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自我教育(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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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知道分子:黄梵
在知道分子大行其道的所谓信息时代,作为小说家的黄梵似乎却是个地道的“非知道分子”。黄梵的小说,写世界的偶然,游移,分叉,不可知……忽然开朗,别有洞天,或者别有洞天,忽然幽暗。我说,黄梵关心的就是世界的幽暗。这样的幽暗不是所谓人迹罕至的秘境,而是我们生焉、在焉的日常世界。
梁志是街坊大妈喜欢背后咬耳朵的那种杂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穿过他祖辈胡影弯刀的蹉跎岁月,他身上到底还剩多少毛子血统,反正骄横劲已像血丝布满了双眼。他当主任是意料中的事,父亲临死前把他托付给了刚升任校长的老友。副主任王云只好装出高兴劲儿祝贺他,祝贺他这个一步登天的野小子。梁志上任以后,就像给王云套上了一副牛轭,事事把他压得有大祸临头似的。王云像一条被车碾压的青巷一般忍气吞声,心里盼着主任坐的这把交椅,是兔子尾巴长不了。荣任主任不久,梁志就娶了一位身高马大的东北娘子。她并非是狐假虎威之辈,但每逢走在梁志身边,神情步态活像一匹气派十足的良种马。眼见梁志在生活和事业上如履平地,王云妒火熊熊,他虽然慈眉善目,却已经怀恨在心。 有一天,同事们相互打了赌,要来和东北娘子比个子。梁志很是得意,意外地见谁都笑,活像一个被阉割的点头哈腰的老太监。年轻同事把东北娘子团团围住,仿佛围住的是一个美不胜收的初恋的夜晚。王云看得喜上眉梢,意识到梁志神气活现的日子已经到头了。邻居大妈把娘子喜欢在家找碴儿的故事,很快传得尽人皆知。据说他俩日子过得顺当的标志,就是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顺便把痰淤、书籍、衣物等用力掼到楼下。说严肃点,就是当愤恨在相互较力中耗尽,他俩就不能不相亲相爱了…… 秋天是这座城市最美妙的季节,这时雨水像男人的眼泪已经干涸了,只有黄昏继续把七彩雾霭笼罩在城边一群山丘的峰顶。连鸟儿也几乎听不见风声了。但梁志那天偏偏听到了体内像风箱一样发出的拉风似的呼哧声,他的哮喘病提前一个季节犯了。他的脸又暗又紫,脖子上活像顶着一块猪肝。他说什么也没听娘子的劝告,跳上那辆破旧自行车,飞一般去了单位。他不能把部门乖乖地交给王云,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刚推门进屋,他就大叫一声,竟倒地气绝。是哮喘并发的心脏病。 梁志墓。这里葬着一位耿直、清廉的共产党员。 以前的怨恨全部化作了赞美甚至是感激涕零。王云顺利坐上了梁志那把交椅。他不用再买东北娘子的帐了,甚至对她以前把梁志搞得心烦意乱充满敌意。事隔不久,他终于有了可以去娘子家耍一耍主任大牌的机会。梁志家一直用着公家的床、写字桌、椅子等家什,现在人去茶凉,那些东西再破旧也该收回了。 王云带了一帮年轻同事去抬家什,娘子竟穿了一身内衣迎接他们。窘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同事差点无心听指挥,她的乳房、臀部大得让他们很不自在。王云提出搬任何东西她都二话不说。末了她拎起一个备好的包裹,一屁股坐在装东西的卡车上。她的样子招来了满楼的人围观。直到这时,王云才尝到这位东北娘子的厉害。她满不在乎当众点了一支烟,朝他吐出一口烟雾说,“快走啊,还磨蹭什么?” “你不下车,他们走不了。”王云面露难色,刚才的神气劲已经荡然无存。 “我得跟着这些家具呀,梁志狠毒,他撇下我走了,我不能再让这些家具也撇下我一走了之。”她的样子平静得像是一幅望着众信徒的圣母像。 “可是,”王云急得咽了口唾沫,“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是公家的呀。” “公家?”这个词更惹恼了娘子,“我们谁不是公家的?”接着她的泪水如泉涌出,“你好狠毒啊,我就指靠这些旧家具回忆过去的日子,你偏要让我跟它们分开。” 王云被说得哑口无言,不敢再惹她,只好跟身边同事咬了一会耳朵。他们决定把家具如数抬回到楼上,反正单位也不稀罕这堆破烂。 这件事可以说大煞了王云的威风。他越想越是气不过,最后盼到鬼节那天,他用几近同情的语调给阴间的梁志写了一封信,以解心头之恨。当众人蹲在地上烧纸钱,以此给阴间的亲人送钱时,惟有他蹲在地上慢慢烧着这封信,在灰烬飞扬、烟雾缭绕的鬼节的暮色中,他盼梁志能在阴间认真地看完它。 给梁志的信 梁志大兄,一个以前恨过你的人突然来信,他在当上主任的枪林弹雨中,理解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独揽大权实在是独揽责任啊。他即便天天有火想发,平温的性情也把这一切都弄走样了。现在,他多么羡慕你以前动辄发火的风范,那时只需一会儿,发怒的风暴便转为亲切的谈风。难怪大家都服你! 对你撇下美艳的娘子,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以你彪悍的个性,我不相信你顶不住命运的嘲笑。你应该是连灾难都不敢看你一眼的勇武汉子。不过,前些天与你的娘子打交道后,我便番然醒悟。梁志大兄,你过去的日子不好过啊!我只后悔那时没能让你朝我多发火,让你压抑的心情变得舒坦一些。哎,一提到你的那位娘子,我才意识到你离开人世的心情有多急迫啊…… 2004.8.16.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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