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多余的德行（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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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好在一切都会过去。 140 时间让一切存在又让一切消逝。 141 她不回答我的话。 142 我这算是报复吗？如果这不是报复，这算是什么？ 143 “抽一支吧？”我递给她一支烟。她摇摇头。我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 表情。她靠在椅背上，两眼平视，头微微抬起，她的脸差不多都在阴影中。“别那 么伤感的样子，想什么呢？”我说。 144 “伤感？”她笑起来，没发出声，只是嘴唇往两侧扯了扯。 145 “好吧，就抽一支。”她端起盛蜡烛的盘子，用烛火点着了烟。 146 “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我是说如果，”她愣住了，像是突然把下面 的话忘掉似的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说。”我把烟头摁灭丢进烟灰缸。 147 “如果，”这时候，我听见有敲门声。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小姐。 “对不起，打扰了，给你们换一支蜡烛，这支快点完了。”弄完后，她便躬身出去 了。我掏出钥匙挑了挑软塌的烛线。我说：“你接着说。”
148 “如果我们俩有了一个孩子，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149 “全部，就现在，我们会怎么样？”
150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俩有了一个孩子，一岁或者两岁，就是裹在 包袱里，一碰就哭的小娃娃，你说，你听明白了吗？”
151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会不会以这种方式见面，以这种方式聊天，喝茶，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只是刚刚认识，说起话来东躲西藏的，好像我们从来 没接触过似的，两年，我们待了整整两年了啊。”
152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
153 “你还在恨我，”她把没吸完的烟丢进烟缸，喝了几口茶后张嘴哈了 几口气，“一股烟味，难受死了。”
154 “你发疯啦，胡说八道的。”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在嘴上擦了擦， “你就是嘴狠，我还不了解你。” 155 BP机声。 156 我在吧台给胡志强回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切照旧。 157 我推开门，姚南已经站起来了，肩上挂了个包。“我们出去走走吧， 闷死了。” 说着挽住了我的胳膊。 158 我们站在电影院的大厅里。大厅里站着二三十个人。有的在看报纸， 有的吃着面包，看样子他们是在等电影开场。 159 电影售票处的小黑板上写着：台湾言情故事片《×××××》，当场， 六点四十。这些人真是没事干了，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呢。 160 我们决定先吃饭后看电影。 161 我要了两瓶啤酒。 162 刚坐下ＢＰ机就响了。姚南看了看，“不理他，来，喝一杯。” 163 像在昏暗的咖啡厅一样，我还是看不出她的表情。灯光明亮地打在我们脸上。我觉得有点刺眼。我看不出她的表情可是我看得出她脸上的皮肤已经松驰， 她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握着筷子，两眼暗淡无光。 164 这就是我曾经视作生命的女人。我们生活了两年如果没有出错我们会 生活一辈子。我对她说我爱她。我会和她同生共死。这个软塌塌的落落寡欢的女人 差一点成了我的妻子，要不是她那天说我们不合适我还以为她像我爱她一样地爱我。 165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后抢过酒瓶，那样子就像个喝酒的老手。 166 她说：我不想要孩子，如果有一天想要了，我就生他两个孩子，一男 一女，罚款就罚款，我不想我的孩子孤里孤单的。 167 她说：我要开一间中国最大的时装公司，所有的模特清一色都是黑人。 168 她说：我要把校园的围墙都拆掉，让所有的人都能到草地上坐坐。 169 她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会选择民主党里的一个绅士作我的美国丈夫。 170 她还说过什么？这个现在看不出表情的女人还说过什么？ 171 她说过她死后要葬在我的内脏里，心啊，肝啊的还没有决定。 172 她还说过她想和菲律宾的马科斯夫人聊天，一起开个鞋店。 173 她还说如果有可能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卡斯特罗、卡扎菲的贴身保镖， 她说她情愿为他们而死。 174 ＢＰ机又响了。她把机子递给我。 175 机子上说：妈妈，我等着你吃饭，我等着你回家，妈妈你在哪里？ 176 “神经病。”她说。 177 她挽着我的胳膊。她靠在我身上。 178 我们坐在第五排的中间。 179 一个老套的故事：一个留着胡子的落魄的年轻画家遇到一位年轻的女大学生，先是误会，后是死心塌地，女大学生家是百万富翁，她父亲反对这门亲事， 他另给女儿找了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年轻博士，于是反抗、挣扎、奋斗，终于…… 180 “故事”中途，ＢＰ机响声不断。 181 “儿子又来找妈妈了，”我对着靠在我身上的姚南的耳朵小声说，“ 快回个电话吧。”“困死了，别烦我，我想睡一觉。” 182 胡志强最后一次呼我时，我犹豫了一秒钟，坐着没动。 183 我想我是有点乱了。 184 我是有点控制不住了。 185 我把手握成拳，可是没一会便又松开了。 186 电影散场时，我扶着姚南站起来。“真睡着啦？”我说。她揉了揉眼睛，“我头有点昏，刚才酒喝得太多了。” 187 我们往不远处的鼓楼广场或者人民广场走去。 188 广场上没有什么人。 189 月明星稀。 190 她一句话都不说。 191 我们靠在一块禁止入内的草坪前的围栏上。 192 我该说点什么。可是我知道我改变了决定。这样，我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想了半天，我说起前不久出差到上海，看到广场上鸽子的事。“如果我们这儿也弄它几千只鸽子，”我想说像巴黎那样，可是一想起巴黎，我突然觉得有点不 合适。我说，“你说会怎么样？” 193 “什么？”她说。“鸽子。”我说。“什么鸽子？”她说。 194 说完她又低下头。这回我看见她的表情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195 “你在想什么，还想那个孩子的事？”我觉得一阵轻松。 196 “孩子，”她笑起来，“是的。” 197 “你真想要一个孩子？” 198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 199 “不知道还是…？” 200 “不清楚，心里乱糟糟的。” 201 有一只鸟从我们面前飞过。 202 这只说不出名字的鸟在灯光里绕了一圈后落在旗杆顶上。 203 我回头用手摸了摸身后的草坪。 204 草坪在灯光映射下绿得跟假的一样。 205 美丽而虚假的春天啊。 206 “我怀孕了。”。 207 她两手交叉着，说话时，一会儿低下头一会儿又抬头望着前方。 208 “前天我去了医院，没想到会这样。”。 209 “两个月差几天。”。 210 “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也没用，告诉了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我说， ‘打掉他。’肯定是这样，就像你上次对我说的一样。我觉得心里有点乱，我觉得 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指不断地交叉又分开。 211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212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213 “哈。” 214 “上一次我听你的话，把孩子打了，结果我们分开了。” 215 “这是两回事。” 216 “这一回，又轮到这件事了。” 217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出国了，巴恩斯，美国的一个小城，”她说，“他就要走了。” 218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219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220 “你来问我你该怎么办？哈。” 221 “你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只是说说。” 222 “你只是说说，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你是……” 223 “别说了，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224 “你不就是那么想的吗，你把我约出来，你把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225 “没，没有那回事，我没那样的想法，我只是想找个人谈谈，找个朋友，你知道我没有什么朋友的。” 226 “朋友？” 227 “朋友，哈。” 228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上个星期突然从某个地方钻出来，站在我门口，你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袋吃的，等着我下班，等着我开门，然后烧饭烧 菜，看电视，听音乐，然后上床，睡觉，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你只是出去 开了半年会，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229 姚南站在我身边，眼睛望着远处的浮雕。 230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231 “我是人，我跟你说，是人都有自尊心。” 232 “太过分了。” 233 一阵风吹过。我觉得胃子疼得厉害。我坐了下来。 234 姚南蹲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235 这时候ＢＰ机响了。 236 啊，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啊，我就要去美国了…… 237 啊，妈妈，你在哪儿啊，你怎么不回话啊…… 238 妈妈，妈妈，妈妈，妈…… 239 “我得走了，”姚南把机子放回包里，“怎么会呢，我妈妈心脏病犯了，他们在医院等我，我走了啊，你自己当心啊，全搅在一块了。” 240 妈妈，妈妈，妈妈，妈…… 241 她拦了辆出租。 242 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243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没喝多少酒。可我那样子就像一个酒鬼。 244 烂醉如泥。 245 她怀孕了。 246 她说：如果我们俩有一个孩子…… 247 是我让她打掉的。我说：我们还年轻…… 248 是我让她走的。我说：你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249 心痛欲绝。 250 你爱过一个女人吗？你想和你爱的女人结婚吗？你想和她生一个孩子吗？你想在蓝天白云里和她做爱吗？ 251 她说：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252 我说：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巴黎，去看凯旋门，去艾菲尔…… 253 我说：你懂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 254 啊，幸福不是毛毛雨，它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255 是苏小明还是邓丽君？苏小明去了法国，而邓丽君已经死了…… 256 死了。我得站起来才行。我得站直了才行。 257 她真的向我走来了。 258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什么玩艺。 259 “先生，你想找个伴吗？” 260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261 “不贵的，保你满意。” 262 你有美元吗？你有美元吗？ 263 “很划算的，你可以后付钱。” 264 我推出车子。她在后面跟着我。 265 如果这时候下起了大雾，整个城市都被雾气遮住，倒是个不错的景致。 266 我们多像一对浪漫的恋人啊。 267 如诗如画的景色。 268 “先生，你不要怕的，绝对安全的。” 269 邓丽君怎么唱来着：花飘香，花芬芳，处处花开放…… 270 爱情啊…… 271 罗密欧与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谁…… 272 她为什么不挽住我的胳膊呢？ 273 她为什么不拉着我的手呢？ 274 挽住胳膊：加十块；拉拉手：加二十…… 275 一个两分钟的长吻多少钱？ 276 一声我爱你多少钱？ 277 流一次泪多少钱？ 278 一篇小说多少钱？ 279 一个游戏机牌子多少钱？ 280 一杯咖啡多少钱？ 281 一次拥抱多少钱？ 282 一件羊皮大衣多少钱？ 283 我爱你多少钱？ 284 我离不开你多少钱？ 285 我想你多少钱？ 286 我恨你多少钱？ 287 你把我约到这里喝一杯咖啡喝一杯茶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多少钱？ 288 那个孩子多少钱？ 289 你说你怀孕了多少钱？ 290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多少钱？ 291 那只旗杆上的鸟多少钱？ 292 你离我而去多少钱？ 293 我爱你我们生活了两年可是你说我们俩不合适你离我而去多少钱？ 294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多少钱？ 295 “不贵的，先生，真的不贵，你可以自己看着给钱。” 296 这场漫天的大雾多少钱？ 297 这大雾遮住的城市多少钱？ 298 这城市里的人多少钱？ 299 夜晚多少钱？ 300 睡眠多少钱？ 301 呼吸多少钱？ 302 做梦多少钱？ 303 不做梦多少钱？
304 你开个价吧，如果你能开出价来，那么请问： 305 我在门口站住了。我望了望眼前的姑娘。我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我说，“够不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306 我说：“谢谢，你可以走了。” 307 她在门口打了辆出租。 308 她说：“傻驴。” 309 我听见她对司机说：“傻驴。” 一九九六年五月于南京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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