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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再提一桶水。”母亲说。 她正在擦被客人吐脏了的墙,宽敞的的确良睡裤跟着大屁股一晃一晃。她停下动作,翘着手指捻起抹布一角。一个虚肿的高个男人被他瘦小的同伴拖上车,两人都精疲力竭。车很旧了,是辆坏了挡风玻璃的吉普,车身溅满泥点。高男人一直在哭,嘴角还淌着酒精味的秽物。姐姐在厨房里不满地嘀咕,把菜刀在砧板上拍得“啪啪”作响。 我穿过公路去提水。吉普车费力地“突突”两下,启动起来。妈妈在吆喝什么,我没回头。又一阵风,眼睛流泪了,我将舌头抵在牙齿缝上。桶底沉了薄薄一层沙,路在两边都望不到尽头。我放下铅桶,直起背。太阳在远处半垂着。 这时她的跑车从灰蒙蒙的路天交界处滑过来,像只在距离中迅速长大的银甲虫。车速放慢,车窗下摇,一副奇大的太阳镜探出来。我慌乱地扭过脑袋,拎起水桶。 “喂,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吹过来的,“小伙子,你多大?” “十八。” “十八。”她重复道。 她的车缓缓跟着我,我在桶柄上换了手。 “水很沉吧,”她顿了顿,“从小在这儿长大?” 她像在问话,又似随意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我含糊应声。 “那么,你识字吗?家里几个人?”她突然按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荧蓝,肤色苍白,手背的骨骼微微凸起。这是一只成熟女人的手。 “上车。”她说。 铅桶一晃荡,水泼了。她轻笑起来,放开我。车在我身边停下。我把湿手往裤腿上擦。 “水,水呢……”妈妈突然停止吼叫,因为看到了那辆富贵扎眼的车。她殷勤地小跑过来,睡衣贴在摇来晃去的赘肉上。 “小姐,要吃饭吗?”妈妈猫下腰,“家常小炒,新鲜时蔬。” 女人摇起车窗,冲我微笑。她窄小的鼻翼像随时会从两边镜片间滑出去,唇色浅淡,看不清轮廓,唇尖微耸的弧度却相当清晰。她把手指捂在嘴角,仿佛要掩饰笑容。 妈妈对着她缓缓离开的车啐了一口:“有钱就瞧不起人!”然后挥我一记头挞,“还不去打水!” 这时又起风了,我们同时用手臂挡住脸。闭眼的瞬间,车开远了。 妈妈急于打扫被食客吐脏的饭堂,姐姐的情人今晚要来。他是长途司机,胳膊上有大块肌肉。我偷见过他们在屋后响亮地亲嘴,他将一只手探进姐姐的领口。 长途司机是体面职业,并且,他还是个住在城里的人,父母留下一间单元房。这些都是他告诉她的,他宽厚的下巴让人感觉值得信任。姐姐指望他带她走。想要永远离开公路边的沙尘和烈日,只有两种途径:拿出两万元迁籍费,或者和异地人结婚。她曾暗示过几次——在他心满意足,或进一步提出要求的时候。 “这样,”妈妈又开始出谋划策,“态度强硬些,但不必明说。” “不,”姐姐摇头,“直截了当,让他回避不了。” “闺女家的,太直白了没面子,得让他求着你。” 我洗完最后一块抹布,挨着门缝蹭进里屋。屋角的小电视机有图像没声音,一个领口镶满蕾丝的女人在哭泣。小吊灯下,妈妈和姐姐臃肿的身体挤作一堆,脸凑着脸,像两头不知所措的母牛,徒劳地互递对策。 “得明说,”姐姐坚持,“不然他支支吾吾装傻。” “这男人精明,咱们不能来硬的。” “不是来硬的,是直接。” “直接?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我会有分寸的。” “分寸,”妈妈提高声音,“你懂什么,你太小,根本不懂男人。” “那你懂,爸爸怎么就跑了?”姐姐忽然来了气。 妈妈一愣。 “那么,就这样吧。”姐姐“嘭”地站起身,跑去五斗橱柜子里翻找什么。 妈妈板着脸,从桌底拿出帐本,往门口瞥了一眼:“那小子呢?” 我蜷在屋角的小板凳上,脚尖探进小吊灯暗黄的光晕。电视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抚摸哭鼻子女人的肩,两人抱在一起。他们头顶上有一挂亮闪闪的水晶灯。 妈妈拍掉帐本上的灰,她粗壮的手指挤在袖珍计算器狭小的键盘上。姐姐终于从柜子里翻出指甲刀,重在桌边坐下。她瞥了一眼电视:“真难看。” “你在啊?”妈妈终于发现了我,“刚才叫你,怎么不应声?” 我低下头。 “翅膀硬了,不理老娘了!” 姐姐把小刀的折柄打开,漠然地瞥我一眼,低头抚摸她毛糙的手指。 我把脚尖从光亮里挪出来。妈妈在桌边闷坐片刻后,重新回到帐本上。我看着她们。姐姐的脸扑了红粉,反而加重肤色的焦黄,身上是件新做的衣服,大翻领把脖子里的肉衬得一轮轮的。每当她把粘有污垢的指甲屑放到桌沿上时,总会顺势瞄一眼妈妈的帐本。 “别看了,今天那人喝醉酒打碎瓶子,你都忘了拉他赔偿。” “我在厨房里呀,怎么是我的错?”姐姐漫不经心着,中指指肚从刚打理完的那排指甲上捋过去,突然不易察觉地一笑。我喜欢她笑,她笑时最好看。妈妈叹了口气,姐姐又笑,并把修好的那只手张到灯下照。妈妈阖上帐本,掸掉桌边的指甲屑。我注视姐姐,光线沿着她的指缝镶出一圈肉红色轮廓。我的心尖被刺了一下,幸福感泄漏出来,虱子似地爬满身体。 司机如约而至,吃妈妈亲手做的菜。猪肝和肉片里加了过分殷勤的油。姐姐在桌边陪着说话,表情和语调有些不自然,司机飞快地扒着饭,不时“嗯、嗯”应两声。妈妈在里屋整理床铺。我拎着小板凳往外间饭堂去。 妈妈在几条随意拼搭的长凳上入睡,我在草席上辗转了大半晚。地面有些凉,里屋的木板床开始响动,先是轻微的、试探性的,然后猛地“吱吱嘎嘎”剧烈起来。我在黑暗中咬毯子的边角,身体蜷成一团。 空气里有体液的味道,似毒酒一般。我突然想大喊着冲进黑夜。但我不能,“外面”是让人陌生和恐惧的字眼。妈妈说:你像你没用的爸,又瘦又胆小。 这一晚我梦见裸体女人,在我沼泽样的精液旁站成一排。她们有蜜的芳香,鱼的弧线,身体洁白而干净。我的脚被浸湿了。她们高矮不一,却是同一张脸——从墨镜下露出一半的脸。嘴唇的线条因为讥嘲变得尖锐,让人想用亲吻将之抚平。我伸出手,浓稠的牛奶把我淹没了。
“死不要脸的。”妈妈皱着眉,用脚底蹭我手边的地板,那里结着一滩粘乎乎、亮晶晶的东西。我把污浊的指头放进嘴里拼命咬。情人一大早走了,姐姐还没出来。我浑身冰凉。妈妈在大腿上掸了一下抹布,进里屋去了。 我进厨房洗碗时,两腿还在打颤。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把一阵阵回味无穷的酥软捱过去。姐姐的背影静止不动,洗过的青菜在漏盆里沥着水。 “他不会来了。”她突然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惨叫。我扑上前,看到了一小截手指。 那截手指静静躺在砧板上,纹理细腻,沾着清水,竟呈现象牙般的质地。末端新修的指甲是月芽形的,半透明。断处平滑,血液以优雅的速度往外渗,顺砧板的木隙爬得深浅不一。姐姐的手腕抖个不停,但她仍不落泪。这截断指仿佛一枚精心打磨的圣器。亢奋感再次从深处冲击我,眩晕,一把瓷勺跌碎在地。 妈妈说,这才是她的孩子。她们都是强大的,她,和姐姐。她给她包扎时,我悄悄走出去。司机的大卡车开走了,路面仍和平时一样,轮胎浅而杂乱的印迹被扎得斜一条、竖一条。小虫子们飞得低,有的粘到脸上,痒痒的,我呆望路面,懒得伸手理它们。 妈妈出来喊时,我又看见那辆车,银灰的外壳浴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我慢慢向它走去,妈妈大叫我的名字。车里人看见了我,车在不远处停下。我开始小跑,有轻微离地的感觉。 把自己胡乱塞进车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见妈妈的脸。她站在两步外,微佝着背,食指和中指间还缠着半截纱布,那上面有姐姐的血。她没来拉我,也不再呼叫,她的脸也是空白的。 车启动了,仿佛在真空中拉开距离。妈妈在后窗的视线里站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我发现自己从没注意过她的头发,它们粗硬蓬乱,顺时针卷成可笑的一坨,将半个额头裹住。 这个越来越小的点,被眼泪一抹,就消失了。我回过头,在反光镜里看到半副大墨镜,以及白色低胸套装的一角。 “想哭就痛快哭吧。”她踩油门,我的眼泪跟着加速。她没在反光镜里看我。 “座位后面有纸巾。”她说。 我忍住抽泣,泪很快干了。她轻哼什么歌,后脑勺因为颠簸而轻微晃动。我静静地听,突然也有张口的冲动。 “要吹风,可以把车窗摇下来。” 我笨拙地寻找,像个听话的小孩子。 “玻璃下面,车扶手旁边,那个小按钮。” 我为我的笨拙羞愧。车窗放下一半,风马上灌进来。正午有惬意的风速和温度,我的喉咙被迎面的气流轻轻堵住,这让人舒服。妈妈的头发,姐姐流血的手指,它们被风一吹,像眼泪那样干掉。眼睛里只剩下明净的窗玻璃,和质地细腻的暗灰色座套。 车越开越快,我探出胳膊,手掌拍打着风,风在每个方向上刮。“啊——”我的呼喊散开来。她笑了。 兴奋终于褪下,前一夜的折腾见了颜色,狂喜后空落落的情绪加速这疲倦。她递过一粒糖,另一只手仍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放慢。我碰到她冰凉的指尖。白色椭圆的糖,有细微的粉末粘在手心里。我将它抵在齿间,很快被唾液化去一层。有点酸,我吞咽下去。一番扭捏后,我依言在后车座躺下。很快入睡,其间恍惚要醒来,又迅速沉过去。 直至她说“到了”,我的脑袋仍然昏涨,我发现自己睡了如此之久。天已全暗,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它在一片平地里突兀而起,月光把外壁照成银白的。没有阳台,窗户紧闭,第三层上矗着一个奇怪的小尖顶。 我对着小尖顶愣神,被她一再催促,才不情愿地下车。我仍在犯困,醒着的那部分脑细胞却警觉起来。我想我是疯了,居然轻易背弃家庭,跟随这个陌生女人。她想对我干什么?明天会把我扔在路边吗?她要让我成为奴仆,还是像电视里的人贩子那样,把我转手到一个更偏远的地方?这多像一个荒诞的梦。 铁门拉开,拖起一串沉重且质地不同的声音。她推我进门,然后将车开入,再回头上锁。我傻站一旁,我从未在一扇门上见到如此多的锁。先是上下四个小滑销,一套全保险弹簧锁,然后是有锈斑的黑铁大锁,串着一长条链子,链上再套十来把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锁,她把它们有条不紊地扣到铁门杆子上。这花去相当的时间:必须为每把锁找到合适的位置,再从庞大的钥匙串里挑出相配的那枚。锁们在粗长的门栅栏上排列齐整,像缝制紧密的线脚。 直到她领我进屋,我仍沉浸在这些锁引发的惊奇中。空旷的底楼客厅里,有一大二小,三只孤零零的沙发,暗得不行,她却没有开灯的意思,月光从落地窗进来,把窗帘翻飞的薄影打在地上。她走过去把那扇唯一透风的窗推紧,空气顿时闷下来。我注意到她削瘦的身材,几乎和我一样高。我紧跟她,她在暗地里悄声移动,像一只白蝙蝠。她没有摘掉墨镜。楼梯铺着地毯,不知因为光线,还是被踩得久了,毯面大团大团的图案给人黯淡、甚至肮脏的感觉,但下面的木地板应是品料上好的,我隔着厚实的拖鞋底,小心地感受它们。这和我想象中的富贵生活一模一样。 她把我直接带上三楼浴室,潮湿的气息让我缓过神来。 “先舒舒服服洗个澡。”她倚着门,荧蓝的手指还按在开关上,黑镜片把表情遮去大半。浴室的顶灯是桔黄色的,让我稍稍温暖。她走出去,关上门。 瓷墙光滑得不真实,地面有水,拖鞋很快湿了。我仔细检查,没有窗,只有一排通风扇,唯一的门已关上。我在大镜子里看见自己焦黑的脸,泪痕干了,汗迹仍在油油地淌下来,大眼睛像两只不安的耗子,在杂乱的头发后面东躲西藏。确信安全后,我钻进冲淋房,死死阖上移门。摸索不到电灯开关,只能在半黑不暗中迅速脱衣。 复杂的冷热水系统让我手忙脚乱。胳膊肘不小心碰翻奇怪的瓶罐,它们一个接一个从玻璃架上往下掉,紊乱的香气从碎裂中散出来。 正当我用脏衣服擦身,冲淋房突然灯光大亮,我下意识地捂住身体。一个白色人影在半透明的挡壁上飘过来。她打开移门,伸手拉我。我与自己的羞怯作战,终于将弯折的身体慢慢打开。她已换上薄的白睡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你头发太长,该修了。” 她的眼睛呈月牙形,末梢往上挑,给人以冷酷的感觉,身上的香水味黏滑阴凉。 “过来。”她命令。 我乖乖跪下,脑袋低到她手边。刀口小心地绕过我的耳根。她故意放慢动作。 “哭了?家里人欺负你?”她捏住我脖颈后方的一小簇毛发,“帅小伙子……” 那簇头发顺着颈背掉落,制造出一阵微痒。我的眼泪受到了鼓励。她慈母一般地哄我:“乖,别难过……”她扶起我,调好水温,从玻璃架的小钩子上取出浴绵,一边替我搓背,一边掸掉皮肤上的碎发屑。 “你真是个孩子,”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别发抖啊。”她拍了我一下。我的四肢被擦得发热。她举起一只瓶子:“涂点橄榄油,不要怕。” 她的手指从我肩膀上轻拂过去,我的肩膀就明亮了。我顺着望过去,看见她似笑非笑的脸。她的睡袍湿了,贴在身上,露出一截大腿。我突然想起前一晚的梦。 “动坏脑筋了。”她盯着我的下身笑,突然跑开。我伸手抓她,蓦地滑倒在地。她从半开的门缝溜出去。 “你的房间在三楼。”我听见上锁的轻响。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主人。她似乎并无恶意。以后的很多天里,她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她清洁我的身体,修剪指甲和头发,护养刚开始生长的胡须,给我的每寸肌肤抹上膏油。她命我穿一种宽大的白袍子,当我走动时,轻盈得没有摩擦声。拖鞋太大了,我更愿意赤脚行走。图案狰狞的地毯、铺了厚壁纸的墙、上了古怪涂料的门。有时我对这种悄无声息感觉恐惧,于是自言自语,哪怕发些无意义的音节,好让耳朵辨认出我自己。 每晚浴后,她都留下食物:蜂蜜、牛奶、从未见过的植物茎叶,还有药丸——各种形状的药丸。这些东西味道很差,并且让我拉肚子。但是我的身体开始变得纯净。一晚她给我擦身时,胳膊上黝黑的皮肤像头屑那样掉下来,显出底下粉红的新皮。褪皮持续了几天,她加倍涂抹橄榄油。我像一条新生的蛇,对她既依恋又害怕。 “你是医生吗?”我问她。她对药丸和人体非常熟悉,并且五指修长,手势精确,摆弄身体像摆弄一部熟稔的机器。最重要的是,我在她身上闻到药水味,再浓的香水也遮盖不住。 “我不是医生,我什么都不是。” “你很有钱?医生都很有钱。” “我不是医生。”她机械地重复道。 我有点不愉快。被照顾和被玩弄的感觉如此相似。我开始怀念黄土公路边惨淡经营的小饭馆。那两个经常打骂我的女人,我想她们。 隔着百叶窗张望,别墅前的大路和黄土公路一样,也是日照,灰尘,没完没了的风,偶尔经过的车辆。也许每一条路,不,每一段路,都是相似的。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哲理,待要深入,脑子却混乱起来。胡思乱想很可笑,可是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我住三楼,其他房间都上了锁,我只能在楼道和底层客厅走动。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个小转角,半截废弃的楼梯直通天花板。楼梯的尽头,是一盏式样老旧的吊灯,水晶灯罩垂头丧气地蒙着灰。这是个永远吹不到风、照不到光的角落。 客房朝南,阳光经过红木百叶窗的层层过滤,在深色地板上残缺成一条条的。她在我房里点燃薰香,一种闷热的、令人不快的香,很多白烟在屋里缭绕,当它们绕进阳光,就能看见一丝一丝互相纠缠。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傻站在窗口,看光里的烟,或者张望外面的公路,有时也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天我忽然吓得跳起来:在薰香的包围之中,居然闻到了她身上的药水味!我立刻联想到浸泡在溶液中的尸体。我把双手举到面前,它们很苍白。我到卧室外张望了一下,确信一早出门的她没有回来。我嘲笑自己电视看多了,可是——这双手多像已经失去了生命! 我开始锻炼身体。拿水瓶举重,对空中挥拳,还自创了一套体操。运动量一点点加大,肌肉的酸痛一天天减少。我发现胳膊似乎变粗了,跑去浴室镜子前细看。是的,身体的线条硬朗了,五官也出现棱角。我与这张有棱角的脸在镜中对视片刻,缓慢地举起手臂,突然狠狠一握拳。 每天傍晚,她会回来。我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见她银灰的小跑车,无论阴晴,她都戴着那副难看的墨镜。把车开进大门,把门上那些繁复的锁一一打开,再重新锁上。停车、更衣、上楼,然后领我去洗澡。在进浴室前,她给我吃一种金黄色胶囊,于是我感觉在水面上浮起来,慵懒的身体任她摆布。 一次,我悄悄将药夹在手指间,她被我吞服的假动作混过了。在她为我脱去长袍时,水把她的睡衣打湿,乳头的形状凸显出来。我猛抱她入怀,她柔软的胸脯顿时让我窒息。 “现在不是时候!”她挣脱开去,她居然比我有力。 “可是,为什么不?”我也气恼起来。 “我说不,就是不!”她下巴高扬,一只手仍紧抓着我,腕部一圈被箍得十分疼痛。 “你是不是没有吃药?” 我摊开手,她捏起我掌中的金色胶囊,塞进我嘴里,再将我的下巴狠狠一推。 那晚我失眠了。覆在身上的被褥,像是她在紧紧依偎我。我回味她光滑的背,感觉又羞辱又快乐。我又在梦中见到裸女,像她一样体态高挑,白袍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大腿和胸脯。她们朝我围拢,头发在脑后一丝一丝漂起来。我伸出手,她们从我的指缝间滑走。她们的下体开始合拢,凹凸的曲线渐渐平整。最后远了,变成透明的影子。我咬自己的手,咬出血的味道。 我筋疲力尽地仰躺着,湿漉漉的枕头夹在腿间。脑中的空白持续了许久,突然被天花板上“吱”的一记声响刺破。我屏住呼吸。似乎有一双脚在头顶走动,犹犹豫豫地来回几次,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有叹息,或者说话声,仔细听却又不像。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被拖动,一连串的“哗哗哗”,像鱼尾巴搅起的水声。 “楼上有人住吗?”第二天我问。我乖乖吃了药,正在由她摆布身体。 “没有‘楼上’,这房子只有三层,”她把一握水当头浇下,问道,“做梦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水从鼻翼落到嘴唇,再顺嘴唇滑进牙缝。我舔到它们,微甜的。 洗浴完毕,她把我带到镜子前。我看见两张紧紧贴在一起的脸。它们居然有些相似,高颧骨,长眼睛,目光冷冷的。我的下巴开始长胡子了,稀稀疏疏几根。她把我往后拉,我看见了整个身体。是的,那是我的身体,像流动的大理石,折射出暖洋洋的光泽。她伸手梳理我下体的毛发。我有些惊讶,但并不害羞。 她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这一刻,她显得有些脆弱。我感觉自己能够轻易压倒她。她终于带我进她的卧室。也是在二楼,紧挨着浴室。门板的颜色又旧又暗。在进门的刹那,我发现挨近门把的地方有一个手印,从粗大的关节可以推断是男人的手,食指和中指在留下印迹的瞬间,微微弯卷起来。 门被推开,我的鼻翼猛一收缩。整个屋子像一只庞大的药水瓶! “怎么了?不喜欢?”她摸我的脸颊,手指上还沾着浴室的水,凉冰冰的。 “什么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她逼近我,反问我。 “大概是……药水味。”我脸颊上的凉意扩散开来。 “药水味,”她笑起来,又摸一下我的脸,“哪有什么药水味。” 她的屋子相当宽敞,四面全是落地镜,正中一个四方大床。四壁是白的,家具是白的,连床边的两双拖鞋,桌上的暖壶和化妆瓶,也都是白的。只有地毯是黑加红的大色块,一只巨大的手从床底露出来,还有半颗男人的脑袋,半闭着眼睛,手指软软下垂,掌心渗出一小滴血。 见我盯着地毯发呆,她道:“一个男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叫他上帝,”她推了我一把,“你瞧,我踩在上帝脑袋上了,踩在他流出来的血里了。”她踮起脚尖轻转了个圈。我努力不看那双半闭的眼睛。 她让我平躺在白床单上,将我的身体摆放成“大”字,然后与我接吻。我身体里的慵懒开始消退,脚心感觉到冷。她的舌头像一团湿棉花。 “伸出你的舌头。”她命令。 我伸出舌头。她却轻扇了我一耳光,咯咯笑起来。我很难受,觉得自己正躺在那个巨大的男人之上,和他的身体重合了,他在流着我的血。如果妈妈在,一定会说这儿阴气太重。是的,我居然想到了妈妈,这个女幽灵马上捕获了我一闪而过的念头。 “看着我,不要想别人。” 她站在我两腿分叉处,把半湿的睡袍缓缓解开,扔到床下,她用一只脚轻踩住我的胸。她裸露的身体如我梦里见到的那般光洁,除了长发、眼珠、乳晕,除了荧蓝的指甲,她几乎要隐到纯白的背景里去。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甚至在昨天晚上,我还疯狂地想念着它。但是怎么了?所有的感觉都出了偏差。冷、慵懒,浴前的金色胶囊,把我推陷到一堆软绵绵的虚无中。 她抬起我的身体。我坐在镜城之中,前后镜面交映出一层层的纵深,于是我看见很多对眼睛,由大至小,无穷尽地排列下去。它们流露恐惧,显得有些猥琐,它们正被另一双眼睛赏玩着。 她站直身,看起来美极了,周围的镜子照出她的不同侧面,每个角度都很美。她开始跳舞,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发现人体可以弯曲到如此程度。她将腰肢后仰,脑袋贴着臀部和大腿根探出来;她把两腿枕到背后,让头发散在脚尖上;她扭过身用手臂抱自己的腿,四肢藤蔓般攀绕在一起。她在镜子里观赏自己,观赏身体的各部分被舞姿分割、重组,她得意于自己的美,她爱自己的美。她舞到镜子前,亲吻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拖出一条条热气和涎水。 她突然扭头冲我微笑,眼神却越过我,飘向我背后的镜子。在那里,她是如此完美。于是她心满意足地叹息着,瘫软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一边继续扭摆,一边惬意地哼哼。她的大腿搭到了我的腿上,我挪开这条完美的腿,仓促地滑出床沿。 “你想干什么?”她突然窜过来,拉住我。在她从白色的床头柜里取出药瓶时,我始终保持那个滑出的姿势,身体略向后倾。 那种黑色药片立刻领我狂躁。她又站起来,踩在我身上纵情欢舞。她的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是在向空气敞开性别的秘密。她的阴部在我头顶晃动,它是净洁的,像玻璃器皿的口,盛开着片片鲜花。我曾偷窥过姐姐洗澡,知道女人那儿杂草丛生。 我试图拉住她,推倒她。我要全力摧毁她的骄傲。舞蹈变为搏斗,交欢成了战争,她有母狮子的力量和敏捷,卡住我的脖子,按住我的手臂。她在镜面中看见自己微弱的胜利。那是两具无血色的尸体,一具压倒在另一具之上。 而我终于被允许进入她的身体,屈辱撕毁了微薄的快乐。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阒无人声的街道。潮冷、阴暗、辨不清方向。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她捧住我的脸,舔掉我的泪,她在笑,鼻尖皱起,脸半藏在蓬乱的头发后,她笑得像只猫。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讨厌那些药物。它们使我的尿液有了怪气味。尤其是一种半透明的汤药,喝时忍不住吐了两次清水,当我从碗沿后面眼泪汪汪地看她时,我想我肯定像一条狗。她一手拽住我的头发,一手托起碗底,硬生生把整碗东西灌下去,然后漠然地看着我咳嗽。 “感觉怎样?”她拉过睡袍一角,往我脸上马虎地一抹。 我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往枕头上一歪。在闭眼前一刻,眼角瞥见她女巫一般的笑。 那次我不知昏睡了多久。在没有钟表的孤堡里,时间静止。再次睁眼时,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死去。听见滴水的声音,似有一种微小的器械在有节奏地击打。然后看见了她的脸,不变的角度,不变的姿势,不变的女巫一般的笑。这笑容让我感觉,漫长的睡眠并未使我改变或遗漏什么。这时,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它正被很多粗麻绳捆绑。我试着挪动,粗糙的绳索把皮肤勒疼了。我的脑袋正顶住床头,四肢张开,半只左脚悬在床沿外。 “啧啧,”她的指甲尖从我胸前滑过,划出一条微疼,“人的身体有多奇妙,”她的脸贴上来,手指继续抚弄,我能感觉她的高颧骨,“完美的机器,每个部分都恰到好处……”她用指甲掐我,我微感到疼,那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你相信上帝吗?”她不等我考虑,马上又道,“怎么可能没上帝,人类太精妙了,只有上帝才造得出来。上帝——” “——一定是个女的。”她站起身,一只脚狠狠踩在我胸口,肋骨一阵巨痛。我仰视她,她的腿由于角度关系显得粗壮,腿后侧有肌肉微凸。她眼神凶恶,眼睑泛出一圈红,黑眼珠像要被挤出上眼皮。慢慢的那对眼珠恢复了人气,挪下来,盯住我。她拿脚掌在我胸前摩挲,还用一根脚趾挑了挑绑我的绳索。她突然奇怪地笑起来。 这件事情之后,趁她白天外出,我加大了锻炼力度,原地弹跳,用胳膊顶门,用拳头砸墙,或者把客厅里的三只沙发举起来,来回搬运。我想出各种运动姿势,几乎是在摧残身体。我的脑袋里出现一种“嗡嗡”的声音,时而在前额,时而又跑到后脑勺。是的,响动越来越多,不是“哗哗哗”,不是“咚咚咚”,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琐碎声音。它们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从墙壁、天花板,或者我的脚步里长出来。当我走动时,衣袍和拖鞋发出的不是磨擦声,而是叹息,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我的动作所挤压。 我猜测是她给我喂食了制幻剂,试图拉开窗子透气,却发现它们全被上了锁。那些灵巧复杂的内置锁,甚至百叶窗上也装了一个秘密的拉升装置。唯一能透进整片阳光的是底楼客厅,我尽可能地呆在那儿。 一次锻炼累了,坐在沙发里孵太阳,突然感觉背后有眼睛在窥视,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得到。有“呼”的轻动,什么东西从左肩窜到右肩。沙发背后是黑黢黢的大客厅,除了两只刚被我搬动过的小沙发,什么都没有。我转过身,重靠回椅背,响动又出现了,我右肩的神经猛跳了一下,不能确定是有东西碰我,还仅仅只是肌肉痉挛。再次回头,依然什么都没有。 我跳起来,在阳光里来回走动,然后搬动沙发,使它紧贴玻璃窗。我重新坐下,在高大的沙发背的遮挡之下,只有后脑勺能晒到太阳。我注视地面,沙发和后脑勺投出的阴影,看起来像只巨大、静止的容器。我缓缓把目光抬起,直视面前的黑暗。 药物导致的幻觉终于过去。我把面孔凑到玻璃窗上,看到路边几株被太阳晒得焦黄的草,沙尘吹过时顺着风向狂乱抖动。“外面”对于我,始终是个神秘的字眼。我又回忆到那个晚上,姐姐和她的情人在里屋交欢,我躺在外间饭堂的地板上听。我还记得“外面”给我带来的剧烈渴望。那扇始终没有勇气推开的门,仿佛是遮蔽幸福的唯一东西。我抹了一把眼泪,想起妈妈经常骂我的话:男人家哭鼻子,孬种!
当我终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托起客厅的大沙发时,她察觉了我的变化。那晚她使劲摁我结实的胸,忽然表情复杂地盯我一眼,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卷皮尺,丈量起我的身体。我回忆到那天昏睡被绑的经历,怒气噌噌往上冲,我感觉自己很有力量。 “别动。”她拍了我一下。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想养一头会说话的宠物吗?” “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睛快要顶到我鼻尖上了,胸脯隔着睡袍压住我,皮尺从我们的身体间滑过去。 “你说什么?”她又问,声音冷静下来。 我抿紧嘴。她继续回到丈量的工作中去。 我不想任人摆布——这句话最终滞留在我的舌头上。 这以后,她每天测量一次我的身体,并且越做越精细,连十根手指都一一量到。她读皮尺上的数字时,眼睛都快贴上去了。那条皮尺显着蟒蛇皮的深褐斑纹,当它缠在身上时,我感觉被一条蛇环住了。 一天她丈量完,把我扶起来,皮尺还卷在我的脖子里。她把脸贴到我脸上,我们在床前的镜中对望。她很苍白,我血色不错。我突然抱住她。她把我的手拍开,同时企图勒紧皮尺。我反手抓住她,揪着皮尺一转,她和它同时从我身上滑开去。我能感觉到她强大的腕力,她的手掌抽在我背上。我紧了紧那只抓她的手。她终于停止动作。镜子重映出很多影像,女人半靠在男人的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背上,她的手臂被他握着,她紧贴着他。 她不说话,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她被我箍住的胳膊上出现汗液,她的身体始终是冷的。我把她整个环进来,她顺从地往我胸前靠了靠。
我发现自己有力量争夺掌控权了。我们有过几次不算激烈的搏斗,前两次我输了,她用皮尺把我的手臂象征性地捆起来。她坐在我身上,像女王骑在她的马上。她抽打我的胸,蓝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痕。但第三次时,我终于取得胜利,我用膝盖击中她的腹部,抓住她的腰拼命拧挤。在她屈服后,我把她压在身下,我能感觉她的柔滑。我不心软,我要施以同等的凌辱。我掴她的脸,拎起她的肩狠狠摇晃,枕头掉落在地,她的头发覆在脸上,即使在我不小心把她的脑袋撞到床头时,她仍不发任何声音。这让人扫兴,我闷闷不乐地放开她。 这以后又过了几日。我半夜撒完尿回来,顺手将卧室的灯关掉。 她突然醒了:“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 “可你把灯关了。” “正常人睡觉都关灯。” “我不喜欢。” “我喜欢,”我说,“所以得关灯。” “别得寸进尺。这是我的家,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这声音切入了我的心脏。我一凛。 “变态,疯子。” 黑暗中她悄无声息地移动,阴凉的香水味告诉我,她在朝我扑来。我架起臂膀护住脸,同时挥出另一只手。我打了个空。与此同时,她突然粘到我肚子上。她几乎和我一样高,我能想象她怎样把自己蜷成一团。 “放开!”我大叫。 她不回答,像猫一样撕扯我的阴毛,揉捏我的睾丸,牵拉我的阴茎,她的动作歹毒准确。我痛得弯下腰,她的身体仍整个扣住我。我把她卷进我的四肢,我们滚倒在地毯上。 无声扭打。我们了解对方的身体,就像了解自己的一样,扭打变得残忍甚至致命。我几乎掐断她的胳膊,才使得她松手。我卡她脖子,并反手抓她下身。 她流血了,却仍不吱声。她的好几根指甲同时断裂,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她终于哭起来,哭声像根软绵绵的细带子,千缠万绕进我的耳朵。我静静听着,一刻几乎要停止动作,但马上狠起心,继续我的报复。 那不再是一条街道,而是一只单薄、柔软、过于狭小的手套。我蛮横地左突右冲,她呻吟着。当灯再次亮起时,我像她曾经做的那样,捧起她的脸,舔掉她的泪。她靠进我的怀里。我怕她又施诡计,猛推开她。她怨毒地看我一眼。我又抱起她,她顺我的手臂滑进来。 她突然咬我的胸,她的牙小而尖锐。疼痛从渗血的齿印上透进来。我抵住牙,不吱声。我们以这奇怪的姿势默坐着,精液在我们的腿上冷却,她嘴里始终含着我胸口的那小块肉。过了很久,她的背脊抽动了一下。我站起身,抱她上床,给她盖好睡袍。她把睡袍甩到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腿,抹了抹凝在那里的东西,用指肚捻一下,然后张着手在灯下照望。我突然想到姐姐。在这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爱上她了。 她左手三枚指甲齐齐折断,我注意到它们在我腹部留下的淡红色擦痕。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修甲工具。她花费了很长时间,被锉下的指甲屑撒在床头柜上。我蹭过去,吹一口气,屑末们飞散开来。我轻笑一声,看了看她,她无动于衷。 修裁完毕,她又找出指甲油,补全掉色的缺口。我凑得更近。她的每个动作都十分小心,我闻到她指甲缝里古怪的药水味。 当她涂抹到左手的食指时,那指甲突然整片脱落,在床沿上顿了顿,坠向地面。它像一块未干的蓝颜料,在地毯里闪着新鲜的光。我捡起它,她别过头去。 “它们都要掉光了。”她直挺的背突然微微一佝。 “不会的。” “会的。” 我不再说话。把那枚指甲按在大腿上磨蹭,蓝的指甲油沾到了皮肤。 “终于有一天,我会没有牙齿,没有睫毛,也没有指甲。”她面无表情,仿佛这话与己无关。我又有搂住她的冲动,在欲望满足之后,人特别容易多情。我觉得有些可耻,但并不打算自责。她没抬头,身子一偏,晃过我探出的手臂。 那晚过后,不知为什么,她的指甲竟真的一片接一片掉落。先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削水果时,它们留在了果皮盆里;然后是左手中指,一次她想把枕头放端正,当把那堆松软的膨化棉高高甩起时,我看见什么东西突然顺着她的手势飞出去。那些圆润、闪光的指甲,像秋后的树叶,让人要对衰败和时光轮回发生感慨。我想收集它们,她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并销毁我的藏品,一次是在客房抽屉里,两次是在毛毯和床褥的不同角落。 那些掉了甲的手指,像被剥去外衣的妇人,丝毫没有抵抗力。它们并不修长,但我领教过它们的强健。现在,一枚枚光秃着的顶端,把隐藏的柔弱暴露无疑。 我怀疑这是药水的缘故,她却说是衰老。我仔细看她的脸,确实比初见时更老,灯光在面颊投射的晕轮模糊了,眼下浮起两挂眼袋。我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卸了妆,还是面孔自身的变化。她知道我在近距离观察她,微感不安。她拿出装在玻璃小瓶里的橄榄油,正准备把它涂在手指上,突然一滴泪掉下来。她静静流了会儿泪,喉咙口发出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我意识到她在哭泣。橄榄油被打翻在地,她的手上满是泪水。同情占了上风。我向她探了探身,她一把抓住我。 “别……别……”她含混道。 我忽然厌倦了,这感觉只那么一瞬,像举手拉灭一盏灯,整个心胸顿时塞满空洞的黑。哭的她非常陌生,甚至比黄土公路边第一次相见时还陌生。我仿佛第一次发现,她也是如我一般的血肉之躯。
第二天她出门前,留给我一串钥匙:“你要是闷,就在楼里随便转转吧。” 七八把钥匙用一枚普通的环扣串起,提在手里“咣当”直响。地下车库显得空荡,她的银灰小跑车已被开走,只有一部破旧的大敞蓬,看起来有年份了,缩在角落里,和灰尘、蛛网、捏成团的旧报纸为伍。底楼客厅的小壁柜让人失望,这个让我好奇多时的铁盒子,装的居然只是堆叠整齐的棉花,纱布,和剪刀。二楼有一间书房,整排深色脊梁的书,像随时要从高墙扑落到脑袋上,随意抽出一本,有大幅人体肌肉的横剖图,我厌恶地阖上,塞回书架。靠内墙的长条桌上摆满各种形状的试管、瓶皿,酒精灯上方一小块黑色滤网,像是刚加热过药物。桌沿下一排抽屉,拉开,全被分成一格格,塞着玻璃瓶罐,贴着统一标签。标签向外,有的被瓶口滴下的液体染出一条条黄褐色。 屋里的气味让我恶心,我想转身离开,突然被吓了一跳:门后一具骷髅瞪着黑眼窝看我,一条臂骨因为门板的移动而轻微摇晃。它被固定在一只金属架子上,像被人捏住脖子,凭空拎起,脑袋略歪向外侧。 我躺在她的白色大床上时,还在想那具人体骨架。看来她是个医生无疑,不明白她为何要否认。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进入她的卧室,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四方床上,感觉周围的镜子里躲着很多眼睛。我举起手臂,那些眼睛里映出无数串钥匙。我注意到其中最小的一枚,小得像玩具,但齿口极精细,匙身锈得斑驳,像在污水潭底躺过七八年的模样。我始终没找到需要用它来开启的那把锁,一切的箱柜和门。我无聊地拨弄它,钥匙串不小心掉在肚子上,凉凉的,齿尖叩出微疼。 她拒绝给我别墅大铁门的钥匙。事实上我每次提及,她都要歇斯底里一番。 “怎么,你想走,甩了我这老女人不回来了?” “不,我只想四处散散步,楼里闷得慌。” “我把所有房间的钥匙都给你了。” “这不一样,我想透透气,晒晒太阳。” “你在客厅里也能晒太阳。”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的声音仿佛要把她的身体吊到半空。 “好吧,”我的声音往下沉,“我烦透了,呆在这儿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她几乎要把我的袍子一撕为二,“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可我总得做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生活中别的有意思的事,对吧?” “有吗?”她松开我,冷冷道,“在你妈那个破饭店里虚度一生,算是有意思的事吗?” 我被激怒了。一定要出去!我呆在底楼客厅落地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天气微微转凉,阳光还是很旺。我不再满足于被玻璃滤过的光,而是渴望皮肤直接被灼烧。我把脸,把手,把整个身体贴上去,玻璃上的小尘粒钻进鼻孔,痒痒的。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小绿点。它沿着公路壮大成一辆敞蓬车。一卷长长的草席支顶着后盖,浅绿的车身蒙了一层灰垢,左侧有个深凹。帆布车顶半开着,像是被卡住了。后座的人不时试图将它推向车尾,于是我看到了那只微胖的手。 是的,我一下认出了这只四根指头的手。姐姐还穿着她上回新做的衣裳,脏脖颈从大翻领里裸出来,她面色憔悴,袖管显得宽大。妈妈坐在她旁边,姐姐每用手推一下帆布顶,她就不安地挪一下身,并将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开车的是个男人,我正想看清楚,车就停了。 男人狠拍了一下方向盘,从车里出来。他重重地甩车门,姐姐大声骂了句什么话,男人回嘴,姐姐用更高的声音骂回去。 “蠢货——”我听清了。 男人气咻咻地一甩胳膊,蹲下去检查轮胎,姐姐仍在骂。妈妈开始东张西望,她朝别墅方向好奇地瞟了一眼。我确信她看到我了。我招手,身体开始发抖。妈妈突然傻笑起来,扭过脸和姐姐说着什么,姐姐也往我这边看,她也笑,样子同样蠢。 男人站起身,拍拍手,重新回到车上。他是个矮胖秃顶,年纪不小了。姐姐向男人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妈妈又向姐姐大喊大叫,在两个女人的互相嚷嚷中,敞蓬车重新开动起来。 车子带动庞大的马达声,它向左偏了偏,马上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车后那卷凉席晃了两晃,倏地歪过一边。它曾沾染我的精液,现在被擦洗干净,卷成一卷,载着颠着扑向它的新生活。打开的绿色后车盖渐远渐小,我意识到:她们没有认出我。我像被人从高处猛推下去,两眼抹黑了好一会儿。 正巧有乌云经过,天空暗了几秒钟,我从暗下来的玻璃里看到自己的脸,它在笑,我被这个古怪的笑吓了一大跳。天色马上又亮起来,路面火辣辣的白。 在反复琢磨之后,我终于打开了这扇窗。我用钥匙尖撬动结构复杂的窗梢子,它扣合在一只内陷的梢洞里,精巧的弹簧搭得很紧。我在弹簧上撬出一个小缺口,然后每天扩大它。终于这个缺口足够大了,我把弹簧挑出来,用匙身拧断它。当把弹簧的残骸弄出来后,那扇窗突然自行弹出一小条缝。我推开它,身体刚好侧挤过去。 久违的新鲜空气把我冲得头晕目眩。风速热烈,让我几不能呼吸。我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再走两步,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后院,院外是无边无际的荒地,地平线上凸起的小黑影,分不清是山丘还是楼房。院子被铁栏杆团团围住,每一根上都有尖梢。我顺着围墙走,手从晒得滚烫的栏杆上一一拍过去。我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它绕着双脚缓慢变化角度和长短。 转过半圈,就看见大铁门,十几把锁像我初次见它们时那样挂着。走近,细看,老旧的外壳附着深浅不一的锈。一拉,铁链绞起一阵响,铁屑纷纷落下。 铁门外就是那条公路,我在客房的窗口能看到。拥围着它的漫漫黄土,在太阳下敞开横七竖八的皲皱。我再次怀念我家的路边小饭馆,我能清楚记起门前的大招牌:停车吃饭。它是一块由木屑压成的薄板,靠在光秃的矮树上,红油漆从每个笔划的末端淌下来。 是的,我爱她们,妈妈、姐姐。在看清那只推移帆布车顶的手时,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爱。我记起姐姐躺在砧板上的断指,我正站在旁边,内心充满崇敬。 我将面孔塞在铁杆与铁杆之间,沙土被风裹成一团团的,直扑过来。这里的公路比老家门前的偏僻,白晃晃的路面几乎没有车轮印。但除此之外,一切熟悉得像在做梦。 身后的别墅比我印象中还古怪,像一截蓄了尖甲的指头,背阴处爬满墨绿的苔,向阳面晒得晃眼。一些窗子嵌在灰蒙蒙的墙壁里,像死人的眼睛。暗红色的木质大门,黄铜色的金属门樘,上方呈拱形,木梃饰有矫揉造作的花纹,能依稀辨出一条口衔鲜花的蛇。
我的皮肤迅速变黑,她肯定是故作不察。每天在客房看她的银色小车一开远,我就飞快跑下客厅,打开那扇落地窗。我围着铁栅栏慢跑,或靠坐在墙边晒太阳。活动依旧单调,但毕竟有了微薄的自由。 我观察风沙如何改变路面的纹路,云朵如何在地面投下深浅不定、移动迅速的阴影,还观察太阳在阴晴不一的天气里,如何变化它的色彩。偶尔有车开过,我就更觉兴奋,对着它们挥手顿足,大喊大叫。司机们反应不一,有的向我吹口哨,有的大笑。他们也一定很高兴见到我,在只有黄沙和风的公路上,我知道寂寞是怎么回事。 可有一次,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那是辆载木材的大卡车,三四个赤裸上身的男人靠在车斗边。当卡车经过大铁门时,我奋力拍打栏杆,冲他们“嘿嘿”欢呼。车斗里的男人笑起来,站直身,伸长脖颈。突然,卡车司机扔出一只可乐罐。可乐罐越过栏杆,刚好砸到我肩上,然后在地上“咣当”着滚了一段。车上的人们发疯似地嚣叫。 “神经病——”司机的声音夹杂其中。他往窗外吐了一口痰,卡车在路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S”,才不慌不忙走远。 我呆望许久,才梦游般地回到屋里,一步一步捱上楼,在浴室镜子前站定。 我终于想象出司机们看到的景象:一个留胡须、穿袍子的男人,在一栋噩梦样的房屋前念念有辞,手舞足蹈。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在我心里掀起狂怒和悲愤。我倒向地面,钥匙从手里飞出去,在阴潮的墙角砸出一串脆响。我一肘一肘爬过去,死死抓住它们。 这晚她迟迟未归。天已经完全黑了,浴室的地板有点凉。我爬起身,感觉到一种空洞的不真实,仿佛做了场梦,醒时却发现真的置身梦境。 我回到客厅坐等她,等得不耐烦了,就运动一下,回浴室冲掉汗水,又到她卧室躺着。恍惚中我像是睡着了,但又真切地听到动静,“吱吱咯咯”,应该是从头顶传来的。 我把自己完全弄醒,坐在床沿上沉思,觉得刚才可能是在做梦。我到她的工作室里翻翻书,摆弄两下门后的骨骼标本。屋里有新鲜药水味,还有些淡淡的烟,像是刚有人动过仪器、燃烧过酒精灯。我转了两圈,倍感无聊,就在楼里上上下下。 我注意到三楼的那截楼梯。它连接着楼道地面和天花板,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如果说是作为装饰,镀红漆的铁制梯面却显得过于寒碜。 梯子尽头是那盏又脏又破的吊灯。我意识到,这盏灯从未打开过。我在楼道里来回了两遍,试图找到开关。墙壁十分湿冷,令手指不舒服。我停下来,盯着楼梯看。 梯把手上有黄色的锈迹,还有些黑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的;梯面倒磨得光亮,应该有人经常走动。我顺楼梯而上。薄铁的梯面在脚底安静而轻微地变形。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就是刚才房里的药水味。 上了五六步,头顶碰到天花板。我伸出手,刚好够着吊灯。吊灯积了不少灰,悬垂的链子生了锈,白色蛛网丝丝缕缕地纠缠其上,灰尘在水晶玻璃灯罩上积成一团团黑影,罩子在正对我的角度缺了一个大口子。往里摸索,天花板上有个圆形小凸起。仔细看,是一只细小的锁孔。我拿出钥匙串,把那枚最小的钥匙伸进锁孔。一声很轻微的“嗒”,锁居然开了。
头顶的天花板掀了起来。药水味让人呛到窒息。我眯起眼,缩紧鼻孔。开启的天花板大约一米见方,我不费力地爬上去。 在三层别墅的顶部,还藏着一间小阁楼,从外观看,就是那只古怪的尖顶。阁楼的墙壁在一米高处慢慢倾斜,到顶端汇成一个点。当人站立其间,会感觉被四面八方地挤压着。 最让我吃惊的,是正中的四只大玻璃缸,它们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缸中似乎泡着什么东西,夕阳的余光透过阁楼的小窗子,再从这些物体的空隙间漏过来。我害怕又好奇,猫着腰,扣着墙,一步步往前摸索。 在我即将转到玻璃缸的彼面时,灯突然亮了。缸壁的反光刺了我一下。我睒睒眼,适应了冰冷的白炽灯光,发现靠门的玻璃缸空着,其他三只注满了淡黄色液剂,浸泡着三枚用木片搭成的大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都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我被瞬间凝住的血液死死钉在了原地。那些男人像是睡着了,皮肤被浸泡出粘稠透明的质感。他们全是美男子,面孔安详,身材匀称,留着和我相似的发式,当我移动脚步,地板的震动就让他们的刘海在液体中轻微地上下漂浮。他们的手臂贴在木条上,头垂向一边,其中两人的眼睛闭着,另一个半睁,仿佛在若有所思地注视旁边的空缸。 我盯着那只空缸。一枚崭新的十字架倚在里面,还没上漆,有毛剌剌的木刺和褐色的虫蛀印迹。一只灰黑的毛蝴蝶粘在距我较近的玻璃壁上,我顺着这只微微动弹的生物往前看,就看见了缸后的白色人影。 她像个幽灵,每一步都似在滑行。她穿医生的白大褂,左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戴橡皮手套的右手举着一把手术刀。我注意到她的鼻翼在神经质地抖动,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在她慢慢飘近的过程中,我努力让自己镇定。 “放我出去。” “会让你出去的。”她微笑,大墨镜下的半张脸泛起一层荧蓝,这让她看起来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随着她的靠近,寒光在刀刃上跳跃着改变位置。我将近乎溃散的意志慢慢聚拢回来,力量集中到两只拳头上。当她移到一尺开外时,我箭似地扑了出去。 我毕生的气力汇在这一扑里。即将卡到她脖子时,她大叫一声,我突然心窝上一热。 她后退了两步,我看到血。它们像从破了的水管里喷出来的。她从白大褂口袋里伸出左手,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银壳手枪。她的右手仍然举着,刀已经掉落在地,手指却保持捏刀的姿势。她的脸上、衣上、手上都是血,血溅到大墨镜上,顺着面颊流到嘴角。这本该狰狞的场景反而让她显得美,她的面部线条比任何时候都柔和,滴血的发梢楚楚可怜地搭在血淋淋的白衣服上。我想起搂住她的感觉,新鲜血液给这回想增加了热度。 她扔掉枪,过来用双手搭住我的肩。我顺势滑倒在她怀里。在滑倒的一刻,我看见了她的手指。指甲几乎掉光了,仅存小手指的一枚,涂了蓝色指甲油。当倒下的身体拖着我的视线从她肩膀上滑过时,我觉得鲜血的颜色很美,有红丝绒的光泽,而那枚闪闪烁烁的蓝指甲,就是丝绒里躺着的宝石。 我叹息着,伸手触碰那枚指甲,我觉得它像一把钥匙。在最后的意识里,我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爱过她。我握着蓝指甲,犹如握着一枚圣物。
写于2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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