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纸上敦煌:叶舟诗歌简论

 敦煌是一个世界性的奇迹,它那奇异的、另类的灿烂,令人眩目,使人倾倒,而它的湮灭则和它的出现一样不可思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断有人纵身于这片遗迹和废墟,企图重建或再现它的辉煌,诗人叶舟和他的《大敦煌》即是这种努力中的一个耀眼的部分。

    叶舟原是20世纪80年代狂飙突进的大学生诗歌运动的参加者,当时写的也是清新单纯的“大学生诗歌”。但那种狂欢场面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这也标志着运动式写作的结束。90年代以后,叶舟告别了“说话”,转入了“歌吟”,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这一转变意蕴深长,这既指向对西部本土的发现,对异族信仰(审美意义上)的皈依,也包括对个人禀赋的自觉和另一种诗歌风格的开掘,多年以后,作为一个成熟的、独树一帜的诗人,叶舟抵达了他的敦煌。

旧书中的灯火,像一伙石头的羊群
围坐秋天的小井,默默无言
敦煌:牧羊的姐姐
两只乳房即将熄灭 就要瞎掉
黑暗中的鞭子——
比黑夜更黑,比爱情美丽而遥远

我和少年李白爱你,爱着敦煌姐姐
奶桶中敲落的雪花 埋葬千年
初见黎明——

敦煌:一架屋领或埋我的大井

    叶舟的敦煌不仅是地理上的,虽然他提到了三危山、七重阁、丝绸之路等地名概念,也不惟是历史的,尽管他涉及了马克· 波罗、王道士、斯坦因等真实人物。如他所言,这是对“一座遗址的传奇和重构”,是他的精神宫殿,“所谓宇宙的乡愁和广阔的忧伤于我而言,只是穿行在北半球日月迎送下的这一条温带地域中,它由草原、戈壁、沙漠、雪山、石窟、马匹和不可尽数的遗址构成,在一首一以贯之的古老谣风中,它更多的是酒、刀子、恩情和泥泞、灾祸、宗教、神祗、生命和牺牲,正义和隐忍提供着铁血的见证,而在人类的烽燧和卷册中,楼兰王国、成吉思汗、丝绸之路、风蚀的中国长城、栈道、流放和最珍稀的野兽如今都成为一捧温暖的灰烬。北半球这一段最富神奇和秘密意志的大陆,不是一个地理名词,不是一个历史概念,更不是一个时空界限。它是文化的整合,是一个信仰最后的国度。”在他的建设图纸上,“以敦煌位中心---这神的山系,梦的家园和艺术的圣殿---自东而西纵贯的是几千年尘封的历史:从汉文化的首都长安起步,穿越河西走廊,到达天山和帕米尔,然后转至中亚高地,直至波斯高原或地中海文明,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丝绸之路。……而以敦煌为中心,向北可以抵达蒙古高原、中亚最茂密的草原地带,及至北温带俄罗斯文明的丛林,向南,经唐蕃古道,转过拉萨及世界第三级,抵达南亚次大陆。这是生硬的大陆和蔚蓝色海洋、汉胡、高原戈壁横亘万里的横断面。敦煌即成为人类所共系的一个情结。在这处情结上支撑而起的,是一个诗意盎然且历尽劫波的国度;东是由孔儒哲学和风水地理构成的汉文化;西是伊斯兰的圣房、耶路撒冷以及圣经与希腊罗马的神谱哺育得亚当的子孙们;由南及北,是佛教的兴起和藏蒙之间喇嘛教的传唱,来到俄罗斯最隐秘的文明深处,成为哀歌和低吟。”这是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古典式的、英雄主义的建造,这也是在这个怀疑主义的年代里几乎已经消失的野心和抱负。如此庞大、如此辽阔、如此斑驳的文学世界,除了早逝的诗人海子,似乎还没有第二人尝试过。诗人北岛曾经指出:“诗人应该通过作品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苏格拉地在回答别人的诘问时也说,尽管地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理想的“城市”,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仍将按照这座城市的准则行事。说到底,它存在于人的心中。叶舟的《大敦煌》也是如此。像所有的乌托邦写作一样,这里面没有多少日常关注,也缺乏当下经验,看不到个人自传因素,他只是把自己心中的世界移置到了纸上,以梦境为核心,以激情为动力,以想象为翅膀,构造起一座没有时间亦没有疆界的纸上敦煌,它是超验的、神秘主义的、启示录式的,同时又煞有介事、自我陶醉和一意孤行。显然,在构建西部的现代想象中,叶舟已经留下了不可忽略和不会磨灭的贡献。关于这一点,老诗人郑敏、评论家谢冕和诸多诗人都有过精彩的评论。

放下花朵的是风
扛起棺材的是爱

花朵埋下三首诗
诗里有我——

棺材里跑着白虎
黎明再来——

    与其他人不同,叶舟没有选择更新潮的什么西方思想作为自己的支撑物,相反,他掉头而去,也许是受到作家张承志的影响,在他的故乡——广大的西部,他深入到民间,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带,汲取了一种更为久远、更为强大的精神资源。那就是宗教情怀、民歌精神、自由的异族风格。也许是为了抵抗和战胜大自然的暴虐和残酷,西北地区的藏族、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民逐渐形成了一种向往神性、注重血性、奔放不羁的生活方式,他们以虔诚抵御贫穷,以无畏牺牲反抗压迫,他们情感的强烈甚至极端,正暗合青春前倾的、向上的的质地,大概也正吻合叶舟的性格、思维和诗歌理想。比方甘肃河州一带流布的世代传唱、影响久远的“花儿”体民歌,在这种主要由筏客子、挡羊娃、脚户哥和农家女填词诵念的歌谣里,叶舟就获得了启发和灵感。他说,“‘花儿’是穷人的诗歌、贫瘠的宗教、汉语的钻石、灵魂的抒唱、爱情的爝火”。

    他自创的《歌墟》是一部短制,他解释说:“短制是世界的元素构成和想象,燃烧成为灰烬,是〈大敦煌〉诞生前的景致和气象。……短制是谣风的极端形式,是空鸣和顿悟之前的闪回、密集、冲击和混沌,其意义自明。短制归一于词根,是对词根神示的创化、挖潜与呈现。短制是回族的口唤和举礼,是藏蒙之中的诵唱和膜拜。只有触及了一道又一道天籁般的举念和颂扬声,才会明晰其间的停顿和周身战栗,才能将昏睡的幸福唤醒”。的确,他的取向和趣味与大多数内地的诗人迥然不同。远离中原,远离汉文化的中心区域,他从甘肃写到青海,从新疆写到西藏,又从突厥写到中亚,他的世界真是广大。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说过,“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看起来叶舟正是这样实践的,脚下的和纸上的边疆生活,带给他和诗歌全新的领域、全新的空气和全新的感觉:“ 最小的舌头——/也取不走蜜蜂的甜//最小的手指——/也打不开水的火焰//风吹草低的是谁?/大麦饱满的是谁?//最小的耳朵——/也拢不住风的诺言//最小的嗓子——/也吐不尽哑子的怀念//心哪!是哪一只夜晚开花的心/拿走了我一生的折磨”。这显然是辽阔西部和隐秘民间的馈赠。

而旧女人藏于岛上
媚人的歌声因我而慌乱
花朵啊,一次迅速。
赤裸的肉身再也召唤不了
一片船帆。
蜜:来不及点滴的甘甜
大海已含盐……

    叶舟诗云:“风随着意思吹”。

    ——这也为我们理解他诗歌的构成法提供了进门钥匙。他的一些诗让人联想起北岛的《太阳城札记》和海子的某些短章,也联想起拉丁语系的诗人,像西班牙的洛尔加、法国的圣·琼·佩斯等。但他还要更富奇思妙想。他写黄河:“一口袋迎风而立的马匹,多像是中国的夜晚”。他写爱琴海:“女妖的歌声像一捆光芒/抬走神的身体”。他写俄罗斯:“干草浮动的天空/和红色手风琴中深藏的诗卷”。他写非洲:“地下的煤炭以及一堆世纪的灰烬……”。他写西伯利亚:“流放者、诗人或呼喊者的花园”。他写青海湖:“蓝色天鹅的埋身之地。/两个处女:马兰和格桑”。他写伊犁谷地:“这长满雀斑的维族姑娘/一马当先/作了新娘”。匪夷所思,变幻无常,随物赋形,随风而逝。

    评论家沈奇指出:“……要硬说有个什么‘现代西部诗歌’风格的存在,叶舟该是个坐标——热烈、宽广、流荡,充满异质混成的激情和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展现‘大陆腹地深处的高潮与狂欢’。字里行间,更带有一股西北人的腥臊口味和苦涩情怀。叶舟的问题是缺乏控制,过于听任语感的自然生成和诗思的信马由缰,以至常有肌里丰富而脉络不清之憾”。但他也承认,对叶舟这样天生狂野不羁、一身真气乱窜才气横溢之辈,我们只能“犹如投身于西部大野荒漠,一任天风游气扑面而来,并拣拾那些粗砾而又闪耀着异质之光的诗之陨石”。很多读者也许不习惯这种极端、偏执和绝对的情感倾向,也不大适应这种尖锐、汹涌、有时甚至是不知所云的表达方式,但我们应该承认,叶舟确实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语法规则和意象体系,确实拥有了标志性的急促、猛烈、迅速转折和切换的语感,以及一整套华丽、斑斓、伤感而执拗的语言系统,虽然我们尚无力破译和讨论这其中可能的象征意义,但是,叶舟想必是感应到了许多我们无法感应到的神示和召唤,而对于这些神示和召唤,以及对于这些理想和幻象,我们通常的语言又有哪一种能够与之匹配?

一群牦牛登上了山顶
喜玛拉雅——
一群牦牛冲开了围栏,站在高处。

像昌耀所说:一万头公牛的睾丸悬垂大地。

睾丸的阴影
一只是鹰隼,另一只则是祭祀。
当一首古老的谶歌伸出了羽翼
一盏高悬的蜂巢里
充满了遗传、疾病,和忽然的背信弃义?

喜玛拉雅——
世上最高的祭台
你要安顿下风马、祈祷、浪费和狂妄。
你要记着我们共同的好日子。

当我从肥雪和粮仓里下来
记住了你的名字:女神。

    《大敦煌》的文体殊为醒目,叶舟把抒情诗人的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声称:“我力践于一种简约、奔跑、义无反顾和戛然中止,像一把断裂的刀子,锈迹缠身,镶刻了可能的诗句。需要重铸的依旧是内心的飞行、吹鸣、隐忍和迎头痛击——因此,我执义于文字的正义和血,吟唱深处的速度和加速度,泥沙俱下,坚守甚至退却,即使含有隐约的失败和微明的真理。”诗人颜峻特别强调叶舟的速度,“让词回归它的本质、原创性以及革命性的源头,使它散发原初、真实、生动和新鲜的光泽;就意味着对语法规则放弃依赖,对语义游戏、语言创新失去兴趣,对意识形态、个人情感大胆抽空,对诗歌的文化负荷予以谢绝”。他指出:“出于,同时也是迫于对语言的信任,叶舟的精神速度撞击了语言速度,生命因此而说话,在他的加速度写作中,‘北方’注入了文字之中——这才是燃烧的真正原因”。

    应该补充的是,我想这个速度也跟他思想里的矛盾有关,跟他把握的各个对象之间的潜在冲突有关,因为要穿越的大气层“混浊”和“浓厚”,这就需要提速,需要省略和克服障碍的“快”,需要锋利和轻捷。叶舟的诗歌自由穿梭于经书、民歌、考据和戏剧之间,把纪实、杜撰、想当然和胡话呓语熔为一炉,造成一种辽阔、放纵、恣肆的效果。

    在我们这样一个浪漫主义溃败的的时代,此人的情怀、雄心和抱负尤其令人感慨和感动。也许,正是这种精神,鼓舞人们去创造敦煌,无论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诚然敦煌是一个奇迹,但它肯定首先出自人的内心。

穷人敦煌,像一万座恩情的村庄
将我带到中国的北方
我在马厩中学会开口、饮水和方言
我在一个普通人家懂得了守望

敦煌,和我相遇在痛苦的北方
一见钟情于痛苦的心上
灵息吹动,向珍贵的心上人在春天……长久醒来

    有人可能会吃惊于叶舟《大敦煌》的厚度和分量。但既然是《大敦煌》,想必它就必须拥有这样的厚度和分量。现在,这些浸透着诗人心血的诗作,和古老的敦煌一样,就安静地等在那里,等待着那些青春尚未熄灭,依然怀抱梦想的人们,正如敦煌需要发现一样,叶舟和他的《大敦煌》也需要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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