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育邦:时光

 育邦,1976年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从事小说、诗歌、随笔的创作,作品见于《山花》、《莽原》、《世界文学》等杂志。著有小说集《再见,甲壳虫》。现居南京。


有限的可能的生活和为小众的写作


何平


    这是育邦的小说《时光》的结尾:“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表哥了,也没有不可能的故事……黑色的板子已经像万仞宫墙一样把我挡在了外面,我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我和表哥共同的夜晚……红色的板子一直就存在着,可我无法知晓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无法预知他能否回来……我所面对的,只是有限的可能的生活。”
    在假借小说,滥用想象的今天,育邦提醒小说家面对世界的限度。“有限的可能的生活”,是理解育邦小说的一条通道。而为小众的写作则是理解育邦小说的另一条通道,在这里写小说像一门素朴的手艺。

 


时  光


育邦


    “下面大家将要看到的节目是我经过多年潜心创制而来的。注意啦!目不转睛……目不斜视……眼睛一眨也不能眨……精彩不容错过……你问我这个节目叫什么?是吗?我的这个节目的名字叫什么呢?这个先不必告诉大家,你们只要睁大双眼就可以了,请看……”
    当我写下上面这段话的时候,我就必然地看到八岁的我坐在空旷的马戏场里,坐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睁大了自己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好奇而热切……
    每年的正月十五,我们的镇上都要举行庙会,据说这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作为我们县里东北片的中心镇,在庙会期间会吸引成千上万的乡民来赶集。有人来赶集,就有人来赶场子,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会突然间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因而,杂技团也只是在这个时候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我有模糊的记忆能力的时候,我就清晰地记得大操场被厚帆布围成一个圆圈,像粮站的圆顶仓库,那就是杂技团的表演场地了。杂技团会有遛马、狗熊穿火圈、小丑摔交、车技、大变活人等节目。说那是一个杂技团,是不确切的,因为它同时还是一个马戏团,一个乡土风味浓郁的滑稽戏团,我只能说,那是一个表演大杂烩的剧团。
    除去上课、游泳和用弹弓打鸟外,我想不起我的童年里还有些什么。当我现在回想起我那单调而乏味的童年时,只有杂技团精彩的表演给我一丝慰籍,只有那些迷幻的魔术能给我以无限的遐思和种种不可能的梦想。我坐在第一排的地上,正如魔术师所言,我目不转睛,我目不斜视,我的双眼睁得很圆,甚至变成倒挂状的椭圆……
    魔术师拿出两块有一人多高的板子的,一块是黑色的,一块是红色的。他把两块板子平行地立在舞台的中央,舞台顿时被分割成三个区域。
    “现在,舞台被我分成了三块,我把它们分别命名为甲乙丙。”
    魔术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天蓝色的披风披在身上。他气宇轩昂地走到两块板子之间,也就是他所说的乙区。他站到黑板子前,打着手势表示要到甲区去,然后他就向板子走去,“砰”地一声,他的头撞到板子上了,“啪”,人成直线向后倒去。“哈哈,哈……”,观众中传来了大笑声,我一定也笑得咧开了嘴,乐开了花……站起身来,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打手势表示要到甲区去,但结果还是一样。
    魔术师很气馁,转过身来,垂头丧气地打了个手势,表示他要到丙区去,也就是说他要穿越立在右边的红色的板子。他耷拉着头向红板子走去,奇迹发生了,他走过去了;更令人惊异的是,当他出现在丙区时,他的服装都换了,他不在是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而变成了头发胡须花白、驼背的老头,连站立都不那么稳当,好像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倒。他打手势告诉我们,他似乎不相信这个事实,决定再试一试。于是他又要穿越红板子,打算从丙区到乙区去。他走着,走着……又走了进去,他出来时,又变回他本来的面貌——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又站在我们面前,天蓝色的披风在蓝天的映衬下越发鲜艳夺目,它被风扯起来,“哗啦哗啦”地直响,这时的魔术师真有所谓的玉树临风之姿……
    他向我们做了一个鬼脸,又执著地向黑板子走去,他还要到甲区去。他夸张地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昂着头向板子撞去,“砰”地一声,他的头实实在在地撞在板子上里。他停下来,站在板子前发呆,随即抬起头,伫立在那里,仰望着蓝天。我发现那时的天空真蓝,有几朵大块的白云在我们的头顶上方。他在看什么呢?不就是那几朵白云吗?他似乎想一直伫立在那里,一直凝望下去……在观众席上,有人叫了起来,有人吹口哨表示抗议。他低下了头,又回来了,回到我们中间,回到他表演的舞台了。他又摸了摸他那光秃秃的脑袋,摇了摇头,向台下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下了舞台。
    经过短暂的中断,舞台上又出现了一个人,这次是一个小孩打扮,大约只有七八岁年纪吧,脸被胭脂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涂得红扑扑的,头型则变成丑不勘言的阿福头了,可笑的是,他还穿着晃荡晃荡的开裆裤。我不用想都知道那当然还是魔术师本身,只不过他化了装而已。他一上台就站甲区,他向我们打手势,要穿越那块黑板子,从甲区到乙区去。他夸张地揩了揩鼻涕,又朝裤子上抹了抹,就愣头愣脑地朝黑板子走去……他走过去了,但他又变了,又变成了披着天蓝色披风的小伙子,英姿飒爽的魔术师……他又要向回走,但黑班子还是无情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向红板子走去,他的身体仿佛并不存在,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板子,到丙区后,他又变成老态龙钟举步维艰的老头……
    这样的表演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表演这就结束了,我刚才告诉大家我把这个舞台分成了三个空间,叫甲乙丙,你们可以把它们分别设想成过去、现在和未来,因而我这个节目的名字呢,就叫做《时光》,叫《崂山道士》也许更合适;当然你们也可以把它们分别设想成真、假和空……”

    当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我看他的身高和脸型就立刻想到:他太像今天玩魔术的魔术师了。母亲告诉我,他是我表大姨家的大表哥,在杂技团里玩魔术。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那位神奇的魔术师竟然是我的亲戚,而且现在就站我家的院子里。
    母亲对我表哥说:“把脸上的妆给洗了,过来吃饭。”
    表哥一言不发的把妆卸了。我这时才看清楚他真实的面目:他眉清目秀,脸盘瘦长,白白净净的,根本不像一个农村人,也不像一个终日栉风沐雨的魔术师。我觉得他有点像人们说的那种古代的秀才,或者是教书的先生,总之他身上有一股从遥远的时光中带来的宁静和安详,一种挥之不去的文诌诌的味道。
    “小姨,妈想叫你过去住一段时间,她说你已经好几年没去我们那边了。”
    “是有七八年了。可是我去干什么呢?没有什么事就不想去了,何况家里一大摊子,哪能走得开啊!我真想你妈了!”
    “我知道,过去的就是过去的,你回不去的。”
    “妈,表哥今天表演的一个魔术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忍不住插了句话。
    表哥伸出他那双能够制造魔幻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表弟,你真聪明,长大后也许可以玩魔术呢!”
    “我是想玩魔术,可是我……”
    “算了吧,玩魔术没什么好的,没出息的,不过我还是喜欢玩。”
    因为家里的床并不多,母亲就安排表哥跟我睡一个床。当我们躺下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是忐忑不安的,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问题,因为我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我和他也不熟,他会不会不理我呢?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没有好意思开口问他问题。第二天天一亮,他就离开我家,随杂技团又到别处演出去了。

    再一次碰到表哥时,我已经十七岁了。那时我正在县中上学,放暑假回来时,表哥和他的杂技团正好又在我们镇上演出。
    我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表哥似乎对我很客气,甚至超出我的承受极限,我得到了与我年龄不相称的尊重,也许我真的长大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不想再玩杂技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本能反应就是问他一句:“为什么呢?”
    “没有人看杂技了,现在一场演出只有几十个人,我们团已经支撑不下去。解散是迟早的事。现在人们有电影看,有电视看,甚至还有录像和VCD,谁还稀罕魔术、杂技和几只脏兮兮的小狗呢?”
    “是啊,不过你别难过,哥,我还很喜欢你玩的魔术。”
    “魔术,魔术……都是些什么呀?无非是一种骗人的玩意儿。我曾经非常迷恋魔术,我玩了十几年的魔术,我看各式各样关于魔术的书籍,看古代的志怪小说,看《聊斋志异》,自己钻研,自制各种魔术用的道具,我怀着极大的热情从事着这梦幻般的事业……但是到头来,我发现一切都是相同的小把戏,我原以为我在不停地制造梦幻,像艺术家创作艺术品一样创作我的魔术,但所有的魔术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一些障眼法、笨拙的小丑在不停地出丑,他永远在嘲讽他自己……我总是希望能创作出新的魔术,可是,一切都没变,虽然魔术的名称换了无数个,但实质还没有变,还是老一套,还是那点虚假的东西。”
    说着,表哥黯然地留了眼泪。
    我拿了块毛巾给他擦擦泪。
    “哥,你别哭了,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魔术,不过时代改变了……”
    我想说下去,却又打住了。我怕伤他的心。
    “魔术都是虚假的,都是欺骗人的。你说是这样的吗?”
    “哥,不,不是这样的。哥,我还记得你在七八年前表演的节目,叫《崂山道士》,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魔术就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
    “我对自己说,我真的喜欢魔术吗?我真的喜欢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吗?难道这不也像魔术一样吗,虚假而不真实,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只不过这场梦太漫长了……”
    “不玩魔术,那你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做一件事,我一直想编写一本书。”
    “你要编书?”
    “你一定会笑话我的,因为我只有小学文化,怎么可能编书呢?但我会尽我所能。”
    “编什么内容呢?”
    “一本新聊斋,我的志怪小说。”
    “像《聊斋》一样的书?”
    “对呀!”
    “比如我跟你说一个,你听听瞧,有没有意思?讲一个人他总是流浪,他喜欢自己的这种生活。而且他没有一个亲戚,从小他是孤儿。他是一个流浪艺人,他拉得一手好二胡,也会唱一些小戏,他总是唱《秦香莲》、《天仙配》、《沉香救母》、《桃花扇》、《关公疗毒》、《空城记》……等等诸如此类的老段子。他从十几岁开始走街串户,自拉自唱,后来他还编了好几出戏,都是根据地方民间传说改编。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他达到了他事业的顶峰,他编的一出戏得到当地人们热情近乎狂热的欢迎,他被这村请那村带,他的腰包甚至慢慢地鼓了起来,但他没有收徒弟,也没有盖房子,他还是流浪,到处去演出。而且不时有姑娘跟他后面,缠着他要做他的老婆,但他都没有答应。又过了十年,就没有人请他唱戏了,但他在过年过节还是能有一些年老的听众的。他一文不名,每天唱戏的一点钱也就只够买点烧饼什么的充饥而已。再后来,就像我们现在的生活一样,人们的生活中有了收音机录音机电视电影什么的,再也没有人愿意听他唱戏了,他一站在人家门口或者是什么地方,人们就会撵他走,人们不再需要他了,于是也就讨厌他了……总之,他越来越惨淡了……后来,在寒冬腊月的夜晚,他无处住宿,一个人流浪在县城的街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快睡觉了,天不早了。”妈妈从外面传来了训斥声。
    表哥没有讲完他其中的一个故事就闭上他的双唇,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

    2002年8月7日的《中华读书报》头版刊登了以下书讯:
    大卫·科波菲尔带来《不可能的故事》
    本报讯(记者 赵晨钰) 让中国的观众如痴如醉的魔术大师大卫·科波菲尔在离京前,再次给中国的观众一个惊喜,他的另一盘大餐奇幻短篇故事集《大卫·科波菲尔不可能的故事》即将由电子工业出版社和北京读书人公司联合推出。
    该书由大卫·科波菲尔专门邀请了自己最喜爱的18位美国当代最著名的小说家操刀,其中还包括他自己创作的小说《雪》。同时他还为每一篇作品精心撰写了引子。可以说这本书集美国当代奇幻文学之大成。这本书于1995年在美国出版后迅速风靡美国,一年后他又推出了续集《超越想象》。
    大卫说,他一直认为文学与魔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能够以一种人为营造出来的虚幻世界让大家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并遨游其间。这也是他组织和写作这本书的初衷。大卫希望以演出和图书等各种形式使更多的人能够欣赏到各种奇幻的世界。

    当我看到这则消息时,穿着小丑服装的表哥一下子就跃进我的脑海里。是的,多少年来,我早就把玩魔术的表哥抛之九霄云外了。掐指一算,在我家见到表哥后又过了十五年。现在,表哥大约有四五十岁了,但具体的年龄我无法算出,因为我根本就不清楚生于何年,十五年前他确切是多少岁,我也不清楚。这十五年来,表哥做了些什么呢?他真的放弃了魔术?他是否写了新的《聊斋》了呢?如果他还没有写,他的脑子里一定装满各种各样奇异的故事,我可以与他合作,或者说我可以帮助他用文字把他的故事整理出来……表哥像大卫·科波菲尔一样,一个创造无限的魔术师,一个写奇幻故事的人,想象力支配了他们的生活……
    于是,我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妈。
    “妈,你还知道表哥家的电话啊?”
    “你哪一个表哥啊?你表哥有十几个呢!”
    “就是那个到我们家去过的会玩魔术的表哥。”
    “他啊,他从来就没成过家,哪来什么电话?”
    表哥英姿飒爽地站立在风中,天蓝色的披风自豪地飘扬着……一块黑色的板子……一块红色的板子……三个空间,存在于三种中时间中的区域……有的你路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只能想一想,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种虚妄……有的你身在其中,但向往去别处,右边是你能到达的,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只能增加妄想症的发病率;左边是你曾经走过的,你想拼命地往回走,再走一遭那些让你不能忘却的风景,可是你进不去,所有的门均已锁死,你等待也不行,没有任何出路……
    “那他现在还玩魔术吗?”
    “从你上一次见到他以后,他就说决定金盆洗手了,准备娶妻生子了,后来他真的不再玩魔术了。你找他有事吗?”
    “没有,没有。”我赶紧对我妈说。
    “但是,又过了两年,他又开始玩魔术。因为杂技团已经解散,他就一个人用辆自行车拖着一些瓶瓶罐罐黑板子黑布什么的,开始走街串户玩魔术。前几年还老来镇上演出呢,每次也都走我们家里走一趟。但最近,已经有两年多没看到他了,听说他失踪了。”
    “什么?失踪了?哥,他……”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匆匆地就挂了电话。
    拉二胡的那个说唱艺人,一个人流落在县城的街头,像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表哥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自己就消失了。那个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呢?一个名不符实的志怪小说……一个只讲人不谈鬼怪狐仙的聊斋故事……
    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表哥了,也没有不可能的故事……黑色的板子已经像万仞宫墙一样把我挡在了外面,我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我和表哥共同的夜晚……红色的板子一直就存在着,可我无法知晓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无法预知他能否回来……我所面对的,只是有限的可能的生活。

                                        2002年8月于朝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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