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与古诗的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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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与传统的关系近年来成为学界的焦点,原因在于它涉及新诗发展的方向。不管怎么说,传统是不能割断的。新诗的产生和发展的历史有其合理性,但新诗由于对西方诗的盲目崇拜,又走上了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的道路。1新诗的西方特征表明新诗存在对于中国传统的学习空间,而新诗能向古诗学习的地方正是中国古诗与西方诗相比独特的地方。一方面,中国古诗由于兴的神奇作用,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意象语言系统;另一方面,中国文化的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又使中国诗对自然采取平视的态度。这都是新诗首先应该向古诗学习的地方。下面试简论之。 一、古诗的意象语言系统 (一) 历来论比兴有两种观点,一为比兴合论,另外一种则是把比兴分开。事实上,“兴”和“赋”和“比”都不同, “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2朱熹所论仍是正确的。而正是这种不同,在中国诗学上有重大的根本性的意义。它成就了中国诗的独特性。那就是由于兴的存在,使意象获得了独立性,也就获得了无可比拟的丰富性。就是说,比与兴是两种不同的创作方法,兴,是以彼物引起此物,此物与彼物没有直接的意义上的联系。而比,相当于今天的比喻,此物与彼物之间有直接的意义上的联系。比和兴不容混淆,更不是一种事情的两种名称。 《周易·系辞》云:“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而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这段话包括了言、象、意三个重要的概念。在这里,象与意、与言有区别又有联系。这个象,称为形象也是可以的,意,即作者主观方面的思想、观念、意识,是思维,情感等一切的综合体,言,即语言的记录,是思维的物质形式,是一种推理化的符号体系,象,即物象。《周易·系辞》又云:“见乃谓之象,圣人有以见下之赜,而拟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老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王弼在《周易》的基础上,再一次阐明了言、象、意的关系:“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言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3 在王弼的论说中,“象”占据了中心的位置。象与言与意鼎足成三,有了独立的地位。 虽然说赋比兴都要运用形象,形象在三者中的地位并不一致。赋,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与形象的关系最为薄弱,它甚至可以脱离形象,直接说理。比,以彼物比此物,不能离开形象,但形象也没有独立,比喻,有明喻和暗喻,明喻,此物与彼物都要出现,二者是对等的关系,而重心在本体,不在喻体。比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卫风·伯兮》)这里比喻的目的显然是把视线引向“首”,而不是引向真的飞蓬。另外,“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卫风·君子偕老》)也同样。暗喻,比方“螓首蛾眉”(《卫风·硕人》)这也不是说真的螓首,真的蛾眉,目的还是引向硕人的首,硕人的眉,所以“比”中的形象也没有独立。只有“兴”中的形象是独立的,因此可以把形象改为专有名词“意象”。 正因为如此,“兴”在“言”之外,依靠“象”,发展出了一套与通常的语言体系不同的意象语言体系。 (二) 在《诗经》里,赋比兴并举,有兴的篇目虽然占到三分之一强,但并没有绝对优越的地位。尽管如此,兴为我们提供了一批最初的诗歌意象词汇。 如《关睢》里的睢鸠,就以其清脆的鸣叫,以及在河之洲的怡然的环境形成了一个意象。《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也是兴,而不是比。桃花在这里是一个独立的意象,而不是比附于一个美丽的女子,关于这一点,唐代诗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心领神会:“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真是一首美妙的诗!这里桃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而不是以此比彼的比喻,人面不知何处去,而桃花依旧笑春风。正因为桃花本身有无限的丰富性,才引人以遐想,感人以情深。 《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都写到日之将夕。这一缕温馨的夕阳光照耀在后人的诗篇中,还有一点点惆怅。王维《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孟浩然《同独孤使君东斋作》:“竹间残照入,池上夕阳浮。”《襄阳公宅饮》:“窈窕夕阳佳,丰茸春色好。”这里的夕阳更多的是温馨。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一缕夕阳更多的是惆怅。李商隐《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真是有无限的丰富性! 《小雅·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这个雁的意象也屡次出现在后人诗中,曹操《却东西门行》:“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 蔡琰《胡茄十八拍》:“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离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阮籍《咏怀》之一:“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王维《使至塞上》:“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李白《赠崔郎中宗之》:“胡雁拂海翼,翱翔鸣素秋。” 司空曙《寒塘》:“乡思正无限,一雁度南楼。”以有限的笔墨,怎能遍举? 在中国文学的另一源头《楚辞》,我们也能看到一些中国诗歌的基本意象。《湘夫人》:“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落叶这个意象也贯穿了中国文学的始终。曹植的《美女篇》:“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谢庄《月赋》:“洞庭始波,木叶微落”,陆厥《临江王节土歌》:“木叶下,江波连”。王褒《渡江北》:“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柳恽《捣衣诗》:“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 庾信《哀江南赋》:“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沈佺期《古意》:“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战忆辽阳”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黄庭坚《登快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其它宋玉《九辩》“登山临水送将归”的登高的意象,《离骚》的“香草”“美人”的大量的意象,都是古典诗词意象语言系统的基本词汇。这些词汇之多,难以考索。4 总的说来,以诗词为代表,古代汉语积累了一批意象词汇,这些词汇自成体系,贯穿中国文学的始终。本来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乃至西方语言都是以动词为中心的语言,它们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是中国古典诗词造成了这种差别。也就是说古代汉语内部也产生了分化,形成了两套语言。一套是诗词系统的,另一套属于古文系统,其实白话文和古文没有实质上的差别。而这一批意象词汇,正是新诗最应该向古诗学习的地方。 二、人与自然的关系 (一) “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的关系问题在中世纪哲学中所采取的形式,一般地说是追问世界是由神创造的还是本来就存在的。这里的思维,表现为神和天国,存在表现为尘世,因此,中世纪哲学中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的对立就表现为天和人的对立,人的灵魂和肉体的对立,精神方面与自然方面的对立,宗教生活与尘世生活的对立。” 5 确实如此,在神学中,主体就是神的主体。诚如张著所指出的,西方哲学史长期以主客二分为主流。“柏拉图的‘理念说’把理念世界和感性世界对立起来,破坏了‘物活论’,在一定意义下分离了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 6 主体要和客体分离,必须有宗教的支持。正因为有理念世界,才谈得上主客的对立,所以主客对立是宗教的必然结果。在中世纪结束以前,宗教在生活中占主导地位,自不必说,文艺复兴以后呢? 文艺复兴以后的哲学家普遍把神的种种特权加到人的身上,这就是所谓的“人的解放”或“人本主义”。德国古典主义哲学家一致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精神性的,精神、自我、自我意识、主体,在他们的哲学中都占中心地位,他们要求克服主体与客体的对立,用的方法是以主体去统一客体,主体在统一中占统治地位。“从笛卡尔到黑格尔的西方近代哲学史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个所谓‘主体性形而上学’的传统,黑格尔是这一传统的顶峰。所谓‘主体性’原则,按西方传统哲学的原文原意,其实质是强调、赞扬以至吹胀自我、主体,主张自我能最终认识世界之真实,能创造一切,征服一切。对自我、主体的这种自负,发展到极端,就是像黑格尔那样把自我、主体神化为‘绝对精神’” 7 也就是说,神学既是主客二分的来源,又是主体膨胀的根源。主客二分必然导致主体性的极度膨胀。在西方人看来,自然必然是人化的自然,人与自然的关系就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这样一种主客二分的传统,不是客观战胜主观,便是主观战胜客观的思维方式也贯穿西方文化的始终。 (二) 与西方相对应,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一直占着主流的地位。 同样提倡天人合一,儒道又有所不同。 孟子最早明确提出天人合一的思想。8 孟子的天人合一注重道德方面,“仁人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孟子·告子上》“尽其心也,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上》“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上》)这样鲜明的道德主义倾向,是儒家天人合一的特点。而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则与此不同,正是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真正影响了中国文学的审美追求。 与西方人与自然的对立不一样,庄子的自然是与人和谐的。在西方的自然中高大的物体给人以崇高感,恐惧感,体现了神的旨意和人征服自然的崇高,在《庄子》中与之相反: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万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阙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庄子·田子方》)这就很明白了,《庄子》中的自然不是崇高感的象征。无论多么危险的自然物都不应与人形成对立的使人恐怖的因素。 在庄子的自然观中,人与自然不是对立的,是不是人就否定了自己呢?也不尽然。 (三) 庄子的“心斋”、“坐忘”忘掉的是什么呢?是一些理性的成见,是消除了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自我,那是不是自我彻底消失了呢?不可能。彻底消失了,还写诗干什么呢?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说:“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 这里把创作主体与自然的关系论述得相当透彻。“神与物游”四字,可作为中国诗学的总纲。“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中国诗又何尝排斥主观情绪呢? 与西方诗不同的是,这种神与物游不是以主体精神覆盖外象,也不是凌驾于自然之上。这个神是虚静的神,已经澡雪过的精神。而这种虚静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清除了杂念和成见,也可以说是清除了虚妄的自我观念,至于自我作为主体所具备的理智与感情,则不在清除之列也不可能清除。庄子有一段话颇能说明其妙: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二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由是与!’”(《庄子·达生》) 这个故事真是精妙绝伦。那种忘我的境界不就是这样的吗?忘我,忘掉的是功名利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我,忘的是世俗的我,杂念丛生的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信哉! 《庄子》里还有一段对话: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 这就说得更明白了,庄子并不是否定情本身,而是世俗的好恶之情,如果是自然之情,则不是否定的对象。 古诗中的山水诗就是这样。“杨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登池上楼》)这些句子之所以好,正在于作者表现在大自然的美景的热爱。“池塘生春草”这里面正有一种新鲜的感受,才得以流芳百世,成为大谢诗的名句。其它象“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初去郡》)“白云抱幽石,绿篠媚清涟。”(《过始宁墅》)“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泽兰渐披径,芙蓉初发池。”(《游南亭》)这些诗中,“净”“明”“抱”“媚”“戏”“弄”“渐”“初”诸字,都恰如其分地渗透了诗人的感受,这就是王夫之所说的“情景交融”。 谢眺的诗也同样。“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游东田》)“余雪映春山,寒雾开白日。暧暧江村见,离离海树出。”(《高斋视事》)“朝光映红萼,微风吹好音。”(《和何议曹郊游》)“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和徐勉出新亭渚》)这里的每一句诗都表达了诗人的心情,那种清新,明丽的景象既感染了诗人,也感染了所有读这些诗的后来者。 这正是新诗应向古诗学习的地方,学习古诗天人合一的哲学态度,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中采取平行的视线,既不俯视,也不仰视。实践证明,这是发掘大自然诗情画意的惟一途径。 1 参看邓程《论新诗的出路——新诗诗论对传统的态度述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1月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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