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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白:21世纪中国诗歌的一份独特的抽样

 90年代后期以来,诗坛面目很难以理论性很强、线条很明晰的说法来概括。特别是当下,一种普遍的混乱笼罩着诗坛。诗歌倾向之间的分裂日益加剧,不同诗歌势力之间的争斗日益明显,而这也正是诗歌向度上的日益狭隘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要从这些杂乱而喧嚣的诗歌中,清理出有建设性的诗歌样本,是一件艰巨的、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这样的工作必须要有人去做。我朋友远人于近日编辑出版的《21世纪的中国诗歌》(第一卷),正是本着清理和建设的目光,对21世纪的中国诗歌进行了一次独特的抽样。欣喜之余,我以一个读者的身份,谈一谈我个人对本书的看法。

    这个抽样式的选本,不同于以往的、“眉毛胡子一把抓”的选本,她有自己独特的选择。首先,她回避了那些在时尚潮流挟裹中的、“不自觉”的写作者,而把目光更多地集中在一些对诗歌有着独特的诗学理解、与时尚潮流有着某种疏离感的写作者。其次,她有所侧重于在语言背后赋予了更多诗学内涵的诗歌作品。应该说,这样一个沉潜的诗歌选本,是对当下众多“大而全”或“口水四溢”的诗歌选本的一次“反动”。

    该书共分八辑。第一辑推出的是当下汉语诗坛的真正的“诗歌重镇”。其中,孙文波是我较为偏爱的诗人。他是中国诗坛少有的具有综合能力的诗人,他也是倔犟地在诗歌中保有道德、政治和人性思考的诗人。他的叙述看似平易,但平易的背后蕴含着深刻的生命体验和人性思索。虽然我们知道,孙文波在诗歌技巧层面对“叙事性”的复活,起了开创性的作用,但仅仅以“叙事性”来理解孙文波,无疑是片面的,我们更应该注意到孙文波赋予诗歌的富于人性的声音。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如刚刚谢世的诗人切·米沃什一样,不仅仅想理解诗歌的结构,也试图理解整个宇宙和社会的结构。这里收录的《性学问题》、《一个消息》、《因为有哲学,所以…》等,可以让人领略到他直接、而又寓意深刻的诗风。

    第一辑中第二位出场的诗人张曙光,也是汉语诗歌中罕有的、保持“精神高度完整”的诗人。他翻译的《米沃什诗选》为汉语诗歌的写作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参照系,而他尚未出版的译作——但丁的《神曲》,更是值得深深期许的一项浩大的工程。同孙文波一样,他也被视为90年代诗歌“叙事性”的开拓者和建设者。他的一些优秀的作品如《尤利西斯》,通过对史诗的戏仿和互文性写作,在史诗空间和个人境遇之间自由地跨入,成功地实现了个体偶然的际遇与某种人类历史视角的对接,从而使隐含于日常生活表皮下的、巨大的荒谬感无以遁形。本书收入的《陌生的岛屿》、《白雪公主》承接了他以往的互文性写作,保持了对“生存境遇的荒谬”和“受挫感”的持续关注,只是语气更为沉痛。如“尤利西斯问他的伙伴/而他只是痴呆地望着船舷上的信天翁/目光缥缈而遥远/大海像道路一样向虚无延展。”(《陌生的岛屿》),这样的句子开阔而又深邃,还隐隐透着一丝无奈。而《时间表》和《纪念日》相对较为朴素,是与生活“零距离”接触的产物。其中,《纪念日》中对母亲深深的缅怀,读起来尤其令人感动。

    相对于孙文波和张曙光的“精神和技术的完美统一”,臧棣和西渡则表现出对技术更加的热忱和痴迷。该书中臧棣给出的是一组以词牌名为标题的作品,这既是对古典诗歌的拆解,同时,也是古典诗歌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的一次复活。这种解构在拆解古典诗歌意境的同时,又把新的诗歌意境赋予了它,这有点类似于《影响的焦虑》一书中提到的“矫正”手法,它不是“打碎”后就不管不顾了,而是用新的材料完成了一次全新的“拼装”。该书中韦白的《新春江花月夜》也作了类似的努力。

    第一辑中,还收有长期旅居国外的诗人杨小滨的作品。他的《履历》以近乎梦呓的笔触,将情感和语言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比如,第四节只有三个字:真热。累。),对一个简化得没有姓名、没有住址、没有籍贯的人(让人想起卡夫卡的K)进行身份的审视和辨认,以见证当代人在“身份”丧失后的孤独、冷漠与无奈,以及稍许的发泄。对于一个长期旅居国外的人而言,这里的“身份感”既切身,又有着多重的含意。

    第三辑为“文本”,收录了余怒和唐兴玲的作品。我们指称某个作品为“文本”时,往往是从狭义的文本概念出发,指某件作品在文本的构造上有所创新。从这个层面上说,本书收录的余怒作品,虽然优秀但并不具有“文本”意义。而余怒真正具有文本意义的《猛兽》,由于篇幅的关系,未能收录进来,这令人稍感遗憾。

    在我的印象中,余怒是一个深刻洞悉语言魅力的诗人。余怒对于语言的关注,并未导致他诗歌中意义的缺席,这与时下的诗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当下诗歌写作中,一部分诗人完全沉迷于语言自身的嬉戏,使诗歌呈现出极端的“平面化”倾向。而令人奇怪的是,余怒是较早提倡“语言诗歌”的诗人,他的诗歌主张中,主张搁置“意义”,以语言自身的“在场”见证存在的“在场”。在我看来,余怒的搁置“意义”,并不是要完全取消“意义”,也并非要真正消解“深度”。相反,他的诗歌在语言的敞开处,恰恰呈现出了一种极为暧昧的、存在于“存在深处”的隐秘。换言之,余怒强调的是“语言”和“意义”的不可剥离性,意义不可由作者直接“说”出来,而是要依靠语言的“自我呈现”。他的《这一分钟》、《梯子与溺水》、《债》等都属于比较典型的“余怒制造”。

    诗人唐兴玲于2004年上半年,突然写出了一个带实验性的诗歌文本——《读高级汉语词典之:雨》,着实让她的朋友们吓了一大跳。她的这个文本完全是一种词语与词语之间的聚合与解聚,是与“雨”有关的词语之间的一次“大聚会”、“大狂欢”。其中,每一个词语的“权重”几乎是相等的,而从上一个词语滑向下一个词语,是一种完全的“匀速直线运动”。它不在任何一个词语上稍加停留,以使其享有其他词语享受不到的优先权,也不让任何一个词语设置“路障”以阻止意象向下一个词语滑行。这种词语与词语之间平等的“约会”与“解约”,无疑是一次有意思的诗歌尝试。

    集结在该书第二辑和第四辑中的诗人,实际上是一批出生于60后和70后的诗人群体,他们分别是诗人西渡、哑石、孙磊、安琪、宇向、马永波、赵丽华,以及雷平阳、聂作平、盛兴、康城、远人、黄礼孩、大卫、韦白、李寂荡和金色山庄。他们的作品各具风采,我在这里就不一一评说了。此外,该书还收录有开始步入诗坛的诗人赵旭如、易安、游离和鲁冰的部分作品。这本书中的译诗,是国内刊物中很难见到的《贝克特诗选》,这为了解这位二十世纪的伟大作家,提供了极为宝贵的诗歌资料。“在半山腰处/我松开离合器和天真的大嘴/把车牌丢给光和影/然后雄纠纠地使了一把劲/冲出不容置疑的底片”,姑且抛开贝克特的赫赫声名不说,这种直接、干净而又斩钉截铁的句子,谁又能不为之拍案叫绝呢?

       2004-09-02于长沙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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