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纳博科夫访谈录”:大师,三流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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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洛丽塔》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洛丽塔》成了纳博科夫最知名的一部作品(很大程度上,纳氏也是因《洛》而知名——至少从大众以及大众传媒的角度看是如此),在现代西方(尤其是美国)社会物质至上的商业背景下,这个事实本身无疑带有某种悲喜剧色彩。然而,针对BBC采访者提出的“变成以《洛丽塔》为标志的人你懊恼吗”的诘问,纳氏却老练地一口加以否认,并强调《洛》是自己“特别钟爱的作品”。对纳博科夫一惯的虚饰、矫情与专横或许不值得去较真深究,应该引起警觉并进一步反省的倒是我们每个人平日里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关闭了自身感觉,放弃了独立的判断力,进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某些传媒舆论及“专家”意见的盲目追随者?!比如,我们应如何去估价纳氏这位出语尖刻武断、喜欢在各类场合发表惊人之论的“文坛大家”? 以上所述纳氏的“发迹”过程(或模式)应该说非常自然,并无特别的“出格”之处,因为谁都知道现代美国是一个多么善于(惯于)制造“奇迹”的国度,不消说这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本世纪它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领域里的“强势”地位,同时也得力于商品经济时代“文化工业”这头怪兽几乎是操纵一切、无所不能的威力。不过我们也不能不承认,文化(文艺)产品毕竟有着其不同于一般物质产品的特异性,它必须经受相当长度的时间的筛选考验,当下一时的尊荣显赫火爆名声是算不得数的。
纳博科夫自称“是个厌恶残酷的温和的老绅士”,是“极力主张温柔敦厚的人”,并且“喜欢的公开露面是有机会当众树立良好形象而不是暴露叫人不快的个性”,可翻读“访谈录”及附录的致一些报刊编者的信,予人的印象却绝然相反。 且看纳氏对诸多同行的指斥、贬抑及至恶骂(大约是为了避免挑起过多的笔战或是觉得同时代的文人不够份量,纳博科夫选中的多是经典的或者早一代的作家)—— 弗洛伊德:“维也纳江湖骗子”,其学说是“自欺欺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廉价的感官刺激小说家,又笨拙,又丑陋”;海明威与康拉德:“为小子们写书的作家”,“在精神和情感上,他们不可救药的幼稚”;加缪、洛尔卡、卡桑扎基斯、托马斯·曼、托马斯·沃尔芙:“二流作家,短命作家”;庞德:“老骗子”,其作品是“做作的胡说八道”;劳伦斯:“臭大粪”、“查泰茉夫人的性交”被说成“伟大的文学”是一桩“阴谋”;布茉希特、福克纳等人的作品:“木乃伊”;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愚蠢的著作”;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满是脏话和笑料”,“冗长、琐碎、耸人听闻、场景过杂”的“劣作”;博尔赫斯:“红得发紫”的“小品文作家”;萨特:“更糟的萨特先生”,“时髦的咖啡馆哲学”;法国“新小说”:“并不存在”,“它只是臭烘烘的鸽子窝里的一堆垃圾”;…… …… 对评论家(准确点说是非议其作品的评论家),纳氏一概冠以“小丑”、“评痞”、“评棍”之名;至于跟自己有冲突或有过节的编辑,在纳氏眼里则是“几个不知深浅的混蛋”。 说实在的,看(听)纳博科夫的各类“访谈”(以及信函、短文)中的漫骂表演,我脑子里即刻出现的联想是本世纪五十年代末那一场著名的“厨房辩论”(对此稍年长的读者想必尚有记忆)—— 面对来访的美国当时的副总统尼克松,苏共领导人赫鲁晓夫一边失态地大嚷大叫,一边用皮鞋的鞋跟(刚从脚上脱下来的)猛敲桌子:他们争论的内容好象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种不同体制到底孰优孰劣。重提这则现代文明国家交往史上极富幽默讽刺意味的花边旧闻,并非只是为了博人一粲,如果认真品鉴、比较、深入探究一下一为政治家一为文人(大学教授)的赫氏与纳氏在不同场合、针对不同对象、为达至不同目的所表现(无意识裎露)出来的相同(相近)的心理(性格)倾向和行为方式,我们似乎可以将其归入一个以及一类(俄国或俄罗斯民族)人性格(人性)中恶劣的一面上去:那就是一般人隐隐约约都能感觉到的比如粗野暴戾、谵妄夸张、专横自负、冷漠浑噩、还有近乎顽愚不可救药的执拗懒散笨拙等等成分的复杂混合。应当承认,作为人类,不管他们分属的种族、地区与国度有着多大的差异,其人性中都具备优劣互见的两面,在适当的环境条件(诱因)下,这两面有可能反向扩张生长(达于极致时即成为通常所谓的英雄/圣徒或奸邪/魔鬼)。按卡尔·荣格的发现,其间具有相对稳固性、 连续性和潜隐性且不为人自己所意识到的那一部分,乃是种族进化与遗传的结果,它的发展显现虽需依赖后天的经验,但却是先天就已存在着的 —— 此即荣氏大名鼎鼎的“集体无意识”说。 在“访谈”中,纳博科夫不止一次谈起过“记忆”问题。他将“记忆”划分为“知识性记忆”与“情感性记忆”两大类,并认为所谓的“知识性记忆”是靠不住的,一旦将其写进小说就失去了现实的味道;而“情感性记忆”是爱,“你越爱一段记忆,这段记忆便越牢固”。对此,别的作家也有近似的看法与说法:他们认为,作家并非职业的“记录人”或生活的侦探,他们无须刻意地、抱着特定的目的去观察生活、积累“材料”(假如真的这样做,那么,即便你将这类东西搬到作品中去,它们也往往显得不是地方,并且失去了原有的生动性与表现力),而只是如普通人一样在生活中痛苦、思索、快乐、参与着,而生活的每一天自然都会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纳氏的“情感性记忆”大约就是指那类经过不同个人脑子的无意识筛选及时间(岁月)的淘洗后还顽强地留存、储藏下来的东西(它们历久弥新,在某种特定的环境条件下突然浮现时,还保留着最原初的新鲜、温热、质感以及其后更多的连带之物)。 对于阅读以及阅读的乐趣,纳氏强调优秀的、有鉴赏力的读者读文学书时“不该用心去读,也不该只用脑去读,而应该同时用脑和脊背”,“脊背里的震颤能真正告诉你作者的感受”。很显然,纳博科夫在这里所说的是阅读除了智力的因素外,身体(感官的)阅读也不可或缺甚或更为重要。 从对记忆的分类和对阅读的理解来看,纳氏似乎是一个尊崇(任随)感性而轻视智性的人,他对自己的创作(包括方式、过程与结果)也一再作出过类似的表白和阐释——可惜的是,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他所说的那样。举例而论,戏仿(pa rody,或译为揶揄模仿)是纳博科夫小说最常用的一种艺术手法,如他的《眼睛》模仿十九世纪爱情故事,《绝望》模仿侦探小说,《黑暗中的笑声》模仿二、三十年代流行电影中常见的那类廉价三角恋爱故事,《洛丽塔》则效仿忏悔录等文学体裁。纳氏反对文学“逼真”地模仿现实世界,声称自己的小说在“戏仿深处含有真正的诗意”—— 这其中除了艺术上“反写实”的含义外,同时也是为了表明他“没有社会宗旨,没有道德说教”的写作信条(真有可能达此不垢不净之境界吗?我以为这近乎痴人说梦)。”所有的艺术都是欺骗“,纳氏如是说。假如我们把”“欺骗”理解成“以假(虚拟、虚构、创造、想象)乱真(使读者不知不觉沉迷、进入、被诱惑于一个貌似真实或新奇陌生的世界)”的话,那么,纳博科夫的说法还是不难被理解和接受的。可是,当作出更深一步的了解以后,就会发现纳氏的着眼(着重)点并不在这上面,请听他给来访者所作的对“讽刺”和“戏仿”的区分:“讽刺是一堂课,戏仿是一场游戏”。也就是说,讽刺的性质更倾向于教化(纳氏最忌讳有人将他看成”道德讽刺家“),而戏仿的主要内容是娱乐、狎玩、嘲弄,乃是一种虚拟的、不较真的、以智力编制建构并加以绝对操控的游戏(具体表现为颠覆文字的基本要素,消解词与修辞手段后面的意指性,创作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某种技术性的制作与语言杂耍)。再以作者同作品中人物的关系为例。当来访者问及纳氏是否体验过创作过程中被自己笔下的人物所纠缠,并且无法控制左右角色性格及言行的发展时,纳氏毫不犹疑地回答说:“我从未体验过这个,这是多么矛盾的体验啊!有过这种体验的作家一定是小作家或神经不正常的作家。我的小说构思是固定在我的想象中的,每个人物按照我为他想象的过程行事。我是那个世界的主宰,只有我能为这个世界的稳定和现实负责。”让人感到乏味的是,自以为特立独行的纳氏对这个(或诸如此类)问题的回答与多数“现代写家”的看法毫无二致。事实的讽刺意味还在于,上述“矛盾体验”恰曾发生在包括纳氏也不得不认可其“伟大”的列夫· 托尔斯泰以及为数不少的一批公认的“大”作家身上(此一现象大约也是托尔斯泰较早予以描述和强调的),而并非他所贬抑的“小作家”或“神经不正常的作家”(自然我们不会就此以纳氏逻辑反推凡有这种“体验”者必是“大作家”,相反却认为“小作家”或“神经不正常的作家”也有可能经历类似的“矛盾体验”)。 运用戏仿手法(技巧)造成的最显著的效果(后果)是作品中生活(纵深、鲜活、直观、散发着热力与欲望的)的平面化、漫画化、道具化、布景化,并因之透出某种讽喻意味与滑稽色彩。在戏仿的魔力笼罩下,人物(角色)不再具有生命,而是沦为不同的符号(作者观念与意图的承载者)或傀儡(受到作者主观意志的绝对支配),其表现为“性格”的基本定型无发展,常带有“痴念”或执迷、弱智、心理缺陷、类型化等等倾向(与某些“新武侠”小说人物的言行特征相近)。如果不是将纳氏创作中的这类现象孤悬隔离开来看,而是将其置入特定的时空背景下进行比较考察,我们就不难发现前述现象并非特殊的“个例”,它实际上是一百年间整个西方文学艺术创作所体现出来的带有普遍、代表、共通性意义的“共案”。其主要根源于被一致视为“新异”、“前卫”、“小众”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麾下的那一类创作——我们可以大略地将它们划定在智性写作、技术性写作、游戏性写作(或虚拟性写作)的范畴。当“现代小说与小说家在本世纪由最初的穷心竭虑标新求异张扬生命的活力与灵性到一步步走向以智性将写作分解成若干可操作的技术性要素”之后,创作事实上已降格为制作,作家褪化成工匠,“生命的冲动与激情耗散冷却,世界的神秘与模煳性消失,牵线玩偶般的人物和积木般可以任随作者拼搭驱遗的时间事件碎片表明创作这项本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精神劳作,已因情感生命的缺席而蜕变为一种圆熟的语言游戏或智力流水作业”(引自笔者《重读〈金蔷薇〉》)。正如纳博科夫自己回答来访者诘问“作为一个作家的主要弱点是什么”时所说的那样:“缺乏自发的流露。初构,二构,三构思,讨厌得很。” “拯救”抑或“逍遥” 1899年,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出生于俄国的圣彼德堡;十月革命爆发后, 尚不满二十岁的纳氏随家人逃往西欧;1940年,他又为躲避纳粹的迫害从欧洲横渡大西洋移居美国;1961年,已经发迹的纳博科夫再度从美国迁往瑞士的蒙特鲁斯侨居——纳氏的经历不禁让人联想起中国著名学者吴宓生命历程的“三个二十八年”(据张紫葛先生述,吴宓生前曾多次以《易》学测算自己一生,结果皆为得享命84岁,并可分为三个二十八年三阶段:即1894年出生至1921年留美归国为其一,1921年至1949年在东南、清华、西南联大等校任教为其二,1949年至1978年在西南师院任教并历经各类政治运动的磨难,最终病逝于陕西泾阳老家为其三),只不过纳氏的“四个二十年”未能善始善终(其人1977年辞世,第四个二十年余下了两年缺口),就象他在欧洲住了五年后对来访者所说的那样,“无法保证再呆15年以保持原有的节奏”。 不可否认,无论是选择做“隐者”(逍遥者)还是做“斗士”(拯救者),都难以保证其真金白银、名实相符,事实上我们也在现实世界中目睹了太多的道貌岸然后面谋取世俗利益的不择手段和媚俗作秀。然而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在这个特别的世纪,“逍遥”毕竟更时尚、更明智、更少失去,具有“低投入,高产出”优势,因而更容易吸引同志和盟友;“拯救”则显得太落伍,太陈旧,太自作多情,而且往往要付出得不偿失的昂贵(有时候是无法弥补的)代价,因而应者寥寥,颇有后继乏人之虞。 世界是丰富的,也是广大的,它需要“勇敢者”,也不排斥“隐逸者”,只不过在我们这个痛苦、残暴、精神与肉体的郁闷哀伤都已深切到史无前例程度的时代,对前者的招唤似乎更为急迫。因为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控制住正在展开的可怕的未来景象”(丘吉尔语),能拯救面临灭顶之灾的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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