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白:一首诗的题目到底可以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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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辉《关于人的常识》的尝试性解读 一首诗的题目,有着对一首诗划定边界的作用。以往较为传统的诗歌,动不动就以祖国、中国、大海之类的名字命名一首诗,那是一种意识形态下的产物,我们可以不必去管它。但在怯除了意识形态背景后,一首诗的题目到底可以有多大呢?叶辉这首《关于人的常识》是我见到的少数几个极为宏大的题目之一。读完此诗,你会发现作者取这样的一个题目并非是随意的,而是有着恢宏的气魄和足够的自信,他的这首短短的小诗的确配得上这样一个 “海量级”的题目。 后来,我读了叶辉的其他一些诗,发觉还有一些题目也大得吓人,比如《魔鬼的遗产》、《遗传》、《对应》等,而这些作品的篇幅又均很短小,这里就会使人不禁好奇,他是如何通过廖廖数语而把那么大的题目“擒住”的呢?他为什么要在一个“碎片性”的时代语境中去捕捉一些大得吓人的“庞然大物”呢? 考察叶辉的诗歌,会发现叶辉对一些人类本原性的东西依然保持着强烈的关注,他采取的策略却又是机智而又轻盈的。他往往貌似随意地截取一些人们再熟悉不过的人与事,而这些人与事刚好设置在一些未受过污染而保持住了本真的环境中,或者并没有场景,而是人类一些惯常的行为和动作,这些行为和动作有着不变的线条和频率,并呈现出一代一代的连续性和传承性。叶辉正是抓住这些不变中的恒定,或变化中的不变,去考察人类与生俱来的一些基本情感和普遍的共性,作为一个彻底的自然主义者来旁观周围的人及世界。他切入诗歌的态度,带有一种乡土般的坚韧和执拗,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这个被日益分解的世界的一种本能的抵制,同时也显示了精神作为一种冶炼出来的实体,有着天然的“抗分解性”。 这样,叶辉面对诗歌时应该是艰难的。这种诗歌的取向,对叶辉自身的要求也是苛刻的。这种诗歌要求作者具有敏锐的感知力,同时还应具有极强的筛选力,最后是高度的综合力。这样的大题目,如果缺乏具体的形象和细节加以支撑,就会显得干枯而瘦骨伶仃,而具体的形象和细节必须依靠敏锐的感知力。光有敏锐的感知力还不行,结集在大题目下的材料太丰富了,筛选是极其困难的,这又需要敏锐的直觉和高度的删除能力。有了上述二种能力还不行,还得具备高度的整合力,如果缺少整合力,会使作品琐碎而零乱,缺乏内在的逻辑性。不知是什么原因,叶辉好像天然地就具有这三种并非靠修炼就可以取得的能力,而他在发挥这三种能力时又显得沉静而从容,因而从一开始就使他的诗歌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品质与风貌。 有了上述的了解,我们对他的这首诗歌理解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关于人的常识》实际上是要勾划出人的一些基本的共性,这些共性既司空见惯,又最易被忽视,同时还带有生活的深深的铬印,于是这首诗一开笔就写道: 每一个人 作者这里是指每一个,而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人,是在提醒它的共性,但一条与他亲近的狗,恰恰又不完全属于每一个人,比如我就不养狗。实际上,这里并非是指一条具体的狗,而是说明人都是孤独的,总得寻找点什么来打发寂寥的日子。作者不仅表明日子是寂寥的,而且还相当讨厌,这是一个经历了生活折磨之后的人所共有的,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所应有的一种基本的常识,只要你活过、经历过,你就会有孤独、厌烦的感受。紧接着,作者提到了“一根总就想绊住他的芒刺”,这就进一步加深了生活的真实性和严酷性。这里很有意思的是,用了一个“就”字,好像芒刺时刻作好了准备,而“绊住”提示出生活实际上布满了陷阱,“芒刺”则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它使人感受到的恐惧感,让人想起孩提时代父亲那威严的目光。作者通过“就”“绊住”“芒刺”所揭示出的生活感受,是何等真切而又具体而微呵,这正是生活教给人的最基本的常识。 每一个人总有另一个 第二节的第一句,作者实际上是正话反说,每一个人都可能对自己的现在不满意,总觉得“生活在别处”,生活中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那个“我”,因此总羡慕别人,“我要是某某就好了……”。比如,我们写作的人总是在想,我要是巴尔扎克就好了,等成了巴尔扎克时就会想,我要是福楼拜就好了,等成了福楼拜时就会想,我要是托尔斯泰就好了……。但作者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而是拐了一个弯,说“每一个人总有另一个想成为他的人”,这样写,不仅包含你羡慕别人、想成为别人的意思,还包含了无论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总有人比你还差,他还想成为你哩。生活实际上,被无限地等级化了,你转来转去还是只能成为你,成不了别人。但无论多么悲凉的生活,人总是得过下去的,要过下去,总得寻找一点生活的快慰,于是作者虚构了“一间快乐的房子”,这里的房子并非是一间具体得可以用来住的房子,实际上作者是以房子来代表空间,人必须要有一个抒解的空间,不然就会窒息而死。同时,还得对生活抱有一丝的幻想,不然也是过不下去的。作者这里用“房子”和“盒子”这两个一大一小的表示空间的词,实际上也表达了对“美梦”的悲观。“美梦”是空的,所以用一只小盒子来装就可以了,并且小盒子在形状上还类似棺材,这是否暗示着“美梦”已逝呢? 人行道上的那个广告牌前 这一段一方面感叹人生的循环,父亲死了还有儿子,儿子重复同样的动作,站在同样的地方,操着同样的口音,有可能也已成为了另一个儿子的父亲。另一方面,作者这里仅用一个陈述句,主要也是为下一段作一个铺垫。这里出现了一个场景,并点出了“广告牌”,是否暗示着商业社会对人的挤压尚未可知,这一点不是很清晰,但从方位上看,广告牌高高在上,人在他的下面站着,不是完全没有含意的。 还有你如何解释 这一节承接上文,说明父与子之间的连锁与牵挂,也已暗示出这首作品的写作动因,可能是儿子思念父亲,在一个恍惚的瞬间,由于视觉的偏差仿佛又看见了一个父亲模样的人在做菜,而勾起了对人世无常的感慨。这当然是推测,但同时这种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最重要的纽带,又何尝不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基石之一呢?在亲情日益淡薄的当代社会,这也许应该作为一种基本的常识,而重新唤起人们的注意。写到这,我深恐给叶辉的这首诗附加了太多的道德与伦理的内涵,毕竟作者在最后两段除了对两个场景的白描,几乎就没有一丁点的直接的表露,作者的态度似乎是中性的。因此,我应该尊重作者采取的,同时也是现代艺术最为恰当的表述立场:以具体的物或场景呈现给读者,作者以一个诡秘的笑,躲到了幕后。 2004-08-20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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