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怎样的兰波都不是真的:读海子、潘维题献兰波的诗

 每位诗人都会被误解,他的诗歌也会被误读。像兰波(1854-1891)这样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诗人,即便对于他的同胞也是一个"谜",或者说,一个神话。伊夫·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在他的兰波评传(Rimbaud par lui-meme)的结尾,曾无限感慨那些到夏尔维尔Charlesville兰波墓前朝圣的崇拜者。真正的兰波或许永不存在,我们所知的兰波,无论从他的生活、他的诗、以及无数关于他的传闻和传记,都只是他纷繁面目的诸多影子。

  魏尔伦:流亡天使般的椭圆脸蛋,穿着风之履的人(l"homme aux semelles de vent,比喻总在飘泊流浪的人)

  里尔克:神圣的无为(divinement inutilisable)

  普鲁东:生活中的超现实主义者。

  勒内·夏尔:兰波是一位诗人,这就够了。
  …………

  这位神秘的"通灵人",早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普鲁东就在《超现实主义宣言》里把他作为"超现实"的先驱。兰波对世俗和宗教的双重反抗、古代行吟诗人般的流浪、是似而非的同性爱、心醉神迷的大麻和烈酒、对太阳和自然的神秘信仰,甚至他乞讨般的生活来源……也成为"跨掉一代"的榜样。
  他的"言语炼金术"更召唤一代代诗人去不懈追求语言的表达极限。还有他的醉舟,他的爪哇,他的埃及、他的亚丁,他的阿比西尼,他的商人生涯,他的"太阳的熔岩"(腰间8千克的黄金!),他的奇怪的病毒,他的截肢,他的临终忏悔,……
  我们也许记得"红色的春天",记得"愤怒的青年",或者还记得诗人歌手莫里森Jim Morrison对兰波的崇拜和效仿,或者记得Joy Division乐队的主音Ian Curtis对莫里森的崇拜和效仿,……兰波,这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我们还记得他的《灵光集》的结尾篇《神灵》中的一句"他的视线,他的视线!所有古老的膜拜和他身后掀起的苦痛!"

  "哦他的呼吸,他诸多的头颅,他的奔跑;形式与行动之完美,及其骇人的迅捷。
  哦精神之繁殖及宇宙之寥阔!
  他的肉体!理想的形蜕,恩泽的破碎,交叠着新的暴力。
  他的视线,他的视线!所有古老的膜拜和他身后掀起的苦痛。
  他的岁年!消除所有响亮而游移的痛苦,在更强劲的音乐中。
  他的步伐!那比从前的入侵更庞大的迁徙。
  哦他与我们!那骄傲比已失去的仁慈更为宽厚。
  哦世界!还有那新的不幸清脆的歌声。"

       ——《神灵》
  兰波曾经出现,但无人知悉。兰波耗尽了一生,死在一个天才不得逾越的年岁:37。
  跟瓦雷里交往甚密的梁宗岱先生,对法国象征派诗歌可谓了如指掌,他生前对兰波的评价是:"后者却是天才底太空里一颗怪宿,虽然只如流星一闪(他底诗都是从十四岁至十九岁作的),它猛烈逼人的intense光芒断非仓猝间能用别-国文字传达出来。"(《致志摩》)这里的后者指韩波,前者是马拉美.
  或许是出于这种学者的谨慎吧,梁宗岱没有译介韩波的诗,在他的译诗集跋里提到韩波是个"神秘"。然而自八十年代中期始,对兰波诗歌的翻译和对诗人传奇人生的介绍渐渐增多,随之而来的中国读者对兰波的了解和崇敬。由于特殊的政治环境,这与国外的情况相比,大约推迟了二十年。
  在这里想提到两位诗人的关于兰波的诗,一首是前些时候在网上读到的,是潘维的一首献给兰波的诗:

  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
    ——潘维——

  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
  直到庸人充塞的城池
  直到患寒热病的青春年岁
  直到蓝色野蛮的黎明
  直到发明新的星,新的肉,新的力

  追随,追随他的屈辱和诅语
  追随他在地狱里极度烦躁的灵光
  追随几块阿拉伯金砖
  那里面融有沙漠和无穷
  融有整个耗尽的兰波

  追随他灵魂在虚幻中冒烟的兰波
  甚至赤条条也绝不回头
  做他荒唐的男仆,同性恋者
  把疯狂侍候成荣耀的头颅
  把他的脸放逐成天使的困惑

  还有一首是海子献给兰波的诗:

  献给韩波:诗歌的烈士
    ——海子——

  反对月亮
  反对月亮肚子上绿色浇灌天空

  韩波,我的生理之王
  韩波,我远嫁他方的姐妹早夭之子
  韩波,语言的水兽和姑娘们的秘密情郎

  韩波在天之巨大下面——脊背坼裂

  上路,上路韩波如醉舟
  不顾一切地上路
  韩波如装满医生的车子
  远方如韩波的病人
  远方如树的手指怀孕花果

  反对老家的中产阶级

  韩波是野兽睫毛上淫浪的波浪

  村中的韩波
  毒药之父
  (1864-1891)

  埋于此:太阳
  海子的诗

  (注:兰波生于1854年,而非1864年,不知是海子笔误,还是排版出错,这里据三联版《海子诗全集》。)

  这里不评价这两首诗,仅仅就诗中内容看中国诗人(诗歌读者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心目中的兰波。
  初次看到潘维的诗,这个诗题让我吃了一惊,我是说"阴郁的天边",天空在兰波诗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色调。但细读了他的其它几首诗后,我就发现这个"阴郁的天边"不是兰波的,而是潘维诗歌中常可见到的梅雨不散的江南。在他写家乡小镇的诗里,看这样的诗句:

  就这样,屋瓦上的静穆
  将天空揉碎,撇下水面。
  刺中的日子,隐隐作炎。
  ……………………

  或下面几行:

  前辈们剩下的,包括少女
  她们被美化的心跳
  压迫着城镇,伤神的目光
  在编织雨网。

  如一条与水草相伴的鲢鱼
  用鳞片注视着绣蚀的星空,
  我缓慢的脚步正形成灰烬。
  ……………………
  ……………………

       ——《雉城》
  ……………………

  窗外,灰色的街道,沉沦的光,
  少女枝头上那湿漉漉的痴迷,
  一切都泛起泡沫,伴随着承诺和抚摸。
  他无法突围,他已丧失了军队。
  牺牲的尸骨交叉,堆积成年龄。

  ……………………

       ——《运河》
  或者这样的诗句:

  ………………………………

  一九八六年,从一张渐渐蒙上灰布的脸上
  我辨认出瓦片跟鱼鳞的差异
  我看到,拐杖绑架了乡村的脑髓
  黑暗,几乎如一队武装,迅速扎下根须
  揣着雨水和星辰,我咳出火焰
  像一枚枯草遗弃的鸡蛋
  我最后的晚餐,淹没在青蛙的泛滥里

       ——《怀念一九八六年》
  回到潘维这首写兰波的诗。潘维用诗的语言概述了兰波的一生,象流浪巴黎(如果"庸人充斥的城池"我可以理解为兰波在巴黎痛斥魏尔伦身边的朋友即帕尔那斯派的话),象亚丁-东非行商("几块阿拉伯金砖"、"沙漠和无穷"),象吸大麻("灵魂在虚幻中冒烟"),等等。写到兰波的最重要的作品《地狱一季》和《灵光集》,写到通灵人实验/言语炼金术,写到魏尔伦对兰波的描画。
  从整首诗的内容看,应该说包括了兰波各个阶段的生活和重要作品,短短的十五行,没有主语的十五行,追随……直到……追随……绝不回头……,兰波。
  潘维的"阴郁的天边"也许只是一种构词,而这首诗里没有多少阴郁的东西。或者,"阴郁"这个词在潘维这里外延了,这个"阴郁"有了阴邪、野蛮、神秘、疯狂的意味,甚至,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一种对自觉的精神抑郁直至分裂由此产生阴暗之美的想望。
  我不敢忘记潘维写过另一首题献另一位诗人的诗,让我们来读一读最后一节

  ……………………
  ……………………

  "请不要生气,姑姑,即使是佯装的,
  责怪。我,潘维,一个吸血鬼
  将你的生命输入到我的血管里
  更别说怎样对待你抽屉里的创伤了
  我愿将你看作篱笆上的一阵风,
  或裙衣的悉苏声。而实际上
  你被婚姻绊倒,一辈子摔在孤寂中。
  别去管鸟窠里的琐事,无需操心舞会的
  提琴手。告诉我,怎样告别?怎样重逢?
  如何做到就像从未有人在你面前活过一样
  活着?挂钟配制的草莓酱已发酵
  你忠实的狗,一双绸布鞋,会衔给我。"

       ——《致艾米莉·狄金森》
  从个人阅读上说,我更喜欢这首诗(三节,每节十二行),我觉得潘维的阴郁,正是狄金森的那种阴郁,或者说,狄金森的世界潘维更熟悉,更容易进入;而兰波的天边,潘维是陌生的,是向往的,也是摸不到边的,这个"阴郁的天边",才是潘维熟悉的。
  海子对兰波的了解,比起潘维来显得有点寒碜。《地狱一季》和《灵光集》,我猜想,海子是陌生的。他在诗中提到了《醉舟》,相反,潘维诗中没有出现这篇被认为是兰波成名作的诗。这是十年间中国读者对兰波的认识起了变化,自然跟译介有关。而"韩波",也是三十年代的译名,是按法语发音翻译的。
  海子以及有关"诗歌烈士",这里也不想多说。但海子这样的题献让我惊讶,把兰波称作"诗歌的烈士",正好说明八十年代对兰波其人其诗的介绍少得可怜,也略微反映出海子对诗人和对诗歌写作的认识存在一些致命的误区。
  兰波从十四五岁左右写诗,到十九岁完成重要作品,前后不过四五年时间。可能《灵光集》的某些篇章是1973年之后写的,但到1875年(21岁)一位中学时的朋友问他:还想文学吗?他的回答是:"我不再想那事了。"
  海子的这首诗,依然是我们熟悉的海子诗,但开头两句却不像。"月亮"在海子诗里经常和少女、村庄等一起出现,"反对月亮",海子可能想说兰波对柔美女性的态度。而"肚子上绿色浇灌天空",却很像出自兰波之口。
  "生理之王",我不是很理解;"王"是海子常用的,或许,海子对兰波的野性有一种遥远的默契。"语言的水兽"暗示了兰波诗歌的艰辛历练,但"姑娘们的秘密情郎",如果不是指伊藏巴尔(兰波中学时的语文老师)的小表姑们帮兰波捉虱,则象是暗示后世的姑娘们对兰波的崇拜,如海子在《致萨福》写的那样。
  最让我欣赏的是这句:
  "韩波在天之巨大下面——脊背坼裂"
  和这句:
  "远方如韩波的病人"
  还有这句:
  "韩波是野兽睫毛上淫浪的波浪"
  虽然"淫浪"不是很准确的表达。
  兰波的老家不是"中产阶级",兰波反对的是夏尔维尔小城(想起潘维诗中的雉城)的沉闷,教堂的礼拜者,小官僚充斥,兰波严厉的而精明的母亲,等等。
  我觉得海子用了"村中的韩波",在暗示兰波在罗什小农场的小屋里写了《地狱一季》,而"毒药之父"或许是指兰波沉迷于哈息实和通灵人的苦炼(ascese)。
  以上一些陋见,请朋友们指正。

  附[兰波之我见]

  我觉得,巴黎公社对兰波的刺激很大,虽然他没有直接参加,但至少他看到了革命镇压后的残骸。原先这般向往的革命,以为可以改变一切的革命。这种亲眼目睹摧毁了他的"理想",从而开始寻找诗歌的出路和自己的出路。
  我觉得兰波对自己的才华有相当的认识,也知道不是靠所谓"灵感"或一时的努力就可以写出好诗的。他的通灵人书信,很明显地表露了这种青春焦虑和疯狂希望,那时他还不觉得自己是个诗人,他定义的诗人,醉舟,在他看来是模仿的习作而已。
  "要成为一个诗人!"于是他就这样要求自己,并设想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途径,只是他的伟大之处,"用尽自身一切毒药"。这两封信不是在告诉他的朋友和老师什么,而是在告诉自己,一种谋划,诗歌的路该怎么走。
  如果革命使兰波失望,他至少还有自由的生活,一种极限的自由(la liberte libre/the free freedom),这是人类精神对自由的向往到了终极顶点。但兰波对自己的资本也有相当认识,比起大他10岁的魏尔伦和更多年老的诗人,兰波有的是用不完的青春。
  事实上这条由兰波发明的路,他自己并没有走多久。这是一个渴望全然无为自由浪迹的少年,诗歌也不能牵绊他的"风之履"。另一方面,他更想用诗的精神来开拓生活的可能性,使生活诗化,拒绝平庸的生存。如果说在非洲时,他已完全成了一位劳苦的商人,跟诗歌离得遥远不可及,那么诗意的黄金在他心灵中却保存了下来。
  在非洲写的家信中,他多次描述自己已精疲力尽,也感叹"人生四分之三是辛劳,只为剩余的四分之一得到休息",但"诗"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哀叹吗?
  有一封家信里,兰波写道:"只是我流浪的气质从未变过。"
  没有经过流浪的人永远无法体会流浪者的幸福和悲伤,流浪成了兰波的毒药,在哈吸息haschisch之后。
  兰波的神秘和神圣感在非洲至少得到了一次梦想以久的兑现,黄金风俗等。有一张兰波拍的照片,是一位袒肩披袍的僧侣坐在大圆柱的神庙前,这幅画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在《灵光集·生命》写的:
  "哦!圣国的大道,神庙的地坛,那位向我阐释过《箴言录》的婆罗门,人们对他做过什么?"
  兰波从革命走向生活,希望在创造诗意和改变生活之间找到捷径。我觉得这是可贵的,不为写诗所累,勇敢地生活,而恰恰是这样的生活,印证了兰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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