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朱修阳:论黑暗是不存在的(首次演出本)

本剧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请对号入座

幕 前

[此段根据不同演出场次的实际情形,进行相应的调整变化。]
报幕员:来啦来啦都来啦!####来啦!(根据每场具体情况做适当变化)
来啦来啦都来啦!####来啦!
众小丑:(手拿小红本)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戏剧革命的首要问题。(撕下一页)
报幕员:来啦来啦都来啦!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七七八八九九十十,都来啦!
彼得、汤姆、皮埃尔、安东尼、弗拉基米尔托夫斯基也来啦!
意大利伟大的戏剧家,共产党员,人民眼中的战士,教皇眼中的小丑,达里奥·福,没有来。
众小丑:在巨人眼中始终是巨人,在小人眼中始终是小人。
报幕员:喜剧小品艺术家,辽宁足球俱乐部新任董事长,赵本山,没有来。
众小丑:在小品观众眼里永远都是小品,在戏剧观众眼里,永远都是戏剧。
报幕员: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徘徊。
众小丑:放心吧!它没有来!

开 幕 词

报幕员:多少年云狗沧桑,多少次风雷激荡,越是眼前的越是容易遗忘,越是遥远的反而越清晰。一百年的历史其实并无新意,每一天的报纸都在述说同一件新闻,无非是成败好坏、希望绝望、光明与黑暗。在这出戏中,我们要把眼前所发生的瞬间搬上舞台,我们将宣告结束词语的争斗。争夺只在此刻,看看是我们团结了你们,还是你们团结了我们;是我们解放了戏剧,还是戏剧解放了我们。(谢幕,和众小丑下)

序——新社会的弄臣

投影:湖北佘祥林冤案的相关新闻
近期发生的其他社会新闻
某次在京召开的代表大会的新闻报道
报幕员(画外):请来自东西南北全国各地的与会代表们上台接受献花,并向观众致意。
十二位代表鼓掌上台。
继续鼓掌。向观众示意。少先队员上台献花。合影留念。少先队员下。
众人站在台上,长时间的不知所措。有人走到台下小声接电话。
良久。
报幕员(画外):下面请尊敬的各位代表入席用餐,祝代表们在北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众代表入席。场内飘响轻松欢快的乐曲。
这时候我们看到舞台上有一张巨大的长方形餐桌。
众人入座。情景类似于“最后的晚餐”,只是耶稣的位置空着。
投影:乐曲声仍然在继续。
A几次欲张口说话,都被越来越强的乐曲声打断。
A(大叫):小姐!小姐!关掉音乐!
无人应答。
A:小姐!关掉音乐!我们正在讨论国家大事!
众人定格成最后的晚餐中十二门徒的情状。
全场灯光暗。
投影字幕:第一幕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第 一 幕——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十二位代表从定格状态中恢复。
A(举杯起身):来来来,同志们辛苦了。过了一整天的精神生活,现在,该轮到我们过过物质生活了。我们来干——这儿应该没有基督徒吧?(面对观众)这儿没有基督徒吧?(停顿)哈哈哈,那就用不着祈祷啦!这杯酒可不是谁的血。让我们先来干一杯!
众人起身干杯。
一时无语,沉默。
A:都听说了吧?放出来了,放出来就好。我也很痛心啊,那个人叫什么,什么什么祥,什么什么林的,我都差点忘了。我也是刚刚看了新闻才知道,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H:不就是办了一个冤假错案吗,这天底下难免有办错事的时候,何况这和我们无关!
G:无关,这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F:那是别人犯下的事。一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事,都和我们无关。
众人:是的,无关。
K:哎,不能吧。我们是执法者,我们在座的各位不就是警察、法官、检察官吗?我们难道不是代表他们来北京开会的吗?
L:说不定哪天,就从我们手里出了事。还是要反思反思,引以为鉴。
J:要是我们脱了衣裳,不都是小老百姓吗?那个倒霉的人也许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
A:,恩,如此说来,倒也有趣。不妨把此事拿到桌面上来议议,作为下酒的佐料也好,看看事情是怎么弄到这一不可收拾的地步的。(转头向舞台外)小姐!小姐!上菜!
小号声起。灯光暗。
复亮。
E:巧合!巧合!纯粹是巧合!你们看看,此人居然本来也是个警察,巧合!他妻子是个精神病人,突然离家出走,巧合!然后村头发现女尸,巧合!身高年龄失踪时间一模一样,巧合!尤其是肚子上那一条隐秘的伤疤,巧合!
众人:怎么那么多巧合?
E:小人物嘛!小人物的生活难道不是依靠巧合吗?你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依靠一个愚蠢的命令就可以让这个世界围着你转?你以为单单靠我们中间的几个败类就可以制造这么惊天动地的冤案?小人物嘛,关键是看你巧合到了一堆金元宝,还是巧合到了一箩筐的冤大头!难道我们这些人今天能坐在这儿不是巧合吗?(转向座中某女)难道我和胡妹妹的相识、相爱、相结合不也是巧合吗?
众人:说正事!
E:阴差阳错,凭着人世间无所不在的巧合,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那个冤大头命中该有一劫。巧合的是他夫妻不和,巧合的是我们当中个别同志素质偏低,巧合的是法律还不完善,巧合的是他自己认了罪,巧合的是——哪一块土地上,哪一个人,没点巧合?
众人(释然):这么说来,我们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了。我们不过也只是小人物而已。(一起转向投影)
投影:《小人物》节目,主持人开场。
节目中记者在一个村庄采访几位村民:
“请问你孤独吗?
“请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请问你是怎么成为小人物的?”
“你相信奇迹吗?你相信自己会突然成为大人物吗?”
“请您给观众朋友们谈谈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想好吗?”
“请问您为什么在那张纸上签字?”
被采访者语塞无答。
I:良心,人间最可宝贵的良心到哪儿去了?你以为把人世间最悲痛的遭遇归功于命运无处不在的安排,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你以为凭着小人物的名义就可以向伟大耍赖了吗?哪怕是最愚笨的耳朵,听到这样一段家破人亡的惨剧,良心也会感到一丝震颤啊。我们难道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哦,当然不是我们,是他们,我们中的败类,米汤中的几颗老鼠屎,人群中的几匹豺狼。人类真是一种高风险的动物,有时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豺狼,并非每一个人自己的罪过。
H:但是,碰到如此纷繁复杂的案情,要从中理出头绪,给予公正的判断,即使再有良心的人,都会有被偏见蒙住双眼的时候啊!
I:正是!即使是再熟练的工匠,也有把钉子敲歪的时候,再贞洁的女人也会情迷意乱,躺到别人家的床上。再完美的良心再明亮的眼睛再精准的头脑再可靠的双手,也有错把他人当魔鬼把自己当上帝的瞬间,即使是上帝,也有——
众人:说正事!
I:请看大屏幕。
投影:《良心词典》节目
主持人:“欢迎各位来到良心词典节目,测试自己的良心到底有多少?关于我们这个节目的答题规则,这里就不重复了,全国人民都知道。祝各位都能实现自己的良心梦想,现在开始提问。”
主持人开始提问,舞台上众人抢答。
“请问你有良心吗?a有 b没有 c在有和没有之间”
“请问你最爱的国家是?a美国 b法国 c理想国
“现在给你一百万,你会?a捐给希望工程 b买车买房娶老婆 c在家一遍遍数钱
现在给你一百个亿!听清楚了,是一百亿,一后面十个零! 你会a 不相信这是真的 b 打电话告诉所有人c 在家一遍遍数钱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婚外恋的?a结婚前 b结婚那天 c结婚第二天”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重新获得自由的?a春节 b愚人节 c六一儿童节”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爱上你,我是说如果,我爱上了你,你会?a离婚 b结婚
台上众人模拟《开心词典》场景做相应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众人齐答:先和家里的离婚,马上和你结婚。
D:别再做美梦了!别再用什么命运的巧合,还有那些所谓的良心,真实的谎言来欺骗自己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黑暗中会发生什么事,在座的各位难道还不心知肚明吗?
众人:黑暗中发生的事,就让它在黑暗中结束吧。
众人:从来不能面对的事,就让它继续背靠背吧。
众人分成六组背靠背而坐。
投影:《背靠背》节目片头
主持人背对采访对象提问,通过镜头切换不断变换采访对象,所有人的回答都不知所云,自说自话。
最后一位采访对象在投影上每说一句,舞台上众人跟着念一句。
众人:(竖起耳朵,似有所感,跟学投影上的话)我是个坏人,但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许多罪恶,一个人有了那些罪恶,他的母亲还是不要生下他来的好。像我这样的家伙,游荡于人世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你们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
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台上的采访对象)原来是你啊!原来是你干的!说说你是怎么刑讯逼供,又是怎么贪赃枉法的?
K:不是我不是我!
I:不是你还会是谁?
J:看着就不像好人。
投影字幕: 坏人 但坏不到哪里去
K: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大家都有份!
H: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C: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众人开始互相指着对方追问“你是谁?”
场面、声音越来越杂乱,灯光渐暗。
众人各归其位。
A(立于舞台前方):我是谁?我是一个背着山川长大的孩子 。我的血脉是在蓝天和白云的辨证关系中产生的。
我来自吉林长春,所有人都叫我彪哥,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叫我彪哥,反正不管是比我小的,还是比我大的,比我穷的,比我富的,都他妈叫我彪哥。愚蠢!
我是腊月八日生的,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我相信苦难。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不交作业也不听话。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我妈妈总是说,如果我不蹲监狱,她就烧高香。幼儿园老师对我说,彪哥,你长大后一定会在牢狱中度过一生。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因为你穷,你苦,你闭塞。你注定要被排斥被侮辱。
但我就是一个打破预言的人!从小到大,我始终在打破别人对我的预言。其实我的人生就是复仇,是对所有人的报复。复仇者最高贵。
众人:下去吧!快下去吧!
A回到桌前。
F(从台一侧走到众人面前,做敲门状,进门):哦,你们好!我是来应聘的。
众人:请坐。
C:你见过人吗?
F:见过。
L:你爱过人吗?
F:恩,算是,应该,也许——
E:你恨过人吗?
F:恨过!
G:你打过人吗?
F:妈的,那个人他妈的不是人!
H:你吃过人没有?
F:没有。
众人:恩?!再想想!
F:没有,真的没有。
I:你吃过东西吗?
F:吃过。
J:人是东西吗?
F:是,是。
K:你杀过人吗?
众人:想清楚了再回答!
F:我,我有点记不清了。
A:你喜欢人吗?
D:你是人吗?
F:我,我是来应聘的——
A:是来应聘人吗?很好,这里凑巧有很多位置可以供你选择,聪明人、老实人、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你要应聘哪种?
F:我不聪明,我出生在农村,我们村里老实人多,看上去老实,其实都是没别的本事,装老实。所以,我不想当老实人。好人?太累,坏人?太坏!要不我试试不好不坏那种?
D:哼,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这儿机会多。这儿还有工人、商人、领导人,就剩这几种了,你挑一个!
F:工人,靠出卖可怜的体力混口饭吃;商人,你买我卖,你情我愿;领导人,这个交易,可就有点复杂了,不过反正都是买卖人呗!都一样,都一样。
C:你的条件离人的要求还有很大差距!
F:我是大学毕业生,人类学专业。
A:回去等通知吧。
D:还不快走,笨蛋!你还想坐到我们中间来不成?!你没看见我们这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吗?
F转身往舞台另一侧走去。
众人突然追赶上来,像警察抓犯人一样将F扑倒在地。
F(大喊):错了错了!抓错了!
C:宁错抓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
I:带上来!
众人将犯人押起,犯人已由F转变成了G。
I:你还跑?!抓的就是你!拷上!蹲下!
I: 姓什么?
G:无姓。
I:叫什么?
G:无名。
I:偷了多少?
G:没偷。
I:兜里多少钱?
G:十八块八毛八。
I:怎么挣的?
G:用手挣的。
I:用手偷的。
I;杀了几个?
G:没杀。
I:家里几把刀?
G:一把。
I;什么刀。
G:菜刀。
I:好!就是菜刀!
I:人有几个人?
G:三个。
I;哪三个?
G:老婆孩子热炕头。
I:怎么少了一个?
G:走了。
I:杀了?
G:走了。
I:走了杀了,这不就结了吗?!招了就好,大家都是小老百姓,有话好好说嘛。
G:报告政府!我是有理想的。
I:有理想好啊,我们也跟你一样都是有点理想的,来来,说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G: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I:原来是自己人,走。
众人隐去,长桌上两头坐着胡和张。
L(穿上白大褂):多久没来例假了?
H:11年了。
L:说一下自己的病。
H:我知道自己有病,但我不知道病在哪儿。我不知道是怎么得的病,但我知道很多人都得了这个病。11年来,我一直胸闷、气短,心里总是憋着什么东西,好象哪里都出了问题,又好象哪里都没有问题。我就是想走,离开这儿,走的远远的。我想让自己永远停留在这11年来忘却的状态。
L:你病得很重,你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说不清楚,叫我怎么给你看呢?离开这儿,想法很好啊,可你离得开吗?你在这儿东拉西扯疯疯癫癫的,这可通不过。来,把病人抬到手术台上!
众人抬H,并在长桌上摆出怀孕造型。
H开始叫喊,作生产状。
肚中胎儿E。
E:我不怕!我不怕你,世界!金子般的、毒蛇般的、臭虫般的、可耻的处女般的,多情的、虚弱的、伟大的、自恋的、污浊的,充满了数不清的大麻、霓虹灯、闪电、牢狱、停尸房、战争、博士、美容院、敬老院、吃饭打饱嗝、借债不还钱的,黑夜般的、空无一人的、千秋万岁、只争朝夕的世界。我不怕你。
胎儿跳下地,转化成B,朝观众走来。
B:我长大了,长大后我想当个演员,是的,演员。我是个演员,演员。我深深的热爱着表演艺术,我只是希望能更好的表达我自己。
众人模拟考官,坐成一排。
K:11908号,叶明明。
C:为什么报考我们中央戏剧学院?
B:因为我是个演员。
A:你有什么特长?
B:自信。
D:具体点。
B:演员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模仿。
E:那你模仿一个。
B:那我能模仿你吗?
B开始模仿刚才的考试程序,一人分饰考官和考生,循环反复。
B:好!通过!(转圈离开)
B:和我自己说的不一样,我没通过。但我的表演天赋在我的人生道路中得到了真正的应用。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在恋爱中,在睡梦中,在寻求理想的道路上,我都是一位真正的演员,因此,我有权利拿这份便当。(接过台下递来的便当,回到长桌上的座位)
众人:这就是我们充满理想主义的失败的前半生。
J:那时候我们年轻、幼稚,对生活充满了好奇,却没有找到那把打开好奇之门的钥匙。
D:我们太不懂事啦,只相信自己,可怜的自己啊。
H:哦,自由的灵魂,飞翔的肉身,我曾经追求自由,却得到了更大的枷锁。现在我才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真理,
L:比如现在,我们又能吃点喝点,走的时候再拿点啦。
I:生命无法追问。
G:生命无法回答。
I:童年最聪明。
G:少年最高贵。
I:青春最无耻。
G:中年最愚蠢。
I:老年——
G:老年?老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A:那时候的我疯狂而骄傲,以为整个世界都会围着我转动,后来才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F:人,多么了不起的一件杰作。我曾经离它这么近,几乎只差一点,我就成了杰作。
众人:当我们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站到人生最夺目的舞台上接受考验,我们都没有被通过。
B:没通过?没通过又怎么了?!破灭了又怎么了?!老子现在不是照样坐在这里说一不二吆三喝四人五人六七荤八素八九不离十吗?!老子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老实交代!实话告诉你,今儿个你是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
B仍然沉浸在审讯者的状态之中,众人一齐看向他。
B:(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个演员,好演员,我我我,(唱)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众人(唱):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E:停!唱什么唱什么呀?傻比了吧,唱什么呢?都过时了,得,我给你们唱个最新最流行的吧。(转向舞台一侧)小姐!小姐!拿个话筒!我们要唱歌啦!卡拉要OK啦!
小姐上台递上话筒。
下一段完全模拟众人在KTV包厢中的情景。
众人唱《2002年的第一场雪》。
投影:《2002年的第一场雪》新编MV。内容为各类社会新闻。
众人唱着唱着,注意到了投影MV内容,渐渐的无法继续唱下去了。
画外音:嘀!嘀!嘀!嘀!讨论真理的时间到了。
K:真理有千条万条,但讨论真理的道路却只有一条。
众人: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众人回到长桌。恢复到第一幕开场时聚餐的座位状态。
A(举杯起身):来来来,让我们开个会。一件事不开几个会怎么搞的清呢?事情都是开会开出来的嘛。如果有人反对我们开这次会,我们就自己开;如果有人反对我们演这出戏,我们就自己演;主席虽然不在了,还要靠我们自己啊。开会!演戏!
众人鼓掌。
J:一切有价值的生命活动中最重要的就是开会,在漫山的草坡上,在青青的河水边,在校园,在礼堂,在会议室,在游船上,在餐桌旁,在剧场里,在一切可以开会的地方,同志和同志开会,敌人和敌人开会。
B:我们这出戏,其实演的就是开会。
众人:是的,开会。
H:接下来你将会看到生者与死者在开会,再接下来在一张张表情各异的床上,男人和女人在开会。
G:生活是不重要的,你可以到胡同去体验,重要的是开会。
L:恋爱是不重要的,自己谈怎么也比不上电视里谈的精彩,重要的是开会。
F:工作是不重要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重要的是开会。
I:战争是不重要的,不就是一场电子游戏吗?重要的是开会。
K:真理是不重要的,往往与谬误只差一步!
众人:只有开会是重要的!
D:对于开会的价值无论怎么拔高都不为过,我敢说世界历史百分之九十九的进程都是被开会改变掉的。
J:上古时代,尧召集了一次部落会议,把王位让给了舜。舜又开了一次会,把王位又传给了禹。后来不开会了,于是就开始了中华民族漫长的家族王朝史。
F:1689年遥远的英格兰开了一次会,通过了权利法案。一百年后的1789 年,法兰西国民议会发表了人权宣言。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的召开,宣告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总之在欧美大地上开了几次会,就开出了光辉灿烂的自由民主之花。
C:同年,维多利亚女王的御前会议一开,不列颠帝国的大炮和舰队就开进了咱们的家门口。
E:巴黎和会一开,五四运动爆发了。
众人: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召开了,中国革命从此焕然一新。
岩:开会!继续开会!
灯光暗。
画外音:关于开会的各种新闻报道。
在新闻报道的声音背景中,突然有人高喊:关键是制度!
又一声音:关键是命运!
灯光亮。
众人已经分成两派,分别在长桌的两端。A坐于长桌中央。
A:自古以来的历史教训告诉我们,人总是喜欢分成两派,左手、右手,左派、右派,东方、西方,穷人、富人,好人、坏人,主观、客观,唯心,唯物,天堂、地狱。
众人:是的!看来过了这一夜,我们就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A:不同的道路?从来就没有不同的道路,都是墙头草随风倒,殊途同归罢了。你再争论,能争得过自己吗?你再分门论派,能把自己分开吗?从来就没有什么光明黑暗。我说,不给他们光!他们就是黑暗。我又说,不给他们光!他们就是黑暗。光明在哪里缺席,哪里就是黑暗。
随着A的话,灯光暗。
全场暗。
众人胸前的心脏却依然在黑暗中熠熠闪亮,并伴随着砰砰砰越来越巨大的心跳声。黑暗中心跳声继续。

幕 间

报幕员:听,多么古老的心跳,多么古老的舞台。我们上演的这出戏,不是北京人艺的现实主义,也无意模仿孟京辉老师的先锋到底。它不是翠花、麻花、韭菜花、总之不是什么花。它不是问号。
众小丑(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报幕员:它没有逗号。
众小丑:想吃麻花,现给你拧;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
报幕员:它不只是一个地方。
众小丑:迷宫、阳台、车站、蛛网、
报幕员:也不是一个人名。
众小丑:培尔·金特、好兵帅克、万尼亚舅舅、朱丽小姐、赵平同学、(唱)切·格瓦拉。
报幕员:它并没有提出问题。
哈姆雷特冲上舞台,大喊:“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下。
报幕员:我们只是打着先锋的幌子,向在座的各位交上一篇年度论文。
众小丑:一篇永远无法及格的论文。

第二幕——在时间深处

舞台分为三部分。
右边的高台象征天堂,天堂里端坐着死者,他的形象始终在像框内出现,就像一张贴在天堂的遗像。
左边舞台的光线是时明时暗的,象征着模糊不清的人间。一跟大木柱立在舞台上,生者被木柱上的一根绳子牵着,他只能绕着木柱一遍遍的走着圆圈,却始终无法摆脱这根绳索的束缚。
中间是一个象征着监狱或牢笼的舞台布置。只有狱警在那里进出。
这一幕就是狱警(以下简称警)、生者(以下简称生)、死者(以下简称死)三人的对话。

警:我是一名警察。从警十一年,现如今混了个一毛二,一杠两星,二级警司。我这个人,算不上太聪明,可也不笨,从小不爱读书,可是爱交朋友。虽然老在一个地方呆着,可是天下三教九流,这高高低低的人,哪个我没见过。哦,对,差点忘了,我是一名狱警。这深牢大狱就是我的办公室,这一片片齐刷刷的光脑袋就是我的工作对象。从我手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可多了去了!人们都说犯人判个有期徒刑十年八年的也就到头了,而我们做狱警的,那可是无期徒刑,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大牢里吧!当然,还有的人,从这儿拉出去,吧唧,给灭了。那是死刑,砰,砰,砰,砰!砰!(于是他开始自娱自乐作开枪状,晃来晃去晃到了生者面前,用手作手枪状,抵着生者脑袋。)信不信我一枪嘣了你?!
生者并无反应,自顾自继续转圈,开始说话。
生:我也是一名警察,但那是十一前的事啦!那时候我也是抓过坏人,审过坏人的,而现在,我就是那个我自己抓过的坏人。那天来抓我的,都是县上来的同事、领导,而我是一个基层派出所民警,只在他们前来指导工作的时候见过他们。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那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宏伟蓝图。我热爱警察!只到现在,我仍然热爱警察。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今天我也会站在那儿,(手指向狱警的位置)站在那道门外,或者是站在那儿。(手指向死者方向)。
警:对了对了对了对了,你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祥,什么什么林的,我都差点忘了,我也是刚刚看了新闻才记起来。十一年前,当那位警察(指着死者)把这位警察(指着生者)抓进来的时候,我,刚刚成为了一名新警察。当初我一看,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这不,报纸上都登了,十一年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啊!这可并非是我有什么先见之明,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一名新警察。
死:我也是一名警察,可是我已经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不再是警察,也不再是犯人;不再是父亲,也不再是儿子;不再是好人,也不再是坏人。我是个死人,是人世间的法官,时间的囚徒,现在我已经学会像热爱生命那样热爱热爱死亡,无边无际的自由。
警: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我研究过你,哦,我是指死人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你死了。作为一名狱警,什么人我都见过,你看,都是人,但区别太大了。有的天天盼望着自由(指向生者);有的却早已死了,只不过等着那一声枪响,砰!吧唧。这两种人的声音是不同的,他们的区别很微妙,但哪怕是头发丝那么一点点,我也听得出来。你肯定是一名警察,而且是一名好警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还留着警察的气味,死了都去不掉!我一听就知道你是个死警察。
死:为什么我在这儿?
生:为什么我在这儿?
警:为什么我在这儿?
三人忽然停住,呆在舞台上。
生:漫长的时间,是你吗?你还没把我折磨够吗?为什么不发一丁点声音来给我一丝安慰?
死: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还活着。
生:我还活着吗?
死:命运的深渊,难道你永远没有尽头吗?你从来没想过停下来歇一歇吗?
生: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死了。
死:我还死着吗?
警:我能听见!我真庆幸自己是个狱警,我掌握着通向自由的钥匙,那可不是把普通的钥匙,那是地狱和人间之门的唯一通道,是生与死最残酷的梦想,看得见,摸不着。是的!只有碰到你们,我才感到了这份失落已久的荣誉和权利。我说的是实话,我从来只会说实话。我是个狱警,不是刽子手,刽子手不说话。
死:人类从不说真话,只说有用的话。
警(对生者):他说你从不说真话!
生:我从小就没说过真话。
死:有怎样的倾听,就回有怎样的说话。人的全部智慧与罪恶都在说话中。
生:在我还是警察的时候,我享受过倾听者的尊贵。可是当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的时候,当我必须说真话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样说真话。我是自己把自己说成了杀人犯的!
警:(对死者)他说是自己的谎言把他给害了。
死:他认出我来了吗?是我害了他吗?是我吗?是我吗?我曾在他正直的喉咙上安装过阴险的暗锁吗?我一直热爱谎言,这在人间再平常不过了。
警:他说谎言只是人类的一种习惯。
生:总有一个巨大的命运在推着我走。
警:就看命运女神照不照顾你啦。
死:总有一个巨大的机器带着我走。
警:我们都是机器上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生:啊明天,总有一个明天,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明天。
警:哼哼,真相只在明天出现。
死:真相是一口深井,你只能看见打上来的那一桶。
生:我原谅真相的吝啬,我原谅我遭受的这一切,我原谅那个女人,谁能去责备一颗向往自由的心灵呢?我原谅那个男人,机器中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我原谅那些男男女女,你们所有看戏的人,观看别人的命运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啊。
警:他刚进来的时候可没那么高尚,看来苦难真是人类最好的教师
过去我碰到点事就垂头丧气,其实那些事都称不上什么苦难,只不过是一些自找的烦恼罢了。
死:命运释放了他,接下来就要清算到我头上啦。谁也无法阻止复仇女神的脚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原谅自己,让无边的黑暗的深渊来拯救我吧。
生:我不复仇,复仇又如何?我向谁复仇?那是一堆不可见的可怕而模糊的事物。如果这是懦弱,那就懦弱吧。
警(指着生者):他活了下来,(指着死者)他却死了,死在墓地,人该死的地方,他是自己把自己给弄死的。
生:我很痛心,他只是个普通警察,并无特别之处,我以为他能像我一样挺过来,因为他是个警察。
警:你死后,一切都不用担心,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话都好说了。我们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画外):他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奋斗的一生,为人民服务的一生。
生:可是为什么我还在这?!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警:待不了多久了,我们马上放你走。你的故事将迅速的传遍大街小巷,说不定还会有人把你编进戏里,搬上舞台,到那时我只能坐在剧场观众席里看你啦。
生者在挣扎,试图摆脱绳索的束缚。
生:命运的绳索,我就要斩断你!我要起身,起身!
警:呔呔呔!你不想活啦?你过去靠着它才没有死,你今后还要靠它活下去。大家都一样。
生(痛苦的):无常,我从未看见过你,可是今天我明明看见了这根枷锁,却无力斩断它。自由比监禁更另人迷茫。我唯一的抗争就是活着。
死:我唯一的抗争是死去。
生:出去以后我想到你死去的地方安家。
死:我死后依然不会有答案。
生者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把木柱连根拔起。他拖着木柱走向远方。
在舞台深处,传来生者遥远的呐喊“要相信政府,要相信命运!”
警察一人静默在舞台中央,若有所思。
警:他走了,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是个小人,出去时却成了伟人。
死:我也走了,唯一的人类,现在他在舞台上替我们发问。人类,再见。
(画外): 现在舞台上只留下他一个人,收拾这个时代。
他一边想着,在获得真正的自由之前,还得经受艰难、困苦、无助,经受无休无止的误解,一边就感到害怕。
在他的眼前,是最漫长的道路,大脑神经中枢还不能有效的协调工作,膀胱尿道还缺乏严厉的管制,先生小姐们身上都是干净的,他们作弄他、嘲笑他,他只能拿无奈来回答他们。想到这些,他就浑身难受。他被独自一个人留下来在世界的苦难中睡觉,暖融融的阳光装饰性的投射到窗拦上,他看见自己的生命之路也许正在沿着一个消失的方向前进。他知道这一辈子摆脱不了悲哀的命运。
囚禁在那个滚圆的脑壳里,囚禁在那颗不停的跳动而又必须充满神秘感的心脏里,他是注定要沿着消失的方向前进的啊!
他同时明白,人与人之间永远是相互陌生的,从来就不会有谁去真正理解哪一个面孔。囚禁在现世的牢笼里,我们永远也逃脱不了,不管是谁的臂膀来拥抱我们,谁的嘴唇来亲吻我们,也不管是用谁的心灵来安抚我们,我们永远也逃脱不了这牢笼。永远!永远!永远!
在画外音中,狱警完全沉浸在自我冥想中,慢慢的,他全身颤栗,脱下身上的衣服,解下手铐,把自己拷在牢笼上。似乎又觉不妥,把衣服盖在手铐上,眼神无助的望着远方。
灯光渐暗。

幕 间

报幕员:我承认,我们模仿了哈姆雷特的痛苦;剽窃了在座每一位善良者的人生遭遇。我们在这里追问命运的痕迹,看看她到底 有多长多宽多高,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气味。
小丑甲:别自欺欺人了!不就是那一点破事么,庸人自扰!
小丑乙:你以为搞个戏剧反映点现实问题,能管个屁用啊。不过自娱自乐罢了。
小丑丙:你以为你真是导演了啊,顶多导导自己!
小丑丁:你以为观众给你掌声,就是你演得好啊。那都是托儿!(转向观众作示范)掌声!热烈的掌声!
报幕员:我们必须面对面的哭泣!
小丑甲:我们必须去回避问题的实质!
小丑乙:必须对贫下中农抱以同情和棍棒!必须给蓝天白云以温暖的交代!必须造自己的反造舅舅的反造歌舞升平的反造革命的反!
小丑丙:我们必须彼此消耗彼此折磨彼此进攻彼此防守彼此孜孜不倦彼此弹尽粮绝!
小丑丁:我们们必须赞美,因为空虚而产生的低级趣味!
报幕员:我们必须和污秽和解,为此我们将用大量的高楼大厦来培养这种和解!
我们必须在重如泰山的地方回到祖国!
我们必须和语言疯狂的睡觉!
我们必须心有余悸,必须得到教训!
我们必须后退!这是唯一的出路。
众小丑:我们必须演戏!直到戏台垮掉!
报幕员:我们自己为自己搭建舞台,没有观众,都是演员。我们就是这个伟大时代的小丑,新社会的弄臣,我们是装疯卖傻的戏子,我们是冷嘲热讽的旁观者。
众小丑:是的!我们就是小丑,是弄臣,是戏子,是满脸油彩的旁观者!
报幕员: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第三幕——我们都是自己的看客

舞台上立着三面镜子(镜子模拟家中的试衣镜),面朝观众,从某些角度能看到观众席上的人。
舞台上挂着三套床单和枕头,模拟三张双人床。
但这些布置又都是抽象的,并非是具体的家居布置。
这一幕的戏的表演是在观众席中开始的。
在观众席两边的空地上,各有一组演员。从第三幕一开场,他们就已经在那里表演了。
演员完全纪实化的模拟普通人在上床前的一系列动作:脱鞋、脱衣服、洗脸、刷牙、看电视等等。
在整个过程中他们可以有如下对话。
根据演员实际对话内容配合相应的多媒体。
甲男:又是什么破电视剧!一天到晚男欢女爱,他们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像我们一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甲女:恩恩,好想好想谈恋爱!
乙男:换频道,换频道,赶紧看新闻。(边换频道边说)国家新闻。
乙女: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在电视机前面过过瘾啦,弄的跟国家领导人似的。
乙男:(继续换频道)社会新闻。
乙女:家里那点事还烦不过来啊?一天到晚关心别人那点鸡零狗碎。
乙男:(继续换频道)体育新闻。(有所反应)
乙女:我就不明白了,这千里之外几个男人在那抢一个破球,关你屁事!唉,昨儿个晚上,我看见几个毛孩子在锣鼓巷里踢易拉罐玩,是不是往着电视上一播,你们也要跟着屁颠屁颠的啊?还什么C啊C啊T了V了还杠5呢,哼。
甲男(突然站起):赢了赢了赢了!伦敦赢了!(说句英文)
甲女:哦巴黎,哦我亲爱的法兰西,时装、香水,拿破仑,我美丽的香舍丽谢大街,一切都完了。
乙女:别看了!
乙男:文化新闻,文化新闻总可以了吧。
乙女:你像有文化的人吗?
甲男:男不养猫,女不养狗,男不看电视剧,女不看新闻。
甲女乙男乙女:那看什么?
甲男:看纪录片啊!
乙男:电视剧,假的,新闻片,假的,记录片,也是假的。
甲男:真的,你敢看吗?
众人落坐,看纪录片。
乙男:唉,这隔壁两个大学生,今儿个怎么没动静啊?
乙女:人家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到北兵马司看小剧场去了。《论黑暗是不存在的》,懂吗你?
戏由此而转到观众席上。丙男女正坐在那里边看戏边窃窃私语。
同时多媒体实况播出。
丙男:亲爱的,看懂了吗?
丙女:不是说好了是先锋戏剧吗?看懂就麻烦啦。
丙男:我觉得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一场戏。
丙女: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好象大家的反应并不是特别热烈啊。
丙男:那帮傻比。
丙女:轻点,别让人听见。
丙男:那个人叫什么?什么什么祥,什么什么林的,我也是今天看了这出戏才刚刚知道。
丙女:天下这种事多了,早麻木了,现在是后现代,全民娱乐,超级女声,芙蓉姐姐。我觉得这出戏的观念有点落后。
丙男:不过我还是挺尊敬台上这帮人的,不容易,无知者无畏嘛。
丙女:那个男演员,那个男演员,挺好的。
丙男:哪个?是不是和我很像,高高瘦瘦那个?
丙女:不是,就那个,那个,来来来,干一杯,那没有基督徒那个。哎,昨天你喝到几点回来的?
丙男:都是老同学,硬拖着我,咳那帮人,没劲。
此时,舞台监督在舞台一侧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舞台监督:请那两位观众注意剧场秩序,不要大声喧哗。
丙男:嘘——还是看戏吧看戏吧。
丙女:咦?怎么没人演了?都在看我们说话呢?
此时,丁从入口处昂首阔步的走进来。他一副小爆发户的模样。边进场边和观众打招呼。大声说着:“我回来了!”走上舞台。
丁:出去的时候是个小人,回来的时候,人上人。我姓顾,人称顾三儿,混在北京,开了个饭馆。你想想这世上最多的是什么?人。这人吃喝拉撒第一位——吃! 这不就得上咱饭馆吗?咱是有头脑的人,这不,这回村里出了点事,说是谁把自己的老婆给杀了,人已经抓了,可证据不足,判不下来,这可咋整?天理难容嘛!这不,村里让我回来主持公道,杀人偿命,从重从快。咱是见过世面的人,咱得按法律办事,这回弄个几百号人的签名,联名上书!(从包中拿出洗漱用品,自顾自刷呀洗脸)
丙男:签名?怪不得我刚才一进剧场就有人拉着我要签名,我还以为我已经是个明星了呢。
丙女:你忘了,我们也是在戏中的呀,我们也是这部戏的演员啊。
丙男:对,现在该我们上台了。
丙男女离开观众席,路过甲乙表演区,叫上甲乙男女,一起上台。
丁:都来啦?坐坐坐,随便坐。
丁热情的招呼,可是谁也没理他。
丙男:什么都来了都来了,你谁啊?你好端端的一个人穿成这样还夹个什么破包,自顾自在这儿折腾,就你这样的还出来混?你还懂不懂得点自尊自爱?!
甲女:你以为你往台上一站你就是主演啦?
丁:我是你们请回来主持公道的。
乙男:公道自在人心,用得着你来主持吗?
丁:不是出了大事了嘛,再说凡事不都得有个人挑头啊。
甲男:出再大的事有法律管着,法律管不了,有电视台记者管着,电视台记者管不了,也有咱老百姓这一杆秤秤着。你算哪根葱?
丙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你。
丁:我是回来开会的!
乙男:开会?开会好啊,来来来,大家开个会。
众人蹲下。丁站着。
乙男:来来来,让我们开个会。一件事不开几个会怎么搞的清呢?事情都是开会开出来的嘛。
众人鼓掌。
丙男:一切有价值的生命活动中最重要的就是开会。
乙女:我们这出戏,其实演的就是开会。
众人:是的,开会。
甲女:刚才你已经看到掌权者们在餐桌上开会,生者与死者在时间深处开会,现在在您面前的这几位男男女女是作为旁观者在开会。
丁:通过开会,关于这次联名上书要求从重从快处理杀妻案犯的事,大家表达了各自的想法。总结起来,有三种论调。
甲男: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受欺负的永远是我们弱势群体。我们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就能办成事。这是我们做弱者的原则。
丁:位卑未敢忘忧国。
乙男:我们夫妇两个从一出生就没风光过,总是被别人牵来牵去的,疲于奔命啊。这回可终于有了一次决定别人命运的机会啦。
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丙男:这字一签下去,可是要负责任的啊,万一弄错了,可就人头落地了呀,不过这么多人都签了——
丙女:跟着大家走,没错。
丁:这个你们不用担心,这么多人,用不着你们俩负什么责任。俗话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乙女:对!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人。
甲女:他从来就没好过。
丙女:他小时侯就尽干坏事。
丁:三种论调,却让他们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台下众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台上众人(起):斩立决!
丁:事情都需要个理由,一件需要理由的事情就是这样办成的。每个人都有登场卖唱的权利,也有围观起哄的自由,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想撤也撤不下来了,只能继续跟着往前走啦。大家都在戏台上,又有谁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甲男:都怨他老婆,那个疯女人,好好的突然走了,走了就走了吧,干吗还回来呢?
丙男:就是,你看闹出多大动静?差点弄的不可收拾,干吗还回来呢?
乙男:整那没用的干吗?洗洗睡吧。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啦。天一亮,生活的生活,离婚的离婚,该走的走,该回的回,该判的判,该杀的杀。
众人上床。疯女人往舞台深处走。
疯女人出现在舞台深处。
疯女人:我曾经梦想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曾经追求过自由,却获得了更大的枷锁。我就是这起冤案的源头,那个杀人犯的妻子,你们眼中的疯女人。
众人:你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
疯女人:我从未离开过。我只在我的世界中行走。
众人:人不能改变环境,只有环境改变人。
疯女人:环境只能改变那些低等动物,不能改变人。
众人:自由只是一种妄想。
疯女人:最可怕的不是别人把你捆起来,最可怕的是自己把自己给捆起来。人难就难在不能自拔,不能自己离开地面。
众人:事情因你而起,却无法由你来结束。
疯女人: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仇恨,没有背叛,只有精致的苦难和我想要的家园。我蔑视你们,我蔑视你们这些躺在床上的人,你们就这么躺着,让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自己的头脑永远的处于最安全最舒适的位置,从来不愿意自由的选择命运,甚至连一动都不想动。你们的身上是干净的,没有泥巴,没有火焰,没有一点活人的气味。
众人:这就是幸福。
疯女人:幸福?幸福只能是另外一种东西,某种比宁静和欢娱还要悲惨的东西,一只独角兽,一座孤岛,一种朝着远方没完没了的沉没。
乙女:哎呀,听得我烦死啦,她不过是个疯子,什么幸运不幸运的,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只不过是疯子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作罢了。法制的威严加上灵活的运用才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唯一理性。
丙女: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丝毫不起涟漪?为什么我对如此惨痛的经历却无动于衷?(一时语塞)下面我该说写什么呢?算了,还是洗洗睡吧。
众人沉默,仿佛睡去。
众人看丙女。
丙男:你还有词,还得你演。
丙女:忘词啦。(想着,拿出台词)难道我已经没有感情了吗?都是那些电视惹的祸,过去我看到小猫小狗,都要流下同情的泪水,后来看多了电视才知道,世界上的痛苦有很多很多。
众人纷纷拿出台词本。各自念台词。
乙男:抒情早过时啦!浪漫早过时啦!如果我们还在舞台上搞点感情,那是要被台下有头脑的观众看不起的。
甲女:一颗多么高贵的心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麻木中去。
甲男:最大的抒情就是死亡,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死。在我们这出戏中有人死去吗?谁愿意死去?
丙男:其实一生发生了点什么倒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乙男:说来说去,有什么好说的?以为里面藏着什么金子可以拿来给自己身上镀点金?我告诉你,这里面就是一堆屎!一笔乱帐!什么都没有!这点破事说来说去不就是巨大的机器运转中出了点小毛病,把工人的手给扎了一下,又没扎断手,赔点钱,修一修,不又开始运转了?怎么,你还想把机器给砸了?!你胆子太大了!
(此句可考虑用《黑洞》中的台词同步)受伤的工人?工人我当然表示同情。
丙男:什么工人、资本家,现在早就不是阶级斗争的年代啦!(摔掉台词本)阶级划分早过时啦!现在是屁股指挥脑袋,睡什么床说什么话。妈的老子早就不想睡这张床啦,老子要做阶级的逆子!
丙男离开自己的床,跑到甲的床上,甲男正好离床上厕所,丙男上床。
甲女:回来啦?怎么又喝那么晚啊?
丙男:都是老同学,硬拖着我,咳那帮人,没劲。没劲。没劲。没劲。
洗洗睡吧。
画外:请同志们总结一下今天的戏。
继续念台词。
甲男女:大地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丙男女:这出戏也从未上演过,那只是一些心中黑暗的人瞎编的。
乙男女:在阳光下人人都是圣人,在黑暗中人人都是傻瓜。晚安,我的朋友。
众人互道晚安,向观众道晚安。
众人睡去。
灯光暗。
舞台高处,一位吟唱诗人在吟唱,这一夜是多么美好。
舞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镜子映照着观众。

尾 声

所有的演员在激昂的、机械的音乐声中,以集体舞的方式登上舞台。
投影同步录象观众的反应。
演员们穿过镜子,他们的手被玻璃滑破。血淋淋。
观众席中,导演把一张纸条交到身边的小女孩手里,她是天使。
天使走上舞台,她在舞台上朗诵了一首诗,但谁也听不懂。
投影播出中国当代诗人的作品朗诵。
她自顾自走下台。
所有的演员谢幕。

附录1:7月15-17日,朱修阳实验话剧在北京北兵马司剧场公演

性质:原创实验话剧
题目:《论黑暗是不存在的》
导演:陈舒【1982年出生于杭州,现为中央戏剧学 院电影电视系学生】
编剧:朱修阳【1973年出生于浙江,诗人】
音乐:左小诅咒
时间:7月15、16、17日
地点:北京北兵马司剧场
首次公演三场,免费入场。

附录2:导演的话

1】关于这部戏
本剧最初的材料原型来自于2005年上半年轰动全国的湖北佘祥林杀妻冤案。作为国内首次社会事件戏剧化的尝试,本剧的关注点并不仅仅着眼于事件本身,而只是借助此事件作为一个切入点,以小人物的命运遭遇为叙述线索,立足于开放的舞台空间关系和独特的三段论式结构,挟带着一股粗糙而直接的生猛之气,展开各类人物内心的拷问,表达对社会现实和当代文化环境的关注和思考。

2】主创留言
我们这部戏与其说是先锋的,勿宁说它是传统和古老的。事实正在教育我们:传统在当代倒反而拥有了真正的实验性。

戏剧形式的探索和实验应该是基于创作者的真实感受和生命力的张扬,而不是从别人的箱子里借几件花里胡哨、迷人眼目的外套而已.

这部戏对我们而言,无非就是在舞台上向观众交上一篇年度思想论文,一篇也许永远也无法及格的论文。

3】事件背景
这也许是一段时间以来被报道最多、最广为人知的冤案。

十一年前的某一天,湖北某县基层派出所的治安员佘祥林家中妻子忽然失踪。数月后,警方在其村口发现一具女尸,佘被冠以杀妻罪名判处死刑,后又改判为十五年有期徒刑。

2005年3月,佘妻突然回家现身,佘案也一时真相大白,沉冤得雪。佘于2005年4月1日被释放。而因此案件引起的广泛关注和社会思考及对造成冤案的当事人员的调查追究却远未结束。

4】行动戏剧的初步原则
(1) 以某个材料作为一个创作起点,一出戏的排演就是一次戏剧行动的过程。
(2) 不依据剧本,而是在排演行动中逐步形成演出脚本,它是非文本的。我们在舞台上要表现的不是对一个死的、已完成的剧本的诠释或架构,而是表现一次活生生的观察、发现、表达的过程,并不是展览一件精心加工的工艺品。这才是戏剧的独特魅力所在。
(3) 放弃“表演”,而是表现人与社会的关系,打破对舞台的信任和依赖。
(4) 三段式结构。支配、承受与旁观构成了一个事件的完整性。
(5) 充分利用影像手段与舞台空间的有机结构。舞台不只是舞台,而是场上场下、场前场后、场内场外的综合性和整体性的集中。
(6) 戏剧现场是透明、开放、自由、生猛、粗糙、直接的,它不需要去精巧的安排或遮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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