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兄弟之乱（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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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马丁·路德·金说：……，我今天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 在乔治亚的红 山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坐在一起共叙兄弟情谊，……， 我 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 他们的国度里生活……，我今天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亚拉巴马州能有所改变， 尽管该州的州长现在仍然满口异义反对联邦法令， 但有朝一日那儿的黑人男孩和女 孩将和白人男孩和女孩情同手足携手并进，我今天有一个梦想…… 我兄弟说：你说话呀…… 马丁·路德·金：我今天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 坎 坷曲折成坦途，圣光频露，满照人间…… 我兄弟说：你说…… 马丁·路德·金说：我今天有一个…… 等等。听── 子弹说：碰！碰！碰！ 我兄弟和我说起了父亲。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他说， 可是有些事情是命里注定 的，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纸扇，不管你怎么想，我们俩是亲生兄弟，这是事实， 你想 否认也否认不了，就是这么巧，不是别人，偏偏就是我们俩，在这之前， 我们一个 南一个北，谁也管不了谁，你倒是悠闲了，没事耍耍笔杆子， 可是老天爷偏偏要我 急着赶着放着手里的一大笔生意不做， 大热天地赶上几千里路跑到这儿来认一个我 二十七年来从没有听说过的哥哥，父亲说，你陪你母亲去， 找不到他你就别回来。 他是在给我下命令，而且是死命令，父亲的情况母亲都跟你说了吧， 看样子没什么 希望了，他的希望就是找到你能最后见你一面，你的事情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已经 发生了，能怎么样呢，再苦，再冤枉，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发生了， 而 且，母亲跟你说了吧，你从他们当时的情况考虑他们也是没办法才那么做的， 三十 年前和现在是两码事，不比现在，而且。说到这儿，我兄弟突然停住了， 他一动不 动地盯着我。我感觉他是在盯着看我的眼睛， 好像我眼睛里藏着什么秘密给他看出 来了。他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拿着纸扇。我兄弟坐在我面前，一时卡了壳。 记者：不会这么快吧，……这么快就动上手，我的意思是…… 目及者：是因为一首歌，也许不是，……我想就是为了那首歌。 那天下午，我送我兄弟出门时，正好碰见杨晨从对面的马路走过来。 我没把杨 晨介绍给他。我和杨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钻进停在路边的小汽车。 我听见一阵发动 机响，等我睁开眼睛，车子已经在十米之外。杨晨问：谁啊？ 我说：今天没上你导 师家去？他是谁啊，刚才那人？……一个朋友。 那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杨晨前后左右地找蜡烛。 我坐在突然而 至的黑暗里，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我急忙走到杨晨身后，把她身子搬过来， 我把她 搂得紧紧的，我让她整个身子都贴在我身上。 目及者说：暴力之所以恐怖之所以会引起强烈的反响， 不是因为暴力或者暴力 事件本身（手段、方式等等）的恐怖和骇人听闻， 而是因为暴力事件或者说暴力行 为造成的后果、由暴力带来的显而易见的破坏和创伤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杀人是一 种极端的暴力，一种不可饶恕的暴行， 但是引起人们不安让人们留下眼泪的却是杀 人这一暴行所带来的失去亲人的痛苦， 失去孩子的母亲和失去丈夫的妻子晕倒在亲 人的尸体旁。“她”将永远失去“他”。不仅仅是杀人，暴力的种类数不胜数。 从 某种意义上说，从暴力所引起的可怕的后果出发， 可以给暴力下一个定义：凡是给 人（包括单个的人和作为集体的人的人类）带来不幸的创伤和后果的言语和行为即 为暴力。人的创伤包括身体的创伤（流血的）和精神的创伤（不流血的）。 暴力的 深度是与受害人（包括直接受害人，如死者，也包括间接受害人， 即死者的亲人） 遭受的创伤的深度成正比。通常情况下，不流血的暴力， 即致使心灵遭到创伤的暴 力往往被忽略，与流血的暴力相比，它要隐蔽的多，它甚至是看不见的， 你闻不到 什么与平常相异的血腥味，你坐在床上或者窗前，月光倾泻在你身上， 可是你不知 道你已经伤痕累累，你已经丧失了你原本拥有的东西， 看不见的暴力已经对你兵不 血刃。它比你高明得多。有一天等你发现伤口的时候， 你会看见这道不流血伤口已 经接近自己的心脏了。你会觉得只要自己身子一歪便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我兄弟说：我指的不仅仅是钱，钱只是一个方面，道德也是一样， 它们只是事 情的一个方面，……，如果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想到的仅仅是用钱来赎回他 曾经做过的一桩错事，想到的仅仅是钱……， 或者说用钱来换回简单的心安……，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我到这儿来找你，不是来向你分割什么遗产的， 或者说像 父亲让我做的那样把你带回去，我刚来那会儿，我坐在飞机上是这么想的， 我和父 亲想的一样，我和他们一样感到很愧疚，虽然这不关我的事，我还没出生， ……， 我说到哪儿啦，我说的是，你得接受现实，在现实中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无论你怎 么否认都没用，现实就是现实，除非你整天对自己撒谎……，……， 没有人说你是 为了钱，钱是顺带的东西，关键是你得承认现实，至于道德， 它和钱一样是派生出 来的东西，没有人认为你不道德，除非你自己这么想。 我兄弟说我的命若游丝的父亲在南方经营着一个小型的电子帝国。 他说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喘不过气来了便自己硬撑着走到最近的一家医院挂了急 诊吃了几片药后一个人在××广场走了好几个小时走累了就坐下来一直待到天亮。 他说你怎么没得这病呢父亲被这病折腾得死去活来。 你会改变主意的，我的自作聪明的兄弟说，我希望， 我想我会在南方见到你， 不管到时候你以什么理由，我想你会来的。我敢肯定。 记者：一首歌？ 目及者：是一首歌。我想是的。 记者：什么歌，摇滚还是更激烈的？ 目及者：《旧日的时光》。 记者：彭斯的那首，不可能吧。 目及者：就是那首。 旧日的时光（节选） 彭斯（苏格兰）
难道就该把老朋友遗忘， 记者：真是奇怪。 目及者：就这么简单。英格兰人唱起了这首歌，接着苏格兰人就朝他们冲过去。 四面楚歌：《史记·项羽本记》说，楚霸王项羽被刘邦的军队包围在垓下， 一 天夜里，项羽听见汉军中尽是楚人的歌声，疑心楚国的地方全被刘邦占领了。 比喻 陷入四面受敌、孤立无援的困境。（《汉语成语小词典》213页） 我没有在我亲生父亲去世之前赶到南方。 一个月后，我在南方参加了我父亲的葬礼。我亲生母亲站在中间， 我和我兄弟 扶着她站在左右两侧。我们的正前方是我父亲的遗相。 葬礼后的第二天，我参加了父亲遗产的分割仪式。 遗产分割方案：我得到全部遗产的百分之四十， 我亲生母亲和我兄弟各得全部 遗产的百分之三十。 啊，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金光闪闪的…… 我兄弟在葬礼和遗产分割仪式上一言不发。 《旧约·创世记》：该隐与他兄弟亚伯说话，两人正在田间， 该隐起来打他兄 弟亚伯，把他杀了。 在那个过于严肃的仪式上， 律师宣布了我父亲生前做出的另一个决定：拿出十 万元整，作为赠款由我代交给我的母亲（养母）。 仪式结束后，我兄弟笑着冲我作了个鬼脸。 鬼魂：……啊，哈姆莱特，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 我在睡梦之 中，被一个兄弟同时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我的王后， 甚至于不给我一个忏 罪的机会，使我在没有领到圣餐也没有受过临终涂膏礼之前， 就一无准备地负着我 的全部罪恶去对薄阴曹。可怕啊，可怕。…… 或者：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或者：兄弟阋墙。 或者：…… 葬礼的第三天晚上，在去机场之前，我把一封信交给父亲生前的律师。 我在信 里做出的决定如下：把我所得的百分之四十的遗产转交给我的母亲（亲生）和我的 兄弟。在机场，我和泪水涟涟的母亲和一脸倦色却透着笑意的兄弟告别。 我兄弟的 手虽然瘦削了些可握上去却结实有力。几分钟后，我随着飞机飘浮在天空， 我仰靠 在椅背上，只一瞬间就把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把霓虹灯笼罩下的南方， 把被我兄 弟称为小型电子帝国的那座用金子堆起来的××大厦， 把那个梦幻般的天文数字， 把那个金光闪闪的谎言甩到黑暗中的九霄云外去了。 我把杨晨搂在怀里，像那个停电的晚上一样，我把她贴在我身上不愿分开。 我把一张十万元的支票交给我母亲。她说：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可以……当天 晚上，全家，母亲，大哥一家，小妹和我聚在一起。除了母亲， 全家人喜出望外。 刚提为车间主任的大哥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他低着声说：这回去， 分了不少吧， 告诉大哥得了多少，听妈说他们家可有钱了。我说：没多少，就一千万。别咋呼了， 他说，我又不会要你的钱。 记者：后来呢？ 目及者：后来就打起来了。 路透社的消息说：失去理智的球迷们冲破警察的防线， 在装扮一新的街心公园 里大打出手，这些在几年前使我们的足球与欧洲失去联系的家伙， 再一次使整个英 伦三岛在全世界面前为之蒙羞。 BBC说：谁能为此负责，政府还是公众？这是些道地的足球流氓， 是一些手 里挥舞着国旗的社会垃圾，他们对暴力和破坏的兴趣远远大于对足球的兴趣， 他们 真正感兴趣的是把别人掀翻在地，把汽车和商店玻璃捣成碎片， 把别人的鲜血像油 彩一样涂在脸上，他们以此来发泄对社会的仇视。 美联社说：问题是这次骚乱是发生在英格兰和苏格兰之间， 赛前几乎所有的媒介都把这场比赛称为兄弟之战， 这场从足球意义上看原本不甚精彩的比赛成了当天 所有比赛的赛点， 无论是报纸和电视都铺天盖地地用与之有关的内容把自己的版面 和屏幕填得满满的。 为什么一场如同国内赛事的兄弟之争会引起这么多方方面面的 波澜，不仅仅是足球，人们或许会问，除了足球之外，政治、经济、地理、 历史、 文化是不是同时都在起作用呢，那些大打出手的球迷们， 那些兄弟们的背后是不是 站立着一支看不见的如同神话的影子大军呢？ 记者：昨天又有一座黑人教堂被烧了，据悉干这事的是两个不满十七岁的少年， 如果连没成年的孩子都卷进了这一您所称的肮脏的事态，您觉得是不是可以…… ××·×××：有一天整个南方都会被大火点燃，这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这么 发展下去的话，整个南方都会在大火中毁之一炬，我差不多已经能看见了。 目及者说：不要再谈什么暴力了，好像我是暴力专家似的， 其实只要你留心看 看，暴力就在你身边，它就在周围喘息着，它睁大着双眼，随时等着出击。 从南方回来后，杨晨正好放假，我们决定出去旅游。 我们乘船沿着长江一路向 西游览三峡，在重庆下船后，坐火车经西安平安到家。 母亲说我南方的兄弟在我外出期间给我来了好几个电话。 我的一会儿夸夸其谈一会儿又阴沉着脸的兄弟会说些什么？ 他坐在我父亲曾经 坐过的转椅上，一边在漂亮的女秘书刚送来的文件上画着圈儿， 一边想着合适的措 词：你得面对现实，无论是钱还是道德还是突然而至的变故，你都得承受， 你这么 做不是我希望的，但有一点可以相信，如果事情……他会这么说吗？ 他会把一桩简 单的事情说得神乎其神，相反却把值得考虑的事轻描淡写吗？ 我待在母亲那儿，坐等我兄弟的电话。 我梦见我兄弟在我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一边走一边说，偶尔他指指墙上的地图。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说得头头是道。他搬起一张椅子。他站在椅子上， 伸手想取下钉地图的最上面的一颗图钉。他掂起脚尖，他就要够到了， 却总是差一 点。他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我坐在床上，觉得他就像一个木偶。 他回头冲着 我笑了笑后，又继续往上伸起手。我觉得有些困了，便闭上眼睛。 在梦里我看见他 把地图够了下来。他把地图卷成一卷后走了出去。我睁开眼睛， 看见他还站在椅子 上，我听不见声音，却感觉他在大声咳嗽，他腰弯得低低的，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 想他一定是又犯哮喘了。我想站起来，我觉得该帮他一把，可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回过头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帮我一把，我们是亲兄弟。 我没 有帮他。我朝他摇摇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知道他是突然卡壳了， 像上次在 我这儿一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上次我就没有弄明白。 他，我兄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没多久， 我又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们是亲兄弟 之类的话。他从椅子上挪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石灰。 他看了我一眼后走出门去。 我在房间里都能听见他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声。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不用出门就看 见他往鼓楼广场走去。他在广场上遛着圈子。一步一步直到天亮。 一天中午，母亲要我吃完饭再坐一会儿， 她说我的亲生母亲上午打电话来我不 在说中午会再打电话给我。我接到了那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你不该这么做， 你 这么做是不对的，……，不管你怎么想，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不要和他吵架， 你们是亲兄弟，……，你知道他……，他觉得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你不知道有 些事情……，他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我希望你们， 你们都是好心……你父亲知 道了他会怎么想……你说，答应我，这会儿就该到了， 本来他一听到律师说起这件 事便要去找你，你又不在，他又忙，他父亲去世后就指望他，你们俩好好谈谈， 他 这会儿该到了，他坐的是十点的飞机……，他会去找你的，我先给你打个招呼。 我兄弟拿着我那封给律师的信坐飞机朝我飞来。 他该到了。 我叫了辆出租赶回我的住所。什么事，满头大汗的，杨晨说。 我站在楼梯口朝马路两头张望。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 七点，也就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据新华社消息，第×届×××××大会在北京召开； ×××在北京 亲切会见了×××××·××阁下；……；工业……；农业……；商业……； 教育 ……；……；据外电报道，车臣首都格罗滋尼发生激战……； 欧盟通过了……一揽 子协议；一只濒死的北极熊得到动物保护组织的营救； ××杯足球赛又赛了一场， 据悉，赛后双方球迷发生了短暂的骚乱……；……；据本台最新消息…… 新闻联播最新消息：据本台最新消息， 今天上午南方航空公司的一架由××市 飞往××市的波音747班机在飞行途中不幸失事， 机上乘客连同机组成员共计一 百三十九人全部遇难，据悉失事原因是因为…… 又是一架，幸好我们回来时没坐飞机。杨晨说。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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