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最后一滴贵族的血
|
“潘维在其抒情短诗里显露出一种不可一世的惊人才华” 诗人潘维是一个怪杰,他集激进主义者、政治幻视者、农民、市民、贵族、肉欲分子、无产者、观察者、局外人、抒情歌手、儿童、有着“革命的嘴脸”的革命者于一身,他是一个用血、用肉来沉思现实的人。潘维才气惊人,是我见到的最有诗人气质的人之一,他也是中国最优秀的诗人之一。潘维早期的诗较为抒情,而近期的作品则比较激烈,那些明亮或黑暗的意象“莽撞”地顺着语感的陡坡,一泻而下,但保持了“飞翔的残余姿式”。在那张弛的魅力深渊时,我听见了某种高语速发出的“嘶嘶作响”之声,仿佛是狂风之中的田野高压线一样。 潘维是一个生命力很强的诗人,他血液里有蛮横的力量。他的诗相当个性化,可是,他对现代诗的了解程度令人惊奇。没有二十世纪西方诗人的影响,他的诗将是不可思议的。博尔赫斯、帕斯、叶芝、艾略特、奥登、米沃什、沃尔科特、塞弗里斯、里尔克、曼杰斯塔姆、索德格朗都是他喜欢的诗人。他一度酷爱兰波,甚至写过一首诗:《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并在这诗里宣称要“把疯狂侍候成荣耀的头颅/把他的脸放逐成天使的困惑”。不过,潘维后来说连兰波也令他感到厌倦了,那么谁是他永远不感到厌倦的人呢?——是布罗茨基,他心目中的“爱因斯坦”和“新但丁”,他崇拜布氏穿的裤子,他写下《灯芯绒裤子万岁》,并且自己在生活中也身体力行地穿这种裤子。潘维和布氏的诗有一定的相像性,比如语言的伦理和抒情性,某些诗里可怕的加速度,迅速、唐突的进展,由心理变速引起的大胆的跳跃或突发的追问,尤其是对这个“象狼一样追逐的世纪”的批判意识。布罗茨基具有“伟大发现者的快乐”,善于发现事物的联系,他对时间、起源、空间、生命的提问、探索和试验,以及对死亡、混乱的历史眼光的困惑,显示了他的强大理性,应该说布罗茨基的智性诗和潘维的激情诗还是在很大差别的。近来,潘维尤其注重描写,在描写中把握生活生动的无效性,我们知道贝尔法期特派代表希内也十分善于细节描写,潘维喜欢希内,尽管他们的风格大相径庭。 潘维在缪斯或灵感的诨名下写出了仿佛是中了魔法的诗篇。荣誉、恶癖、恶心、沉沦、救世,加上丧仪上的惨白的灯光、发脓的婚礼的轻唱,再加上一阵开足马力的睡眼。大迁徙、大逃亡、大变迁、位移的大地、战争的狂啸的女性内衣的一角可以在一首诗里达到平衡和对峙的效果。地狱标里面下的一切,哭和泪,可以在句子里变成的海啸和台风,有时也可以变成处于贮藏和悠闲状态下的黄金。他是一个在世界的黑夜里踽踽而行的孤独野兽,生活在他那“不设防的孤寂”里,他是撒旦在长子,在真理和正义的荨麻地里愤世嫉俗,他象是被死亡雇佣的说教者,一个神经错乱的和败坏力量的同情者,虔诚地爱着被诅咒的人们。他把他的心、灵魂、世界置于烈焰之上,因为他的“新时代”不过是冒烟的地狱,充满了庸民和庸医以及侏儒的尖叫声,他喜欢在女性的肉体发寻求潮湿的篝火,而突然,他走调了,他遇见了一个强悍的黑夜,一群恐龙般的异教徙和一个背叛人性的种族。他的暴民心理,他乖戾的发情方式,他精神迷乱的神圣性质,他的悔恨、他的蛆虫、他的向美道歉的天真的表情……组合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人情味,散发出一种极为珍贵的魔力。潘维的诗可以说是一座充满了性爱幻觉的清真寺,沾染了必要的极端、狂热和圣洁,他的诗高亢、激昂,但又在讽喻的掩护下向迷惘、失落退却,最后,甚至变成的挽歌。 生活。生活就是一个黑人。在热病和求死的控制下,人病入膏肓,人的一生就是自我灭亡的一生。兰波说“我出租给谁?应该崇拜哪一个畜生?”生活如果有意义,那么它的意义是什么?生活中人为僵死的道德束缚更使人生犹不如死(兰波:“道德是脑髓的缺陷”)。更可怕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纪里,所以布罗茨基说:“生活……每次见面都露出青面獠牙。”所以潘维说“生活有毒”。但他也知道人不得不中毒,因为“没有发明别的粮食可吃。”没有希望的生活是行尸走肉,但“希望吸空了滋养希望的土壤”,希望之所以成为希望是由于它是不大靠得住的、是虚幻的。潘维说:“从诞生到死亡,是媚俗的军队扩编的过程”(《冬之祭》),生活是人身上的癌症:“我带着病历卡去看望朋友”“我一直在充满怀疑的街道上行走/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是岁月的骨灰盒,还是蓝色花朵。”(《癌症》)在另一处诗人也说:“我住在用悲惨结构建造的空间里。”潘维这种对生活的悲观态度是伴随着强烈的犯罪感和生活中的享乐主义行为的,悲观主要是玄学上的,并未笼罩他的全部生活。 享乐主义、女性、色情。每当一次小小的挫折,潘维就感到他的爱情存折上出现一大笔的亏空,他感受到有一种宽阔的饥饿在折磨他。那些妇人和少女,“那些未完全发育的少女们”,“捏着绿树枝”的姑娘,都有收获季节的美貌,他经受了女人们对他的一次次政变,但他未活埋在女性的沼泽里,他是个既喜欢在女人那儿堕落,又渴望有女人引领他上升的人。任何时候他都感到了性的魔力,他“通过少女的绿色走廊”,感受“少女麝香的气息”,他觉得“池水的木门象处女的喜悦一倦紧闭。”他随时体会着生命的根:“我有一条睡眼的牧羊鞭”、“我的根须疼痛”、“我梦想我的精液悬浮空中。”女人的性感(“布满红色快感的裸体”)与死人的性感相映成趣:“少女们在我的癌症部位演奏欢快的乐曲。”欲望和色情有自然的因素:“我的肉体之树上欲望正在开花”;也有社会的因素:“情人们将象集体自杀到鲸鱼一样占据沙滩/或者乘船去探寻情欲河的源头”;但有时是变态的,几乎是冷漠地玷污少女的晨曦,柏拉图的诗中写道:“请交出你处女的爱情”,但潘维诗中的爱情几乎是极端的:她可以得到赞赏,“但她必须在寒冷中裸露。”诗不是诗人的自传,但与诗人有深刻的关联,诗歌写作有时也被看作是欲望的释放,潘维的诗中意象向着多重主题攀登,它们的喘息和中介是性爱,生活中充满可怕的不定性,但他“仍紧帖少女的肌肤”,仿佛那是一块净地、一方绿洲:“片刻,一位女人的肉体流遍了我全身。”有一次,他半调侃半认真地自问道:“我想,我是否在寻欢作乐的场所找到真理?” 罪。在“时间丰腴的怀里”,诗人说:“我独自犯了罪”,那么他犯的是什么罪?他有“水晶般恶狠狠的情感”,他时常感到“被忧郁的重力加速度抓住”,他怀揣可怕的欲念,他想“卸下全身的地狱”、他甚至说:“我所犯下的罪行已足够建立一部/新的刑法,一个新的家园”,这当然是诗人的危言耸听了,他不是当代萨德,他的“丰功伟绩”大约不过是一场昼梦罢了。在一首诗里,诗人自以为陷入“在两种犯罪之间”,在另一首诗里,诗人自称是“犯幸福罪和欢乐罪”的人。在潘维那里没有什么原罪,罪有时是一种精神鸦片,犯罪是人的活力的表征,所以,他在谈到犯罪几乎有一种自豪感,当然,也不是没有内疚和后悔的时候。 个人主义,“我”。潘维诗歌中的个人主义和唯我倾向也是显著的,这与他有时候要表达出的博爱精神并无矛盾之处。他说他是为朋友们写作的(马尔克斯也这么说过),他说:“所谓人类,是指我身边的几个人”(博尔赫斯也有类似的表达)。青年潘维看到青春所带来的一切;性、鲁莽、失败和疾病,于是他发出诅咒:“哦青春,一条被晒得懒洋洋的毒蛇”。他自己的诗篇风格也有青春激情诗的全部特点,“我”无处不在,艾略特的“非个人化”理论在潘维那儿完全行不通。在创作诗篇时,他的注意力似乎不术集中,不顾读者头脑里的理性,强烈的好奇心、随意性、突发性和非理性,令人感到一种蛮荒原始的生命力,他也重视语言自身的欢乐,强调语言的暴力,从而形成了一个私人的语言世界,他把超现实的印象与超级写实手法溶合起来了。他是怎样一个人呢?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无政府主义者,非常怯懦/在桥上走过。”)一个革命者?(尽管“革命差不多已毁掉地球全部”,“但我必须穿上革命这双鞋”)“一个悲剧的哈姆莱特”?(“用一支疯狂的笔/彻夜同灭亡的大军交谈”)“一只性的火鸟或投枪与匕首”?一个受损害者?(“感到有人拆下我的脊梁骨去做篱笆”)一个“把自己扔在穷乡僻壤”的人?或者他“不过是一巫师,炼金术士,先知/目睹了看不见的一切”? 权力。潘维渴望某种权力,甚至强权,这是来自血的意志,它非常激动人心——如果它只囿于艺术的范围之内。潘维有许多诗里谴责强权,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我早已在无意之中仿效了皇帝。”他渎神的恶魔劲儿,他阴历的爱情,他妄想的稻谷,他腥红的堕落之本质,他刺目的皮肤颜色和种姓高度对他和惩罚,他海潮般的勇气,都变成了对权力荣誉的重复性欲念,他仇恨淋浴,一味地把诗行变成了残酷的追逐,他勇于公开他自己和全社会良心上的锈点,也许他比任何诗人都更坦诚:他人赤裸裸的权力欲,一种几乎无害的强权。 机智。有时,我称潘维是一个“机智的自然主义者”,他的诗中一些警句让人泛起一种苦涩的笑。比如他谈到一种颓唐:“我是否能把消极的抵抗运动坚持下去/出没于南方,象一个游击队员。”当他谈到过去,他会说:“往事象磨损的破鞋/露出了主人的脚趾头。”他也可能谈到伤害:“那伤害,比起午餐来还算得上丰富。”他甚至发明自己的口号:“穷人是唯心主义者,富人是唯物主义者。” 南方、土地、乡土、农业。潘维的早期作品很多是关于农村题材的,写得透明、清澈,很受好评。他说:“我住在锄头的灵魂里”,他自称是“一个玻璃孩子,减轻了乡村的痛楚。”诗人谈到南方:“南方,一个阶级/水是它永恒的器官。”江南是水的女儿,诗人不断的提到水:“水而居的青春”、“我将得宠于水”等。另有一处诗人以怪异的方式提到水:“水脏得象资本家的血”,这是一种谴责,当然这不等于说潘维自己不想当资本家,他仅仅不想要资本家的血而已。还有一次他这么提起血液:“我不敢高声喊叫血液的名字/它们在工作”。在诗人笔下乡村的道路:“象只破吉他”“有一付孤寂的面孔。”道路之间是田野和作物,是泥土,“季节暗藏在辣椒里”,而“麦子就象少女一样发育”,甚至连少女们的性感都和沃土深处的灵魂息息相关:“那些乳房,少女们的乳房/正和根须一道喘息/用疲倦雨声,山谷哺育着一片醉酒的谐。”山谷、天空、泥土,诗人象茫茫时空中的一粒石子渴望在其中消隐,诗人是空灵的。座落在田野中间的是村子,它们是农业的脑袋,那“象行旅箱一样散落在周围的村庄”散居着淳朴的村民,有着淳厚的乡风民俗,诗人深爱这一切(相反,诗人也提到过城市:“象只虫蛀的苹果,傲慢地/俯视穷人身上那些失败者的美德。”)潘维是一个人民、荡子、贵族,他曾作为一个电影送片员和放映员穿过一个个乡镇,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搭起他的乡村电影院,他是乡村和大地之子,他欣喜于“节日的水罐/托在乡村头的头顶”,他在田野看见:“只有闪电、闪电,身材高大”,他甚至观察到“芍药竟相开放在妇女们料理家务的间隙”,但是,他仍是个少爷,一个贵族后代,甚至是唯一的一个后代:“我保存了最后一滴贵族的血。” 意识形态,激进主义。自从进入二十世纪以来,灾难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也许从来都是这样的。强权者有强权者的淫乐,他们坚持认为他们享有真理女神的初夜权,而出卖者有出卖者的欢欣。登场亮相的丑剧令人目不暇接,诗和艺术几乎是无力的,它既象魔又能象是在驱魔。但它们有时是唯一能够表达公民良心的地方。有时,潘维的诗象决堤之水,向海的蔚蓝色权益奔去,那是血流如注的语言,也是象鸡血石一样凝固、冷静的语言。“冬日早晨,万象僵硬/别去听奴隶们讲上帝的谎言。”在《紫禁城的黄昏》一诗里,我们看见似是而非的咏史,但有非常深入的讽刺。在《失眼》里,诗人对人的奴性性格作了极好的嘲讽:“象国王的某条戒律/在臣民忠实的心中回荡/并渴望贡献出美丽的妻子。”在《我认为,我是皇帝的子民》里,我们见到了政治的淫乐:“春天,灾难走下今梯/推开房间,我看见床单上沾满鲜艳的果汁”。在《一九九O年的亵渎》中,诗人苦于“失眠、黑色甲虫、抽屉里的药片”,“从骨子里感到了宇宙的荒凉”,而“只有审判不时从屋外跨进门来”要“吵醒那个瘫痪在床上的悲剧”。在《登记簿上的夜》里,诗人发觉“棺材铺的灯惊恐不安的亮着。”在《轮回》中,诗人指出了那些“到处密布着”的“匆匆行动的领袖”,但是,“纪念碑的根基正在轮回中腐烂”。《在无意义的国度》具有更强烈的反抗意识,他痛心于“一盏空旷得象寒风的灯也被熄灭了自尊”,而笼罩我们的“只有沸腾、欢呼、一致/只有一种手势冷漠地扫过时空”,只有“不朽者薄冰一样浮现”,令我们缄口——象钉死的窗子。诗人激昂、愤怒地问道:“当我被剥夺了内脏和脑髓/是否还能继续写一篇赞美诗?” 潘维的诗的确有一种辉煌的、黑色的力量,他是一个天才诗人,一位圣徒,就象萨特笔下的热泪一样,他的诗是一座圣殿,当然,是福克纳意义上的圣殿。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