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育邦:飞鸢

 育邦,1976年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从事小说、诗歌、随笔的创作,作品见于《山花》、《莽原》、《世界文学》等杂志。著有小说集《再见,甲壳虫》。现居南京。


有限的可能的生活和为小众的写作


何平


    这是育邦的小说《时光》的结尾:“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表哥了,也没有不可能的故事……黑色的板子已经像万仞宫墙一样把我挡在了外面,我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我和表哥共同的夜晚……红色的板子一直就存在着,可我无法知晓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无法预知他能否回来……我所面对的,只是有限的可能的生活。”
    在假借小说,滥用想象的今天,育邦提醒小说家面对世界的限度。“有限的可能的生活”,是理解育邦小说的一条通道。而为小众的写作则是理解育邦小说的另一条通道,在这里写小说像一门素朴的手艺。

 


飞 鸢

育邦


    这是一个关于班的传说。
    班今年十八岁了。他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什么亲戚。他只有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母亲。
    就是他的这位老母亲,整天絮絮叨叨,老是对班讲这讲那。今天她讲,你看看某某某,人家才十七岁,比你还小,已经当上鲁国大司马了,俸禄可是三千石呢。明天她讲,你看我们家邻居某,他今年也就只有二十岁,只比你大两岁嘛,可人家呢,现在已经写出一本划时代的书来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读他的书,信奉他所讲的道理呢。昨天她又讲,讲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乡党某家在国外的亲戚由于会做生意,发了大财,准备把某国的三座城池买到手。
    班对母亲的唠叨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既不对她所说的有所反应,也不明确地反对她继续说下去。只要在家,他就在一块有单人床大的沙盘上划呀划,划各式各样当时还并不存在也没有人见过的东西,比如用四个轮子跑动的车子,但不用马或驴去拉;比如一种带有绞索的装置,只用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将千斤之重的巨石运到高处。班没有时间答母亲的话,跟她纠缠有什么意思呢?何况他还很忙。一个月中,几乎有大半个月要到周围的人家做点木匠活,虽然这么忙碌,工钱也就仅够维持他和母亲的基本生活。
    却说有天傍晚,班干完了活,回到家中,母亲把饭菜端了上来。班刚刚坐定,正准备吃饭。母亲又开始发话了。班呀,为娘一辈子盼你升官发财著书立说,看来是没希望了,娘也不稀罕那些东西。但是,班呀我儿,你要想想,我都是快七十的人了,而且还有各种疾病缠身,随时都会去的,我去了,谁来照顾你的生活呀?谁给你洗衣做饭呀?为娘提醒你该找个媳妇了。班愣住了,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事。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对母亲点了点头,说,中,我这就留意找一个。
    天黑以后,班又坐在他的沙盘前苦思冥想,时而站起来,在沙盘周围走来走去。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件什么事,停了下来,对着母亲的房间喊了一声,娘,你睡着啦。母亲回答道,没有,有什么事吗?班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好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娘,你说我找什么样的姑娘做媳妇呢?”班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
    母亲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班啊,你看隔壁的湄怎么样啊?”
    “不中,她的牙太大了,又都露在外面。”
    “那前庄的宛呢?”
    “不中,她的眼睛太小,看起来就不舒服。”
    “那后庄的琪呢?”
    “她说话声音太粗了,像个男的。”
    “唉,那你要什么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
    “我听说在我们海边的正前方,有一座岛,自古人们称它为蓬莱仙境。在蓬莱之上,住着一个绝色天资的仙女。可你又没那个命。”母亲嘟噜着班从小就听过的这个传说。
    班似乎在思考母亲所说的蓬莱仙境和仙女。他不再言语,一个人默默地蹲在沙盘前。巨大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包括沙盘和班的躯体。班把油灯点上了,继续在沙盘前沉思或划一些莫名其妙的线图。

    这是一个关于班的传说。
    传说,在鲁国的海面上,有一座仙山,名叫蓬莱。蓬莱之上,没有春夏秋冬四季,只有类似我们生活的春季,就像人们唱的那样:一年四季春常在。常年的平均气温约在二十五摄氏度,湿度较大。仙山上,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珍禽异兽。仙山的主人是一位绝色仙女,用人间一切词汇都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因为她的纯洁、她的性感、她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完全超出了我们想像的极限。
    据说,至今她还没有如意郎君。
    据说,至今她还是个处女。
    恰恰因为以上这两个原因,从这个传说诞生时起,千百年来,无数的有志之士(当然是年轻人居多)作出无数艰苦卓绝的努力,他们试图渡过茫茫大海,到蓬莱仙山上去赢得这位仙女的芳心。但是,我们知道,三千(也许是五千也许是一万,总之很长)年过去了,谁也没有到过蓬莱仙境。倒是在鲁国的海岸边,堆积了数不清的白骨。
    传说,鲁国有个做木匠活的小伙子班也想去蓬莱仙境。当然,他的目的跟所有为此事葬身大海的人一样,他也是想要获得仙女的爱情,娶一个可人的媳妇,抵达他梦想的温柔乡。

    人们越来越愿意把我挂在嘴角边,对我津津乐道,乐此不彼。
    我就是人们传说中的班,因为我是鲁国人,所以人们又叫我鲁班。
    而我的真实生活呢?没有人知道,所有版本的传说、所有现存的历史文献都没有提及。
    现在,我有些烦恼。有一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的东西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东西就叫名声。我的名声越来越大了。这一点从我家小院的来人之多就可以看得出来。在以前,几乎没有人到我家这种既没钱又没权又没学问的清贫小院中来。而现在呢?每天都有几十号人从或远或近的地方赶来,到我干活的作坊中来。据我初略地分类,来到我家的有四种人:
    一是小青年,想学徒的。他们听说我的手艺可以糊家养口,甚至会得到意外的赏金,于是就报着试试看的态度来找我,叫我教他们做木匠的手艺。由于现在我不用出去干活,只要在家接一些定货就可以维持生活了,所以我的作坊就变得异常忙碌。我也需要人手,帮我干干活,因而后来我真的在这些优秀的青年中选了两个,做我的徒弟,一个叫乔,楚国人,一个叫棣,齐国人。后来还陆续地来了很多想学艺的青年,但都被我拒之门外了。
    二是一些老艺人,他们是不相信我真的能干出他们干不出的活来。他们都是些声名遐迩的匠人,他们为君王建造宫殿,为诸侯建筑城池,为大夫建造宅第。但他们不完全是木匠,他们是多种技艺集于一身的巨匠,他们不但是瓦匠、木匠,还是设计师、油漆匠和风水大师。因为人们把我传得不像样子了,他们才过来看一看,想证实一下人们的传言是否正确。他们看到我的沙盘,看到我经常在上面划一些他们看不懂琢磨不透的点线面时,他们就对人们的传言半信半疑了,有的则是完全相信了。
    三是来定货的人。有达官贵人,有平民百姓,他们往往先看看我是如何工作的,跟我商量他们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具体的尺寸有多大,主要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管他们有多么罗嗦多么挑剔,他们都得到了我的热情接待,因为他们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嘛。
    四是一些闲散的人,据说他们是为了享受艺术。他们总是拼命地对我说,你干的活就是艺术啊,我们是热爱你的艺术才来观看你干活的。鬼话也只有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能讲出来。我成天干活,累还累不过来呢,哪里谈得上什么享受艺术呢?何况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只知道干活罢了。
    名声越来越大,也意味着生意越来越好。都是送上门的生意,而且络绎不绝。甚至有一次,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来了一驾马车,并且是四匹马拉的,显然来人的规格比较高。来的人进了院门就嚷道:“班师傅在家吗?”
    乔昨天睡得比较早,神经又比较警觉,他被吵醒了。在床上,他冲着院外对来人说:“我师傅便是。他正在里屋睡觉呢!您等一会儿吧,天马上就亮,他马上开工。”
    其实我早就醒了,但不想起来。一时间,在床上又十分的难受,有一种未名的事物正缠绕在我身上。不知是缱绻,还是迷惘,总之我睁不开双眼。

    我走到一个我从未见识过的世界。这里有我看过以及没看过的各种花草树木,一切事物都那么缤纷绚丽,在阳光的照射下,真正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那样丰富的色彩。当我转过一座并不高的小山后,便看到在绿荫深处有一座房屋,像一座宫殿,宫殿的后面似乎有更多建筑,就像传说中的琼楼玉宇。我不由自主地向宫殿走了过去。当我踏上宫殿的第一级台阶时,从宫殿里传来了清越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我是鲁国人。”我回答道。
    “你是来参加生存体验的吗?”
    “什么生存体验?我不知道。我千辛万苦来到蓬莱仙境就是为了找你的呀!”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呀,你为什么要寻找我呢?”
    “难道这不是海上的一座仙山吗?难道你不是这里的仙女吗?”
    她听了我的话,“咯咯”地笑了起来,从房屋里走了出来。她的装束真是不同于我周围的姑娘,根本就没有穿拖在地上的长裙,她穿得很少,胸部有两块花格子布,裆部也有一块。我想,仙女确实就是跟我们凡间的女子大不相同吧。
    “这儿可不是什么蓬莱岛,我也不是什么仙女。”她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显得很不礼貌。
    “你骗我。自从听我母亲讲,海上有座仙山曰蓬莱,蓬莱之上有仙女,我就日思夜想要到这儿来。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做了个木飞鸢,今天才飞到你这里来。”
    “你这人真行!这样说,你是个穿越了时空隧道的古人了?”
    “什么?你不相信?我带你去看看我制造的飞鸢。我就是骑在它身上才飞过来的。”
    “好了,好了,伟大的发明家,伟大的冒险家。那么你来这儿找我是为什么呢?”
    “我想,我想……”
    “你想获取一个亘古不变的爱情?”
    “你怎么知道的?”
    “别玩你的鬼把戏。玩笑也该结束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班,人们又称我为鲁班。”
    她从台阶上款步走了下来,来到了我的面前,伸出她的纤纤细手,随即就抓住我的手,摇晃了几下,说:“我叫小文,按照你的说法,人们又称我为文文,江苏南京人。”
    “唔,这么说,你叫文文啦!南京在哪里?是在我们鲁国吗?”
    “好像不在。好像……好像在一个什么吴国,对啦,好像叫东吴,南京还是国都呢。按地理学的说法,它位于东经118度,北纬32度。”
    “吴国,东吴,我都不知道。什么叫东经?什么叫北纬啊?”
    “算了吧,不懂就算了吧。但你这个白痴又怎么知道爱情的谎言的呢?我告诉你,爱情从来就不存在,连爱情的谎言也早就泯灭了。”
    “你在骂我吗?说我笨吗?我们鲁国人都说我是鲁国顶聪明的人啦,别的国家的人也这样说。”
    “不是,我不是说你笨。鲁班,你我虽素昧平生,但你说你为追求爱情历经千辛万苦,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值得你爱?”
    “这个,这个……”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草地上,我们一起坐了下来,她不言语,她的眼睛像狼眼一样,盯着我的双眼。
    “想要吗?”她低声地说,甚至略带羞涩。
    她用双手拥抱着我,缓缓地,她把我的衣服全脱了。我下身的那个东西坚硬了起来。她身上的三块小花格子布条也被我扯了下来。不知不觉之中,我把她压在了身下。
    我在她身上运动了起来。突然我觉得我该睁开双眼看看文文细嫩的肌肤。于是我就睁开了双眼。
    “啊!”我失声地叫了起来。
    “啊!啊……”文文气喘吁吁地应和着,她的双眼却是紧闭的。
    宫殿消失了,琼楼玉宇消失了,五光十色的花草树木也没有了。在我身边的不远处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海浪携带着脏兮兮的白沫不断向岸边冲来。

    “啊!”的一声,我叫了起来。
    “师傅,师傅,你怎么啦?”棣跑了过来,并带了一盅冷水,“师傅,你喝口水吧!”
    我坐了起来。感觉到下身湿漉漉的,手一摸床单,湿了一大块。我怕给棣看见,就对他说:“你去吧!先到院子里接待客人,我马上就到。”
    新来的客人早就端坐在院子里了。他自称是一个国王的使者,他说:“我来自一个势力强大而历史悠久的国度,你千万别因为没听说过我们的国名而小瞧了我。”
    “没有啊,我的徒弟怠慢了您了吗?”我小心翼翼地对使者说,“何况我还没有听您讲起您伟大的国度呢?”
    使者微微地笑了,露出他那稀疏而泛黄的牙齿。他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对我们师徒三人说:
    “我的国家叫夜郎国,在巴蜀之南,距此地不下万里。你们不相信?我是从万里之外赶来的。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告诉你们,我先后跑死十一组马,每组四匹,也就是说,我已经换了十次马了,每次全换,四匹。据保守估计,一组四匹的马车可以跑上一千里,才会力竭而亡。”
    “您说说,您千里迢迢来这儿的目的吧!”乔不耐烦地对他说。
    “我来找班师傅是受我们大王之重托,大王想请班师傅为他做一个东西,当然这是个木匠活啦!”
    “是什么东西?”乔催问道。
    “是这样的,它是这样的:早晨是一只老鹰,中午是一只老虎,晚上则是传说中的美女西施。”
    “这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王就是这样交代我的,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说,普天之下,聪明的人千千万万,但要说有智慧的只有鲁国的班师傅了。”
    我不好意思地朝使者笑笑,并摇了摇头。而使者并未停下来,他向我询问道:“您说大王做这样的东西干什么用呢?”
    “最有智慧的应该是您的大王,因为他最知道享受。早晨,他要带着老鹰去打猎;中午,他要午休,需要老虎给他守卫,因为任何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信任一只老虎要比信任一千个虎贲之士安全得多;晚上,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是什么?一个绝色美女。西施正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夜晚的梦想。”
    使者和乔及棣不停点着头,露出甚是钦佩的表情。
    “这恐怕不是人所能完成的。”我又对他们淡淡地表达了我的意见,“大王的构思从表面上看是人的正常的智慧的想像,但细一想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们不解盯着我,甚至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对我作一个简单的追问,只是呆呆地等待着我的解释。
    “这将触犯神灵,只要真能做出来。这样的东西我能做得出来吗?告诉你们,如果我能做出来,要么我将遭天谴,要么我就不是班,而是另外的事物,可能是鬼怪,也可能是精灵,但绝不是人了。”
    使者颓废地坐到了地面上,叹了口气说:“那么,班师傅,您是说您不能做出我们大王所说的东西了?”
    “是的,是这样的。”
    “本来大王对我说,如果您要不按他的命令来做,他将率领我们夜郎国的男女老幼远征您的国家,消灭您的祖国,并让您永远呆在我们夜郎国内。但现在,自从我看了您的工作后,我决定不再回去了,我要跟您学手艺;您要不收我的话,我就在您的作坊里自杀。”说着,这名使者“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我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屡空,排行第七,就叫我屡七吧!”
    “好,你起来,我收下你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大师兄乔,这是你的二师兄棣。天不早了,我们先吃早饭吧!”

    这是一个关于班的传说。
    话说在战国初期,鲁国有一个工匠叫墨翟,有人说他做过宋国的大夫,其实呢,他是一介书生、一介草民,不过喜欢著书立说罢了,然后又喜欢游说于诸侯之间。
    此人兴趣广博,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很感兴趣。他观察老鼠之间的战争,他研究一只蚂蚁有几个家,他深入地探讨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鬼,他对宿命论情有独钟……有一天,他听说有个木匠叫公输班,也是鲁国人,他极为聪明,能制造出人们意想不到的东西。于是,他就只身前往公输班家,亲眼去瞧瞧他到底有什么惊世骇人的能耐。
    当翟走到班的作坊里时,班正专心致志地蹲在他的沙盘前画什么图案,横一道竖一道的,翟弄不清楚他画的是什么。翟走上前去,不客气地说,听说你是鲁国,不,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智慧的人,你能证明给我看看吗?班抬起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他的双眼乌黑深澈,他的额头向外凸出,想必他是一个聪明人。没等班回话,翟又说,你可别拿什么小玩意来骗我,我见识过世界上各种各样奇异的事物。班还是不作声,伸手把沙盘上原有的图案抹平了,接着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些什么。
    经历一个短暂的时刻,班站了起来,从作坊的地面上拣起几片竹木,拿出一把刀就削了起来。翟总是沉不住气,又对班恶狠狠地说,你就别干了,拿这种小伎俩来唬弄我,算了吧,浪得虚名的家伙。说着,翟就向外走去。班跟了上去,对翟说,你等等,你看到我手中的竹鹊了吧?翟一回头,这才发现班手中拿着一个竹鹊,几乎在眨眼之间,班就削好了一个形态逼真栩栩如生的鹊子,对他不由地心生钦佩。班又说,我把这竹鹊放飞到天空,你只要抬着头看就行了,看看你的脖子累不累?翟也不言语,就抬头去看飞上天的竹鹊。
    班回到他的作坊里,继续干他的活。
    翟仰着头,凝望着天空,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院子的土地上。
    他就那样一直望着,望着……
    天黑了,翟还仰着头。
    班说,你别急,先吃个饭,睡个觉,明天继续。翟同意了。
    天刚蒙蒙亮,翟又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着……
    天又黑了。
    天又亮了。
    天又黑了,竹鹊终于飞了下来。翟的脖子麻木了,他几乎找不到脖子的恰当位置,到底该怎么放呢?
    后来,这段难忘的经历被翟写到他的书里了,也就是《墨子》中的《鲁问》篇。也有人说,那并不是翟自己写的,而是他的学生记录了这一事件。

    师傅正站在沙盘前,划来划去,我们三人干着师傅吩咐给我们的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我们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从马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他个头高大,脸膛黝黑,浑身透露出一股不可阻挡的豪迈之气。
    “班先生在吗?”他一走进我们的作坊就瓮声瓮气地说。
    “这就是我师傅公输班,人们又称他叫鲁班。”屡七倒是勤快得很,指着师傅就对来人介绍起来。
    “我叫徐福,朐州人氏。”
    “久仰久仰,有什么事要我们师徒帮忙吧?”屡七对来人说。
    “这样的,公输先生,我想请您给我绘制一张海图。”
    “绘制什么样的海图?”我师傅问他。
    “我想请您绘制一张《东方海内海外图》,我这儿带了木简的示意图,您在绘制的时候我会告诉您在哪里标上什么加上什么。关键是,我这个图很不方便,我要出海可能不止是十天半月,可能是经年累月,当然我也不清楚要多长时间,我怕这样的木简早就霉掉烂掉了。我想请您制作一张巨大的可以卷起来的又能防潮防霉的板子,把海图绘制在上面,就会安全方便多了。”
    “好了,徐先生,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不过,我想这需要三天时间,您如不嫌弃,您就住下吧!”
    “谢谢先生厚爱,给您添麻烦了。”
    “棣啊,你帮徐先生把行李拿一下,带他到后院房间休息一下。另外,这两天你就别干活了,就陪一陪徐先生。”
    “是,师傅。”棣把手上的工具丢在地上就出去了。
    棣带着徐福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来了,徐福说,来看看我师傅是怎样工作的。徐福一边看着,一边问棣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棣也不厌其繁地解释给他听。渐渐地,他们走到了作坊的东北角,两人顺着墙壁坐下了。徐福问的越来越少,而棣却问的越来越多。
    “您绘制海图干什么呀?先生。”棣忍不住问了他一直就想问的问题。
    “是为了出海,我计划下个月出海。”
    “出海捕鱼吗?”
    “出海捕鱼还用得着复杂的海图吗?是另外的事。”
    “什么事呢?寻找宝藏吗?”
    “你能坚守秘密吗?”
    “能。不管您讲了什么,我绝不会对第二个人讲的,包括我的师傅我的师兄师弟。”
    可笑,师弟真是可笑。我都听到了,但我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继续讲述他们虚无缥缈的事。
    “好吧,告诉你,我要到瀛洲去。瀛洲知道吗?”
    “听师傅讲过,说是海上三仙山之一,而且是最远的一座。但我怀疑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不,它们是存在的,有人曾经到过那儿。”
    “谁?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谁能真的到了传说中的仙山呢?”
    “我告诉你,就是我。我去年刚从瀛洲回来。我是四年前去的,除了在瀛洲呆了半年外,两年半的时间都花在来回的途中了。”
    “您既然能安全地来回瀛洲,那您还需要什么海图呢?”
    “不,那次是侥幸。但这次就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了,因为我还要带很多人去。”
    “很多人?”
    “对,很多人,我要带三千童男童女。”
    “您要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呢?”
    “你真要知道?”
    “是的。先生,您告诉我吧!”
    “你真想知道的话,今天夜里我告诉你。”
    说着,徐福对棣微微颔首一笑。这笑容里藏着捉摸不透的诡秘。棣神情一片迷茫,傻傻地依偎在墙角边。
    棣希望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天渐渐黑了下去,夜越来越深。许多人都睡熟了,像屡七,早就起打呼噜来了。我的房间与棣的房间只相隔一层木版,而徐福就睡在棣房间里的加铺上。在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隔壁传来小声的讲话。
    “徐先生,您告诉我,为什么要带三千童男童女呢?”这是棣低沉的声音。
    “说来话长,我一直向往一个新世界,甚至是建立一个新世界,虽然我不清楚到底什么是新世界。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十分讨厌我们所在社会里的人和事,我跟他们无法沟通,我的父母我的亲戚还有我所谓的朋友对我来说,都形同陌生人,这是天生的。所以,你知道,我渐渐地长大,但我对现在人们感兴趣的立德立功立言什么的根本就不肖一顾,根本就没想到要做其中的任一件事。九岁起,我就离开老家朐州,在外漂泊流浪,跟一些隐士和方士学了一些方术。二十八岁时,我回到了家乡,可我的双亲都已不在了,我最为亲近的陌生人也去了,我还有什么可挂念的呢?”
    在黑暗中,徐福顿了一下,短暂的停顿似乎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念。随后,他接着说:“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一本书,书名叫《山海经》,这也是一本方术之书,你们一般看不到。书上说,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山,曰蓬莱,曰方丈,曰瀛洲。传说中当然也这样讲。”
    “我听师傅讲,他做梦时,梦见他到了蓬莱呢,据说还有仙女呢!”棣轻声地插了句话。
    “有没有仙女,我不知道,但我是去过蓬莱的,这是一个很小的岛屿,只有我家乡的村子一样大。接着说,我决定出东海,去一探这三座仙山的虚实。于是,我备足了食物和水,雇了一艘中型的船舶和二十四个玩船行家,开始了寻访的历程。到达蓬莱所花的时间让我们大吃一惊,从成山头下海,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到蓬莱了。然而,离开蓬莱之后,我们在茫茫的大海上航行,几十天看不到一个小岛,甚至连鲸鱼和海鸟也看不到。随后,又接二连三地到达了一些无人的小岛,都比蓬莱要小,我给每个小岛都立了木牌,写上传说中的名字或者当场随便编的一个名字。后来我们到达了一个令我们想像不到的大陆,那完全不能以岛来命名,我们沿着那块陌生大陆的海岸行驶,整整花费了我们半个月的时间。当然,我们还看到一些小矮人,就像传说中的小人国,书上写的倭人,但没有几个人,而且他们还像山里的猴子一样全身长着毛呢,我想这应该就是瀛洲了。”
    徐福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他又停了停,对于他来说,激动的情绪在夜晚应该努力加以控制,以免在这个世界里通过空气传播、扩散那秘密的计划……
    “是啊,我梦寐以求的新世界就在我的面前,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瀛洲上稍做停顿之后,我就想到我要建立自己的新世界,一个与现存世界不同的世界,但仅靠我和这几十个船家是不够的,何况船家对留在那儿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想早点回家,拿了钱给他们的妻儿买布匹做新衣服。”
    接着这里出现了罕有的寂静。徐福和棣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们似乎各自在思考着什么,也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说话。然而,这里只有沉默。我有些迷惑,好像已经睡过了一觉,度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等待时光。徐福的说话声又惊醒了我。
    “何谓新世界?所有的事物必须是全新的。新大陆,新时代,新人民,新货币……很多新的事、新的人、新的物……首先,新大陆已经具备了,就必须有新人民,瀛洲上的倭人不可能成为新人民的,我带过去的船家也会成为新人民的,因此我只好挑选三千童男童女作为新人民。然后,由我们的新人民开辟新时代,创造新事物……。总之,一切必须是全新的。当然,惭愧的是,至今我还不能明确地说明我所说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您能带我去吗?”棣的声音沙哑略带颤抖。
    “你真想去?这一去就意味着你抛弃现在的生活和心中已经形成的想法,你的师傅,著名的工匠大师;你的父母,你生命的来源之地;你的祖国,多少年你爱国之情所系的名字;你的顺从,长期以来形成的恶习……等等,不一而足。你能吗?”
    棣没有作声。
    徐福又对他说:“年轻人,你考虑考虑吧!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后天下午我回去的时候,在村头的大榆树下等你,从太阳落山时算起,如果两个时辰内你还未到,我就要走了。”
    “好吧!”
    第二天,我们师徒四人全力制作巨大的可卷曲的木板。原料主要有木浆、蚕丝、楝树胶、高粱汁、麝香等。随后,我们对原料进行切碎、踩烂、浸泡和洗涤,又把原料的浆汁放在大镬里的蒸煮,煮好的浆汁再进行两次舂捣,最后把着浆汁均匀地抹在平整的巨石上,在太阳底下晾晒同时作一些修补。我师傅班指挥着一切,作为徒弟我惊诧不已,果真像夜郎国的大王所言,我师傅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我甚至常想,我师傅班也许并不是人,而是一个神人下凡。
    第三天,可卷曲的木板做好了。师傅喊徐福过来,要他说在某处画上某图标,写上地名。徐福大声地指挥着我们:
    “从左向右画吧!沿边线,先在左侧画上一个半岛,即朝鲜半岛,一个海岸,即齐鲁海岸。朝鲜半岛向下六寸处有一岛,名为钜燕国。向下,五寸处开始,有一个群岛,大大小小有五六十个,但大的主要的只有五六个,这叫列姑射群岛,又称姑射国,有南姑射山、北姑射山、藐姑射山。姑射群岛向南,依次是明组邑、都州、韩雁国、始鸠国诸岛。在这些岛屿组成的一线向外七寸处,从上到下就是巨大的瀛洲群岛。……”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师傅班才是天才,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没想到,朐州人方士徐福竟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经过我们师徒四人和徐福的共同努力,巨大的海图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制作完毕了。徐福对我师傅说:
    “公输先生,您不愧为天下第一能工巧匠,一个新世界的诞生必定与您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这里请受徐福一拜。”说完,他双膝落地,朝师傅深深地一叩首。起来后,他付完工钱,带好海图和行李,牵着马就离开了我师傅家。
    天黑下来后,我们就收工吃晚饭。当我们坐在饭桌前,才发现棣并没有在坐,师傅说:“棣怎么不见了?屡七,你出去找一下,家前屋后喊一喊。”于是,屡七就跑出去找棣了。一刻工夫,屡七跑回来了,向师傅汇报说,没找到,连茅房都找了,也没发现。
    “我想,他可能去瀛洲了。”我抬起头对师傅说。
    “你是说,他跟徐福走了?”
    “我想是的。”
    “那就别找了,我们吃晚饭吧!”

    这是一个关于班的传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家叫鲁国。鲁国有一个木匠名字叫班,大家都叫他为鲁班。
    班听说海上有座仙山,名叫蓬莱。蓬莱仙山上有一阁,名为蓬莱阁。在蓬莱阁中住这一个风华绝代的仙女。许多人想到蓬莱阁上一睹仙女的芳容,甚至向她表白爱慕之情。但谁都没有成功,不是连船带人失踪了,就是连船带人被海浪抛回到岸边。
    在这个传说中还有一个传说。当地的人们传说,蓬莱仙女曾传下密语,谁能领会其中的奥妙,谁就有可能到达蓬莱。密语曰:
        蹄不沾地,以致万里
        舟不沾水,以致蓬莱
    班苦苦地思索着这一密语……

    乔这两天总是新神不宁,干活时经常走神。劈木柴时,他用左手扶着木料,右手拿斧子,我老以为他的左手就在他的斧子即将降落之处。但每一次,他都没有砍到左手。我对此感到欣慰,毕竟作为我的徒弟,他的技术已经不差了。
    早晨起来,还没来得及吃饭,我就吩咐乔和屡七帮我准备一些二寸宽四寸长一寸厚的小木条。等我到作坊时,他们还在劈木。乔还是那样,左手扶着木料,右手拿斧子劈。他的斧子颤颤悠悠地落了下去,我大声喊道:
    “小心斧子!乔……”当我把“乔”字吐出口的时候,不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那块木条红了一半,鲜血顺着木条的顶部顺势缓缓地向下流淌。半截手指头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了下来,横躺在了我的面前,这就是乔的中指,确切地说是半截中指。
    “乔。你有问题吗?身体不舒服吗?”我关切地对他说。
    “没有,只不过做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呢?它几乎击败了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人。于是我就对他说:“讲讲看,你的梦到底是怎样的呢?”
    “简单地说,是这样的:我在大海的喧嚣声中踏上了一片陆地,当我向陆地深处走去的时候,正碰到了徐福和棣,他们带着一帮人,也数不清是多少人。徐福站在一个稍高的山丘上,指挥着棣和其他人。而棣作为您的徒弟,也明不虚传。他拿出工具,从把一棵树砍倒到做成一面一人高的木板简直就是在一杯茶的功夫间完成的。随后,徐福用毛笔在木板上写上大大的‘蓬莱’二字,以取代原本就立在那里的只有巴掌大的树皮做的牌子。立完木牌,徐福和棣他们就一溜烟似的不见了。我站在那个被称为‘蓬莱’的孤岛上,大声地喊棣的名字,可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回应。我几乎绝望了。只好漫无目的地向这孤岛的纵深处走去。”
    乔为了止住鲜血,用布紧紧地裹着那截仅剩一半的中指。
    “那真是个荒无人烟的孤岛,越向里走,越缺少生机,越来越多的是砾石、沙土和仙人掌。我口渴得厉害,几乎就要晕倒了。这时,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我看不清他(她)的面容,也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倒在了地上,他(她)走到我的面前,递给我一个有点圆又有点方的瓶子,对我说,喝吧,给你瓶纯净水。我不知道什么是纯净水,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把他(她)递给我的水喝了下去。喝完水以后,奇迹发生了,我几乎被惊呆了。”
    “师傅,您猜怎么样?”乔睁大眼睛问我。
    “我怎么能知道呢?我又没有到你的梦中去。”
    “真是个蓬莱仙境:玉树琼枝,鸟语花香,用所有美丽的词语形容这里的美妙还不够。我抬起头,打量一眼刚才给我水喝的好心人。这一看不要紧,我又差一点晕了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了?平时也不是这般鬼惊鬼咋的,今天怎么了?”我不客气地责斥他。
    “不是。师傅。我从来都没看到过那么美丽的女子,甚至连我的想像也会自叹不如的,在那时我才相信这个世界真有仙女。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不停地嘟噜着,仙女姐姐,你,你……。她‘咯咯’地大笑起来,对我说,我不是仙女,而是妓女。我就说,反正都一样,都是绝色美人的代名词,仙女就是妓女,妓女就是仙女。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我头晕晕的。她说,她叫文文,家住一个名叫南京的城市。我说,这么说,我可以找你啦!她说,当然。我又不解地问,南京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找你呢。她止住了笑声,一脸严肃,似乎很认真地对我说,南京位于东经118度,北纬32度。我又问她什么叫东经什么叫北纬呀。然而,等我再次抬头打量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他做的梦竟然跟我做的梦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梦中的那个仙女也自称叫文文,也说她住一个叫什么南京的城市里。
    “师傅,我怀疑,我晕倒在那个叫‘蓬莱’孤岛的时候,出现了蜃景。”
    “也许那不是蜃景,而是我们心中的一个梦。”
    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钉在那里,甚至是让他永远地钉在原地。
    “乔。我也做了梦,跟你的相似。”
    “是吗?师傅,您讲讲看。”
    “大体上是差不多的,我梦到自己到了蓬莱仙境,像人们传说中的一样,美仑美奂,有遇到了美仑美奂的仙女。她也说,她叫文文,来自于一个称作南京的城市。”
    “这么说,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个人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师傅,我想出去寻找那个被称为南京的城市。”乔慢悠悠地说出他的决定,但从他坚定的语气可以断定这样的想法必定是由来已久了。我似乎早就在内心等待着他说出这样的决定。
    “好吧,你这就收拾收拾行李,马上上路吧!我希望你能找到南京,找到文文。”
    接近晌午的时候,乔收拾好行李,就上路了。

    这是一个关于班的传说。
    传说从前一个聪明的木匠叫鲁班。有一天,他带着他的徒弟上山去伐木。徒弟背着个大大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些干粮和两把锋利的斧子。
    上午,他们的运气不错,找到了两棵既实用又美观的木材。于是,他们就把这两棵木材砍倒,并把一些杂七杂八的枝桠修掉了。但班并不满意。他还需要一棵更高大更华美的木材。班对他的徒弟说:
    “屡七啊,我们到后山去吧,兴许那儿会有我们需要的木材呢?”
    在天要黑的时候,他们爬到了后山的半山腰,班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崖上有一棵相当挺拔而高大的木材,那正班所需要的。他对徒弟说,我们冲上去吧。他们顺着陡峭的山崖向上攀爬,用双手紧握着山崖边生长的一人多高的茅草。当然,他们很顺利地就爬上那个有优秀木材的山崖。他们坐在山崖上歇口气。突然,徒弟叫了起来:
    “师傅,师傅,你看,我们身后有一道血迹。”
    班一看,果然是一道血迹。他看了看他的双手,才发现已经满是鲜血了。一道道忽深忽浅的口子嵌在了他手心手背。这时,班又走到山崖边摘取了一根茅草。他望着那跟带满细微倒刺的茅草,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我们知道,鲁班在一瞬间获得了灵感。一个伟大的发明诞生了。回家后,他就和他的徒弟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把锯子。但他们并没有申请专利,所以现在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使用或制造不同类型的锯子,谁都不会来干涉的。
    传说嘛,就是这样,听起来好像有点故事,其实呢,什么故事都没有,只不过讲述者想通过罗罗嗦嗦的开头来吸引人罢了。你会问,这就没啦?我会告诉你,当然,就这样,完啦。

    师傅这几天总是忙个不停,而且不分昼夜。他站在作坊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失去自由的狼;他随意地坐在沙盘边,画了一个又一个图案,好在是沙盘,画完抹平又可以重新再来,如果要用竹简真不知道要用多少呢;一天一夜,站在他的沙盘前沉默不语,没有吃饭,连一口水也不需要;和衣睡在他的沙盘里更是家常便饭,不过现在是初夏,那上面也许并不冷。
    我能感觉到沉默,巨大而可怕的沉默正伫立在我们的生活里,它在我们的家院里飘忽,但总不离去。
    我能帮得上的忙越来越少了。师傅几乎不对我讲什么了,就是说,我干什么活也就凭我自己的感觉了,没有吩咐,只有随便了。而且有几次,我主动请缨,要帮他的忙。师傅就说:“王宫可以叫你去建造,但我的这个东西你却不能插手。”看得出,他对我的技艺还不信任。
    过了一个多月,师傅研制的那个东西似乎成型了,像一只巨大的麻雀。还没等我细细打量它的结构和造型,它就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师傅点把火把它给烧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便是失败,师傅经历了一次失败。
    师傅作为当代最负盛名的工匠,几乎没有什么活能够难为他的。然而现在,他确实地迎来了一次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失败。师傅停止了他的工作。我们的作坊沉寂了,因为我也不用干什么活。
    他一如既往,不苟言笑。过了几天,我们的作坊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叫声。而且令我高兴的事,师傅开始吩咐我做事了。他先是叫我到渔民家买一张大小跟我们院子一般的鱼网。后来,我们用这鱼网围在我们的那个露天作坊四周和顶部,这样,我们的作坊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随后,我们的客人越来越多,斑鸠、麻雀、信天翁、雏鹰、海鸥、丹顶鹤、百灵鸟、大雁、燕子和鸺鶹陆续到来。我们的作坊成了鸟的天堂,鸟的世界,俨如一次百鸟盛宴。
    师傅开始了新的工作,在这些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中,在弥漫着鸟粪恶臭的空气中,他又回到了从前,他的生活仍然以他的沙盘为中心。
    师傅的工作进展得很快。渐渐地,我又看到了一只有一人多高的木鸟,整体上看,师傅的工程就要完工了。师傅叫来我,对我说:
    “屡七啊,你给我的这个东西上上漆吧!”
    我当然乐意去干活了,特别是为师傅效劳。
    “师傅,您做的这是什么呀?”
    “是一只鸟,叫飞鸢。但并非仅像鸢,而是综合了众多鸟的特点。”
    “这个有用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它可能会像鸟一样飞翔吧!”
    “是的,它会飞起来的。人们自古以来就有飞翔的强烈愿望,但他们谁也没有成功,他们只是在神话和传说中愉悦自己罢了。我想把人们飞翔的愿望变成现实。”
    “人们真的想飞吗?”
    “你怀疑这一点,难道你就没想过像鸟一样飞翔吗?”
    “想过一点点。但人怎么能飞呢?我不相信。”
    “是啊,这是关键的一点,其实很多人虽然有这种愿望,但他们没有足够的决心离开他们脚下的土地。我也一样要面临这样的挑战。”
    “师傅,您是说您想离开这儿?”
    “是的。”
    “那您要到哪里去呢?”
    “离开是最重要的,去哪里倒是次要的。我想我可能最先去蓬莱。因为我不相信徐福的话,我对乔去寻找南京也持怀疑态度。我必须实地去看一看,用我的飞鸢去蓬莱。当然,这一直是我的梦想。以后嘛,也许去找你的大师兄乔,看看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南京的城市。”
    “师傅,那您走后,我们的作坊怎么办?”
    “交给你处理了,随你,你想继续干下去,你就开着;你想走,就把它给关了。因为这一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根本就回不来了。”
    当夜,我没有睡觉,为师傅准备了一些干粮和衣服。
    清晨,师傅带上他的包袱,准备坐上飞鸢起飞了。
    “师傅,您带上您的工具吧!”我把锯子、斧子等工具装在另一个包袱里朝师傅递去。
    而师傅对我并不理睬,只是专心地弄他的飞鸢。
    “师傅,您把工具带上,万一您流落在外,有您的手艺也不怕没饭吃。”我大声对着师傅叫喊,但师傅和他的飞鸢正临风欲飞,根本就听不到我的叫喊。
    一阵强劲的东风吹了过来,飞鸢的翅膀展开了,师傅聚精会神地在摆弄一些机关。随后,飞鸢携带着师傅飞了起来。
    “屡七,我不要那些工具,工具太重了,带上它们就飞不起来了。”师傅对他喊。
    看着师傅渐渐的升高、远去,我嘴里不停地呼喊“师傅,师傅”。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师傅已经听不见这片土地上发出的声响了。在我脚下的土地上,也许再也见不到我的师傅——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智慧的工匠——了。
    师傅和他的飞鸢终究离去了,消失在苍茫的大海与无限的天际之间,消失在我视线延伸的远方……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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