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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很荒疏。喇叭阵阵,催促着旅客们手忙脚乱的。王建国伸出一根指头,塞住耳眼说,妈的,我我我最讨厌铁铁铁路腔了,走到哪哪哪里都像同一个女女女女人在播音,没丝毫的感情色色色彩。肖铁提着行李,换了手,附和着说:李佛真该坐飞机,晚上就能到北京的,坐火车太单调了,我们哥俩儿真想陪你一段路。李佛掷下烟蒂,踩灭了,晴朗地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也该回去了。 三个人的脸上放着红光。他们站在回廊外,高原的日光射下来,使他们的脸色更深了一圈。刚从餐厅饯行出来,他们掐着点赶到,但没料到旅客很少,很容易就进了站。李佛散了烟,喂了火,深吸一口说:消化不良啊,在兰州蒙你们哥俩儿的照顾,我真有消化不良的感觉,坐火车,一路上可以尽情回味一下的。肖铁打发走一个问话的旅客,撇着嘴说:我像乘务员吗?你们哥俩儿说说,我像乘务员吗?王建国拎来了三罐绿茶,拧开递给了李佛。王建国说:和你你你合作特别别别愉快,一顿饭饭饭的工夫,我们就就就谈成成了,盼你以后多多多来几趟西西西北高原,帮我们走走出贫困,共同致富嘛。肖铁拍着凸起的肚皮,孕妇一般地说:真开心哦。 嘿,李佛挥手赶走一只靠近的白蝴蝶,疑惑地说:昨晚上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记得她是一个藏族姑娘,叫什么? 卓卓卓玛! 真是太尽兴了,昨晚上喝得不省人事了,跟着卓玛跳锅庄,跳着跳着我就醉了,李佛赞不绝口地说,醒来后,发现我躺在宾馆里,你们扛我回去的?真太难为了。 切!没没没关系的,别别别别客气。 肖铁将行李交给李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佛搂住了肖铁,拥抱一下,脸颊贴了贴对方,很多意思都埋在了动作里。王建国也贴过来。李佛在他的耳朵上嘀咕一句,肖铁并没听见。李佛笑着说: 见到卓玛的话,替我问个好。 王建国翘了翘大拇指,拍下胸脯说:当当当然,一路路路平安! 这样,肖铁和王建国一直站在廊檐下,目送李佛检票上车。他的身影在玻璃窗里滑动着,幻灯片一般。铃声再起时,列车抖动了身子,奔行在灼热的日光下。肖铁盯着车身上的指示牌:兰州——北京。特快。一眨眼,枕木上空空荡荡了。 王建国嗫嚅说:这是送佛佛佛,送送到西西西哦。肖铁揪了一下他的耳垂,纠正道:明明是东,怎么能说是西呢? 对对,是东东东!
先生,醒醒哦。 秦子仪揭起覆在那个陌生旅客脸上的杂志,捅了捅他的胳膊。李佛一骨碌翻身坐起,闷声闷气地张看着。站在李佛眼前的女子修身丰仪,恰到好处的曲线勾勒出一弯弧度,跳跳地喊着话。李佛的酒醒了,眨巴着眼,像在询问什么。秦子仪仙鹤一般地跳着,独腿撑着一具娇媚的身体,弱不禁风似的。 帮个忙好吗?我的高跟凉鞋夹在车缝里了,拔也拔不出来。 哦! 李佛顺着秦子仪的手,果真看见车厢铰接处的缝隙间,站着一只红色凉鞋。他想都没想就应承了。秦子仪坐在卧铺上,翘着腿,趾甲上染了深紫色的蔻丹,哼哧哼哧地笑着。李佛拔下鞋,扔给秦子仪,又转身去洗手间凉水净面。西北的荒山秃岭在窗外刷刷闪过,焦渴得没一丝绿色。李佛的嘴里也渴极了。不知怎么搞的,一上车就躺下了。抬腕一瞧,约摸过了一个多小时。饯行时,地主们叫了最好的饭菜,光五粮液就消耗了三瓶,作陪的人如走马灯一般来敬酒。有一个二尾子还唱了首草原上的酒曲,李佛喝得够戗。加上昨夜的宿醉,脑子里像灌了铅。李佛饮了几口生水,又将脑袋伸在龙头下。这么一浇,霎时清爽了不少。 李佛湿淋淋地进门时,瞧见秦子仪恼怒地将凉鞋掷进了垃圾筒,鼻子里喷着粗气。李佛顾及不了什么,兀自拿起杂志翻看起来。目光掠过书眉,几片深紫色的蔻丹晃动不已。杂志上是一篇寓言,讲一只老鼠发现了捕鼠器后的遭遇。李佛刚浏览到最末一行时,秦子仪的脚蹭过来,踢了一下他。 你怎么回事?鞋跟都被拔掉了。 什么? 秦子仪嘟囔着说:瞧瞧,我三天前才买的,法国牌子,就被你这么毁了呀?知道它值多少钱吗?你当自己在练举重?还是拔河?李佛肚子里的酒精被点着了,腾地站了起来,顺手拾起了垃圾筒里的鞋。 看你,没男子汉的大度和修养吧?想跟我发火了? 李佛像一只充气的皮球,钻进了一枚针里,顿时气馁了。也难怪,很鲜亮的一只凉鞋,后跟里裂开了大嘴,像陈水扁那样露出了分裂的死硬态度。李佛想也没想,一甩手,丢进了垃圾筒里。李佛坐定。秦子仪脚上的几片蔻丹仍在晃悠着,白皙的皮肤越发没了血色。秦子仪痴痴地盯视着,李佛破怒为笑地说: 下了车,我赔你一双? 秦子仪很干脆地说:算了,我可不是讹诈你哦!好歹,你是助人为乐学雷锋,我也不能冤屈你。说不定,这就是假冒伪劣的东西,还法国名牌哪,狗屎! 你去北京? 不!秦子仪从铺下的箱子里取出一双布拖鞋,安顿好了晃动的蔻丹们。我随便走走,想哪儿下就哪儿下,没什么目的地。你去北京呀?刚才看你熟睡,就拿茶几上的票,替你登记了。李佛盯着秦子仪,觉得她说话干净利落,颇有一股男儿的豪气,不禁热了起来。 有缘修得同船渡,我们前世里一定认识的。李佛喜悦道。 正是!秦子仪指了指软卧包厢的两张上铺,眼白翻动着说:那是我两位朋友,没赶上车,票在我手里,我也一起登记过了。看来他们跟我的缘分尚浅哦,不能同船共渡啦。 他们会打车撵到下一站的? 不!秦子仪幽默地说:他们才不会呢,他们巴不得让我赶紧滚蛋,就算浪费两张车票又有什么?他们才不在乎哪。说话时,她拢了拢肩上的秀发。乌黑的长发溅了一圈,在李佛的眼里仿佛一阵黑烟飘过,带着一股沉郁的馨香。 软卧四壁猛地开阔了,李佛揉了揉眼窝。三分钟后,他们顺利交换了姓名和身份。
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看了篇寓言,觉得特好玩。 讲给我听听。你要是能让我开怀大笑的话,我的脚脖子就不疼了,转移痛点嘛。秦子仪靠在下铺的枕头上,聊赖地说。李佛望着她的脚踝。果真,有一片淤紫泛滥在皮肤上,微微发肿。不必深究,一定是凉鞋被卡住时,她用力过猛崴下的。 那好吧,乐意效劳。 李佛抖擞精神,站在软卧当间,清了清嗓子说:一只老鼠透过墙壁上的洞,看见农夫打开了一件包裹。里头是什么食物呢?当老鼠看清是一只捕鼠器后,吓呆了。 接着呢? 盯着秦子仪灿烂的表情,李佛受到了鼓励似地,越发神情并茂了。在朋友圈子里,李佛是众所周知的演讲家,再枯燥的东西一淌出他的嘴,就会舌灿金莲,余音绕梁的。这还不算,李佛的手势伴着表演,生动异常,像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一样。李佛双手撮成喇叭筒,捂在嘴上,模仿出各种各样动物的叫声,继续说: ……老鼠跑到院子里,发布警告说,这所房子里有一只捕鼠器,这所房子里有一只捕鼠器啊!大家要小心。鸡格格格地叫着,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头也不抬地说:对不起,老鼠先生,这是你需要面对的危险,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必为此烦恼的。老鼠又找到了猪,告诉了捕鼠器的事。猪很同情地说:非常抱歉,老鼠先生。除了祈祷,我对此无能为力的,我一定会为你祈祷的。老鼠无奈,又找见了牛大哥。牛说:老鼠先生,捕鼠器会给我带来什么危险吗?我实在搞不明白的。秦子仪咧咧嘴,李佛忙问: 疼吗? 秦子仪举起了腿,在空中展览了几下。淤紫色更深了,面积也扩张了不少。李佛端住她的脚踝,摊开手心盖了上去。给你揉揉吧,一揉,毒素就化开了,李佛说。 接着呢?秦子仪欢心荡漾地闭上了眼。 嘿,当天晚上事情就起了变化。李佛悉心地揉搓着,色深的一块皮肤像夸张的雪花,在掌心里缓缓消融着。他举着秦子仪的一条修腿,抚来抚去,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如其分,不能自已。秦子仪发出了舒爽的呻吟。李佛热烈地说: ……当天晚上,房间里发出了声响,捕鼠器抓到了猎物。农夫的妻子急忙赶来查看,黑暗中,她没有看清那是一条尾巴被夹住的毒蛇。结果毒蛇咬伤了农夫的妻子。农夫赶来将妻子送进了医院。回来后,他的妻子发烧了。 人们都说,新鲜的鸡汤可以退烧。于是农夫拿着斧头到院子里去获取鸡汤的原料,鸡连一声也没叫出来。他妻子的病情没有好转,邻居和朋友们纷纷赶来轮流照顾她。为了感谢他们,农夫把猪给宰了,款待了他们。农夫妻子的病情持续恶化。后来她死了,许多人都来参加葬礼。农夫杀了牛,给他们做了一顿吃的。李佛见秦子仪始终也没开怀畅笑,便很温馨地揉搓着她的淤肿处,极深刻地说: 这故事说明——要是不及时消肿的话,也会连累你的其它部位的。 秦子仪立杆见影地坐起,伸手在李佛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娇媚地说:真哲学,遇见你这样一位旅伴,可真是三生有幸哦。停手吧,我好多了。 别!李佛紧急制止住她,说:我来伺候你,你别乱动嘛。 就这样,李佛揉搓的动作越发精熟了,像一位悬壶济世的高手,悉心打理着。在李佛的耳廓里,列车有节奏的运行与手中的动作配合默契。一条条钢轨端直地弥合起来,铺向了远处。秦子仪渐渐露出了康复的神情。她的腿在虚空里蹬了几下,仿佛刘璇在平衡木上那样洒脱。秦子仪忽地站了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诡秘地一笑。 这么说,我们有二十四个小时? 不!李佛纠正说:二十个吧,现在快到天水了。
在天水车站驶停时,李佛和秦子仪来到站台上。几个推车的小贩挤过来,叫卖着水果和烧饼。秦子仪翻检着一网兜桃子和白兰瓜,瓜的表皮上钉着几块锈斑。李佛想也没想,掏出钞票来付了帐。 站台一侧有一棵高耸的云杉。成群的麻雀飞来飞去,奔忙不休。或许是夏天的缘故,麻雀们肥嘟嘟的,喘着粗气在空中挣扎着。李佛的脚下站着一堆水果。他抽着烟,乜斜着秦子仪。秦子仪离他几米之距,正埋头对着手机说话。 翘臀。削肩。一卷如烟般的长发。丰乳。颀长的粉颈。性感的唇线。 这些就是李佛眼中的秦子仪。他磕出一支烟,续燃了,继续叼在了嘴角上。淡蓝色的烟雾飘出来,将日光下的秦子仪衬托得越发生动了。一念至此,李佛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来,拨通了王建国。李佛说: 太谢谢了。在兰州逗留时,你们操心不少。消化不良啊,你们的情意我没齿不忘。 别别别客气,一家家家人嘛。 李佛觉得应该和朋友共享秘密,否则,还称兄道弟地干什么呢?李佛站开几步,压低嗓门说:告诉你,绝对有一艳遇,挺滋润的一丫头,有戏。 那那那就放开开开手脚嘛。 李佛受了鼓舞似地,描述了一番日光下不停晃动的秦子仪。不用问,凭李佛的口才,少不了添油加醋一番,直把秦子仪比作了“谋女郎”——章子怡。李佛嘿嘿嘿地得意着,从王建国的结结巴巴里获得了肯定。王建国说: 拿下她。 一出天水车站,列车就在上百个隧洞里穿行。车窗里忽明忽暗,起起伏伏的,像早些年的露天电影那样。李佛将那本破杂志丢进了垃圾筒,拎回来两壶开水。他洗涮了秦子仪和自己的茶杯,从行李中取出一小罐茶叶,喂进去。李佛骄傲地说,这是江南的白茶,只产在湖州的安吉一带,一年的产量只有几十斤,以前专给朝廷进贡的,毛主席也喝过这个茶。光线在秦子仪的脸上换步移影,忽阴忽晴。她抿着嘴角,很欣赏地盯视着李佛,手里的一块巾帕不停地扇着凉风。 空调坏了? 哼,也许吧!妈的,现在的铁路是垄断经营,就这个服务。李佛忿忿地道。 这么办,你把床单挂起来,一分为二,我要换一下衣服。秦子仪说着,拽起了李佛的胳膊,比画了一下。李佛循着她的指示,双臂撑开,将污迹斑斑的床单拽展开,听见秦子仪在里头忙碌着。李佛有点心动,撇向一旁的脑袋伸过来,忍不住向里张望。秦子仪背对着他,大半截雪白的脊背横陈眼前,乳罩紧紧地扣在肌肤里,勒出了很深的槽隙。在闪烁无定的光线里,秦子仪如一尊大理石的塑像,脊椎微微凹陷着,绷紧了一道优美的曲线。秦子仪听见了动静,嗔怒说: 看你像个正人君子,没料想也下流呀? 哪里,我这是欣赏美呐。李佛害臊得转回头来,满嘴狡辩着。要是面对你这么美的人不动点凡心的话,那我真就是个阉人了。 你虽下流,但不下作。我挺受用你的恭维的。秦子仪站起了身。 嘿,这一路上,你就是我的公主嘛,我巴结都来不及哪,哪敢去想入非非呢?李佛收了床单,吮着喉咙,眼神登时发直了。秦子仪涣然一新——贴身的超短裙露出雪白的修腿,低胸的领口里也是波涛汹涌,上下波动。她的嘴角上衔着一枚发卡,双手将长发收束起,盘成了一团,绾结成了一只高耸的髻,而后将发卡插了进去。 李佛注意到,秦子仪的发卡是一只海星星的形状,湛蓝的色泽,像从太平洋里刚捞出来似的。秦子仪转身时,李佛确凿了,的确是一只海星星趴在了她的发髻上,画龙点睛地映衬出她的脱俗气息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喳!主子说什么,奴才照办就是了。李佛心花怒放地应承道。 开饭,哀家的肚子饿了。 喳。 饭菜其实早就齐备了。李佛打开几只手提袋,取出乱七八糟的塑料饭盒,齐齐码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秦子仪端坐一头,颔首不语,盯着李佛变戏法似地弄出了各种各样的菜肴。饯行完毕,肖铁和王建国吆喝手下,买来了兰州本地的特色菜肴,吩咐李佛在路上吃。马爷家的酱牛肉,醉仙楼的酱猪脚,大众市场的高担酿皮,另外还有静宁的杠子锅盔,酸辣鸡爪和甜醅子等等,不一而足,琳琅满目。顺带,李佛还取出几根洗净的黄瓜和珍珠西红柿,递给秦子仪。 秦子仪搛起一片牛肉来,喂过去。李佛有些不好意思,躲闪了几下。秦子仪怒容一起,李佛乖乖地张开嘴,接住了。剩下的时间里,是李佛频频喂过去,秦子仪理所当然地张嘴,慢嚼细咽起来。一顿饭像美不胜收的功课,令李佛通体透明,滋润非凡。 讲讲你? 我?我有什么好讲的呀?李佛边忙碌着搛菜递水,边鄙视地对这一话题不屑一顾:我就是一小商人,到西北来做一单买卖。事儿成了,我返回北京回家啊。 结婚了吗? 结过,不过现在倒是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李佛绘声绘色地讲着,显见对自己的现状颇为满意。埋下这一伏笔后,李佛也觉得视线更开阔了。既然在婚姻问题上自己已是个俘虏了,对方就没有不优待的道理吧?他大略讲了讲前妻滞留俄罗斯不归,一份请求离异的律师函不期而至的细节。说得秦子仪格格大笑,气氛端是融洽,仿佛两个隔绝已久的旧人,忽然遭逢在了一起似的。 你哪?你怎么样,是在周游全国吗?李佛将话题抛给了对方。 切!秦子仪含着一枚珍珠果,更是无精打采地说:我没什么故事,你就是听了,也会索然无味的。我在祖国各地跑来跑去,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晃悠,心都乏了。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我想停下来,安静一下,谁知现在停也停不下啦。 结婚了? 秦子仪用染了蔻丹的脚趾踢了踢李佛,噘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一直在路上奔忙不停。你想,我能有婚姻吗? 你是职业旅行家?款姐?继承了一笔巨牛逼的遗产,在祖国各地狂造? 嗨!你说什么来着?秦子仪的脸忽而沉郁了下去,扔下方便筷,怒目盯视着李佛:你想打探我的秘密呀?你是什么人?你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恰巧坐在了同一间软卧包厢里罢了。刚才你一睁开眼睛,我就明白你对我不怀好意,想拿我当情窦初开的小丫头片子?我们是陌生人,你的那些鬼话谁信呀! 我句句是真,我发誓。 烦死哀家了,你个小奴才。秦子仪倦怠地伸起了懒腰。 李佛立马知道自己错了。他伸手象征性扇了扇脸,很惭愧地望着秦子仪。气氛一下子冷了。恰逢列车钻进了一个隧道里,猛地黑暗无边。
气氛变暖,得归功于乘务员的帮助。 乘务员狐疑地盯了一会儿包厢,见上铺的两个位子都空着,枕头和卧具整齐地叠放着。一对男女各自躺在下铺,屁股相向,静静休息着。刚吃罢晚饭,李佛收拾干净后,落下了窗帘。一个接一个的隧道使人郁闷,驳杂的光影宜于单独沉思。秦子仪先躺下的,片言支语也没有。李佛聊赖起来,也顿时松懈了。 看VCD吗? 李佛翻身起来,见乘务员的脸上堆满了笑,怀里抱着一只乌油油的机器,讨好地问。乘务员长得有鼻有脸,面孔煞是生动,那只机器挤得她的双乳跳脱似地忽悠着。秦子仪侧目望着李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悉数收录在眼里。李佛忘情地看了一会儿,但乘务员职业性的笑很快就令他的想法破灭了。顺此,李佛知道了大致情况:看一张碟是十块钱;要是通宵租的话,统共得交四十整,碟片不限。乘务员跑一个单趟,有八十块钱的任务,超额的部分就是自己的收入。李佛挺想帮一帮乘务员的。他掏出钱,搡了搡秦子仪: 挑一下碟吧! 秦子仪说了声:随便。但她很快就起身,自己翻检了起来。李佛点了烟,乘务员也没制止,挤眉弄眼地觑着他。李佛说:长夜漫漫的,有几部电影的话,一夜很快就会过去的,不是吗?不知是给乘务员听,还是只对秦子仪讲,李佛没得到回应。碟片装在一个皮革包里,秦子仪翻阅杂志似地挑着,摘出了《胭脂扣》、《花样年华》和王菲黎明合演的一部什么破片子。交到李佛手里时,他也摘出了《黑鹰坠落》和《怪物史莱克2》。乘务员将机器搁在铺位上,一个交给一只耳机,简单演示了一下播放程序。乘务员笑着问: 旅行结婚? 像吗?李佛被一句话逗得发笑。 像!是不是刚吵过嘴,相互不理睬呀? 有过这么回事。 秦子仪的眼白翻了一下,李佛及时闭上了嘴,汗颜地笑了笑。乘务员意犹未尽地退了出去,将门锁牢靠地闭上了,站在走廊里数着票子。在工作间,乘务员拿起了票夹,找出了1号软卧的登记簿,笃定里头一共是四个人换了票,便放宽了心。李佛如法炮制地捣鼓了几下,荧光屏上果真滑过了一段清晰的画面。他先放的是《胭脂扣》,秦子仪戴着耳机,盘着双腿,咧嘴笑着观赏。李佛不想看那样滥俗的片子。他将桃子用开水一烫,消了毒,而后款款地剥下了皮,喂在秦子仪的唇边。秦子仪吃得很夸张,喉咙吮吸着,发出响亮的咂巴声。过会儿,李佛又剖开白兰瓜,一牙一牙地摆放在几案上。 包厢里弥漫着瓜果的香气,奇异地缭绕着,经久不散。正是夕光斜映时,从窗口频递望去,西北的旱塬和山川都沐浴在金黄的晚霞中。一些呆鸟逗留在稀薄的空气里,一动未动。一蓬蓬的衰草一划而过,迅疾得如一簇飞箭。 不想看了。秦子仪扔下了耳机。 又怎么了,公主? 看得让人心慌,鼻子里酸酸的。一看梅姐生前的艳丽,就不由得想起她的死,觉得活着真是一件残酷的事。 绚烂至极,归于平淡嘛。李佛附和了一句。 梅姐一辈子就想做个真正的女人,但走马灯样的男友没一个留下牵手的。她最想结婚,生个自己的孩子,现在都成泡影了。 我们谁都想努力做个人的。李佛深刻地说。 人? 秦子仪纳闷了,我们现在就是人呀?难道是披着兽皮的动物?如此温馨默契的场景,因了秦子仪的感慨和伤情,忽而变得难堪起了。李佛不想就此作罢,他想接续起来。李佛说:那你看看别的,史莱克怎么样?一看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的心情准会好一点儿的?秦子仪摇头否决,站在软卧当间,手指紧叉着撑向空中,做出一连串扭腰活筋的姿势。当她弯下腰时,李佛瞧见了一道深陷的乳沟,深不可测。李佛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你看个别的? 什么呀? 李佛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碟片来,喂进机器的碟仓里。这是他进入兰州后,三天里所有的活动资料。亏了地主们的热情细致,都录了象。临走时刻成了光盘,珍重地送给了他做纪念。一想起在西北高原的分分秒秒,李佛的脑子里出现了肖铁和王建国的音容笑貌。他唏嘘一叹,感念颇深地指着画面上的一个人说: 这是我哥儿们,叫肖铁,一见面就和我焊上了。 秦子仪斜了一眼,生冷不分地评判说:不像个老板,倒像是街上卖盗版碟片的混子,要么是汽车维修铺里的技师。倒是他的笑有一丝迷人,牙齿挺白的。她的话让李佛怔了许久,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怎么说话呢?他可是真正的有金一族,拔他一根汗毛就能撑死我的。 秦子仪趴在枕头上,托着下巴盯住荧光屏,双腿翘起来,蹬来蹬去的,一副顽皮的样子。李佛蹲在地下,指尖搜索着画面。忽然,他锁定了一个小胖子,指甲嵌进了那人的脑袋里似的。李佛气恼地说: 这这这家伙叫王建国,是是是个结结结巴! 他学得挺像。加上他的口才优势,演绎了一段王建国结巴说话的情节。秦子仪被惹笑了,伸手揪了一下李佛的耳垂。李佛端地结巴了起来,指骨敲着王建国的头,猛砸了几下。机器也摇来晃去了一番。画面上乏善可陈,无非是一些吃吃喝喝的场景。比较正经的一段出现在一家工厂车间内——他们穿着特制的帽子和工作服,围在一台仪器旁,一个教授模样的讲解着。在李佛身后,小胖子王建国踮着脚,脖子伸得很长。李佛恨恨地说: 他是狗狗狗屎,一见见见面,我就瞧瞧瞧瞧他不顺顺顺眼。他一一一天到晚跟在我屁屁屁股后头,烦烦死我啦。 你这是歧视残障人士。 不是是是我背后捅刀刀刀子,他他他真是狗屎。 李佛摆弄了几下舌头,怎么也纠正不过来,只好闭上嘴。秦子仪发丛里散发出的香波袭扰在他的鼻翼两侧,是那种深夜的幽兰气息。李佛撮着鼻子嗅了几嗅,很贪婪的神态。秦子仪见状,捏住他的鼻尖,假装嗔怒地使了劲揪揪。他怎么你了?得罪你了?秦子仪将话题引向深入。李佛指着后续的画面,凛然说道: 这是一家藏式酒吧,看到没有?一进门就是成排的转经筒,上头刻满了六字真言,挂满了雪白的哈达。吧台前是一座坛城,规模巨大,是用来祈祷的。我就是在这里被被被王建国那那那个结巴巴给陷害害害的。 我去过这里,叫香格里拉。对吗?秦子仪指着说。 李佛喜欢这样冰雪聪明的女人。不用刻意培养,更不需指引,一下子就能明了男人话里的轻重。他接着说:妈的,这个结结结巴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姐,一晚上都在陪我。本来先前在饭桌灌了不少的酒,人已经五迷三道的了。进了酒吧,更由不得自己,拿酒水不当回事儿了。那个小姐自称是藏族妞儿,叫什么卓玛来着,可说着说着就露馅了,话音里带着东北那疙瘩的方言。我佯装不知,不能拂了哥儿们的好意,就将错就错下去了。 嘿,原先你也是那种男人呀?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往那种下流地方堕落? 秦子仪托着腮,鄙夷地望着李佛。李佛赶忙纠偏,将自己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他说:那是王建国狗狗狗屎设的局,等着我往里头钻。可我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我火眼金睛着呢。我就被他们灌,纯青稞酒哦,跟烧刀子似的。我越喝越清楚,但摆出了一副大醉的样子,居然跟着那个假卓玛猛跳了几曲锅庄舞。假卓玛受了王建国那个狗狗狗屎的托,涎着脸说,她想跟我去宾馆睡觉。 你睡她了? 秦子仪讶异地问。 她不是真跟我去睡觉的,我心知肚明。于是我就扮演得烂醉成一摊泥,让他们把我扛回了宾馆,扔在床上,还假模假样地呕吐了半小时哪。李佛得意地拧着响指,指骨敲着王建国的脑壳,愤然地说:妈的,假卓玛就是一个托儿,瞧我不省人事时,把我的手包打开,趁机跑到楼下的商务中心,将所有资料复印了一遍。 那你中计了?朋友之间居然这么险恶呀?秦子仪吃惊了,眼睛瞪得很大。 李佛的舌头上撮起一团唾液,真想啐在王建国的脸上。但他抑制住了粗陋的举止,将唾液咽进了肚子里。李佛反问道:嘿,你看我有那么傻吗? 然后你就睡了那个卓玛? 李佛击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吃吃地说:第二天,我们就把生意谈成了。 仅仅得意了半分钟,李佛突露惊慌之色。他摸了几遍裤兜,将裤兜里衬全都翻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摊了一铺。他还检查了几次皮带,除了手机套和一块玉佛,干干净净的。钥匙丢了!钥匙本来挂在皮带上,可现在不见啦。李佛责怪起自己的记性。他索性将行李箱拉出来,打开密码锁,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大摞资料摊开在床。检查了几遍,始终也没找到。脑子里闪过了白天活动的细节,篦子一般地慢慢梳理了几个来回。李佛终于想起来了,那把钥匙就搁在饯行仪式的饭桌上。 李佛安顿好了行李箱,扭开软卧的拉门,站在车厢的铰接处,给肖铁拨通了手机。响铃的过程中,李佛发现车窗下站着一对拥抱的男女。男人起码有五十出头,皓发银首,满头是雪。他怀里的那个女人顶多二十郎当岁,踮着脚尖,将舌头塞进了老头的嘴里。肖铁并未接听,李佛又给王建国挂了过去。 老头斜觑一眼李佛,背过了身去。李佛嘴里假装哼哼唧唧地踱过去,侧目瞅了几眼,欣赏了一番可人的现场直播。电话通了,李佛焦急地告诉他钥匙丢了。王建国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努力说: 下下下午就给你特特快专递递递寄出了,你明明明天一到,就就能收收收到,不碍事事事的。放放放一百个个个宽心吧。 太感谢谢谢了。李佛觉得自己也慢了下来。 王建国随便聊了几句,问李佛一路上顺利吧?吃了没有?现在列车跑到了什么地方。李佛挨个儿交代了一遍。忽然,王建国话锋一转,很快慰地说:钓上上上了没有有?你说说说的那那那个女人,你包包包厢里的章章章子怡? 还没哪,顶多聊个天儿而已。李佛诚实地说。 告告告诉你啊,先先先下手为强强,肉肉到嘴边边边了,就就就不能客气嘛。王建国鼓励的过程中,李佛瞧见那位头顶堆雪的老头,将一只魔爪按在了女孩的乳房上。 谢了。李佛莫名道。
有了这样推心置腹的铺垫,李佛觉得秦子仪跟自己更进了一步。关了碟机,塞进床铺下,李佛讲了一大堆商场如战场的案例,诡谲莫测,风云难料。秦子仪一直啧啧称奇,像听天书一般。到了暮色降临时分,浑圆如铁的黑暗堵在窗口上,也将谈话的气氛紧紧包裹着。仿佛远古的洪水时期,世界上只剩下了一男一女,被抛别在了一座荒岛上那样。秦子仪的睫毛湿湿的,定睛张看着汗漫滔滔的李佛。她早已沉浸在了李佛所描画的情境里。 到哪儿了? 李佛扭头望了望,蛮有把握地说:快到西安了,西安一过就是临潼了。 真快! 列车的喇叭里播放着老掉牙的相声段子,是马季和唐杰忠早年的作品。后来,马季一人出来,又说了卖“宇宙牌”香烟的狗屎段子。秦子仪蹙了蹙鼻子。李佛起身,极愤怒地关掉了喇叭开关。列车扭曲着,速度也慢了下来,钢轨在黑暗里咯吱作响,像路过了一截施工地段。秦子仪抚着上铺的把手,心脏提悬了似的,骇然地听着车外的动静。李佛一屁股坐了过去,将秦子仪按在床上。 躺着吧,公主,没什么问题。 秦子仪将一只柔软的手塞进了李佛的掌心里。李佛攥紧了,暗暗地运着劲,悉心摩挲不已。屏声静气的片刻,列车渐渐恢复了节奏。李佛觉得能听见秦子仪的心跳声。她呼出的气息也拂在了他的脸颊上。李佛按耐不住了,俯下身子,在秦子仪的脸上印了一下。孰料,秦子仪腾地一脸红,抽回了手。 怎么了? 秦子仪嗤了一下,噘着嘴说: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哪,没成想,你和那些社会上的糟男人没什么区别。你别打我的主意,你要是坏的话,我就喊车上的警察过来。 千万别冲动,只当是我给公主献媚,成不?李佛惭愧地说。 这还差不多!李佛一软,秦子仪也就不好再嗔怪什么了。她弹了一下李佛的脸蛋,将双臂撑在李佛的肩膀上,脸对脸地说:你真像我的一个男丫鬟,我说东,你不敢往西。其实,我对你没什么恶意,相反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能和你有这么一趟相处的旅行,我觉得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软处取土,李佛绷紧的神经登时垮塌了:我也是,和你单独相处,心里很宁静。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秦子仪幽幽地念叨一声,从包里取出一只白色的药瓶来,递至李佛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是安眠药,足足有一百多片,能把一匹马给药翻了。这是我多年来积攒下的,一有空,我就吃上几粒,可不起什么作用。我害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每天夜里都双眼瞪圆,等着天亮来临。按理说白天会瞌睡的,可一到白天我就更混乱了,一丝睡意也没有,清醒得跟一支温度计一样。真的,我一直被睡眠问题困扰着,时不时地想到死,一个接一个城市地走,我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像歌里唱的那样……“从上海、香港到台北(我没去过),下着同样的雨,寂寞的心我走走停停……” 那你多吃几片药,上床休息。我在一旁陪着你?李佛很责任地说。 不!秦子仪揭开瓶盖,磕出几粒丢进了嘴里,鼓囊着嘴巴说,一点也不起作用。我吃了安眠药,眼睛反而会睁得更大,脑子也会更清楚,我想我出了毛病。 怎么会? 秦子仪的额头顶在了李佛的额上,顶牛似地。她眨巴着睫毛,逼视着李佛。李佛忽然卸下了她的双臂,按下她的肩膀,要她靠在了枕头上。软卧里的灯亮如白昼,李佛举起药瓶端详了几番标签上的说明,眼睛里一湿。 你去北京住哪儿? 秦子仪的眼皮轻薄地眨动着,露出一排珠玑般的牙齿,喃喃地说:那也不过是下一个落脚点,随便住在什么地方。有句话说——不管怎么睡,都是睡在夜里嘛。 你住我家怎么样?一百多平米,就我一人支配。李佛提议道。 那敢情好,我领你的这份情吧。秦子仪蓦地抬身,俯过身来,在李佛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口。李佛揽住了秦子仪的腰,把嘴唇埋在了她瘦削的肩胛窝里,贪婪地嗅了几口。李佛说,你试着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你是我的公主嘛。 哀家遵命。秦子仪调侃地回应。 过道里熄灯后,李佛也将软卧包厢里的灯光调至微暗,给秦子仪盖了件薄薄的毛巾被。他点了支烟,转身出门,站在昏黑的走廊里咂着。一扇窗户半敞着,夜风汩汩地淌进来,吹得他身体灌满了清凉之气。瞅几眼窗外,列车大概过了西安,正进入一片危耸高大的山区。不远处的折椅上,一个醉鬼抱着头,颠三倒四地唱着一支曲子—— 我的小母鸽子哟…亲亲的小母鸽子。
李佛阖衣躺了一会儿,连脚上的鞋子也没脱。即使睡意沉重时,他的耳朵也在捕捉对过铺位上秦子仪的动静。秦子仪的双眼圆睁着,僵硬地盯着包厢顶上的空调窗,一缕红绸带被风撕得猎猎而动。事实上,连秦子仪也弄不明白,多年来,她天天夜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沉入梦乡的。 不久,秦子仪却被一只苍蝇给叮醒了。 她爬起来,静悄悄地穿上鞋,扭开了推拉门。李佛枕着一只手,侧身入梦。嘴角上淌出了一丝透明的涎水。秦子仪出门前,将毛巾被缓缓苫在了他身上,凝望了一眼这个幽默的男人。秦子仪奔过走廊,站在厕所门前。门锁上显示“有人”。秦子仪用凉水净了几把脸,在镜子里拢了拢额发。听见厕所门响的一瞬,秦子仪走了过去。 里头走出了两个男人,秦子仪骇了一跳。 定睛一瞧时,秦子仪更骇然了。两个男人的腕子上拴着一把明晃晃的手铐,哗啦作响。不用问,那个矮个子的男人是警察,制服的衬衣领口上绣着一枚警徽。另一个家伙胡子拉碴的,脸上却绣着一道很长的刀疤,蚯蚓一般地随着他的坏笑蠕动着。秦子仪侧身立着,想躲过去,可那个家伙却没挪移的意思。或许矮个儿的警察眼乏了,充耳不闻,一任那个家伙用另一只手系着裤裆前的拉链。 看我做什么?他坏笑着问秦子仪。 秦子仪猛地慌了,指了指胸口,疑惑地问:我?我没看你呀! 你认识我吗? 不,不认识! 刀疤脸吃吃地笑了,下身朝着秦子仪挺了挺,做了几次下流的动作,说: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秦子仪闷闷地说:不,你认错人了。 警察的眼睛困倦地睁开,跟个牵线的木偶差不多,丝毫未对刀疤脸的挑衅有什么反应。秦子仪试着想挤进厕所,可过道太逼仄了,刀疤脸像怒目金刚般地横在那里,使矮个儿的警察越发矮了一大截。秦子仪束手束脚的,一吸气,像一张纸似地贴紧了墙壁。就在一瞬间,刀疤脸忽地扯开了拉链,将一根巨大的阳具抽了出来。 他举着它,做了冲刺的姿势,凤凰三点头的样子。 退无可退时,秦子仪的膝盖抬了起来,猛地顶了过去。刀疤脸想闪过去,但手腕上的铐子扯住了他。他的脸霎时扭曲了,腰也成了虾米的形状。与此同时,秦子仪瞧见矮个儿警察的一条胳膊举了起来,在空中变成了一把砍刀,剁在了刀疤脸的脖根子里。 刀疤脸软泥样地瘫在地上。秦子仪跨过他,扣上了门锁。 她足足在厕所里蹲了有半小时左右。待周围安静下来时,如车轮一样飞快的心跳才平复了。受了一顿没来由的惊吓,秦子仪的肚子疼了起来。她弯臂捂在腹部,可剧烈的绞疼也不见半点儿减缓。秦子仪拉开门缝,四下里瞅了几眼,确乎没任何可疑时,这才出了门,快速往软卧包厢走去。 或许是忙乱的缘故,昏黑中,秦子仪差点儿被绊倒在地。 等她回过神来,才瞧见窗口的折椅下,坐着两位泪流满面的女子。这么深的夜里,又是如此寂寥的旅途,她们压抑着喉咙里的悲伤,喑喑哑哑地哭着。秦子仪很蹊跷,狐疑地将手搭在了其中一个女子的肩上,问了一句。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也许悲伤是不能问询的,等于一枝含苞的玫瑰绝不能靠近炉火那样。满脸清汤寡水的女子一看有人来安慰,哇地哭出了声。另一头的女子也受了感染,噎着嗓子伏在了小桌板上,浑身颤抖得不能自禁。秦子仪矮下身,替她揩了一把眼泪,很关切地问着。哭了一阵儿的女子终于昂起了头,指着小桌上的一个长方形匣子,说: 他死了,他成了一捧骨灰了。 秦子仪像一根严冬里的温度计,一下子凉透了。战战兢兢地站起,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只枣红色的骨灰盒,覆盖着一块绣满仙鹤的巾帕。盒子表面镶嵌着松树和飞禽的图案,正当间的位置上也嵌着一张黑白的相片——年轻俊秀的亡灵露齿微笑着,蓬勃的双眸里透出一股英武之气。适应了昏黑的光线后,秦子仪很惊奇自己居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位亡灵的五官和眉目的轮廓。她觉得他很眼熟,像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见过似的。 鼻子一酸,秦子仪嗅出了不对劲。 她恍然觉出空气里洒满了一种轻飘飘的物质。那种物质是粉末状的,类似于细小的蚊蝇飞旋在狭窄的车厢里,驱之不却,流连忘返,直往人的心底里钻去。秦子仪的双腿一麻,血猛往额顶上涌去。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佛酣睡中闻听剧烈的一声,腾地坐身而起。没等他看清什么,秦子仪跑进来,一头扑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头仿佛鼹鼠在寻求着一眼洞穴,好使自己安顿下来,可李佛的胸脯并不能如愿。她拱着,摩挲着。李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扳过了秦子仪的脸,将自己的舌头塞进了她的唇间。 秦子仪像炭一般地烧了起来。
你相信缘分吗? 切!那都是少男少女们的把戏,李佛很鄙夷地判定说,我只信现在,就活在现在的一分一秒里,除此而外,一切都是假的。像走廊里的那只骨灰盒中的家伙,人一死,什么都是虚的,世界并不因了你一个人而改变多少。 我也是。 秦子仪侧身躺着。李佛睡在她的身后,一双手很不老实地跳跃着。他们弯成了两张并列的弓,蓄势待发似的。秦子仪没理睬李佛的攻势。半小时前,她差不多快用一记耳光制止住了李佛。李佛应当会吸取教训的。当时,秦子仪钻进了他的怀里,仅仅是被一只黑暗中的骨灰盒吓呆了。她瘫软在李佛的胸脯上,想找一个能够依偎的所在。可李佛竟误以为她缴械投降了哪,居然将一条散发着酒精气息的舌头塞了进来,搅动不休。秦子仪的确呼应了短短的一瞬,也含住了他的舌头,但李佛在忙乱中得寸进尺了,将手伸进了她的底裤里,试图趁机拽下来。 那一刻,秦子仪一把推开了李佛,抡起了巴掌,想扇过去,在他的脸上烙上五道鲜红的手印。李佛的乖巧就在于审时度势。他恰到好处地吐了一下舌头,抱拳作揖道: 公主息怒,奴才错了还不行吗? 但秦子仪的恐惧并未减少。她的心里仍旧瑟瑟着,如同一根火柴害怕擦皮一样,偎在了李佛的身畔。这是他们达成的契约,只能保持如此的姿势,李佛不能越雷池一步。秦子仪明白,几米之外,在一扇形同虚设的门板后,那只枣红色的骨灰盒定时炸弹般地站着,虎视着人世。那个家伙很眼熟,似乎在什么城市里遇见过,但秦子仪始终也想不起来,丢也丢不下那张微笑的脸。李佛在侧,她好歹还能感受到一丝活着的味道。 他们当间有一条划定的国境线,彼此将各自的身体雄霸一方。但李佛的手仿佛一小股地主武装,时不时地骚扰而来,不是出现在乳房的位置,就是深入平原或山谷,闹出一些小麻烦来。秦子仪沉浸在回忆里,并不打算呵斥住李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城市的街道上飘来飘去,秦子仪伸手揪着小桌上的桌布,沉吟地说,夜幕一降,我的精神头十足,眼睛瞪得很圆,连一点瞌睡都没有。按理说,熬过一宿的话,天亮时我就会栽跟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睡个昏天黑地的。但怪事了,我的眼皮根本不打架,就傻坐着,等着黄昏再来。 药也不顶事吗?该加大剂量的。李佛道。 嘿,刚开始,我还以为买到了假药哪。有个故事说,一个农妇和丈夫吵了架,脑子转不过弯来,喝了足足一瓶敌敌畏。她一直等着药性发作,口吐泡沫一死了之呢。可农妇等了几天,始终不见反应,胃口反而大了许多,能吃能睡能干活。她不甘心,又以死相威胁,当着丈夫的面喝下了整整两瓶敌敌畏,面色却红润了不少。后来,她丈夫专门订做了一面锦旗,敲锣打鼓地送给了农药厂。秦子仪翻身,平躺着。边讲,她的手不停地比画着,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情。李佛抚着她的鼻梁,深情聆听。妈的,可我的安眠药是地道的厂家直销,绝不会出毛病的,是不是我自身出什么问题了。秦子仪嗫嚅道。 你这是药物依赖症,你上瘾了,得有一个戒掉的过程。 秦子仪摘掉了李佛的手,塞进胳膊肘下,压住它。我怕我这样的话会死掉的,一想起我睁着眼睛,看见自己死掉了,我就毛骨悚然。 不会的,有我哪。李佛打了几声夸张的哈欠。 哈欠声在空气里滞留的时间很长,而后化为无形,变成了一些肉眼难以识别的细菌,弥漫在软卧包厢里。话越来越稀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意识昏沉中,李佛抽回了胳膊,抱定在胸前。疲倦排山倒海地袭来,不可遏止。 凌晨四点左右,李佛被一阵激颤弄醒了。 灯还亮着。列车的奔跑声节奏分明,如一段催眠的背景音乐似的。李佛缓缓抬身,惟恐触动一旁的秦子仪。秦子仪的眼睛睁着,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但鼻孔里传来轻微的鼾声,高耸的乳房也起伏着,呼吸均匀。她睡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升上了李佛的意识里。 李佛的手在秦子仪眼前晃了几晃,发觉她无任何反应。 他卸下腰间不停激颤的手机,扭开门,蹩进了列车铰接处。真是的,谁能不睡觉呢?连地球都会瞌睡的,太阳和月亮也会打盹儿,一根草一粒沙都会沉入夜里做梦的,一个女人怎么能背道而驰?李佛为自己的结论喝彩了一下,忙接起电话。这么深的夜里,王建国这厮居然还在熬夜! 不好好好意思,打扰扰扰你了。我们哥几几几个在喝酒酒酒,吃烧烧烤,惦记着你你你哪,一路路顺利利利吗? 拜托你们,很顺利。 嘿,那那那就好,王建国努力想说顺溜,可越急就越露馅,舌头上绾了一个死结样。怎么样样样吗?搞定定定了没有?你的那那那个章子怡,干干过了没有有有呀? 搞定了,绝对。李佛闻听这一话题,信心陡增,绘声绘色地讲:你们知道,我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更不会手软。玩这种世俗男女间的艳遇,我天生就是一把好刷子。那丫头玩累了,正蒙头打鼾呢。谢了,烦你们操心哦,给你们哥儿们敬杯酒,就在电话里。 王建国格格笑了几声,喉咙极响地说:对对,是这样样样的,两手手都要硬硬硬,不能能能给哥儿们丢人现眼。我们几几几个嫉妒死死你了啊。 啪——,李佛闭上了手机,磕出一根烟来,喂在了嘴角上。李佛这样想:不用急猴猴的,反正一进北京城,秦子仪会应邀住进自家屋子里去,再拿下也不迟。夸自己还不容易呀?男人嘛,谁不夸自己是一杆不倒的金枪,混世的钢炮呢? 我就佩佩佩服自己,说真真真的嘛。李佛学着王建国的口气,冲自己翘了下大拇指。 带着一番喜悦的心情,李佛喜滋滋地进了软卧,蹑手蹑脚地闭了门。他刚要脱鞋上床时,秦子仪的脚忽然搭在了他肩膀上,踢了一下。李佛转身,双臂撑住铺位,注视着秦子仪说,你真的没睡呀? 你跟谁打电话呢?我都能听见你的笑,你佩服谁呀,深更半夜的? 一个哥儿们。 李佛大而化之地答道。秦子仪吹了一口气,扑在李佛的面颊上,幽幽地说:你真的会帮我吗?你说过你会守护我的,我是你的公主? 喳!奴才听候您的吩咐。 秦子仪掀起了头顶的窗帘,深望了一眼外头广阔的夜空,决然地说:快进站了吧?列车到站的话,你去站台帮我买一包安尔乐卫生巾好吗?我的肚子疼得要死。每个月到了这几天,都是我的受难日。 安尔乐?李佛若有所思地说。
急遽的敲门声响起时,李佛和秦子仪都在梦乡里。 见软卧包厢里没什么反应,门外又响起了钥匙串的叮当声。李佛可不想被光天化日地暴露,搡醒了双目圆睁的秦子仪,准备扭开门。秦子仪惺忪起身,见窗外天光大亮,很吃惊自己能踏实睡上一觉。她讷讷地问: 我睡着了吗? 李佛笑谈说:你比一匹麻翻的马还睡得实在,还打呼噜了。 是吗?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嘿,李佛热烈地说:我是你的安眠药嘛,你从临潼睡到了郑州哟。 这么远? 门突然开了,换了班的乘务员挤进来。她肥硕的身体好象一条在岸上行走的鲸鱼,在包厢里巡视了一圈,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很不客气地说:加一个人进来,一个病人,刚刚晕倒在厕所里。这里安静一点儿,让她休息一下。 不行。秦子仪蹿起来否决道。 肥硕的乘务员龇牙咧嘴地说:怎么个不行呀?这是公共财产,谁也没有权利去霸占。就算你们买断了这个包间又怎么样?遇上突发事件了,总得发扬一下风格吧?她的口腔里喷射出一股夜晚的气息,熏得秦子仪连连后退几步。 容不得李佛前去帮腔助阵,一个臂弯上挂着“执勤”袖章的乘警走过来,将一位虾米样弯腰的女子扶进了包厢里。李佛侧过脸去,假装沉浸在疾驰而过的风景里。待乘警背对的一瞬,李佛赶忙钻进了列车的铰接部位,将难题留给了秦子仪。 乘务员搭了一把手,帮着乘警将那个女子安顿在了下铺的位置。乘警拎起李佛的包和外衣,询问似地扬了扬手,秦子仪没搭理他。乘警便很不客气地将东西扔在了空空的上铺。胳膊抬起的一刻,秦子仪发现他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小手枪。 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衬一把嘛。 乘警显然是对秦子仪讲话,脸上还挤出了一团笑。但直到乘警和乘务员出门时,秦子仪的脸都望向窗外,沉郁不语。软卧包厢里安静下来了,空气里飞旋着一只苍蝇,踉跄地跑着。躺在下铺的女子开始嘤嘤地呻唤着,一声比一声高,一次比一次痛苦。秦子仪实在听不下去了,语气逼人地说: 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那女子挣扎着翻身,双目含笑地盯着秦子仪,有一份抱歉,更多的却是感激。秦子仪又逼迫地催问:你到底犯了什么病?干吗不去找随车的医生看看,或者下车赶紧进医院?你这样子让我看着都难受死了。 女人的麻烦。 秦子仪噗嗤一下笑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小桌上,一包撕裂的安尔乐卫生巾躺在日光下,雪白的包装袋里藏着女人许多难以启齿的秘密。这是李佛凌晨时分帮她下车买的。秦子仪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一丝轻轻的绞疼若隐若现。但那个女子的呻吟压倒了秦子仪的不适。比起那个女子来,秦子仪觉得完好人一个。一念至此,她蹲在地上,一副很体贴的口气说: 忍忍吧。谁叫我们是女人呢?做女人就得忍受这个。 那女子受宠若惊地盯着秦子仪,脸上的笑更浓了。她点点头说:跟旁人不一样,一到这几天,几乎就是我的鬼门关,我怕得要死。从我十二岁第一次开始有,就被这种噩梦缠身着,我像断成了几截似的,不由自己哟。 或许,等你生了孩子后就好了。女人都这样。有了生育后,宫口就开了。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抬身,靠在枕头上,表情放晴地说:刚才那位是你的先生吧?你们是旅行,还是出差?听乘务员讲,你们包下了这个包厢,就两个人的小世界,多清净哦。莫非是新婚蜜月,不太想让人打扰? 切!秦子仪鄙夷地一哼:他呀?我在车上认识的,怎么可能是我老公呢。 对不起,我走眼了。肚子一疼,我就眼晕了,你别介意我的话。那女子坐起身,挥手示意了一下。秦子仪纳闷地指了指自己。那女子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关门的手势。秦子仪匪夷所思地站起来,木偶一般地被驱使着,锁闭了推拉门。 他不是你老公呀? 当然!我怕男人,也恨男人,他是上车后认下的。 我想跟你谈谈。女子道。 ……秦子仪在水龙头下净了脸,猛地清爽了不少。她拿出一只小化妆盒来,对着宽大的水银镜子描唇画眉。挤眉弄眼一番后,秦子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果真靓丽了许多,信心也陡增了不少。 嗨,想什么哪? 秦子仪蹩进过道门,和李佛站在铰接处的车门边。李佛已经站了快两个钟头了,钉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吞满了烟蒂。华北平原上的景色划过车窗,辽阔的田野里呈现出一派丰收在望的成熟气息。秦子仪拍了拍李佛的肩膀,几片烟灰落了下来。她蹙着鼻子,眉飞色舞地说:离厕所这么近,你就感觉不出来呀? 快到石家庄了,妈的,快回家了。 李佛并没回答秦子仪的话。他撮起嘴巴,凑近了秦子仪的脸,蛇一般地印了一口。秦子仪的脸红了。她把双手搭在李佛的肩头,悄然地推着李佛说: 进卧铺去说话吧,这么糟糕的空气,我恶心。 李佛揽住了她的蜂腰,做出一个铁箍的姿势,像要将她贴近自己的怀里。李佛说:我讨厌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妈的,打扰了我们二人的小天地,让人的心情大坏。她是干什么的,你问没问她? 和我一样,来例假了,晕倒在厕所里。 哦?李佛的眼睛一亮,长长地嘘了口气,打在了秦子仪的额角上。几缕头发飘了飘,又静静地落了下来。李佛玩笑地说:你们女人可真怪哦,干吗月月都要放一次血呢?上帝造人的时候,为什么偏要你们受这份儿苦呀? 女人嘛,不是天使,就是巫婆。我们回包厢去说话,好吗?秦子仪期盼地问。 李佛搂得更紧了,嘴巴搭在秦子仪的耳边说:你什么都不是,既不是天使,你也不是巫婆。你就是我的公主,我的主子。一到北京,我就鞍前马后地伺候你。现在真不方便哦,妈的,包厢被那个女人给霸占了。 你的嘴真甜,见女人都这样? 李佛猜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于是更进一步,俯身咬住了秦子仪的耳垂,算是一种回答。秦子仪拽着他的衣襟,推搡着李佛往包厢里走,但李佛的脚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见秦子仪不拒绝,李佛深入了下去,舔舐着她的脖颈。秦子仪忽然说: 你咬疼我了。 李佛嘿嘿嘿地坏笑着,说:到了北京家里,我保证你会更疼的,我的公主。奴才别的本事没有,但让主子疼一疼的话,却是拿手的本领。 别,回包厢里去说嘛。秦子仪娇嗔地埋怨道。 她拽着李佛的手,领他进了软卧包厢。下铺的位置上坐了两个男人,一个举着热毛巾给女子擦汗,另一个呆头鹅似地环视着。秦子仪熟悉似地点了点头,给李佛介绍说:他是她的丈夫,她是她的弟弟,来照顾她的。 哦!你们随便坐。李佛礼貌地笑了笑。 两个男人转身过来,满脸堆笑地感激不已。李佛瞧见自己的包和外衣被扔在了上铺,举手够了过来。恰在这时,秦子仪出了软卧的门,给包厢里留下了一片空地。她扶住门框,吟吟地笑着。她的笑惊动了李佛。他扭头狐疑地说: 你笑什么? 瞎笑! 话没说完,两个先前还满脸凄然的男人突然饿虎般地扑了过去,一下将李佛按倒在了下铺。其中一个从腰里抽出铐子,砸进了李佛的手腕上。
王建国瞧了瞧腕子上的时间,估摸着列车该停靠在北京西客站了。又过了十来分钟,他将电话拨过去,神情洋溢地问: 到到到了吧?怎怎么样,你卖卖卖了几次? 秦子仪吃吃地笑了片刻,嗡嗡营营的嘈杂声混杂在舒畅的笑声里。秦子仪说:王哥,别那么难听哦,什么卖不卖的,你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像你说的——那家伙就是个色狼,连一分钟都消停不下来,累死我了。你怎么奖励我呀? 红红,你你你干得好好。王建国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只茶壶,双目微阖地说:红红,少少少不了你你的,王王哥记着着哪。 秦子仪说:那我在北京多玩几天,我头一次来首都嘛。 当……当当然!你美美地玩,你你你的任务完……完完成了嘛。听到房门响,像一把铁锤砸在了门板上。王建国不耐烦地起身,边走边说:我我我就知道你红红红会搞搞搞定那个家伙伙伙的,你没辜辜辜负我的意思。 那你干吗这么招待他呢?秦子仪问。 送佛佛佛送到西西嘛,他他是我我我的一个朋友,我就就就得让他一路路路上滋润透顶顶顶。红红,你你你替我掌握了这这这个人的缺陷。 哦!远处恍然一乐。 王建国扭开门,还未缓过神来,就见肖铁冲了进来。肖铁将一把砍刀横在王建国的脖子里,切得很深。王建国张大了嘴,挣扎地扛着。肖铁啐了王建国一脸的浓痰,气急败坏地说: 妈的,你和李佛一起黑我? 王建国扭曲着身子说:孙孙孙子才黑黑你,我发……发发誓不会做小小小人的。 肖铁怒火中烧了,刀刃嵌进了王建国的肌肤里,膝盖也顶在了他的裤裆处,将王建国逼进了墙角处。肖铁咬着牙说,昨天在车站,那个狗日的对你嘀咕了什么? ……卓卓卓玛。
04年夏天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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