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浪子散文三篇

我们是无能的力量


“我们仰望,我们祈祷,我们渴望飞翔……
我们满面尘土、心怀憔悴。”

    我们一开始就在这里,而且还将在这里,直到永远;因为我们的存在没有终结。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人回答,也许也毋须回答。因为所有的提问,同时就是答案本身: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一首歌,只有一首歌,持续地在广袤宽阔的土地上回旋:时而男声,时而女声;时而快板,时而慢板;时而激越,时而沉静……然后,在无尽的回声之廊里周而复始。
    一个人,有一个人,不断的砌着又不断的拆掉,用那白色或者是任何颜色的砖。开始的时候,他专心致致地砌着、拆掉、又砌上……接下来也是。
    而空地里人头攒动:有的独自离开,有的携同别的人离开;有的携同别的人回来,还有人在继续离开……在来来往往中,我们这些生命有限的生灵,各怀心事地奔波、停留、离去,在支离破碎的现实世界里,在默默的依稀如梦的人声的引导下的挣扎与嚎叫,显得虚弱不堪。
    如果不是白衣女子的出现,也许一切将无从挽回。堕落仿佛是一种必然,又仿佛不是。
    不断的砌着又不断的拆掉。有一个人始终在场,不动声色,从未稍离。而我们在思想和现实间,在动作和行动间,落下了阴影。
    我们需要交流。感官把我们与世界相连,同时又把我们关闭在自我之中。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我们所看见的只是一双看着我们的眼睛,被灯光照亮,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的喉结、大腿的闪光,阴影从肚脐下沉至私处。每个部分都独立存在,同时又指向整个身体。一个个突然变得无限的身体。我们几乎消失在其中,又在其中找回自我。
    而我们丢失的自我是人,找回的自我却仅仅是一种虚有其表却又不可言传的感觉。


“我们歌唱的这带电的肉体,
这来自神秘园的激情,是霎那即逝的光亮。”

    为什么我们总喜欢在不相干的人的记忆中逆流而上?连带着连当事人也不记得的细节,唤起褪却的气味和冲淡的颜色。
    我们爱,我们的爱既不是出自我们,也不是为了我们。我们爱这一切,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爱;即使世上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值得任何心灵去爱,而敏感的我们却必须爱有所及。
    所以,欲望从不缺席任何一场可能的、或者说流动的盛宴。
    一个人,依然有一个人,不断的砌着又不断的拆掉。像在掘着一口井,又像已把自己困在井中央。
    土地失去了,用欲望能代替吗?不,不,不能。
    但我们又可以怎么样?我们当中的每个人都被将我们燃烧的事物而缠绕。再也没有别的道路,是通向故乡的,除了爱和欲——这蓝色的双重火焰。
    “一般说来,爱情不是变成怜悯而是同情,即分担另一个人的痛苦的意思。激情这个词也表示受难,它就这样指称爱的情感。”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说,“爱情就是受难和心痛,因为爱情就是种缺乏,以及占有我们所缺乏之物的欲望;爱情反过来又是一种幸福,因为爱情就是占有,即使是占有一刻也好。”
    “我爱你。”“我爱你!”又见白衣女子,在空旷的大地上走来走去,像在向谁倾诉,又像是喃喃自语。她看不到别的人,别的人也看不见她。
    青春是爱情的时光。但是却有不能恋爱的衰老的年轻人。不是因为我们性无能,而是因为我们的灵魂贫瘠枯涩。不是我们不想去爱,而是我们的爱已陷入无能。我们是无能的力量。是的,无能的力量使我们泥足深陷,再也无力回到时代的晚上。
    可是,为什么我们的身体,总是不听从爱的指引,甘心情愿,满足于愈来愈短暂的欢欣?在一种说不清是坚实还是空虚的生活里,又想像着另一种生活?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柱子,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柱子是我们要的呢?
我们在光与影之间穿行。我们同时向往天空和大地。”

    生活的场景总是在转换。
    “生活在别处!”法国诗人阿尔杜尔·兰波如是说。是因为现实的丑陋和不公,还是因为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我们都渴望一个美好无暇的世界至少存在于“别处”。有这样的别处吗?
    我们怀疑,我们依然怀疑。
    一个人,仍然有一个人,不断的砌着又不断的拆掉。偶然,我们也成为他的同谋。更多的时候,我们在顾此失彼的生活里,昏昏欲睡。
    歌声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不是黄大炜在《秋天1944》中唱到的,也不是黄耀明在《不夜情》中唱到的——是周璇,是那个拍了四十多部电影、唱过两百多首歌曲的周璇——所唱到的上海,风花雪月、歌舞升平的上海……是《忆良人》的上海,是《合家欢》的上海,是《花外流莺》的上海,是《黄叶舞秋风》和《知音何处寻》的上海,是《爱神的箭》随处纷飞的上海……
    爱情,任何爱情,它由时光构成。我们躲避不了时间的连续性。爱情开始于最初那不经意的一瞥:我们凝视着吸引我们的人,他或她也回眸凝视。我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切,但又什么也没看见。
    “爱情的神秘在灵魂里成长,/但是身体才是爱情的书本。”英国诗人约翰·但恩在《销魂》里描绘过这种情景。
    我们对时光给每个男人和女人准备的不幸束手无策。生活就是不断的冒险;生存就是暴露在危险中。那些纵性纵欲的飞升,随时会变成残酷的死亡。别的激情,也可能是在引诱我们没入奴役状态:有些激情可能是高尚的;有些激情可能是卑贱的……在所有这些激情里,生活中固有的风险都没有消失。
    爱情的不幸就是生活里的苦难。尽管爱情给人带来一切灾难和不幸,我们却总是竭力去爱某人和被某人所爱。爱情是人间唯一接近有福者的天堂至福。
    爱情曾经来过我们身边,也来过那一个人的身边。在他那里,她或许只是他曾经穿过的一件衣服;在她那里,他或许只是她经历的漫长时光里的一次心跳。
    当帷幕即将降落,当我们被带离舞台,有一个人仍在继续,不断的砌着又不断的拆掉。
    生活仍要继续。当然,爱欲也要继续。只是,归来的爱,已不是旧时的模样。

“走吧,没有一去不回的。没有。
如果爱还来得及说出,一切都不会太迟。”

    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生活的舞台,有各种各样的演员登台而过,演出着不同的剧目。我们创造了各种不同的性格,并持续地创造它们。每一个梦想,一旦形成就立即被另一个替我们做梦的人来体现。
    我们将内心的生活外化得那么多,以至在内心中,我们也只能外化地存在。
    “在这儿你必须用光明来定义黑暗,也必须用黑暗来定义光明。”([奥地利]弗利德·迪克-布朗德斯语)而这儿是哪儿?
    我们从四面八方来,还将奔向四面八方。是日渐有力、宽阔和深厚的爱,让我们的生命如一树繁花绽放。

 

只有故乡才能拯救故乡

 

    故乡,对我们来说,几乎就是我们的全部。

    人可以没有故乡,但心灵不可以没有故乡;人可以失去故乡,但人不可以失去自己。多年以前,漂泊在异乡的我在一篇文章里写下过这样的句子;多年以后,依然漂泊在异乡的我却再也不能轻易动笔,触及故乡那敏感而易碎的神经。

    我一向以为,故乡是所有背井离乡的人深埋内心的秘密存在。它是朝露,也是晚霞;它是过去,也是未来;它是干涸荒漠的泉源,也是庸碌浮生的最后栖息地。我相信所有若我这般的异乡人,在最困顿的时候,总是去寻求故乡那双坚实大手的抚慰。而故乡,也总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敞开它温暖的怀抱,容许它的游子短暂的憩息与长久的别离。

    一直以来,我把自己对故乡的记忆秘不示人。那些深埋的记忆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情结,也不仅仅是生活与生命调式板上的底色,而是已经升华为与“故乡”同一境界的词,我把它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它不再是事件性、日常性的记忆,而是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在字里行间中逐渐升华了的、与故乡如出一辙的记忆!

    我们行走在路上,对故乡的记忆常常替代了已经经历的、正在经历的和将要经历的事情,从而把我们妩媚动人的宽阔情怀出卖:除了故乡,还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故乡,还有什么是贯穿人的一生的?

    或者,这种刻骨铭心的情感,并不仅仅是在异乡漂泊已久的游子所独有。那置身其中的爱,其实比什么都重。

    我行走在路上已经十几年,所接触到和见到的人如过江之鲫。虽然时光并不能确切地证明人与人之间交往程度的深浅:有些人总会一见如故,恨不得“兹世当以同怀视之”;有些人总会交往一生,在思想和生命的历程里却一穷二白,形如陌路。但是,时光至少证明了一点:人与人之间交流融会的愉悦与交往时间的短长密切相关。像酒,越藏越醇。

    人生如戏局局新,在人生的游戏里,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有缘相逢,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在这个欲望比爱更多,生活比生命更实在,情人比爱人更重要的年代;在这个年纪越大,熟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的年代……缘份所显现的价值正日益重要。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从不忌讳我卑微的出身。朴实和善良,是所有农民儿女的天生品质。浮世经年,我乐意交往的友朋中,成长于乡村的占了绝大多数。这不是“出身论”,而是我固执的坚持:朴实和善良是为人处事最应坚守的品质。我甚至憎恨那些不劳作的人。我对所有劳作着的人们充满敬意,就像我们那些“汗滴禾下土”的祖辈。

    是的,我对来自农村的儿女怀有天生的好感――有些东西天天在变,但总会有一些东西生如永恒。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友朋们心灵相通。对土地的、对故乡那种手心相连的情愫,我相信我们比那些怀恋城市石屎森林的人们体味更深。那些无从抹掉的记忆,安居于我们的内心滋养着我们。

    故乡,对我们来说就是从不间断的追寻。追是追忆的追,寻是寻找的寻。追忆,它自身就是一种对生活和生命流变的价值认同;而寻找,则是个人与公共世界的沟通交流,更是内心真正的需要。舍得,有舍才有得。我们舍弃了很多,甚至比许多人想像的更多……在所有遵从自身灵魂引导的人群中,我们对品质和本色的坚持,必获得了大地的承认和尊重。

    不要问用什么拯救爱,只有爱。
    不要问用什么拯救故乡,只有故乡。

 

另一种生活

 

    恐惧总是在深藏,如此细微和四处弥漫,让我们无从把握。在它面前,生命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无论它是属于我们的心灵,还是我们的肉体。
    事实上,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同时也失去了过去。未来以千万种可能性压迫着我们,而过去以虚无的现实压迫着我们。也许,等我们既没有对未来的希望、也没有对过去的向往的时候,它才会松开手中的棍子。
    也许不。
    总有那么多的意想不到,总有那么多的事实与我们愿望中它应有的方式背道而驰。而我们对它的所知,一直是我们对于生活所能够作出的假定。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这位伟大的欧洲现代文学大师——在他的晚期随笔作品中反复描述过这样的事实——它与今天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实惊人地相似!往思重现,仿佛生活早已被模拟,我们从来只不过是自己的残迹。从一天到另一天,从一生到另一生,是石板上轻轻就可擦去的一切。
    在未知的将来,或者它既不是我们的假定所在,也不是我们的愿望所在,纯粹是尘世里让我们碰巧遭遇的什么,甚至与我们的意愿相违?重复过去的生活对任何人来说只能是一种徒劳!
    而现在,我们生活着,并想像着另一种生活。是的,活着,它多么重要!当肉体随着时间飘落,我们却看不到飘落本身;但灵魂已回到它自己的土地,以另一种姿势蓬勃生长。它如此隐秘,与万物闪耀的意义之光是如此的迥然相异。恰如诗歌的本性——自然而神秘,又必须介入粗暴的公共世界——不舍昼夜地真切地震颤着我们的门窗,恐惧和乏味粉碎着尘世中的生活,而且,更有一些无辜的人被公开鞭打、凌辱——各种各样的破坏性因素洋溢在空气里,或许还会使人们疯狂放纵,视生命如草芥!
    因此,我们愿意在熙熙利来的尘世里构筑一种不同的生活;我们愿意在我们不知道的生活的最高处成为另一个牺牲者;我们愿意在另一个更好的时代称王,那个时代在我们面前熠熠闪光色彩缤纷于不可知的斯芬克司谜阵之中。
    在这样一个浮躁和急功近利的时代,我们想要任何能使我们变成可笑之人的东西,只因为这种东西能使我们变得可笑。我们想要,我们想要……诗歌,另一种生活。在太阳发光的时候总是会有太阳,夜晚降落的时候总是会有夜晚。恐惧折磨我们的时候总是会有恐惧,梦想抚育我们的时候总是会有梦想。诗歌,总是需要的,从不会因为它更好一些或者更糟一些才会需要。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只因为它是另一种生活。
    帕特里克·卡拉纳夫说,一个人在诗篇中喋喋不休并发现那就是他的生活。另一种生活,与芸芸众生的尘世生活有所不同的生活。那些无知的、可怜的人们呵,诗歌和诗人——冒犯了你们、妨碍了你们速食面般的爱还是露水一样的性?它的神光你们何以置若罔闻,难道你们——连神性的、连顽石也可以打动的光芒——你们都不需要?是不是你们生活在尘世里,没有任何事情有任何意义?我们心中的黯然已渗入骨髓,我们悲哀,但是没有一种有限的甚至也没有一种无限的悲哀。我们的悲哀超出这一切,遍布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和乡村的农舍、溪头。
    这些语词并没有准确表达出我们的感受,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准确表达我们所感。我们不得不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力而择诗为怀,并主动去承担文学的命运。我们不与你们争辩,因为那仅仅是修辞;我们只与我们自己争辩,因为那是诗歌,我们在尘世里各自构筑着另一种生活。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成为诗人的秘密。
    我们用诗歌记录下时代,记录下这个时代的事实和良心,记录下我们自己所看见的和看不见的一切,以及我们自己缺失的人生。我们从巨大无边的澄明幻像中看到,只要我们有力量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们可以轻易地从恐惧与沉闷中解脱出来。
    我们是诗人而不是别的什么,这也是我们活着的一个理由。我们写诗,活着;我们活着,写诗……诗人坐在世上,它的高贵毋须言明!我们在写诗,我们是诗人——黄金何足挂齿?它至少无从测量当诗歌抵达太阳、抵达夜晚的距离。我们愿意成为我们愿意成为的人;我们愿意除了过尘世生活,同时我们也构筑另一种生活。
    我们主宰我们自己。没有基督为我们而死。没有佛陀为我们指出正信之道。只有我们才能主宰我们自己。在我们的梦幻深处,没有太阳神阿波罗或者智慧神雅典娜在我们面前出现,照亮我们的灵魂。我们用诗歌照亮我们的灵魂,甚至你们的灵魂。
    我们愿意帮助你们,让我们在另一种生活里生成的诗歌,刷洗你们身上浓重的铜臭;我们愿意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日后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还有诗歌可以慰藉你们的孤魂。
    其实,你们怎么看都无所谓。所有这一些,就像道路——而所有的道路,最终皆指向虚无!
    我们做梦,很多很多的梦。现在我们已经把梦做累了,但我们并不厌倦,因为它就是忘却,而忘却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忘却是我们完全保持清醒时无梦的沉睡。
    我们在梦里得到了如期而至的一切。
    我们已经苏醒,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当过多少次恺撒呵!这是何等精神意义上的荣光!
  
       2004/05/08,定稿于广州圣地一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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