我把《圣经》朝身边的许冀晃了晃,你说你要买了吗?许冀摇摇头。这书也不能卖啊,你们不知道吗,这书是不让卖的,只能送,它不是小说,不可以随便买卖的。 我们需要钱。天使丙说。 她们需要钱。许冀说。 我们需要生活。 她们需要生活,许冀说,你就买她们一本吧。 我能听见她们背上翅膀的挣扎声,那些漂亮的翅膀一定是给扎起来了吧。 我把钱递给她们。 谢谢。 快走吧,天使丁喊,抓紧时间,天黑之前争取把剩下的都卖完。 她们往停在马路边的一辆中巴车走去。 等一等,许冀追了出去,你们对梵蒂冈怎么看,你们觉得它是一个国家吗? 天使们走上中巴车。 你们觉得以色列会把巴勒斯坦人赶出耶路撒冷吗,佩雷斯把伯利恒还给巴勒斯坦人是对犹太教的背叛吗? 在车门就要关死的一刹那,他跳进了那辆已经启动的中巴车。 可爱的天使们已经飞走啦。 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阳光灿烂。我朝天空望了望,我想起了那个要我为他写墓志铭的小伙子。他说这世界总会有个说法,每一个人都会有他该去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逻辑,这个逻辑迟早会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 逻辑?他一定是发疯了,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干吗不把那把铲子带在身上呢? 他挖啊挖的,他该把那把铲子带在身上,他该让我见识见识。 你对伊拉克袭击北方的库尔德人怎么看?你认为加利在联大能够获得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吗?许冀这会儿正待在一群年轻的天使们中间,他一定正在对这群年轻的知识分子进行狂轰乱炸。如果真有什么逻辑,或许这是属于他的逻辑在起作用了,它和那辆与别的车子看不出什么两样的中巴车正在把他带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他该不会在中途看上一个天使吧,娶一个天使为妻,与漂亮的天使在云端上做爱,哈,谁知道,或许天使会为他生上一对双胞胎呢。 我弯腰把锤子、老虎钳和那根被我绞得不成形的铅丝捡起来,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想我得把它做完,儿子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我得像做一件正经事一样地把它做完。我得在儿子回来时交到他手上。 我不会让儿子失望。 那将是一把漂亮而又结实的弹弓。
你瞄准了用力一放,我想打下个把只麻雀没什么问题。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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