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郭平:眼睛般的湖泊

 郭平,男,籍贯江苏镇江,出生于山东济南,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著有《古琴丛谈》、《魏晋风度与音乐》、《印尼叙事》和小说集《后来呢》。


节制的小说

何  平

    我们生活在一个文字泛滥的时代,一个写作者如果没有大量和持续的文字产出量,是很容易被覆盖和遗忘的。从上个世纪开始侍弄文字的郭平,写作时间不能算短,但郭平肯定不是这批小说写作者中的产出大户、劳动模范。郭平不是靠产量来抵抗被遗忘和覆盖,相反,郭平写得相当节制。这样的节制还不仅仅是产量,郭平的小说有一种内在的节奏,这样的节奏,同样是内敛和节制的。
    阅读郭平的小说必须静得下心来,一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读者期待过于挑剔,近乎苛求,所以郭平的小说一直只在很小的范围里被阅读。这种接近原始的口耳相传,并没有妨碍郭平作为一个优秀小说家存在。
    郭平的小说有一种“最美丽和最有力量”的东西,“那些柔软和无言的东西,比如风、水、太阳,以及良善之心”,这是郭平小说中一个人物经常说的。像《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中的《叙事曲》,这些的柔软和无言的东西会在时代的浮华中和不经意间悄然响起,可以这样说,郭平的小说往往都有着类似的“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内核,如《紫色》中的“紫毛巾”,《眼睛般的湖泊》中的“椭圆形的,眼睛般的,在看着他的湖”。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许多时候郭平把小说处理成“探案”似的发现,发现生活的可能和不可能,发现生活的曲里拐弯,即使这样的“探案”般的发现追问下去可能像《一个长得像我一样的人》那样偏离初衷,但生活的意义也许就在这样的发现过程之中。世界如黑夜般幽暗,小说家窥视、蠡测、命名着幽暗的世界。如郭平自己说:“我可耻地保持着清醒/和孤独/只是想知道/谁还能在暗夜里/说爱/只是想在有限的此生中/有效地把自己/放置到/某个地方”。

 

眼睛般的湖泊

郭平

    画家穆子强在城西租了一套住房,秋天的一个周末,穆子强和女朋友阿圆一同去看房子。
  这地方真不错,站在窗前,居然能看到一条河,河那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根粗壮高大的烟囱,正腾腾地冒着黑烟。穆子强对阿圆说,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景色在城里还不容易见得到。阿圆倒不以为然,她说,这有什么好的,看上去好象有点荒凉。穆子强看到远处有座不太高的山,他突然想起,那是殡仪馆的山。山是黛色的,越过尘嚣看上去,它有点仙山琼阁的味道。
  “那是什么地方?”穆子强听阿圆问他。
  “哪里?”
  “那儿,那座小山。”阿圆用手指着。
  “好象是采石场吧,我也不知道。”穆子强说,“鬼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看了房子,两个人又到河边转了转。河面上很脏,漂着五彩的油花。
  “狗日的,这么漂亮的颜色,还不容易调出来呢。”穆子强说。
  阿圆不喜欢地说:“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好象都喜欢这些脏的,丑的,好象这才是现代派。”
  “也不,我不也画你吗?”穆子强说。

  花了两天功夫,穆子强置了些家什,晚上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喝酒前还在屋外放了炮仗,全是大号的二踢脚,震得桌上的酒瓶哐当直响。放了炮仗,穆子强走到房间里来大声说:“好了,这下子把鬼都赶跑了。”
  “这屋里有鬼?”阿圆尖叫。
  季明指着穆子强说:“你跟好了穆子强,什么都不要怕。要是有鬼,鬼也怕穆子强。穆子强是大头鬼,鬼都听他的。”
  一帮人喝得烂醉,走了。穆子强没醉,他把乱七八糟的桌子收了。
  两人收拾当,正准备休息,只听得头顶上楼板“通通通”地响起来。阿圆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了,楼上的人在做什么?”
  穆子强听了会儿,响声不绝于耳,都是三连音,通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楼上住的是个跳西藏舞的,你听,巴砸嘿。”穆子强扔胳膊跺腿跳起西藏 来。他操起墙角的一根竹杆对着天花板猛捣了三下,通通通。他这三下一响,楼上的通通通没有了声音。“好了,他不吵了,我们安息吧。”
  “你才安息呢!”阿圆吃了安眠药,钻进被窝里看书,看了没几页,把书扔了,睡觉了。
  穆子强拿竹杆戳了戳阿圆的屁股:“吃了睡,睡了吃,猪。”

  画家穆子强是个自由的人,一个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穆子强做到了。当然,穆子强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的妻子李青跟别人跑了。她是一个好人,有正经的工作,穆子强知道他吊儿郎当的生活一直让她憎恶。穆子强结婚前经过长时间的狠追才把李青娶回家,李青长得美,这一点是穆子强最看重的。在穆子强的认识中,美就是激情和理想,娶了李青,就等于得到了激情和理想。不幸的是穆子强在后来的日子里发现他想错了,他发现李青一直在做出各种努力来改造他,改造他的生活习惯、穿着打扮,她把家里收拾得象手术室,把他养了两年多的一条小黄狗打发走了,还给他穿上了西装,她甚至还买了一只红色的塑料盆回来,指定他入睡前洗屁股。穆子强哪里受得了这一套,奋争了几回,但结局都一样──上床后不出五分钟,穆子强就交械投降了。
  李青长了一双出奇的眼睛,波光潋滟,湖水般的。穆子强想,穿西装就穿西装,洗屁股就洗屁股,穆子强不还是那付鸟样。
  后来的事还是让穆子强伤了心,李青离他而去了。为这事,穆子强很长时间都想不开,见谁都嫌烦。广告公司的工作他也辞了,成天无所事事,生活没了规律,吃了上顿没下顿,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头发一天比一天少。弄得所有的朋友都开始烦他,骂他没出息。好在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阿圆在穆子强开始按捺不住性欲时,适时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和阿圆同居以后,穆子强的画风大变,原先他的线条硬梆梆的,现在是圆滚滚的,有人说穆子强现在的画厚朴了,有人说穆子强现在的画淫荡了。这些说法穆子强都不去计较,重要是穆子强现在的画有了名气,能卖得出好价钱,别的事都是扯淡,穆子强以为,他现在想事情很有谱了。

  穆子强在大房间里画画,他画画都在夜里。秋风在屋子外面一下一下地响,很爽快的模样。穆子强忽地觉得一阵一阵的风声象是一个又一个的长发美人在旷夜里奔走,她们奔到一个湖面上,宛然而舞,美仑美奂。穆子强扔了画笔,走到屋外的风里。
  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脸朝东和脸朝西听到的风声是不一样的。穆子强看见了几棵大树和许多小树,小树边黑紫色的河面,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山显得比白天近了,山上的那根烟囱。穆子强有点想去河边,但那根高高的烟囱阻止了他。穆子强败了兴致,他很有些后悔,当时租房子时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地方离那地方这么近。穆子强倒不怕鬼,他怕的是与死有关的一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拿死做文章的东西,那些探讨死亡的诗歌、绘画、哲学都让穆子强憎恨,他常想,好好的世界都让这些家伙弄坏了。
  眼下让穆子强担心的是阿圆。和阿圆生活过一段时间以后,穆子强才发觉她是个胆小的女人,与李青不一样,她对卫生的要求倒不高,但她似乎怕有生命的东西,蟑螂、老鼠、蝙蝠、狗、猫,如果看到有生命的东西失去生命,她就更加害怕。前面那个大黑烟囱到底是什么,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知道以后的事就不大好办了。穆子强很怕再搬房子,认识阿圆以后他们已经租了三回房子,搬了三次家。头一回是对门的人家养猫,第二回是因为房间里出现了老鼠。穆子强对阿圆老是要搬家很是不满,他觉得好脾气的阿圆怎么也有矫情的一面,如狼似虎的活人都不怕,还怕那些小小的四害吗。女人大概真的是不好理解。穆子强对人对事一向宽容,对自己自然更加随意,除了和李青之间短命的婚姻给他带来过痛楚,别的事情别的人是不大往他心里去的。比如和阿圆,穆子强就没有作长期打算,最近这些天来,穆子强有种预感:他和阿圆或许快到头了,阿圆的身体长胖了,性欲减少了,对穆子强其他方面的要求却有增长的势头,这让穆子强担心,怕她哪天拎回来一套西装或是一只红色的塑料盆来。
  但穆子强不喜欢看到他和阿圆分手的结局。人和人在一块呆上一段日子,就会有感情,再分开,总觉得没意思。这是穆子强的想法。所以,他没有坚持让老鼠搬家的意见而是同意了阿圆的要求,另租了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大概也住不长吧,穆子强进屋时想,怎么就没在意,糊里糊涂挑了这么个地方呢?

  醒来后,穆子强躺在床上叫阿圆,阿圆在客厅里答应着。
  “几点了阿圆?”
  “九点了。”
  “九点你还不去上班?”
  阿圆没回腔。
  “你在搞什么呢?剁菜馅啊?”穆子强听见“通通通”的声音。
  “楼上,又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穆子强听了听,是昨天的那种声音,只是地方换了,从卧室移到了厨房。穆子强下床到厕所去撒尿,见阿圆坐在客厅的桌边,正本正经地穿了一套西便装。穆子强看了笑:
  “你今天要出嫁吗阿圆?”
  “我要出家。”阿圆的声音象是不大高兴。
  “出家没有肉吃,想起我来也没办法,我爱莫能助。”穆子强撒完尿回转身来,见阿圆脸绷得铁紧站在厕所门口:“哎哟喂,奶奶,你吓我一跳。”
  “你陪我到医院去。”
  穆子强摸了下心口又摸了下肚子:“又怀孕了?”
  “可能吧。”阿圆的眼睛红红的。
  穆子强不说话了,急忙乱糟糟地穿了衣裳洗了脸。“走吧。”穆子强说。
  “你不吃饭了?有面包。”阿圆背了一只棕色的进口皮包,这是她最喜欢的包,穆子强第一回见到阿圆时就注意到她背着的这只漂亮的包。“你这只包很漂亮。”穆子强当时对阿圆说。“别人都说这只包太大了,平时又没那么东西可放。”“他们不懂,胖子挎只大包有好处,有消肿的视觉作用。”穆子强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和穆子强好上以后,阿圆似乎不大舍得用这只包了。偶尔一用,也都不在好时候。有一回阿圆和穆子强闹不高兴,是因为穆子强请一个女画家喝酒,他和女画家都喝醉了。阿圆对穆子强老是喝酒不满。穆子强说,喝酒要什么紧,又不是喝醋。阿圆生了气,背起那只大包就走了。不过,阿圆出去的时间不长,她去商店转了转,买了不少小零碎,吃的,用的,装了一包,又回来了。再一次,也就是上一次,一年前吧,阿圆去医院做人流手术,穆子强陪着去的。去的时候阿圆背着包,回来的时候包是穆子强背的,包轻得要命,就象是空的一样。
  穆子强背着包,和阿圆出门去医院。
  天气有点凉了,衣裳挡不住风往身体里钻。山上满是树,但在这个距离看不到它们摇动的样子。大烟囱这会儿冒着的黑烟,被秋风横扫向东边飘散,还有无尽的大云,在很好的天色中向东边奔涌而去。
  穆子强本想骑着新买的摩托带阿圆去医院,想想不合适,还是打的去了。在车上穆子强看了表,他扭头对坐在后排的阿圆说:
  “这会儿去,晚了吧?”
  他看见阿圆的耳朵上插着耳塞,而且看见他说话并没有取下耳塞的意思,只好回转头,和司机说闲话。
  检查的结果没有应和穆子强侥幸的期待,阿圆怀孕了。妇产科门诊今天的病人不多,这与上回大不一样。穆子强记得上回这儿的人多得象赶集。穆子强想,现在大家都忙,计划生育的手段又多,谁没事到这儿来呢。阿圆把包交给穆子强,又脱了西装,给穆子强,进了手术室。穆子强看着阿圆胖胖的脖子闪进手术室的门,他想阿圆一定很害怕的。
  走廊里几张长椅上都有人坐着,虽说还有空座,但穆子强不想去坐。他站在窗前往楼下的花园里看,一只硕大的老鼠在鲜黄的菊花间曲折穿行,花园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边有一只红色的塑料盆,两根拖把。
  为什么不要孩子呢?为什么阿圆从来也不和我说说这事呢?穆子强似乎看得到躺在一些白色影子中间的阿圆,他看不到那些影子的脸,只能闻到白色的冰冷的气息,硬的、陌生的、金属的气息。然后,红色在水一样的白色中晕染开去,如同破碎的玫瑰花瓣,丝丝缕缕随风而逝。
  穆子强从阿圆的包里取出她的那只随身听来,戴上耳机,听音乐。里面一个男人,象没有长好舌头似地在唱情歌。傻x,穆子强骂了一句,把耳机拔了。花园里的那只大老鼠不知怎的,象是受了惊吓,飞快地钻到一个阴沟里去了。

  穆子强和阿圆坐了辆人力三轮回家,上回也是这样,只是这次的距离要远得多。穆子强在车上搂着阿圆,他问阿圆难受不难受,要不要听音乐,肚子饿不饿,阿圆都摇头。穆子强说:“这回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伺候你,到家后我就出去买老鳖。”路边上有人在卖石榴,阿圆说:“这么大的石榴,还没见过。”穆子强也看到了,他叫三轮停了,下车卖了几只石榴。阿圆说:“你买得太多了。”穆子强把石榴放在鼻子下面闻闻说:“石榴的颜色非常漂亮。”
  到家后,穆子强先让阿圆躺下,他拿了两只锅,出去找了个小饭馆,让人家给他烧了个甲鱼汤,炒了两个菜和一份蛋炒饭。人家忙得快,两支烟的工夫,饭菜全齐了。穆子强还在路边一家小铺子里买了瓶“女儿红”,揣在口袋里带回家去。
  阿圆的胃口还不错,吃得不比平日少。穆子强喝了点酒,一边剥些石榴吃。他告诉阿圆,石榴下酒,滋味绝美,问阿圆要不要来一点。阿圆的脸色不大好,她没有睬穆子强,吃饱了饭菜,又吃了两片安眠药,到小房间睡觉去了。穆子强跟到小房间,帮阿圆脱衣服,说:
  “你又不是睡不着,老吃这玩艺不好。”
  “不好就不好。”阿圆翻了个身,脸朝墙睡了。
  穆子强回到客厅,又喝了两杯酒,把剩下的饭菜都吃了。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特别是脸,象凑在小火炉边上一样。这是并不善饮的穆子强最快活的时候。他到大房间里坐下来,把脚跷在画案上,点了根烟抽着。在秋阳的光线里,穆子强看着烟雾和屋里的微小尘埃以风的形态流动着。一边画架上是穆子强画的一个裸体的胖女人,她以一种非常畅快的姿势睡着,当然,眼睛是闭着的。穆子强挥了挥眼前的烟尘,凑到近处看了看她闭着的眼睛,把手放在上面。穆子强画的所有的人物都是闭着眼睛的。他偶尔也画画眼睛,但他总是画不好,只好再让她们闭上。
  穆子强常在心里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可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果真那样的话,事情就太简单,也就太没意思了。所以,画眼睛是没有意义的,相对于人的乳房臀部这类地方,眼睛显得太过虚假和复杂。穆子强以为,自己的智商大概是有问题的,他惧怕所有复杂的东西。在穆子强的朋友中,季明是善画眼睛的,他把那些美丽女人的眼睛画得老于世故高深莫测,穆子强知道,这些女人都象烟云般地,短暂地在季明的眼中、生活中消逝了,而季明的双眼倒象是被秋水洗过一般,日渐清澈了。和李青分手后的那段时间里,穆子强常在季明那儿喝酒,他喜欢听季明用尖刻的词语嘲弄他那付委顿不堪的模样。季明说着,他听着笑着,然后堵在心里的一大团东西就象是被季明戳烂了、捣馊了,在醉后呕掉。穆子强多次对自己说,季明是对的,他找那些窈窕的、缺心眼的、市侩的女孩子玩是对的,他说她们纯洁无比,也是对的,他见异思迁,也是对的。但穆子强不能改变自己,他拒绝了好几个季明给他介绍的女友,直至有一天他在季明那儿见到了阿圆。穆子强一见阿圆就想笑,这简直是个用大大小小的圆组成的女人,处处都是圆的。刚开始和阿圆在一起时,穆子强快活得不知所以然,松驰得象要化成水。变化似乎是从阿圆第一次做人流手术后开始的,不任性的阿圆有了那么一点任性,不计较的阿圆有了那么一点计较。有一回阿圆不为什么事而和穆子强饶舌,穆子强烦了,想说“我他妈又不是你丈夫”,但后来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这种低水平的话说出口。穆子强发现阿圆并不象他原先认识的那样,他觉得她的胖大的肉体里其实揣着一只紧张的敏感的动物,那才是真正的阿圆。穆子强有些担心,但当他试图去接近那只动物时,它又倏地闪开了。而在穆子强自己偶尔陷入内心洞穴时,他常会发现旁边阿圆体内的那只小动物闪着金红色的光泽,在洞穴深处诡谲地舞蹈着。每逢此时,穆子强都会粗暴地把阿圆掀翻,“我看你往哪里跑”,穆子强说。“我看你往哪里跑”,阿圆有时会模仿穆子强的动作,笑穆子强的这句话。

  穆子强被楼板上“通通通”的声音弄醒了。画室的光线暗了,飘浮着的微尘不再能够看得见。穆子强的头有点疼,两边的太阳穴“通通通”地跳着。他从画案上搬下双腿,拍了拍,慢慢地走出去,走到二楼。声音正是从二楼的这家发出的。穆子强摸了摸自己茂密的络腮胡子,用力地打了门,三声,“通通通”。里面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张瘦脸嵌在门和门框之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穆子强换了口气说:
  “请问你在敲什么呢?”
  瘦脸上有一双无神的大眼睛,门开得大了一些:
  “你是谁?”
  “我是你家楼下的,刚搬来。”穆子强看到老者手里攥着把斧头。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叨在嘴上,想点火,一摸,没带打火机,又把烟取下,提高了嗓门,带着义正辞严的腔调说:
  “你成天‘通通通’,影响我的生活。”
  老者无神地看了穆子强半天,这是一种奇怪的注视,毫无内容,让穆子强觉得自己是空气一般。屋里、也许是老者身上散发出一阵枯树或煤灰的味道。老者没有说话,象某种大龟似地眨了下眼皮,把门关了。
  门是暗绿色的漆,上面贴着一张写有“光荣人家”的红纸,是印刷品,颜色已经很暗淡了。
  穆子强回转身来,见这一层另外两家人的房门都开了缝,分别嵌了个脑袋,一个是油亮的光头,五十来岁的男人,另一个是油亮的烫头,五十来岁的女人。他们的眼睛在防盗门后闪闪发着光。见穆子强回头,这两家的门立刻关了。他们的门都是用白铁皮包着的,门上也贴着“光荣人家”的红纸条,但由于白铁皮的反衬和纸张新的缘故,“光荣人家”四个字显得非常鲜艳耀眼。
  穆子强用力地跺着脚下的战斗靴,“哐哐哐哐”地下了楼,并一直走到楼房南面的河边去了。他站在河边看楼,楼上那家的阳台没有封闭,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雨披,墙边倚着的竹杆和拦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花草早就枯败了,又饱受了风雨,已经看不出它们原先是什么。除了这家以外,其他人家的阳台都封闭了,铝合金和玻璃在夕照下生动地闪着光,象有神的活物。
  河是一条极平常的河,面积倒不小。河边连一棵象样的树都看不见,水的颜色、河岸的模样也给人这是一条人工刚刚挖成的河的印象,因而它显得很不耐看。只有风吹河面波纹绉起,才能稍济其美。
  想着要给阿圆做晚饭,穆子强便回家了。
  小房间里亮着灯,阿圆对穆子强说,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季明的,叫穆子强回电话;另一个是穆子强的父亲打来的,说他后天从老家来看病,让穆子强去火车站接,游16。
  “我父亲?”穆子强说。
  “他说他是你父亲。”
  “噢。”穆子强自言自语,“才搬来,他怎么知道电话的?”
  “电话移了下,又没有换号码。”
  “阿圆,晚上想吃点什么?”
  “随便,我不大想吃。接了两个电话,头昏沉沉的,还想睡。”
  穆子强把电话线拔下来:“你睡,睡醒了起来吃。”
  楼板上传出“通通通”的声音,在厨房的方位,音量小多了,象在地下铺了棉垫子。
  穆子强骑了摩托去季明家,问季明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季明问穆子强交了多少时间的房租,穆子强说,一年的。季明说:“白鹭湖要建别墅区,我一个哥们去开发,你想不想弄一套,绝对便宜。”
  “算了吧,你的哥们都是好人!把这种房子租给我,前面就是他妈火葬场,还说风水好。我他妈又不是哲学家,没事去那地方参悟生死。我躲着你的哥们远着点,行了吧。”
  “正经话,你成天老鼠搬家,也不怕麻烦。还是下狠心买套自己的房子。”
  “白鹭湖是什么地方,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住的那儿,往西北去不到五公里。”
  “暂时不考虑吧,先混着再说。”
  “你怕什么?不想和阿圆长处,怕她讹你的别墅?”季明说,“不会的,阿圆是个要面子的人。”
  “不是,哪有那么多钱?”
  “钱好来,我帮你拉两笔装潢生意做做,钱就来了。”
  穆子强抽完了烟,就起身告辞:“再说吧,先混着再说吧。”

  穆子强在一家小饭馆吃饭,他坐在靠窗的一张位子上。街上亮着各样的灯,路灯、橱窗的灯、车灯,在夜色中相互辉映。那些白日光线下普通的电线杆、消防水栓、粗陋的广告牌、行色匆匆的人,一切的事物,都在这样的辉映下显出某种隐秘莫测的高贵气质来。一天中,穆子强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时刻,不必饮酒,便有种微醺之意,神思并不清明,却蕴藉丰满,感性十足。行人真切自然的脸、少女皎洁的四肢、梧桐枝叶纷乱的影,都在这样的微醺中酿成一幅幅的画,在穆子强的脑子里象风中旗帜一样地招展不息。
  穆子强闭着眼睛,他在竭力想着父母的模样,他想不出父亲要来的原因。穆子强进省城上大学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父母从来没有来过,他和李青结婚,也没有通知父母,他知道那样做毫无结果,也没意义,他们不会来的。
  穆子强的父母都在一个小县城工作,父亲在中学教书,母亲是图书馆的职员。穆子强听很多人说过,他的父亲年轻时是出名的才子,母亲则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在穆子强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性情暴躁反复无常的人,除了工作,他几乎不做别的事。在家中他很少讲话,只要他一张嘴,穆子强就多半要挨雷霆般的怒骂。在穆子强的成长过程中,他渐渐习惯了父亲的脾气。父亲心情好的时候,穆子强会应父亲的要求和他下盘围棋,父亲发怒时,穆子强会拿一本书在手里看,或者坐着,看着父亲那双在地上踱来踱去的脚。穆子强发现,无论父亲愤怒到什么程度,他的腰以下是显现不出丝毫愤怒来的。父亲也有难得高兴的时候,每逢此时,他会旁若无人地用英文朗诵一些诗歌。穆子强一直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他觉得父亲有点象那些没文化的三流演员,这样的人总是在表演,好象举手投足都是那么有才气似的。其实肚中并没有多少真货色。对母亲,穆子强也没有多少亲近感。她总是在父亲的每一次暴怒之后开始她那无休止的抱怨。相比而言,穆子强更怕母亲的絮叨。从穆子强记事起,他的父母就一直在指责对方毁了自己的前程,而穆子强常常要身负毁了父母两人前程的罪名。他们常说,没有你这个东西,事情就好办多了。这些事见得多了,穆子强就不大往心里去了。相反,他的心境倒日渐平淡冲和,待人处事,有一种难得的超脱。
  吃了饭,穆子强在超市买了一大盒牛奶,又在一家台湾饼屋买了些面包和饼。走了不少路以后,穆子强觉得身上热起来,高筒战斗靴穿在脚上也显得有些累赘,袜子有好多天没洗了,腻在脚上,很不舒服。穆子强对自己的脚似乎有着特别的偏爱,以前每天都要换袜子,当然,脱下来的袜子都是李青帮他洗。和阿圆刚好上时,穆子强自己还每天坚持换袜子,但他并不天天洗袜子,而是等到堆在墙角的脏袜子发出的臭味已经影响了他的呼吸时,才花上半天的功夫去洗袜子。最多的一回,穆子强一下子洗了二十四双袜子,他的手则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散发出脚丫子的气味。后来,穆子强又渐渐恢复了读书时的习惯,不再那么勤快地洗袜子了。可是再后来,阿圆倒开始讲究起卫生来,对穆子强的不讲卫生很有意见,尤其对穆子强的袜子更是不满。穆子强对阿圆的抱怨很反感,他以为,一个女人,只有在她对自己的男人过分熟悉以后才会对他的卫生状况横加干涉,这意味着两人对于和对方说任何其他的话题都不大感兴趣了。其实,日常生活中的穆子强就不太会寻出话题来和别人说,他喜欢动作,画画或者做爱。然而,李青离他而去了,穆子强知道,她的走与他的画画和做爱有关,与他的不擅用语言表达有关。穆子强着急的时候是很想说话的,有一回在阿圆让他去洗袜子时,穆子强大吼一声道:“洗什么洗!你瞧你,肥成什么样子了!还洗什么洗!”他的吼声把阿圆给弄楞住了,穆子强自己过后想想,他的吼叫其实是没有逻辑的狗屁不通的,正是这种似是而非,把阿圆给震住了。但穆子强后来也为自己的话后悔,他觉得不该说阿圆肥,他真的是一点也没觉得阿圆的体形有什么不顺眼。
  穆子强回到家中,见阿圆并没有睡觉,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看电视。
  “你不是要睡觉的吗?怎么又起来看电视了?”穆子强说。
  阿圆说:“我饿得很,睡不着。”
  “上回你也是这样,做了手术就喊饿。”
  阿圆吃穆子强带回来的面包,说:“要是做了妈妈,一定更能吃吧?”
  “那当然。小孩子要把妈妈当饭吃,人吃人。”
  “那我们都是吃过人的了。”
  “那当然。”
  “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吃我呢?”阿圆说。
  穆子强把窗帘拉开,他什么也没能看见,点了烟抽,他发觉,抽烟其实只是叹息,把一种不便示人的行为加以掩饰。
  “你爸爸来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到哪里去?”
  “你哪里也不必去,就在这儿呆着,一日三餐九碗饭,一觉睡到日西斜。”
  “那你父亲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你别管那么多了好不好,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阿圆不说话了,把穆子强带回来的东西都吃光喝光。穆子强说:“阿圆阿圆,你真是能吃呵。”

  白天,穆子强去季明的装潢公司,帮着搞室内装潢设计。干活的时候他想着父亲晚上要来的事情,他想问问父亲来省城究竟有什么事,看病,得的是什么病,是一个人来,还是母亲陪着来。因为穆子强不知道家里现在是否有电话,便无从问起。“还不知道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呢?”穆子强心想。
  晚上,穆子强和阿圆吃饭时,楼上又“通通通”地响,声音很大,好象很愤怒的意思。半天没说话的穆子强把碗一扔,冲到楼上去砸门。“你能不能安稳点!整天敲,还有完没完!”
  屋里没有点灯,老者的脸从开着的门里闪出来,穆子强敲门的时候,他身后亮了两盏灯。穆子强知道是老者那两个邻居打开的,而且那两扇门后都有一只眼睛透过“猫眼”往外看。穆子强把声音放平和了说:“你是个木匠吗?在家里打家俱?”他注意到老者手里还是攥着那把闪着寒光的斧头。
  “对不起。”老者的声音非常低微。
  穆子强一听老者这么说话,对自己刚才的粗暴有些过意不去。他递了根烟给老人,老人拒绝了。穆子强说:“你成天在干什么,我能不能参观一下?我是个画画的,你要真是木匠,下回可以请你帮我做画框。”
  老者摇了摇头,没有开门让穆子强进去的意思。穆子强说:“你要做事,麻烦你轻一点,楼下有个病人,怕吵。”
  老者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了。
  走廊的灯几乎同时灭了,穆子强摸着黑下了楼。楼梯边上的墙上拴了不少东西,大多是旧自行车,还有一只藤椅,好象也是旧的。
  “楼上住的是什么人,通通通地干什么?”阿圆问穆子强。
  穆子强在水笼头上洗手:“好象是个孤老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吵死了,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冷清的时候冷清得要命,吵的时候又吵得要命。”
  “你别烦了好不好,别把自己弄得象太太似的难侍候好不好。”穆子强出门的时候心里有点乱。
  火车站的出口处有不少人在接站,有些人高高地举着写有人名或旅馆名的牌子,向出站的人嚷嚷着。广场上还有许多人好象并无目的,在秋天的夜晚中无所事事地坐着、站着、晃当着。黑夜、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汽笛的吼叫声、陌生的人群,都让人感到落寞和无助。
  列车准点到达,穆子强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他的父亲个子很高,穿了件浅色的毛线开衫,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毛线贝雷帽(他居然戴起了贝雷帽,穆子强在心里发出讥讽的笑),显得很精神。特别是他的那张脸,依然荡漾着穆子强过去所熟悉的那种浅薄的傲气。
  穆子强摁了下摩托车的喇叭,让四处张望的父亲看到了自己。穆子强看到父亲笑了,“嗨!”穆子强的父亲向穆子强打着招呼,“我本来都不想来了,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打不通,只好按原计划来。你家的电话没搁好吧?”他手里提着一只不小的纸箱子,看起来分量也不轻。穆子强说:“放我车子的踏板上吧。”他从父亲的手里接过箱子,在车上放好。
  “走吧,上车吧。”穆子强说,“你好象没病嘛。”
  “先吸根烟,喘口气。”穆子强的父亲从口袋里取了烟出来抽,抽了两口,又取出一支烟来问穆子强:“你抽烟的吧?希尔顿,外烟,抽不惯的人会嫌冲。”穆子强没有接父亲递过来的烟,他看着父亲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潇洒姿势吸着烟卷,父亲的背明显地有些弯曲了,个头也明显不如穆子强印象中那么高。他父亲并不看他,而是四处看着。穆子强知道他的未作任何亲近的表示使父亲感到尴尬,所以,在父亲不住地说着话的时候他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耐烦。“二十多年不到省城来了,岁月如流,逝者如斯。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也就十八九岁,一晃的功夫,已经垂垂老矣。车站前面有个人工湖,现在应当还在吧?我和你妈做学生的时候都来义务劳动过,这么一个大湖,硬是被人挖成了。家里还有一张我拿着锹挖土的照片,你看过的。你妈也拍过一张参加挖湖劳动的照片,你也应该看到过的,那时她很出众的,现在胖了,话也多,让人没有一刻的清静。男人最怕的就是唠叨,尤其是读过几天书的女人唠叨起来,简直就是凌迟。不过我和你妈并不是在劳动中相识的,我们是在一个周末舞会上认识的,一见钟情,那种感觉,至今想起,依然令人心旌飘摇。”
  “走吧,上车吧。”穆子强发动了车子。
  “好好,走吧。”穆子强的父亲举着手中那未吸完的半支烟问穆子强,“就扔地上吗?附近好象没有废物箱。”
  “随便扔吧,哪有那么多的规矩。”穆子强把头盔给父亲,他父亲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贝雷帽摘了下来,戴上了头盔。穆子强见父亲的头上已经没有多少头发了,显得很狼狈。他记得父亲原来是非常爱惜自己那头浓密的头发的。
  路上,穆子强把车开得很快。车到家门口时,穆子强的父亲说:“这是什么地方,好象很偏了。”穆子强在墙角锁着车,没有回答他父亲的话。他父亲从车踏板上取下纸箱,问穆子强:“接电话的女的,不是你妻子吧?”
  “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对儿媳有对儿媳的态度,不能与其他的角色相混淆。”穆子强的父亲把头盔递给穆子强,很快地戴上那顶贝雷帽,跟在穆子强的身后进了家门。
  卧室里的灯亮着,阿圆坐在被窝里看电视。穆子强把卧室的门关好,把父亲让到大房间。穆子强的父亲放下手里的纸箱和背上的背囊,站在屋子中间,抱着两臂看墙上地下穆子强的画。穆子强这下看清楚父亲头上的贝雷帽是杂色的。“晚饭吃过了吧?”穆子强递烟给父亲,“那再弄点夜宵吃吃。你别客气,我们也吃。”穆子强进厨房去下面条,鸡汤面。他用锅接了水放在炉子上烧,等着水开。排风扇呼呼地响,穆子强给自己点了支烟,看着排风扇迅速地把烟气从他嘴边拔走。阿圆披了件羽绒衣去厕所,穆子强见她经过大房间门口时朝里看了一眼,而穆子强的父亲也注意到了门口闪过的阿圆。过了一会,阿圆脚下的大棉拖鞋“扑踏扑踏”一阵响,很快地进了卧室。穆子强见父亲摘下了杂色贝雷帽,用手帕在头上擦着,又把帽子当扇子,胡乱地在脑袋上扇了两下,然后,小心地戴上了帽子。
  下好了面条,穆子强先给父亲端了一碗,然后端了一碗进卧室给阿圆。
  “你爸来了?”阿圆说。
  “来了。”
  “你爸比你有样子,有艺术家的派头。”
  “噢。”穆子强拿了遥控器把所有的电视频道都选了一遍,“今天有点暖。面条好吃吧。有球赛,AC米兰对国际米兰,有你喜欢的马尔蒂尼。”穆子强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大了。
  “你现在除了球赛,别的都不喜欢了吧。”阿圆说。
  “也不。”
  “你不会把我象球似地踢走吧。”
  “那当然,你还没那么圆,不好踢。”
  穆子强走到大房间去,见父亲已经把一碗面吃完了。穆子强说:
  “这么热的天,你可以把帽子摘下来。”
  穆子强的父亲犹豫了一下,摘下了帽子,叉开五指梳了梳稀稀拉拉的头发,“难看了。”他笑着说。
  “不难看,蛮有味道。”穆子强说,“你来是看病吗?看上去你不象有病的样子。”
  穆子强的父亲指了指头:“来看看头发,晚报上有个启事,说有办法治秃发,我来看看,顺便,看不好也无所谓,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穆子强的父亲说话的时候,穆子强的眼睛一直眯缝着盯着墙边放着的一幅女人体,“妈妈身体还好吧。”他说。
  “还好,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不错。退休在家闲得发慌,我们常去钓鱼,打发时光。”
  “是吧,那不错。”
  “学校我几乎不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信件,可以寄到家里。本来我想装个电话,方便,你妈不同意。”
  “还是装一台电话好。”穆子强想起家中有一张旧式的雕花茶几,放台电话机很合适。
  “那当然。”穆子强的父亲打开他带来的那只箱子,“牙刷、牙膏、毛巾先拿出来,我都自己带着呢。其他东西都是你妈让给你带的,瓶瓶罐罐的,重得很。我说大城市什么都有,她说不一定,硬叫我背来五十只双黄鸭蛋。”
  穆子强说:“不早了,早点睡吧。你可以洗个澡,有热水器。”
  “好的好的,洗个澡,我在家也每天洗澡,洗惯了。家里也装了热水器,电的。”
  父亲洗澡的时候,穆子强开了门,到屋外去站着,想透透空气。风是冷的,不大,在空中丝丝缕缕地漂浮。这样的季节,植物肯定在黑暗中凋零着。穆子强看见一个人拎着两只大桶往前面不远处的垃圾堆走去,他认得出这是楼上的那个老头。看样子桶里的东西不轻。到了垃圾堆,老者弯下腰把桶里的东西倾倒出来,声音很小,象是细沙。老者回来时,走得很慢,两只空桶在手中晃悠着,步态也似乎略有些怡然自得的意思。穆子强站在暗处,没敢惊动他。待他进了楼,穆子强才走到垃圾堆那儿去,他想看看老头倒的是什么东西。垃圾堆发出一股斑驳不堪的气味,在垃圾堆的边上有两堆圆锥状的东西,象是细沙。这显然是老头倒的。穆子强伸手抓了一把,才知道这并不是沙子,而是粉末状的炭渣。老头成天在楼上砸的,就是这些炭渣吧?穆子强想,大概是这样的。砸这么多炭渣干什么呢?穆子强想不出来。

  早上,穆子强正要出门买早点时,来了个老太太,说她是居民委员会主任,来收垃圾费,“难收得很,跑了多少趟,不是你不在家就是他不在家,都去苦钱,成天忙得不沾窝。”穆子强交了钱,问什么叫垃圾费。“每个人家都要倒垃圾吧,这些垃圾都要有人弄走吧,弄垃圾的人也要吃饭吧,吃饭总要钱吧。你们这栋楼,只有你家楼上的王师傅交垃圾费交得最勤快。”居民主任说,“下回哪家再不按时交垃圾费,就罚他的款。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穆子强买了早点回来,见父亲不在家里。他估计父亲出去了。不一会,穆子强的父亲回来了,“我出去活动活动,这地方不错,前面有个大湖,有人钓鱼。我问他们,他们说在这里钓鱼要有证件。”穆子强的父亲一边在镜前整理他的头发一边对穆子强说。穆子强这回清楚地看到了父亲的头发──头顶完全光了,油光水亮的一块椭圆形,头两边和后面有一些稀而长的头发,他父亲努力让边上的头发遮盖顶上的光洁椭圆。
  在饭桌上穆子强问父亲:“你来这里只是为了看头发?没有别的事吧?”
  “没有别的事,就是看头发,再就是来看看你,妈妈说她不放心你,好些时候没你的消息了。”
  “没必要看,我觉得。男人秃顶没什么。你不戴帽子比戴帽子有味道。”
  “是吧,”穆子强的父亲动了动头上的贝雷帽,“是呵,年纪大了,其实真是无所谓了。”
  “昨天你在沙发上没睡好吧?”穆子强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明显老了。
  “还好,年纪大了,没多少觉。”
  “是什么医院做的广告?”
  “黄口卫生院。”
  “黄口?黄口在东郊呢!那地方能给人看病?”
  穆子强的父亲没说话,低首垂眉地吃着油条。他吃东西的声音很响,“叭叽叭叽”的。小的时候穆子强非常厌恶他吃东西的动静,这时他倒觉出这种声音的无滋无味来。他说:
  “那地方坐公交车去大概不太方便,要去,最好打的去。花不了多少钱。这两天我事情多,你吃过饭自己去黄口吧。”
  穆子强的父亲很快地喝完杯中的牛奶说:“走吧,我也要出门了。”他进屋拿了背囊,跟穆子强一起出了门。
  穆子强把摩托车推出车棚,发动起来,慢慢地驶上大路。他在反光镜里看到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太阳镜架在脸上,是美国大兵好戴的那种蛤蟆镜,加之他头上的贝雷帽以及那张骨骼傲慢的脸,让穆子强忍不往笑了,心道:“现在这种滑稽人物倒不多见了。”
  到了装潢公司,穆子强给阿圆打电话,叫阿圆自己煮两个双黄蛋吃。阿圆说她想回自己家住了,穆子强本想劝劝她,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随你的便阿圆,我不勉强你。”说了这话,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穆子强就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后悔,他知道阿圆不想回家,她和她的继母处不来,这时候回家,对她来说肯定不是好事,于是他又说:“我看你还是不回去的好,中午我会回去弄饭给你吃的。”这时电话那头的阿圆说:“穆子强,你就不能说你要娶我做妻子吗?”阿圆的声音又响又快,全不是平时的样子,穆子强吃了一惊,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
  穆子强丢下电话,走到卫生间去,打开水笼头,洗了洗手,又用嘴接了水,漱了漱口。做着这些没必要做的动作,穆子强觉得刚才的慌乱──那种陌生的自我感觉渐渐服贴了,他庆幸阿圆只是在电话里和他说这样的话,假如她当面说起来,穆子强还真不知该如何表情言语呢。对于自己和阿圆的同居,穆子强想过许多次,因为阿圆和他都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想到后来,穆子强就撇开他和阿圆,抽象地想“同居”这个事情,他觉得“同居”这个词、这件事实在是意义复杂的东西,是很重的东西,不大容易背得动。很多人选择同居而不是婚姻,肯定是以为同居比婚姻轻巧,穆子强想,大概他们都错了,他倒是觉得,婚姻的许多内容不是处理感情而是对付责任,同居则经常与此相反。穆子强不是个善于想事的人,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他便到画室里去,再三地画着一幅油画,并在心里给它取了名字,叫作《同居》。两个人,男的和女的,各坐在饭桌的一头,吃饭。玻璃杯里插着两支花,一支明黄,一支浅紫。
  季明这次请穆子强做的事很让他满意,在一座高楼的三十八层,也就是最高一层上设计一间音乐咖啡屋,要求设计得别致高雅不同寻常。公司给穆子强的报酬相当高,当然,前提是穆子强的设计得到委托人的认可。穆子强问季明这么高的地方有人会上去喝咖啡吗,季明说,这你就不要操心了,即使一个人也不去,咖啡屋变成了鸟窝,你我照样拿钱。季明叫穆子强中午跟他一起吃饭,然后去看看三十八层上的那块空间。穆子强说他中午要回家有点事。季明说,回家,一天到晚回家,看来你和阿圆不错,这么长时间了,还他妈一天三回往家跑,阿圆就那么鲜,吃个没完。穆子强没和他多说,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穆子强在菜场买了些菜,还买了九只螃蟹。螃蟹很小,但穆子强想,等天气再凉一些螃蟹再大一些时,父亲肯定已经回去了,趁他在的时候让他尝尝鲜。他不希望父亲在这里多呆,心里也明白父亲不会在这里多呆。这样最好,他和父亲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却要呆在一起,这总不是回事情。
  拿钥匙开门时,穆子强还在想阿圆是不是真的回自己家了,可打开门,却听见父亲在高谈阔论,听众可想而知是阿圆了。见穆子强回来,穆子强的父亲停下了话题。阿圆是一付高兴轻松的样子,对穆子强说:“回来了!”从沙发上起身来看穆子强买的菜,“哎呀,螃蟹!”穆子强的父亲也凑过来看螃蟹,说:“这个横行霸道的家伙现在可是稀罕玩意儿了。”
  “你的头发去看过了?”穆子强说。
  “去过了,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那地方只有一个医生,头发比我的还少,一件白大褂,上面油迹斑斑。”穆子强的父亲说,“我早就回来了,和阿圆谈谈,很投机。”
  “是吧。”
  阿圆说:“看病还是应该去大医院,你不妨带你爸爸到省人民医院去看专家门诊。”
  穆子强把螃蟹放在水池子里用刷子刷:“人上了年纪,掉头发是自然的,不是什么病,不看也没什么要紧。我的头发掉得也快。”
  穆子强的父亲穿了件外套,说出去一下。穆子强说,一会就吃饭了。穆子强的父亲说,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你怎么不躺着?”穆子强问阿圆。
  “跟你爸爸说话,蛮有意思的。”阿圆笑着说,“他说这个城市里有他过去的一个情人。”
  “胡扯!”穆子强也笑。
  “真的,你爸爸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说你不去找找她吗。你爸爸说你认为我可以去找她吗,你看我的头发,会让她失望的。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很动情。你进门前,他刚用英语朗诵了一首诗。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人。”
  “可能是的。”穆子强说,“情人的事就不一定了。”
  “不会,你爸爸说这事时非常激动。”阿圆说。见穆子强不以为然的样子,阿圆又说:
  “你爸爸这次来,大概就是找老情人的吧。看病大概只是个借口吧。”
  “谁知道呢,管不了那么多吧。”穆子强把洗好的螃蟹放到锅里煮,开始时锅里没有动静,不一会就能听到螃蟹在逐渐热起来的锅里乱爬的声音,但这种挣扎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停歇了。穆子强知道,他们都死了,浑身变成了动人的橙红色。
  穆子强的父亲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五粮液”。
  “你还喝酒?”穆子强说。
  “难得。吃螃蟹,没酒,总不是个意思。”
  “现在假酒可多。”
  穆子强的父亲看了穆子强一眼,没有说话。阿圆找了两只小碗来,倒了酒。等穆子强把菜都烧好,三个人便坐下吃饭了。穆子强的父亲端起酒碗向空中举了举,然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了。穆子强在父亲自己斟上第二碗酒时,才慢慢地端起碗来,咪了一小口。
  “您吃菜,吃螃蟹。”阿圆给穆子强的父亲搛了只螃蟹。
  穆子强的父亲很快地便醉了,他的脸很夸张地红着,神情也有些兴奋。这是穆子强熟悉的饮酒后的父亲,他想,父亲大概又要发表演讲或是朗诵英文诗了。然而,父亲只是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笑,用左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桌面,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又饮完一碗酒,便立起身来,走到大房间里,在沙发上躺下了。
  穆子强收拾了碗筷,在客厅里抽烟。阿圆在小房间里,翻着一本画册。大房间里的父亲戴着那顶贝雷帽已睡着。穆子强觉得自己无处可呆,便走到外面去,在湖边走。阿圆显然在等着穆子强对她说什么,她也有话对穆子强说。但穆子强清楚,此时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做出什么决定也是不合适的。两个人谁也不想离开谁,但就这么长相厮守下去,却让他们找不到意思了。穆子强绕着湖走着,他没完没了地想着“同居”这个词的意味,后来便开口说这两个字,“同居同居同居同居”,他发现要把这个词说快了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很绕口的,远不如说“吃饭吃饭吃饭吃饭”方便。“同居同居同居同居吃饭吃饭吃饭吃饭同居同居同居同居吃饭吃饭吃饭吃饭”,穆子强为这种发现而快活地笑了。

  上午十点钟,穆子强准备去装潢公司,他想到那栋三十八层楼上去看看。他醒来时,父亲和阿圆都不在家里了。饭桌上有阿圆的一张字条:“你父亲要回去了,我送他去车站。”穆子强取车时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上回来收垃圾费的居委会主任站在车旁招呼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两位师傅得罪,这几包烟你们拿着抽,不要嫌丑。这个孤老头子中年丧子,老年丧妻,死了连个送丧的也没得。只有劳烦你们把他送走。”
  “灰要不要?”其中一位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问。
  “不要,要了往哪块摆,不要。”
  两个人抽着烟上了楼。穆子强也跟了上去。门是开着的,房间里四壁空空,简陋至极,但所有房间的墙脚下都堆满了燃烧过的蜂窝煤。死者王师傅躺在大房间的地上,身边是一张破棉垫,几块蜂窝煤,一堆粉末状的煤渣和一把斧子。阳光照进屋里,粉尘飞扬,干爽木讷的气息。穆子强想,过不了多会儿,死者便会象煤渣一样了吧。在这儿,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座山那根烟囱和那个相貌平平的湖泊,湖水呼吸般地微微波动,熠熠地闪着光。穆子强的心里突然间生出无端的悲怆,看着地上素昧平生的老人,“嗨嗨”地叹出声来。
  穆子强骑车去公司,他绕道经过了火车站。车站前是一个著名的人工湖,它和车站大楼的玻璃幕墙都映现出秋空中的景象,不那么蓝的天,不那么白的云,群飞的鸽子,独飞的鸟。
  在这么好的天气里,穆子强和季明来到了三十八层楼上。穆子强四处了望,耸着膀,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象是立在峭壁上的一只鹰。在这个高度上,他俯视了一切,车站、家、吃饭的和同居的人们、各样的颜色、各个时间的记忆和各样的心情,以及殡仪馆的那根高大的不可一世的烟囱。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湖──车站前的和家门口的,惊人相似的两个湖,椭圆形的,眼睛般的,在看着他的湖。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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