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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邦,1976年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从事小说、诗歌、随笔的创作,作品见于《山花》、《莽原》、《世界文学》等杂志。著有小说集《再见,甲壳虫》。现居南京。
有限的可能的生活和为小众的写作
何平
这是育邦的小说《时光》的结尾:“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表哥了,也没有不可能的故事……黑色的板子已经像万仞宫墙一样把我挡在了外面,我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我和表哥共同的夜晚……红色的板子一直就存在着,可我无法知晓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无法预知他能否回来……我所面对的,只是有限的可能的生活。” 在假借小说,滥用想象的今天,育邦提醒小说家面对世界的限度。“有限的可能的生活”,是理解育邦小说的一条通道。而为小众的写作则是理解育邦小说的另一条通道,在这里写小说像一门素朴的手艺。
镜 子
育邦
“喂,是杨小易吗?” “我是小易,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回答。有什么事请讲,这是录音电话。但我会尽快地把我的反馈信息以适当的方式告诉您的。” “小易,我是物业管理公司。傍晚时分,我们在小区东边的人工湖上发现一具男尸,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请你尽快过来辨认一下。” 按了一下“来电显示”键,来电时间是:5月17日16时21分。
“喂,是杨先生吗?” “是,有事请讲。” “我是物业管理公司,我们知道您没在家,所以才打您的手机,请您原谅。”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在傍晚时分,我们在人工湖那儿发现一具男尸,我们怀疑可能是您的儿子,请您抽时间来辨认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来电时间:5月17日16时21分。
“小易,你过来。” 于是,小易就过来了。 他的腿是那样的细,我眼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的身边。 “小易,我给你看件东西。这东西很平常,你来看吧!” 小易扶着我的脊背慢慢地坐在地板上。他睁大眼睛在我们周围寻找,仔细地打量着我们四周的地板,又抬头向上望了望屋顶和墙壁。 他的双眼还在不停地寻找,可是似乎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们的房间一如从前,地板上有几本书和几张碟片,在靠近西北的墙角处有一个近两米高的书架,是钢制的,红漆漆的。除去最下面一层是碟片外,其他的空间全由书籍占领了。但书和碟片都不多。 “小易。” 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就停止了搜寻。他转过头,注视着我的面孔。 “我给你看的东西就在我们面前。” 小易抬起撑在地板上的右手,犹犹豫豫地向我们面前的镜子指了指。他不能确定他所指的就是我所说的。 “对,就是镜子。J-i-n-g,镜。英文叫miror,m-i-r-o-r。” 小易一顿一顿地向我点了点头,告诉我他懂这个。 我们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我们。我们沉默,镜中的我们也沉默。 当我轻轻地抬起胳臂,缓缓地上升时,镜中的胳臂也缓缓地上升着。小易的目光随着镜中的胳臂缓缓上升。我的手落在小易的后脑勺上。在镜中,我们不再看到刚才那只移动的手。 “小易,我们看不见我的一只手了。它丢了吗?” 小易摇了摇头。 “你觉得没有丢,是吧?如果没有这面镜子,你就会认为它丢了。而我呢,手长在我身上,我也会弄不明白的。丧失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小易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他没有什么动作。我也一样。我们静坐着,在镜子面前。 “小易,如果你是这面镜子,我们将会怎样?” 小易伸出他的小手戳向了镜子,他的手指和镜中的手指相遇了。他停住了。他的神情顿时凝固了。大约有四五秒钟。随后,手指放下了,渐渐远离了镜面。 他又贴到我的身边。伸出他双手,对着我摆了摆。 他不会变成镜子的。 是的,他不会变成镜子的。要变的也只能是我。 “如果你是这面镜子,你将会沉默,比你现在还要沉默,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在你眼前走过。所有的事物。所有你想要的玩具,所有早已消亡的恐龙,还有春夏秋冬。当然还会看到你妈妈,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如果你长大了,是个小伙子了,你会看到各式各样花枝招展的姑娘,继而你会看到你的爱情。你还会看到你的晚年,躺在病榻上呻吟,阅读所罗门的《传道书》,等待着天国之光的降临。” 他有意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并用一种带有微微诧异的眼神注视着我运动着的双唇。 “总会有一天,你会无可奈何地看清你的命运。你不知道什么叫命运。可是命运从你出生的第一天起就降临了。孩子。也许这样说,对你,对我,都有些不公平,都有些残忍。但你不要怕,我也不怕。在镜子面前,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 小易用双手撑着地板,把身体挪到了镜子前。 “如果你是镜子,小易,你就会和命运平起平坐,你的胸怀就会比大海比天空更为辽阔。而且,我……”我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我自己的鼻子。“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无可争议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是你无可争议的一部分一样。” 他静静地听着,眼睛偶尔眨一下,眼睫毛携带着微弱的阴影在镜子中上下颤动,在那有限的范围内。 “小易,你想过吗?假如我是镜子,那将会怎样?” 他突然半站起来,用他细弱的双臂搂住我的脖子。 一片静寂。 当我在时间和镜子面前静静坐着的时候,我以为我有所等待,我有所展望。对于小易,也应该如此。 他找来了纸和笔。是一张A4的打印纸,洁白,无任何痕迹。笔是他画卡通画时喜欢用的粗水笔。 我凝视着镜子中的那个我。 小易把身子趴在地板上,开始画一幅画。 …… 他的画画好了。推到我的面前。 画面上有一个简笔画的椭圆,大概是一面镜子吧,然而在椭圆的边线上却有几棵半写实的垂柳,这样看来,这个椭圆大概是池塘吧。离我们不远的东边,有一个挺大的池塘,或者说是人工湖,在清晨我常会带他去湖边散步(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在椭圆的中间有一个小人,椭圆外边也有一个,两个小人的大小和形态是基本相同的,像是复印的。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哪一个是小易。在画的旁边有两行字,是这样的: 爸爸是镜子时,小易站在面前 小易是镜子时,爸爸站在面前 我读了出来,像诗一样。我抱起了他。在这寂寥的时刻,我想哭。但小易没有哭,我也不会哭的。
父亲不见了,三天了,他还没有回来。 三天前,他说到城里办点事,到出版社去领一些版税。 父亲说,我要从事一个人的事业。他总是这样说,他还说,像他一样,就像我们现在的生活一样。我知道,这也就意味着毫无变化,对于我来说,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是一样的。 看来,我的一生都已注定。一辈子也就只能呆在这郊区公寓里了。我想过,我绝无加入到人群中的可能。谁会接纳一个双重残废?没有人,何况我对世事也不报希望,但我知道尊严。父亲就特别在乎尊严,他从没求过谁。我也不想求着别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我也不想出去了。 三天前的早晨。父亲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拎起他的帆布包就出去了。但他刚走到门口时又回来了。 “小易,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了点头。他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门“砰”的一声,门被带上了。他又拎起帆布包,出门去了。 过了两分钟,我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他又回来了。他进来后就对我说: “你知道饭怎么解决吧?你知道水电的各个安全开关吧?” 我打手势告诉他,我知道,你都讲了不知多少遍了。 “还有,小易,陌生人来了你别开门。” 我告诉他,我知道,每次出门你都要讲这个。 “有问题要报警,报警的磁带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告诉他,我知道,知道。 “物业管理的电话?报警的电话?都知道?” 我都知道,两岁时我就都知道了。 他向我点了一下头,微笑着出去了。 他终于走了,我可以安心地看书了。正在看《追忆似水年华》。 十分钟后,他又回来,我估计他是走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又折回的。我不知道他还要交代什么,要交代的不都全交代了吗? “小易,你把笔记本电脑拿来,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我打开了笔记本。他表情严肃地对我说: “小易,你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的事业吗?” “爸爸,我知道,就想您一样,在内心完成自己的工作,写小说或者写诗,当然也可以写随笔或日记。”我一丝不苟在电脑上打出了这些字。 “一个人不仅是你所说的个人的工作。还意味着你真正一个人面对生活、面对你的生命。爸爸迟早会去的。一个人的事业也许并不是什么事业,但是对于你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做别的事,你干不来,或者说,即使你能干一段时间,你也会厌倦的,你会受不了的。干这个,不管你能否承受,你都会找到你自己。” “您呢?您的一生也一直在干这个事,您找到您自己了吗?” 父亲不作声,沉默很长时间。他没有什么动作,譬如点头,或者摇头;他也没有什么表情,譬如满足,或者沮丧。 “部分吧,只能说是部分,在我的部分作品中,在我书桌上摊开的白纸上,在尚未说出的言语中。” “我想,如果我像普鲁斯特一样,我就找到我自己了。” “你的理解是对的,我为你自豪。可是,小易,你不是普鲁斯特,你是小易。记住,你是小易,而不是别的任何人,任何作品都不能帮助你思考,帮助你获取存在的意义更是不可能的,包括我本人和我的作品。” “爸爸,我知道了。” 父亲再一次地拎起他那破旧的帆布包,又出门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三天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来电话。一般的情况是,他外出两天就会打电话回来。但这次没有。我有些担心。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的担心越来越明显,我坐不住,也看不下书和碟片。打开电脑,把这样复杂而短暂的生命时刻记录下来。这也是他从小就培养我的习惯。写下一些文字: 父亲离开了家,至今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迷失在茫茫人海中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意外。我小心翼翼地推断着原因: 第一种情况,他是有意地离开了家,其实主要是离开我,离开我这个双重残废,过他自己的另一种生活。也许数十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这个生活的愿望。偶然的机会使他压抑的意志得到了解放。 第二种情况,他被羁绊了,在城里被一个女人所羁绊,甚至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外部的力量远远地超过了他自身可以反击的力量。 第三种情况,物质生活的意外成为他无可逃脱的命运。可能被汽车撞死了,可能在建筑工地下被一块来自白云间的砖头击中了脑袋,可能从银行里出来后被歹徒抢劫并杀害了,可能……有无数种方式的意外可以致他死亡。如果是这样,就必然存在在天命和“天命不可违”的法则。 第四种情况,他自己流放了自己,他被内心的意志所左右,他早已踏上另一条属于他的道路。也许他人现在已在西藏、连云港、西伯利亚、布宜诺斯艾利斯、香格里拉、夏威夷、海拉尔、四队,或者一个村庄、一座大山里、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 第五种情况,他迷失了,他走错了路,他再也找不到家了。 第六种情况,他回来了,不过没有回家,他可能租了我家对面人家的房子,打算静静地住下去,就像老威克菲尔德一样,他每天都隐匿在暗处,他可以用望远镜、红外线摄像机来观察我、注视我。 第七种情况,他出家了。他对佛学有浓厚的兴趣,多少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对佛学的研究。他该不会像顺治皇帝一样,离家做和尚去了吧? 第八种情况,我的预感是,太可怕了,不会的,不会的……我感觉他就漂在我家东边的人工湖上,他的苍白而臃肿,他的双唇似乎还在噏动,他的腿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 可能有千种万种。我还要再臆想下去吗? 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缠绕着我:他就在人工湖上,死,或未死。 来电话了。是爸爸吗? “喂,是杨小易吗?”
“小莲,你怎么回来了?” “没怎么着。本来就该回来吗?” “不管怎么样,首先要感谢你。他,不行吗?” “不是。” “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吗?让你呆在那儿一个月,服侍他是次要的,关键是让成人,完成这特别艰难的成人仪式。” “他都懂这些事,而且是非常懂。第一晚,我们玩得很好。但第二天,他就不睬我了。我想他清楚地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付钱使用的物品。” 是的,小莲说得对,她仅仅是一件物品。是我送给小易的生日礼物。但是,小莲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小莲不是妓女,仅仅是我认识的一个年轻的文学女青年,是我的读者。我选择了她,并顺利地说服了她。但他似乎不领情。 但是事实(这由我一手策划的略带荒诞色彩的事件)本身就存在着极大的而又未明的问题。如果仅仅是接受性的话,我想,他不会有任何问题。现在看来,这不仅关于性,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如果这与爱有关,这对他的伤害将是难以估料的。 “就是说,他已经完成了神圣的成人仪式了?”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认为,于他而言,既没有神圣,也没有仪式。” “仅仅剩下肉体和性了?” “只有我的皮囊,具体地说,只有乳房和阴道。” 只有乳房和阴道?他的行为完全超出我的想像。我一直认为我有错,我不该刻意去封闭他,他的活动空间只是家和小区内的草坪和广场。培养他去做作家似乎也不现实,因为他没有广阔的生活空间,他的一切经验都是来源于书籍和碟片。写作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将建造的是一座巴别塔、一座空中楼阁。但小莲的归来使发生了怀疑,他真的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吗? “他对我说,说父亲是不道德的。” “是吗?我从来都没有教导他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不道德。这……” “他还说您作为作家是失败的,您甚至不能深入地观察您儿子的精神世界。” “是的,我是失败的作家,同时更是失败的父亲。” “不能这样说,我倾向于认为您是一个失败的作家,但是一个成功的父亲。他开始反叛了,而且是生命本体意义上的否定,不是愤青的反叛。” 小莲这样说倒是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人的问题是多么复杂。我料想他是相对纯粹的人,更接近于形而上的人,因为他从小就在一个极为纯净的环境中长大。世事难料,他完全超出了我的思维,我给他划定的圈子。是精神上的,而非物质的。 “他真的成熟了。成熟得有些复杂。我不知道回家后如何面对他。” 这时,手机响了。会是小易的录音电话吗? “喂,是杨先生吗?” “是,有事请讲。” “我是物业管理公司……”
2002年5月于朝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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