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梁彭别传(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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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知道分子:黄梵
在知道分子大行其道的所谓信息时代,作为小说家的黄梵似乎却是个地道的“非知道分子”。黄梵的小说,写世界的偶然,游移,分叉,不可知……忽然开朗,别有洞天,或者别有洞天,忽然幽暗。我说,黄梵关心的就是世界的幽暗。这样的幽暗不是所谓人迹罕至的秘境,而是我们生焉、在焉的日常世界。
小恩小惠 上任伊始,他对老帮旧制作了改革,主动减低了来十六号码头停泊的商船交的船头费、运费抽头等等。新规刚实施时,帮内议论纷纷,对主动降低收入的做法不理解,可是不到一周,闻讯赶来停泊的商船就增加了近两倍,反倒使“红”帮收入大增。这件事巩固了梁彭在帮内的地位。为了不招致其它码头眼红,他又劝说大家抽一份码头费给赫赫有名的王庚。那时王庚的势力已经扩展到妓院、烟土行、渔市、黄包车行等等,无论是官道或黑道都畅通无阻。见到梁彭送来的码头费抽头,王庚并不嫌弃多寡,倒觉得此人做事落门落槛,遂与他交了朋友。又过了几天,王庚招梁彭到府上,建议把“红”帮并入他的已经有三千人的新帮集团。他打消梁彭的顾虑,合并只是一种形式,十六号码头的利益仍归原“红”帮成员,他这样做是为了堵其它码头的口实。梁彭感激涕零地退出王府,一块石头从心头落地。后来十六号码头的商船停泊数达到了极限,梁彭的事业似乎也就止步不前。帮内开销越来越大,收入并不见涨,弄得梁彭身上只剩下一件值钱的绸缎棉袄。
顺水人情 1919年冬天,王庚默许新帮集团内的孔旗与英租界的郑领开仗,争夺屯州最后一块飞地的烟土提运权。王庚没有给梁彭下指令,只是希望如果可能,力所能及地侧翼配合孔旗。对河滩之役记忆犹新的梁彭,深知这些弟兄是他吃饭的饭碗。到了开仗那一天,他嘱咐弟兄们寸步不离地呆在十六号码头,独自一人去了出事地点。双方不断赶来的骑着自行车、提刀握棒的打手,使场面混乱不堪。警察拎着警棍在街角远远瞅着,不敢上前阻拦。这两个大帮会的开仗消息,使警察局长坐立不安。因为任何一方战败,都意味他的红包收入要减少一半。梁彭站在警察后面,被码头开阔地上飞舞的棍棒、大刀,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吓懵了。打到快天黑时,梁彭发现戴着棕色礼帽的孔旗被人砍倒在地上。他瞅准了空隙,窜进码头,把孔旗背回到家里。他及时请来医生,为了支付医药费,不得不典当了身上唯一值钱的绸缎棉袄。孔旗伤愈后,感激涕零地称他为“梁爷叔”(他的年龄、辈份比孔旗大)。后来他毫无愧色地接受了孔旗手下弟兄的奉承。他们问他打倒几人才夺得孔旗,他故作硬派地伸出三个指头。
平步青云 码头一仗,受了伤的孔旗大获全胜。郑领及手下俯首贴耳地归顺到王庚氅下。英租界的烟土提运权到手后,王庚责成孔旗成立了专门销售烟土的公司。他从《海底》中找到一个有力的词,定名为洪门公司。孔旗办事细致缜密,为了烟土买卖一路畅通,他忽然想到了梁彭的表叔卢永,一个刚升任浙江督军的实力派少帅,屯州正好属于他的辖区。孔旗对梁彭早年被逐出家门、在表叔面前说不上话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梁彭装模作样,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值得重用的新人。孔旗在王庚面前大力举荐,渲染他的军方背景,王庚终于动心了。任命书是在富丽堂皇的巴罗克风格的世界餐厅宣读的,被懵懵懂懂叫去吃晚饭的梁彭,当时感到一阵喜出望外的眩晕。他对自己从码头小头目一跃成为洪门公司副经理的突如其来的好运,简直不敢相信,也不太适应。
落井下石
孔旗见他死活不肯,便念起往日情谊:“无论如何,我们要一道走,老弟兄了,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梁彭听后勃然大怒道:“自从前几年,为了181 号(即福熙路181号大赌窟),你和兄弟闹过一架,本来我们打定主意,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不妨来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孔旗爱开银行、办工厂,当那摩温、首席绅士、议长、会长,十七八个董事长,你尽管去当。我呢,我爱洋钿、发财,我还是做我的‘土’,做我的‘赌’。等到国民政府回来当家,新生活运动一来,‘土’跟‘赌’都做不成了,我就在租界上小来来,赚到了钱,小乐惠,赚不到钱,我回家啃老本。孔旗,你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天孔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黯然离去了。汪精卫筹组伪政府前,曾秘密赶到屯州,宴请王庚。日本军官佐藤从酒宴伊始就在一旁监督。王庚列席了一会,扔下一句:“我老了,不中用了。”便离开了酒店。后来周佛海受汪精卫之托,又到王庚家,请他出山当屯州市市长。假装卧床的王庚,以一摞病历打发了来人。消息传到梁彭邸宅时虽然已经走样,但他心中大喜。王庚的畏首畏尾,在他看来不是值得效仿的清高,而是天意、他将荣任帮会老大的有利迹象。后来他怀着“大任降于斯”的荣耀,与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勾勾搭搭。为了探明孔旗在屯州的秘密势力,他动用了土肥原手下的三百名特工。孔旗多次派人捎话,劝他悬崖勒马,他的所做所为已经构成对帮会和国家的两重背叛。每次梁彭都用日本军刀为自己辩护,把使者推到院子里,砍下首级。
梁彭听到楼下的争吵声,十分生气,他把上半身探到窗外,厉声训斥。李怀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为自己辩护。梁彭见手下不分场合地纠缠,更加恼怒。他索性辱骂起李怀的祖宗三代,终于把他的这个高薪保镖激怒了。李怀撩起短衫,拔枪就射,子弹不偏不倚正好从口中穿入。梁彭到死都不会想到,李怀已被孔旗收买。张景待了几天为梁彭守灵,他的心情的复杂程度我们难以揣摩,他是否为内疚所困,或由此联想到孔旗交给他的下一个使命? 2000.3.16.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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