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叶舟:酥油歌手(中篇)

——此文献给诗人梁健——

            
第一节

    你是活佛,方圆几百里都传说你有法术,你能在天上飞。黑喇嘛吮了吮喉头,乜斜着说:你要是真有法术,那你演一下,让我亲眼见了再说?
   
    活佛坐在夹竹桃树下,香气四溢。他拈花一笑说:你是无信的人,无信的人是看不到的。就算你长着眼珠子,你也看不见。实话说,现在我就在飞,坐在这搭儿跟你罗嗦的是肉身,一副破皮囊罢了。
   
    啧啧,你会哄骗人哩。那再问你话,你想女人吗?
   
    黑喇嘛把马刀架在活佛的脖子根里,恨恨地盯着。活佛弹指一笑,说:我知道你迟早问的就是这个话,你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回望这个问题,啧啧,想不到祁连山下赫赫有名的土匪头子黑喇嘛,也会留下这么一手?
   
    想女人吗?夜里?黑喇嘛的话软了下来。
   
    比如说,活佛拨开了刀身,纹丝不动地盘腿打着坐:你身上痒的话,你的指头就要动起来,在痒的地方挠来挠去,越是挠,你痒痒的部位就变大了,成了全身痒,对不对?
   
    黑喇嘛一擦汗,肚皮上果真有一点麻痒痒。他努力一下,收紧了身子骨。
   
    啊是!女人就是男人身上的痒。活佛说到此处,顿一顿,揭起盖碗茶抿了几口。这么大的天气,日头钉在了高空,明晃晃的,将几只秃鹫都烤化了,横尸在天上,掉也掉不下。黑喇嘛没明白活佛的寓意,抚着刀背上的蓝钢,说:
   
    那又咋的?

    活佛眯缝了眼睛,无精打采地说:我和你的区别在于——你痒的时候去挠去抠,可越来越痒,我呢?我不觉得肉身上有什么痒的,从来不。

    这和女人有个屁关联呀。

    活佛吃吃地笑了一阵子,露出袈裟里的一条光胳膊。黑喇嘛盯得清楚,一只旱地的蚊子落在上头,吮着活佛的血。一眨眼的工夫,蚊子肥了起来,像一颗皮肤下的红痣。活佛竟毫无察觉。活佛扬了扬头,讥诮地说:

    女人就是你心上的痒,你不能不承认。

    黑喇嘛的脸一黑,抚着刀背的手落了下来,猛地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根里,做出横切的姿势。你究竟答应不?点头算,摇头不算,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连死的心都有了,黑喇嘛威胁道。活佛并没理睬他,问天打卦地说:

    现在,你手里的马刀,也成了你心上的痒了。

              
第二节

    黑喇嘛其实不是出家人。相反,他是个地道的关中汉人,早些年当过一阵子脚户哥。脚户哥就是人驴子,接过人家的货物,披星戴月地送到指定的目的地,赚一星半点的辛苦钱。这种活计凭的是脚力,加上一点点活脑子,一路上还得提防游击土匪的出没。黑喇嘛在做脚户哥的日子里,是关中一带有名的好把式,常出面组织一些货源,领上村子里的精壮汉子们闯入祁连山下。

    但老虎都有丢盹的时刻,黑喇嘛有一次彻底栽了。

    二十几人的脚户队,硬生生地看着游击土匪们劫了一批贵重的货物,吹着唿哨,打马跑过了胭脂山下的草原。黑喇嘛仰天长叹了一声,眼睛里冒出了血。货丢了,没法给雇主交代不说,一家老小的命都搭在了上头。家是回不成了,劫货的游击土匪们也没了踪影。一气之下,黑喇嘛也攥紧了主意——羊毛出在羊身上,换上一副行头,从此就成了祁连山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目。

    他长得矬壮,脸炭黑,跟一座生铁铸成的塔没什么两样子,头皮刮得发青,连眉毛也剃得一干二净。发红的鼻头里喷着粗气。一不高兴,他脊背后头的马刀就飞了出去,日光一闪,对方的脑袋便挂在了马屁股上。有意思的是他在杀人后,总要双手合什,对着滴血的亡灵们念叨一番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的话。像喇嘛在超度时那样,嘀咕什么《度亡经》。他的绰号就这么来的。

    活佛是被黑喇嘛用一把马刀,粗暴地请出门的。

    那天下午,活佛已经闭关修行了半个月,谁也不见,人也见不到他。天旱得很烈,地里的庄稼们眼看就快焦渴死了,山上的雪水也化不下来。庄稼户们来见活佛,央求他给老天爷捎个可怜人的口信,降一场活命的雨。活佛就闭关了。可偏偏是黑喇嘛闯了进来,硬生生地提着一把马刀,架在了活佛的脖子根里。

    寺里的管家们站在红墙的荫凉下,战战兢兢的,都清楚是孽障来了。

    要挟了一阵子,黑喇嘛见活佛始终都不应承自己的要求,便软了下来。他脸上挤满了笑,双手合什地念叨着。活佛闭了眼,一副入定的模样,不闻不问。祁连山下的土匪头目黑喇嘛从没这么好的耐心。看来,他真是打定了死的心了。

    你杀了我,好有个见证,你是祁连山下最有名气的活佛嘛。黑喇嘛说。

    我不染血腥。

    我死也就死了,自己能抹脖子,也能上吊,跳了井也成,但你得见证一下,你是高人。黑喇嘛架着刀背上的蓝钢发怒道。

    你早就死了,在我脑子里,我天天都超度你哪。

    你没使刀呀?黑喇嘛狐疑着。

    活佛坚辞不就。黑喇嘛讲了要死的十几条理由——家里的老小都命赴黄泉了,活着是一件费事的生计;或者,厌倦了在刀口上跑命的日子,身边还有从关中带来的十几个兄弟,前途难料;或者,官府追查得紧,一个人死了,也算荡平了祁连山下的游击土匪们,等等。活佛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嘴角上挂着一丝涎水,像在湿湿地笑。

    这时候夜升了起来,天空比炭还黑。

    黑喇嘛守在活佛的身畔,怀里抱着蓝钢煅成的马刀,等着他醒来再理论。活佛的鼾声很沉,鼻息跟一只风箱里的皮囊差不了多少,呼哧呼哧的。夜里凉,金顶的庙宇上跑着一层黄金和银子的碎光。一只山里的狐狸也在尖顶上踞伏着,火焰似的皮毛一闪一闪的。黑喇嘛也渐渐丢起了盹,活佛的鼾声覆盖住他。

    半夜时,黑喇嘛醒了,看见活佛端坐一侧,在问天打卦。活佛对黑喇嘛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嘴角翻动着,念出一串藏人的经文来。黑喇嘛说:

    你扯了半夜的呼噜,我怎么也睡不踏实。

    啊是?活佛的手心里攥着一根珊瑚念珠,蹊跷地说:我打呼噜了吗?我也睡不实在,一直听见谁在喊叫,撕心裂肺的,像快死了。

    啥?寺里可安静极了,我可没听见什么东西叫唤呀?

    哦,是这样,活佛抬了抬屁股,盘腿坐得稳当了,说:一只虱子从你的肩胛上掉下来,掉在了地上,摔断了一条腿。虱子疼得一直在哇哇叫,喊叫说——我的腿断了,我的腿摔折了,救救我。

    你能听见虱子的叫唤?黑喇嘛惊悚地问。

    活佛露出了胳膊,在夜空里一划。黑喇嘛侧身一望,寺顶上那一匹火红色的狐狸不见了。头顶上只有风,从黑暗里来,到黑暗里去,只在树丛间留下一些吹动的痕迹。黑喇嘛骇然地盯视着活佛。此时,活佛笑了。

    啊是,你死的心的确有了,麻烦我嘛。难心的是要问问菩萨,该不该杀你?

             
第三节

    一跨出寺院的门,黑喇嘛惊住了。

    十几个兄弟从地上翻身而起,惺忪地望着。他们脊背后插的马刀上红缨穗猎猎拂动,在朝霞里煞是扎眼。寺院前的树林里,拴着十几匹鞍辔牢靠的山丹马,喷着响鼻。黑喇嘛本来打发走了他们,没成想,他们就地过了一夜。

    跟着我,顶多是死路一条,你们散了,都回家去过日子吧。黑喇嘛央求道。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软话,脸虽然阴着,但表情是扭曲的。十几个兄弟都是跟着他从关中家里出来的,好端端的脚户哥,落草为寇了多年,身上的匪气便渐渐足了。其实,他们个个都明白不过的:家里的老小因了那一趟被劫的货物,都搭上了身家性命。家是回不去了,路堵死了,走投无路也得在一起才行。

    不!兄弟们的骨头要烂就烂在一块,埋一个坟坑里。

    黑喇嘛抠了抠发青的头皮,沮丧地哀求说:我是一个寻死的人,活着是一件费事的事,你们要是逼我的话,你们就剁了我,提着我的脑袋去官府领回家的盘缠吧。

    跟你一块去死!

    一帮人围在台沿前,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黑喇嘛没了脾气,索性一屁股坐下,脸也埋下了。黑喇嘛想得很透彻,死也要死在像活佛那样的高人手里,才不会憋屈了自己在祁连山下闯荡出的赫赫名气。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连飞鸟都有个小小的影子呢,自己不能说殁了就殁了吧?他抬脸,蓦地觉得鼻尖上一凉。伸手一摸,手指头一拈的工夫,觉出一股粘稠的东西来。是鸟屎!天上的鸟屎端端地落在了鼻尖上?身畔的兄弟们忽然呵呵呵地大笑起来,指着黑喇嘛的花脸笑个不停。

    天意!

    黑喇嘛换了个脑筋。这么一思想,他就觉得这是冥冥间的天意在提醒。他拍拍屁股,将马刀扛在肩上,甩了甩手。一帮人跑散了,牵出了树林里的马匹,聚成一圈。黑喇嘛指着寺门的方向,斥声说:

    死就死了,容易的很,我也不枉维下你们一帮子弟兄。麻烦的是,死的事,还要等菩萨发了话,才死得个贵重不是?

    咋说?土匪们七嘴八舌地问。

    活佛要做一场法事,问问酥油佛呢。黑喇嘛觉得头顶上罩了一圈光,神圣得不得了。他抹了一把鸟屎,弹出去,吼叫说:要等酥油佛开口决断哪!

    议论声顿起。自古以来听说过金佛银佛木头佛,从未听过还有什么酥油佛。黑喇嘛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木讷地立着。这么一立,肚子里缺了主张,给弟兄们解不了话套。黑喇嘛僵住了,巴望着寺门里给出个回答。恰巧,他望见越显越近的活佛了。黑喇嘛慢慢看出了古怪——他觉得活佛走得迅疾,可脚尖却不落地,直直地飘了过来。

    ——他发了一场奇迹,给我看哪!

    黑喇嘛骇然地想。果真跟想的一个样子:活佛离了地面几巴掌的距离,端端地落在了黑喇嘛眼前,气也不粗,脸上也没有费事的红晕,一身红铜色的袈裟在日光下发亮。眼睁睁的一场奇迹!黑喇嘛信服了,遂合什双手,埋下头去,等着活佛训示。

    嗨!日头太毒了,菩萨嘴渴,快晒死了。

    咋说?

    你死的心有了,我也不能难为。难心的是菩萨是尊酥油佛,这么大的天气,一做法,酥油就化了,菩萨保准开不了口。那一来,你就麻烦下了。

    也是,日光就是刀子。藏人的谚语里说——热刀子切酥油,意识是顶多一眨眼的工夫。汉人们则说:快刀斩乱麻。

    这一刻,黑喇嘛甚至有点悔意。他明白活佛出了一道难题,来考验他的决心,究竟是死,还是不死?但一尊酥油佛能说明什么?黑喇嘛一时半刻想不透彻。他狐疑地盯着活佛的脸,想问出个答案来。

    其实,黑喇嘛是见过酥油花的。每年正月十五的灯节一到,他总要乔装打扮一番,带上三两个弟兄翻过祁连山,去藏地的塔尔寺里点灯祈福。干的是刀口上舐命的生计,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说不定刚端上碗,脖子上的脑袋就掉了。心里空落落的,便在一年的开头去祷告些什么,好有个念想。

    那个节气里,塔尔寺里码满了各式各样的酥油花,照得山谷在夜里发光。谁都信,在那一丛金光四射的莲花宝座上,坐着的就是佛。

    酥油花是藏地的特产。传说那个叫文成公主的闺女远嫁吐蕃王松赞干布时,从长安城里带去了一尊释迦牟尼像,供奉在了大昭寺里。后来,黄教的首领宗喀巴在六百年前的藏历正月里,梦见了释迦牟尼在百花簇拥中出现在霞光万道的云朵上。为了纪念这一奇迹,他就请人在一块宽大的木板上,用酥油塑出了那一幅景象。接着,他又给大昭寺的佛像头上献了莲花形的护法冠,还给佛身上献了披肩,供了一朵酥油花和酥油灯。

    点灯祈福,好象能照亮眼前漆黑的人世间,讨个活命的说法。这是藏地和祁连山下的善男信女们深信不疑的道理。

    黑喇嘛还明白——酥油花是将上好新鲜的酥油,调上各种颜色,指尖捏塑成的。一般来说,先用木料按酥油花的图案形状制成木板。木板背面装上铁环,来固定住塑像。木板上还附着着铁丝、草和纸包裹,大体做成个粗坯。接着,把酥油与和好的豆面团,放在水里使劲揉搓,再将酥油放进冷水中,反复捏成小团团。捏塑佛像时,僧人们的眼前放着一盆冷水,把各种颜色的酥油冻在水中,然后捏成各式的形状,黏在模型上。有的是花草,有的是飞禽,有的又是佛经里的劝化故事。

    活佛拢了拢肩上的袈裟。一只粉色的蝴蝶飘过来,在活佛的头顶上缭绕。寺院周围很安静,从祁连山雪线上吹下来的风一阵一阵。日头还未升顶,几只早起的鹰钉在天空的深处。一个小喇嘛提着笤帚,有气无力地洒扫着,瞌睡还没丢掉呢。活佛望了一眼黑喇嘛的脸,先说了句藏话,接着用汉话说:

    酥油佛,要时时供养哪!

    啊是?

    奇迹又发了起,活佛顺手一挥,就飘进了寺院里。黑喇嘛心知肚明地带着一帮子游击土匪们跟进。寺里安静如谧,像一座天上的坛城。稍候,活佛落在了一棵菩提树下。活佛揭起苫在一尊佛龛上的布,悠长地说:

    我老听见佛在唱歌。酥油花本没个生命,但她一天到晚都在咧嘴唱歌。

    我答应!

    咋的话?活佛挤了挤眼皮,俏皮地问。

    黑喇嘛虔诚地俯下身,两手合什,说:我和弟兄们伺候菩萨吧,供养菩萨,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去祁连山上背冰,背雪,这么大的天气,总不能晒化了啊!

    啊是!这么一来,菩萨说不定能让你死呐!活佛转过身,撂下一句唐突话。

              
第四节

    ——拴住你个狗球。

    黑喇嘛攥起的拳头,有一只鞋那么大,“出”地一下砸在了小土匪的鼻子上。血像咳嗽样地喷出来,溅了一脸。小土匪叫跟兄,也是从汉中跑出来活命的人,瘦得跟树上的柳丝一个样子。跟兄抹了一把血,含混地问:哥,你咋打自家的人呢?我犯下什么罪了?黑喇嘛起先骂了一句,末了觉得不妥当,摸出一块碎布来,堵在跟兄的脸上。黑喇嘛说:

    得是!血是人身上的水,没了血,人就活不下命。水呢,现在也是菩萨身上的血,靠着我们弟兄们供养哪!看清楚啊,这都不是雪和冰,是菩萨的血。

    这么一说,土匪们都不争执了,提住了裤裆。

    黑喇嘛为自己的理论一阵得意,回望了一圈,摊开手心,美美地啐了一口唾沫,扬起了板斧。祁连山上的冰块,被一阵阵板斧给剁了下来,碎成了一地。周遭立着的弟兄们受到了鼓舞般,伐冰的伐冰,背雪的背雪,忙成了一群蚂蚁。

    也难怪,不是黑喇嘛难伺候,问题出在小土匪跟兄的身上。男人一诺,既然和寺里的活佛约定了,就得有个始终的道理,不能半道上撇下不干,在祁连山下遭人耻笑。这是第三天的下午,也是黑喇嘛带人第二次进山取水,就遇上了这么扫兴的情况——

    雪线以上,云就在屁股下面飘摇着,像蒸馍的锅漏汽一样。祁连山背阴的山坳上,到处堆满了雪,一脚下去,足足有膝盖深。往山顶跑上一里地,能看见亮晶晶的冰舌,从山缝隙里吐出来,挂在山的嘴脸上。怪的是,一到日头毒的夏天,冰的舌头就缩了回去,很难摸见。祁连山林子深,豹子和熊各是一大家子。据说山上还住着一个怪物,几个迷路的藏人看到过。除了藏人,谁还敢提着脖子上的脑袋闯关呢?

    跟兄提着一把线锯,和另一个兄弟跑到冰舌上锯伐。腰带一样细的线锯很是利索,一会就伐下来一块冰,沿着山坡滚下来,让板斧劈碎了装桶。伐了一阵子,跟兄跑下来吃馍馍。一口雪,一口馍,吃得直打饱嗝。末了,他站在一块冰上,掏出了家伙。

    他就在冰上浇了一泡尿。

    屎黄色的一滩,将冰块浇成了麻子的脸,坑坑洼洼的。邻近的几个土匪都露出紫红色的牙花子笑。笑声像一团乱麻,把黑喇嘛给惹急了。他攥出一只鞋那么大的拳头,砸在了跟兄的鼻子上。

    水是菩萨的血!这么一弄,菩萨能给我开口吗?能灵验吗?

    都是在刀口上舐命的兄弟,打也就打了,没一个记恨的。跟兄也咧笑,抄起一大把雪,抹光了脸,提着线锯上了山。黑喇嘛蹲在地上,咂了一支喇叭旱烟,气也顺畅了下来。他不想这一次折进去,让寺里的活佛看笑话。

    第一次就折得不明不白,黑喇嘛也琢磨不清。

    他是连夜进的山,想求个痛快。按着活佛的吩咐,寺里大大小小的木桶都挂在了马背上,还带了几天的干粮。在祁连山下游击了几年,黑喇嘛摸清了进山的路,顺当地到了雪线一侧。山下的日头毒,就算到了雪线上,黑喇嘛的心脏也像那一尊酥油佛一样,随时要垮塌要化了似的。他督促着弟兄们,潦草地给木桶子装满了雪和冰渣子,趁着第二天的夕光到了寺里。

    蹊跷的事发生了,水都不见了。除了木桶底部聚着一点点湿气外。

    不是山路上的颠簸,也不是桶子裂开了罅口,更没望见马在尥蹶子。那一刻,金币般的夕光射过来,将寺顶的宝塔映得闪闪发光,一些瓦脊上的光哗哗流淌,跟水漏了似的。夕光还从菩提树冠里挤下来,湿湿地溅了一地。活佛含笑不语,指头弹击着桶子们,拷问似的。黑喇嘛觉得害臊极了。

    更烧心炝肺的事情还在:菩提树下的那一张供台上,五彩斑斓的酥油佛,眼见着奄奄一息了。本就是软塌塌的酥油捏塑的,这么大的天气里,酥油佛像蒸出了一身的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没了水供养,酥油佛也抵不住日光里的热刀子。

    那一夜,黑喇嘛没睡踏实。他咬住牙想了个翻来覆去,也思想不出究竟来。天麻麻亮时,黑喇嘛就吆喝起了弟兄们,喂饱了马,挂好了木桶,出了寺院的门。拐过山脚时,黑喇嘛不小心地回了一眼,望见了寺院台阶上端直立着的活佛,心里一悚。

    啊是!水不见,乃他发了一场奇迹,给我看哪!他想。

    砍碎的冰块撒了一地,和膝盖深的雪混为一谈。忙到浑身臭汗淋淋了,几十只木桶才塞满当,装得严实。黑喇嘛把手伸进每只桶子里,探了探虚实,咧开牙花子,满意地笑了一阵。黑喇嘛“呕”了一声,拽住头马下了山。

    其实,装桶子的活要有本事的。黑喇嘛挨个讲给了弟兄们听:冰是一种娇贵的东西,这么烈的天气,冰是需要雪来腌的,和腊月里腌下过冬的白菜一个道理,都需要卤水点睛。冰要的是雪,菜要的是盐。再说了,跑一趟祁连山的雪线不大容易,雪是虚的,化不了多少救命的水。冰却实诚得多,一桶就是一桶,不虚妄人。

    哼!看你给我演哪,有本事,再发一场奇迹?黑喇嘛在心里挑战道。

              
第五节

    这么一较劲,黑喇嘛就端庄了起来。十几匹马驮着装满了雪和冰块的木桶,翻下了祁连山,越过戈壁滩,又穿过胭脂山下的草场,进了经幢高耸的寺院。活佛像得到了快报似的,早就安排好了接冰的细节。

    一进门,铙钹和法号就响起来,声音扯得极远,弥天漫地。

    黑喇嘛不肯放下架子,蹲在菩提树下,盯着几个小藏僧忙乎。虽说打定主意不相信奇迹,但黑喇嘛还是揉了几下眼皮,呆鹅一般地望着供养台上的动静。小藏僧们把化开的雪水和冰水舀出来,灌在了供养台上。一瞬时,原先被晒得松松垮垮的酥油佛,像饮饱了水,吃饱了饭,身板一下子挺拔起来,身上的色泽也光鲜了许多。细看的话,酥油的菩萨仿佛睁开了眼珠子,打量着寺里的乱象。

 啊是!水激活了菩萨嘛,要不她快渴死了。黑喇嘛更得意了。

    冰块被雪腌制得很好,一路上化成了水,但若有若无的冰渣子还沉浮其中,手放进去刺得疼。其实,供养台是一方木制的水池子,浇剩的水沿着排泄孔流下去,灌进了寺里的几分地,水汪汪的一大片,漫漶成了一片小湖。

    小藏僧们舀着水,冰冷地一激,菩萨身上的酥油立刻硬了不少,跟穿了一件酥油的铠甲样,抖擞得不成。这么毒的日头,因了冰和雪,再也奈何不了她了。剩下的事就是活佛来做法事,祷告菩萨能开口,降下福祸的判断。寺院里嘈杂了一阵,黑喇嘛咂了两根喇叭旱烟,瞥眼望见了活佛。

    活佛跑过来,舀起冰水,狼亢地灌了一肚子,咂巴着舌头。

    冰水不能喝!黑喇嘛叫道。

    咋的话?

    啊是,冰水是解渴的,不是喝的嘛。

    冰比冰水更冰。活佛舔着唇说。

    奇了怪去,活佛居然穿着灶房里伙夫的大襟褂子,脸上烟熏火燎的,褂子和手指缝缝里也粘了不少的面粉,一头的汗。黑喇嘛以为这些天里,活佛还在闭关,岂料活佛做了下人,忙着吃喝的事务了。黑喇嘛不解,活佛是人世上的佛爷,以一具尊贵的肉身子,还能这样呀?他烦躁地问:

    啊……,佛爷没念经吗?

    我反复念的是——水开了;饭香了;酒满了。活佛俏皮地答。

    黑喇嘛摸着供台里的水,撩在了酥油佛的身上,表功似地说:现在菩萨喝饱了,一时半刻的,酥油也化不开了,佛爷也该做法事了吧?问问菩萨,我死的心还是有的,就窝在胸腔子里,憋得难过。

    不急,先吃饭喝酒!

    夕光落下来时,黑喇嘛领着一帮子游击土匪,坐在幽静的寺里,胡吃海喝了半天。没了被官府追剿的恐慌,也没了剪径劫掠时的血管贲张,顿时觉得地远人偏了起来,吃得腮帮子挂油,连串的饱嗝声此起彼伏,一派稀松平常的架势。藏传的寺里是不忌口的,除了手抓肉和酥油茶外,酒也放瘫了喝。

    薄暗中,活佛盘腿坐在了土匪们的身畔,捏着一根羊腿骨,用一把匕首削食着上头零星的肉渣。不远的菩提树下,两个小藏僧舀起冰块,砌在了酥油佛的周围,防的是夜里丢了盹,怕酥油化了。也是,晒了一天毒日头的地面,晚上才会散出热气来,照例是一样的蒸笼。水声滴滴答答的,从供台上淌下去,流进了那一片水洼里,越攒越多,饮得那些苗木花草们疯长,香气袅娜地跑远。

    黑喇嘛喝了太多,视线里恍惚着,一尾一尾的金星明灭不已,像旱地的蚊子,时不时地过来叮人一口。活佛擦了嘴,吹了吹盖碗里的水面,喝了口酥油茶。黑喇嘛赞美了几句活佛的手艺,说肉煮得很烂,有嚼头。活佛竟一字不语,闭目养神起来。暮色广阔,其他的土匪们就着廊檐花台都囫囵睡了,黑喇嘛不打算辜负这个机会,便挑衅地问:

    啊是!你真的不想女人?

    想!

    黑喇嘛啧啧笑了,说:那你不还俗,娶个女人,生几个娃娃养活?

    痒了,我又不去抠,不去挠。

    那你害了自己的身子?我就不,痒了就去窑子里,放一炮。

    这么痒,你还有死的心?

    黑喇嘛卷起了喇叭,捻了一撮烟末塞进去,舔着唾沫拧紧。活佛的话像是嘲笑,戏弄世上的俗家人。一思想,黑喇嘛不由想起了女人和娃娃们,因了一标货物的闪失,大小几十口子都赔了命,冤屈得不成。黑喇嘛在暗地里揩了一把眼窝子,又起了死的心。

    活着是一件费事的事,我不想费事了。他说。

    活佛侧着躯体蜷下了,一条胳膊枕在头下,看样子要歇息下了。黑喇嘛得不到答案,拽了一把活佛的襟子。活佛迷糊间嘟哝说:

    我无分别心,也痒,也想着女人呐!

    鼾声适时而起,像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息,贴着地面,滚到了四处。黑喇嘛抬望一圈周遭,又望见了那一匹火红色的狐狸,在碎银闪烁的金顶上鼠窜着,跟一匹燃烧的布那样。果不其然,地气很撩人,蒸得人大汗淋漓。

    后半夜,一个小藏僧尖吼了一声。原来,几十桶子的冰和雪都快化干净了。活佛和黑喇嘛挑灯过去,看见那尊酥油的佛像又垮塌了下来似的,泄气一般。

    佛像的脸上虽布着圣洁和仁慈,但皮肤松弛,褶皱叠嶂。供台上的冰化净了,他像赤着脚,刚刚从风炙土灼的沙漠里跋涉出来,历尽了千辛万苦。慢慢干涸的供台,将一股股暑气送上去,如一个魔鬼欲灭佛杀祖一般。

              
第六节

    此后的十天半月,按着黑喇嘛的吩咐,游击土匪们分成了两队,你来我往擦着肩,轮换着去祁连山的密林里,伐冰背雪。这一来,速度显见着加快了,寺里的菩提树下,也常能看见成块成堆的冰,伺候着酥油的佛像。

    入了三伏。

    祁连山下的伏天,满目里游移的戈壁和瀚海,都跟棉絮一样被晒得虚软。地上的石头晒得开了花,绿洲里开下的田畦上,庄稼都倒伏了。一些没有经验的骆驼客,拿着眼珠子对望着火辣辣的日头,盯视久了,“喷”地冒出一股黑水,就晒瞎了。一团蒸汽里,还能望见祁连山顶上的雪线,一抹的白线——像块冰横在天际,好歹安慰了一下赶脚人的喉头。

    问题也来了。祁连山里下了几场白雨,捅破了天一样,水从云彩上头淌下来。

    前头回来的游击土匪们脸是绿的,说,白雨冲毁了半拉山头,几百棵松树都埋了进去,眨眼的工夫。黑喇嘛不信,只当是另一队弟兄们撒懒,信口编下的谎话呐。他挑了几个精壮的,拉上十几匹腿脚利索的山丹马,上了山。

    耽搁了几天。第四天的深夜,黑喇嘛敲开了寺门。

    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没一处是囫囵的,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折了几个弟兄,都被塌下来的石块活埋了,连个尸身也没抬回来。损了七匹山丹马,都是扛着冰块桶,从羊肠一般细的山道上掉进沟涧里的,连惨叫都来不及。一帮子上了山的游击土匪,只有最小的跟兄是囫囵的,毫发无伤。活佛被惊醒了,连夜打开了大金瓦殿,取出了各式各样的藏药,一一敷在了土匪们的伤处,还念了一段经文,祈求菩萨保佑。

    看看,菩萨不许你死的。许的话,你这次就过去了。活佛揶揄道。

    得是?你问问菩萨,给个准话!

    活佛给黑喇嘛扇着凉风,抠着脚趾头缝里的垢泥,一点也心不在焉。活佛丧气地说:我也是个伺佛的人,也没个别的神奇能耐,指望我,还不如天天点酥油灯,去礼拜哪。

    我伺候了很多个日子呀!

    活佛无精打采地说:啊是!你伺候了快个把月,我也多不了多少,我才伺候了四十年,日子长着呢。

    黑喇嘛骇然了,说:你以前做什么营生?

    嗨,头疼死了!活佛显然不愿意深入下去,摸了一下头皮,挤出一丝难看的笑,说:我的前世说不定也是个土匪呐,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罪孽大下了,今世里就成了伺佛的主。我料想,我的下一世是个放羊娃娃,吆喝着牲口们,在戈壁大滩上混生活。

    佛爷,你发个奇迹,看看我的下一世?

    活佛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潦草地说:哦,我是五岁读起经,七岁坐的床,混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奇迹是个什么东西。啊是,我是信的,奇迹是有的,可我的肉眼凡身望不见,菩萨准保是嫌弃我浅俗,不肯发奇迹出来。

    嘻嘻,我不信!黑喇嘛嗤笑道。

    先前背回来的冰块够使几天的。天气太大了,小藏僧们将冰块储进了寺里的窖中,避开了烈焰和暑气。又用剩余的雪腌起,悉心着使。这么一来,菩提树下的酥油依旧光鲜耀人,栩栩如生,一丝灰土也不沾染的姿势。活佛开了关,乐呵呵地系着灶房里的大襟,天天忙着给黑喇嘛一干子游击土匪们烧饭煮肉,嘴里念叨着:

    水开了,
    饭香了,
    酒满了。

    养伤的那阵子里,黑喇嘛吃得香,睡得足,脑子里指甲蛋大的烦恼也不放。不出几天,身体吹了起来,伤口也渐好了。他一示范,旁余的弟兄们也赛着吹了起来。一帮子人,忘了自己都是被官府追剿的土匪,做客一样,缠着灶房里的活佛,要东要西的。可夜一深下,漆黑里,黑喇嘛的心就揪起,念想着折在了祁连山里的几个弟兄,遂埋在一件褂子里偷偷地揩眼泪。

    那一只火红色的狐狸约定似的,夜夜的晚夕里,都会蹿上大殿的金顶上,咿咿呀呀地叫。甩上去一颗石头,它就不见了。刚躺下,它又跟个戏子一般地登台了。月亮最大最亮的一晚,黑喇嘛起夜,忽然闻听了一段歌声,清晰地灌进了耳朵里,丢也丢不走。后来,黑喇嘛望了望大殿的金顶,却不见那一匹狐狸。

    他一扭头,骇然地盯住了菩提树下发光的酥油佛,光闪闪地唱着歌——

   活着嘛,捎一封信来,
   死了嘛,托一个梦来;

    当时,黑喇嘛捶了捶脑袋,像捶一块榆木疙瘩,“砰砰”作响。他闻听见了菩萨在唱,相信眼前的一场奇迹是发给他一个看的。浓暗里,菩提的树叶都静住了,花香四溢,逶迤流长。五彩的酥油佛艳装一身,通体透明,绾着两片手掌,开了口唱着。旁余的弟兄们都酣睡着,黑喇嘛的榆木脑袋猛地一下开了窍。

    他不想把这一场奇迹,讲给旁的人听,只埋进了自己胸口里。

    煨酥油佛的冰块越发少了,三伏的天气进入了高潮。黑喇嘛估算了一番山里的情形,觉得塌下的山土,未必夯实稳当了,而另寻一条进山的路,是需花费几天工夫的。恰在这时,有个土匪想到了寺外庄子里的涝坝池,想从那里头取水。

    胭脂山下的庄户人家,都会在庄子中间挖一个涝坝池,除了聚集地下渗出的水外,期盼的是祁连山上融下来的雪水,能顺顺当当地灌进去。庄稼人就靠涝坝池,一日三餐地过日子。涝坝池是一个庄子的命根子,家家户户都把地基打在涝坝池的周围。

    那日午饭后,黑喇嘛带着两个弟兄进了庄子。

    一站在涝坝池旁,黑喇嘛就傻了眼。一个半亩大的坑里,漂着一层薄薄的水。也谈不上是水,是黄色的稠泥,混杂着一批枯烂的树叶子、一堆砸碎的瓦片和几只破鞋,水畔里还有几只死掉的老鼠,晒扁了似的。一只黑牦牛仰着脖子,吸溜吸溜地饮着。黑喇嘛觉得胃里有一只手,恶狠狠地抓了一把。他想吐,酸水到了喉咙里,又咽了下去。

    走!

    黑喇嘛掉头就走。可还没跨前几步,迎面过来了一个老汉。头顶着一只瓜皮帽,手里横着一把铁锨,虎虎地冲过来。身畔的两个弟兄手脚麻利,闪身护在了黑喇嘛的前头,腰里的匕首已经攥在了掌心里。

    黑喇嘛站着未动弹,盯视着老汉的脸。铁锨的刃口夺目,锋利地迎着黑喇嘛的目光。老汉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像一匹上坡的牛。忽地,黑喇嘛咧嘴笑了起来,双手抱着拳,长长地作了个揖。好狗不咬上门的客——祁连山下的庄稼人都奉行这一条,没理由对付一个作揖的客。老汉收了势,放下手里的铁锨,侧立一旁,让出了路。黑喇嘛督促着两个弟兄赶紧撤,转眼就出了烈日下的庄子。

    他像我死掉的爹!黑喇嘛解释道。

    又一天,菩提树下供台里的冰都用光了,酥油佛身上的皮肤眼见干裂起了。黑喇嘛急得团团转,私下里打定主意,要硬着头皮提着命,再闯一回祁连山的雪线。夕光落下了,黑喇嘛和一帮子游击土匪吃喝停当,装备也牢靠后,正待上路。跟兄蹩了过来,靠着黑喇嘛的身子,一脸的话。跟兄拔了一根鼻毛,捻在嘴前,“噗”地一吹,讪讪地说:

    去抢牛财主的地窖啊!狗日的,他存了去年一冬的肥雪。这么大的三伏天,牛财主一家子就靠窖里的肥雪取凉呢!逍遥得很呐。

              
第七节

    连夜就围住了牛财主的庄子。

    庄子建在一片高地上,青砖绿瓦,煞是招摇。牛财主是胭脂山下最大的地主,据说还在凉州城里有几家面粉店、蒸馍馆、车马店、花圈铺和客栈,最揽财的当属几家规模很大的烟馆,专门供应上好的鸦片。烟馆的生意做得活泛,有些人提着一口袋麦子,或者抱上一只公鸡进去,也能顺当地吸上几口,过过瘾。

    牛财主家的门是闭锁的,扔过去一颗石头,能闻听到藏獒的嘶叫。

    黑喇嘛派人侦察过了,藏獒有一只牛犊那么大,能用一袋烟的工夫,将一个大活人吃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狗是看护有钱人的,叫声里都有一股子仗势欺人的蛮横。黑喇嘛行前,都叫弟兄们换上了软底的布鞋,黑衣黑裤,眉眼上都蒙着一块罩布,贴在了墙根里。隐约里,耳朵能闻听见院子里沸腾的人声,夹杂着一阵三弦的弹唱。

    搭了一下肩,跟兄踩上去,矮着身子蹲在了院墙上。藏獒是一种灵性的牲口,只能用计赚了。黑喇嘛有的是手段,也早就吩咐过了。跟兄掏出一个铁蒺藜,挂满了倒刺,刺上钉着一团活佛灶房里的生牛肉。跟兄抛出去,“呕……呕”了几声,藏獒便乖乖地吞了下去,嗓眼里被钉住了。四条腿像铁桩子样,插进了地里头,立着不动。又等了一时,藏獒翻起了白眼,麻袋一样倒了。

    跟兄打开门,黑喇嘛领着弟兄们,顺着三弦的曲子调调,围了上去。

    料是黑喇嘛这样在胭脂山下,闯荡了一把岁数,还博得了不小名头的游击土匪,也是头一次看见类似的场面:在牛财主家的大堂里,散坐着官府的阁员们,一人拥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妓女,狎戏亵弄的,好不排场。大堂的门窗紧闭,怕的是外头的暑气挤进去,坏了众人的兴致。厅堂中央和四角的花架子上,各摆着一只铜脸盆,盆中堆满了玉石一般灿烂的肥雪,慢腾腾地化开。

    黑喇嘛觉得周身一冷,但汗珠子仍挂满额头。

    弟兄们也都愕然着,嘴巴里为有钱人的奢华啧啧惊叹。黑喇嘛和弟兄们抽出了马刀,环成一圈贴住了厅堂。戏还在后头呢,黑喇嘛不慌忙做事。果然,过了一阵子,牛财主走进了厅堂,从身后一个丫鬟端着的银盘里,取出一只只软儿梨,挨个递给了官府里的那些阁员们。阁员们哈哈哈地乐着,双手捧住了软儿梨,像捧着一颗宝石。软儿梨是祁连山下的特产,它本来叫麻梨,秋天成果后故意不采摘,挂在深冬的树梢上,冻成一个个石头硬的东西。这东西鬼祟,被水一腌,就即刻化开了。果皮上渗出一层冰,内里却是一包浓浓的蜂蜜汁,端的是治咳嗽、感冒、发烧和润肺的妙药。但软儿梨娇嫩,不太容易存储,有谁能把冬天的软儿梨存至三伏天呢?

    除非用肥雪腌制。等到来年的三伏季,它就比金子贵重多了。

    弟兄们的舌根下渗出了一团团唾沫,都干干地咽着嗓眼,巴望着。黑喇嘛也不例外,目光如电,死瞅着厅堂里头的动静。阁员们身畔的妓女们也有一份,打情骂俏地戏弄着。拔出软儿梨身上的果把,露出一个小眼,嘴搭上去,两颊一瘪,舌尖一啜,一股股蜂蜜般的浓汁就漫漶在了舌面上,如一车子鲜花跑过,唇齿留香。

    干球的!黑喇嘛咂着嘴恨恨地骂道。

    三弦的调门其实很低,是厅堂一角里一个盲眼的老瞎子弹出来的贤孝曲。听声音,不外是一些劝恶扬善的玩意,比如孟母三迁,比如割股伺母,比如桃园三结义、也比如岳飞精忠报国一类老掉牙的琐事。听着听着,黑喇嘛就急了,抬脚一踹,破门进去了。

    ——我是要死的人了,谁个陪葬?

    黑喇嘛这么一喊,马刀扛在了肩上。乱是预料当中的事。妓女们都爬进了几案和柜子下,露出的半截屁股都激灵发着抖。那些官府的阁员先是装模作样地镇定了一番,瞅着围过来的马刀和血一般红的缨穗子,气就立刻泄了。黑喇嘛扭头,望见了墙角里的老瞎子,不知死活地卖力弹着,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威风。

    寒光一闪,黑喇嘛瞅见老瞎子的一片耳朵飞起来,落在了地上。厅堂里一静,黑喇嘛的精神才缓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让黑喇嘛一语不发的,其实是厅堂里的一股沁凉。干球的!空气里跑满了凉飕飕的气息,跟秋天的夜半差不了多少,浑身的皮肤惬意地松弛开了,远不像刚才站在门外,被三伏季的暑气蒸煮的好。黑喇嘛感受了一阵,觉得眼前的这股沁凉,和自己先前在汉中的老家时,躺在深夜的麦草垛上一样。

    被碾碎的麦草,肚子里都会散发出一股甜香的气息来。一截一截的,飘在夜半的空气里。一座麦草垛上,一截一截的甜香就会续成一大团,缭绕在头顶,经久不散。躺在那样沁凉的气息里,一抬头,满天的星星织成了筛子,罩在打麦场上,像一幅八卦。可自打走失了那一标货,妻小都赔上了命后,家就远下了,远在汉中地里的坟头上了。

    黑喇嘛霍然起身,靠近了花架上的一只铜脸盆。他撩起了里头的水,玩了几下。雪水里夹杂着尚未化开的雪粒,含着刺,暗中咬上一口。忽地,黑喇嘛朝水里抓了一把,连水带汽地提了出来,一把肥肥的雪,被攥在了手心里。

    我死的心有了!

    牛财主浑身惊颤,挪着步子偎近了黑喇嘛,摊着两手,拜菩萨般点头,嘴里结巴说:要要要啥拿拿啥,只只只把命留下下下。

    我的?

    爷,我我我的狗狗狗狗命!牛财主膝盖一软,跪下了。

    跟兄把刀架在了牛财主的脖根子里,逼着他撤出了厅堂。外头的几个弟兄牵着马,径直去了存储肥雪的窖里。天一热,地气却寒了,阴阳互补着。祁连山的雪水漫流地下,存下一窖的肥雪是不成问题的。往年的寒冬腊月里,牛财主都会雇下几十个长工,背完了祁连山阴坡里的肥雪,砸实了,焐在窖洞里,等着三伏季里美美享用。肥雪是胭脂山下藏人们的说法,有时候,他们也把宰杀掉的牛身上的白脂肪,称作“雪肉”。

    抢劫肥雪的过程里,黑喇嘛也吃完了几个软儿梨。

    门洞开着,厅堂里的那股子沁凉气息,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溜进了夜色里,寻不见尾巴了。从门里灌进来的三伏季的暑气,像一把铡刀,将沁凉的麦草都剁碎了,喂进了牛槽里。等着牛喷着热辣辣的粗气,打着饱嗝反刍。热汗湿了一身,黑喇嘛燥热地摘下了脸上的罩巾。

    厅堂里的官府阁员们惊了一跳:土匪黑喇嘛!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抢下雪做什么用呢?雪,不就是水嘛,不值钱哦。

              
第八节

    可没有维持上一天半,劫来的十几桶子肥雪,很快淌完了。

    天气太烈了,空气里像砌了一座打铁的高炉,沙漠及戈壁荒滩上拂来的罡风,将它烧得通红。人恨不得变身成一只地老鼠,钻进草丛的地窝子里,避开日头。寺里算凉快的,一是树多,二是修行之地,心里不存别的念想,身体里便空旷了许多。但黑喇嘛不属出家的人,他没了荫凉可依,他比菩提树下的那一尊酥油佛更急,嘴巴上烧起了燎泡,结成一圈的血痂,像长了一圈胡子似的。

    更让他发急的是活佛。活佛成天喜滋滋的,脸上挂满了笑意,系着灶房里的大襟,烟熏火燎地烧饭煮肉,忙着几十号小藏僧和游击土匪们的吃喝。他也不问黑喇嘛索要吃喝钱,不撵他们走,连一个冷的脸色都不见。活佛还浪了一趟镇上,买回来一些花椒、大香、小茴香、干姜等等的调料,灶房里飘满了肉香。

    活佛现在也不念《菩提道次第广论》和《金刚波罗蜜经》什么的了。他嘴里念叨的是:水开了,饭香了,酒满了……酒满了,饭香了,水又开了!

    佛爷,菩萨开口说了吗?黑喇嘛忍不住问。

    呵!活佛的余光射在菩提树下的酥油佛身上,很不满意地说:嗤,这么大的天气,菩萨的口里渴坏了,你忍心要菩萨受难呀?

 我只不过欠着一死,想死在你活佛这样的高人手里,却这么麻烦!

    那你走!

    啊是,我要的是个究竟,你真赶我走哦?

    活佛哈哈地乐了,把胳膊搭在黑喇嘛的脖颈处,很亲昵地递耳说:你沉不住气,啊是?就当是菩萨考验你哪,你还能怨恨菩萨不成?菩萨也一直考验我呐……话未说毕,黑喇嘛的脑子里忽地现出了那一夜的景象:深黑的夜,一尊发光的酥油佛,在菩提树下唱着歌,奇迹惟独显示给了自己,秘不示他人。

    还责怨啥?

    黑喇嘛凛了一下,头顶一热,蓦地觉得有一圈青光罩顶。他抵住了多嘴的舌根,把关乎奇迹的话都咽了下去。他打算自己思想一下。

    一帮子游击土匪们撂了荒,个个荒凉得可以。寺里又不能磨刀,也不能过分狂饮滥喝,除了在外头的草滩上活泛一下马的筋骨,就只好擦着手掌,想干一些刺激的活。跟兄随着几个脸红的弟兄上了趟城里,回来后眼睛就滴溜溜布满了贼光。
 
    他是第一次碰女人的身子,顺便被破了处。

    啧啧,还是城里的窑子好哦!和挑顺眼的女人们喝完酒,还能洗上一次澡,不洗的话,女人不让上床,急猴猴地只能举着家伙,干着急呐……夜里,他给一帮子土匪吹嘘着,讲述着女人往身上打土肥皂,泡沫缠身的情形。黑喇嘛翻起身,突然有了主意。

    黑喇嘛是进过窑子的。他知道,窑子里有一座很大的冰窖,冬天储满,直等到三伏天里缺雨时,专供给那些鲜衣亮马的嫖客们洗澡的。干球的!

    城里的窑子叫“翠红馆”,有一个头牌叫“十里香”。

    拿定了主意,黑喇嘛便吆喝弟兄们喂饱了山丹马,绑牢了鞍鞯和十几只木桶,黑衣黑裤,马刀掖身,坐等着夜色铺满祁连山北翼。从寺里奔到翠红馆,有几十里的脚程。但对黑喇嘛和弟兄们这样出身脚户哥的人来讲,也就是脚脖子上一转筋的事。前半夜时,游击土匪们就进了城。他们的扮相,像是一群贩盐的私客。

    翠红馆前挂着亮若白昼的红灯笼,罡风吹过,檐马叮当作响。

    一般而言,游击土匪们是忌讳进城的,尤其是黑喇嘛,根本不想与官府作对。在祁连山下的荒滩戈壁上,游击土匪们只是一群饿狼,抓上一口,就吃一口,从来和官府不顶牛。他们如一团随意的风,去无影,来无踪,专门对付的是一些骆驼商队和单薄的行旅者。况且,黑喇嘛被缉拿归案的画像,早就贴满了城门各处,脸上还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有几次,暗夜难耐,遍身燥热,黑喇嘛也化妆一番,进城去窑子里解决一下裤裆里的事端。但像今次这样招摇进城,黑喇嘛心里着实没个底。

    果然,黑喇嘛一进翠红馆内的楼梯,就撒眼瞧见了几个假装客人的护院打手,抿着盖碗茶,搜看着馆内的动静。他们脸上的气血不像是刚刚嫖完的那么惨白,个个都青筋绽露,下意识地攥着拳头。

    我点十里香!

    黑喇嘛抱着拳,长长地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老鸨是一个麻脸婆娘,擦了太多的粉,喷着酒气还了礼。但眼角眉梢地盯视着黑喇嘛,眼神里极不踏实。黑喇嘛摸了一阵,掏出一摞钱,款款地搁在了案子上。

    啊是!十里香刚上了楼,接了客哦。老鸨打着嗝道。

    那我就等!

    丫鬟们举了盖碗茶,多添加了一份冰糖、桂圆和枸杞子,水是牡丹花那样滚沸的水,喝进嘴里暖意陡升。黑喇嘛摸了一把葵花籽,细细地嗑了起来。此刻,弟兄们或许早就牵着马,围住了翠红馆的后庭。这一点,黑喇嘛从来就不操心,也用不着闲操心。眼前不时走过一星半个拥红抱翠的嫖客,大多是烂醉如泥的样子。

    可事情说来,就来了。

    翠红馆前突然一片骚乱,几个站在台沿上吆喝的下人,惊慌失措地跑进了门内,屁滚尿流的。不待黑喇嘛反应什么,门里挤进来一群牦牛,哞哞地叫唤起。牲口们或许赶了夜路,一时半刻间被白昼样的灯光刺得惊乱,怔怔地立在大厅里。门外还挤着几头,撞得门框忽闪忽闪,骨头都要碎了似的。

    都是一群公牛,红灯笼惹得它们眼底充血。

    牛的犄角们都明晃晃地亮着,刺刀样地左右瞄着,瞅着逃路。翠红馆里霎时乱作一片,嫖客们和妓女们惊叫着,衣服和鞋子掉满了一地。明摆着的,翠红馆里没有水和肥草,牛的气息便茁壮了起来,嘹亮地叫着。黑喇嘛也乱了几次,避开了牛的锋芒,靠在了柱子旁,手摸在了腰带里的匕首上。

    咋的话?黑喇嘛弄不明白,也担心着后院里劫冰的弟兄们。

    事情很快有了眉目:老鸨擦着脖根子里的汗,哈着腰,堆着笑,迎进来了三个很跋扈的小伙子。小伙子们个个高头大马,裸着上身,肌肉饱满得像祁连山里的岩石。他们一手提着酒囊,一手扛着马刀,蛮横十足地坐在椅子上。一群怔怔的花白牦牛识相似的,拱围在他们的身畔,嘴里反刍不停。黑喇嘛瞅得清晰,领头的那个小伙子腰上有一块胎记,黝黑得丑陋。他扳住老鸨的肘关节,恨恨地说:

    牛是你的了!这么一群牛,能干多少天?

    黑喇嘛心里“哦”上一声,原先是一路货色,都是嫖风打浪的主子。胭脂山下的风俗,进了窑子,靠的不光是钱,什么牲口都能抵押下。话再说,其实老鸨们欢喜的是后一项,牲口的价码可以压得很低。利一大,嘴就松了。那些酒后裆里炭烧的小伙子,才不在乎什么。说不定,抵押下的牲口就是从藏人的牧场里偷来的呐。

    干一夜,半个牛。老鸨作价道。

    啊是!小伙子们击了一下掌心,心领神会地笑着。腰里挂胎记的说:这么着,干就干十里香,三个人一起干,干一夜就算一头牛的钱?

    怕是难心着啊!老鸨面露难色,瞥眼瞅了一下黑喇嘛。

    黑喇嘛根本不想搭腔。妓女就是一块肉,丢进谁的嘴里,不都是个吃吗?他松下手,又摸见了几粒葵花籽,一扬手,准准地丢进嘴里。腰里有胎记的抓住了老鸨的领口,另两个径直上了楼,狂呼乱叫地拽出了翠红馆的头牌十里香。

    趁着乱,弟兄们也该拾掇停当了吧?黑喇嘛挪着步,想蹩出大厅的乱阵去。

    就在黑喇嘛出门的一刹,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黑喇嘛腰里的匕首就是此刻开始醒来的,突突突地跳,硌得他浑身难受。黑喇嘛知道这个伙计的脾性,一跳起来,说明它就想喝血了。啊是,刀子也有口渴的时候。

    三个小伙子正将十里香压在桌案上,扯了她的衣服,撕乱了头上的盘髻,都解下了各自的腰带。腰里有胎记的那个,更是急猴猴的不行,早就端起裆里的家什,寻着下害的洞口。十里香的腿扑腾着,像鹰扑下时的一只兔子那般。

    黑喇嘛看不过眼去。

    干球的!眼里没个人啊?当我是一只苍蝇嘛。他折转身,把匕首攮进了那个腰里长着胎记的家伙心口。血喷了出来,比灯笼还红。

             
第九节

    虚晃了一枪,黑喇嘛和弟兄们在寺院门前碰了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黑喇嘛招呼弟兄们掸净了身上的灰土,用木桶里的冰擦过脸,给马上了笼头,恐牲口们喊出来。一帮子游击土匪蹑手蹑脚地进了寺门,悄无声息地卸下了赃物,生怕惊动了大殿里的神灵们。收拾停当,一个值夜的小藏僧睡眼朦胧地起来,用上好的冰块煨着那一尊酥油佛,哈欠连天。

    弟兄们安顿好牲口,各自寻地方睡去了,寺里的庭院大,哪处都是遮风避寒的床铺。黑喇嘛蹲在树下,瞅着不远处的小藏僧消极的手脚,连连咂了七八根喇叭旱烟。四周阒寂,寺墙外传来狗吠,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没吃饱肚皮。树上也有虫鸣,漏下来长短不一的唧喳。黑喇嘛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提起一只木桶,碎步走到了大金瓦殿的后身,趁着星光撂下的一方黑,揭开了木盖。

    起来吧!

    从木桶里“悉索”站起一个女人,肩膀一抖,像是将缩紧的骨头抖开了,像模像样地迈腿跨出了桶子。薄暗中,这个女人一脸的皎洁色,牙齿白净,露齿绽笑。黑喇嘛回望几眼,瞅了瞅四下里的动静,觉得踏实了。他吮着喉头说:

    十里香,这可是寺院,女人是万万不能进来的哦!

    我叫欧拉!

    啊是!欧拉,寺里是清净的,按规矩,女人是不能进来的,妓女更不用谈了。现在我闯下祸了,你跟着我,我就会拖累你。天一亮,你就走吧。

    咋说?我没个家,没个牵心的亲人,你让我走,我就难心死的。再说了,翠红馆我也不能回了,出了人命,我连个退路也寻不见。欧拉嗫嚅道。

    啊是!说的是个道理。黑喇嘛急了,搓着手指头,矬壮的身体里燃着一堆火,怎么也考虑不出答案。欧拉偎近了他,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满眼的央求。她的气息拂在了黑喇嘛的鼻翼上,麻酥酥地痒。黑喇嘛说:哦,我是个贼,靠一把刀子吃饭,现在我就求一死,等着菩萨成全我呢。

    谁不会死呀?欧拉说着,抢过了黑喇嘛腰里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咋的话?

    欧拉脸上的皎洁,显得更亮了。她呼地吐出一口长气,攥紧了手里的刀柄,刺在了衣服上。欧拉说:死还不容易呀,你是看不起我,嫌我是个卖B的贱货,故意拿死搪塞我,吓唬我哪!你要前脚死,我准保后脚跟着你去阎王殿里。

    嘿,姑奶奶啊!这是寺里,不能染血腥气的。黑喇嘛告饶道。

    在理!

    那个叫十里香的妓女撇了撇嘴,拍了一下黑喇嘛的脸颊,算是附和了他的话。天色渐渐升起,一抹石灰的亮涂在了祁连山的腰上。寺外的庄子里,早起的公鸡打起了鸣,灌进黑喇嘛的耳朵里,跟铁一般重。他后悔得直想砸腔子,想凿开太阳穴,把自己的脑浆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一泡吃了屎的猪粪?

    黑喇嘛把匕首攮进那个小伙子的心口时,翠红馆里就乱了,血溅了一地,满地的牦牛疯了似地,对着殷红的目标飙了过去。趁着乱,黑喇嘛闪身撤了出来,往翠红馆的后庭里奔去。等他见到了已经得手的弟兄们时,他的心才款款落回了胸口里。一镇静,他觉得自己手里拽着一个女人。

    当时,十里香笑个不停,蛇一样忸怩着。

    你回去!黑喇嘛虎下脸来断喝。

    嗨,是你拉着我出来的,我可没央求你赎我的身,凭什么说来就来,说滚就滚呀?你杀了人,就为了夺我,给你做压寨的婆娘吗?

    弟兄们闻听见,呵呵地爆笑着,黑喇嘛被臊红了,幸亏夜深着,遮掩了不少。翠红馆前来了官府的精兵,吹着铁哨子,要捉拿杀人的凶手。一看形势不妙,黑喇嘛“嗖”地出手,夹住了十里香的腋窝,举起她,塞进了一只空着的木桶里。黑喇嘛叮嘱了一番,要弟兄们从西门出城,他一人从南门里闯关。

    是这!黑喇嘛伸手,向欧拉索要匕首,说:那我不死了,你也不能死!

    在理!

    欧拉却不理睬黑喇嘛,松下手,将刀子别在了自己的腰里。黑喇嘛唐突得很,想不出下手的道理。好男不跟女斗,况且还是个卖肉的妓女哪。他给自己寻了个下去的台阶,嘿地一笑:是这!我不死了,我也不能眼见着让你去死;你好端端的一个女人,死在我的眼前,让我遭人笑话嘛。

    啊是,你不能死在我前头。欧拉挤了挤眉眼。

    天光透亮前,黑喇嘛找出一身弟兄们的衣裳,让欧拉在茅房里换了。黑喇嘛扳住她的脸,左右盯视了一遍,蛋清一样白,怎么瞅也不像一个游击土匪的色泽。先是抹了一把锅灰,欧拉嫌太黑。后来又涂了一层泥,眨眼的工夫,就干得皲裂了,掉了一胸脯的土渣。还是欧拉机灵,溜进了大金瓦殿里,偷了一把佛像前供奉的灯碗里的酥油,热乎乎地搽在了眼角眉梢。登时,欧拉的双颊上布满了一层铜锈的颜色。

    像酥油佛!

    咋说?

    黑喇嘛清爽地说:啊是,你也要靠冰和雪来煨呐,要不,你也要化的!

    你再撵我,我死的心就有啦!

    可不能叫你去死!黑喇嘛笃定道。

    三伏季进入了尾声,可天气不见减缓的痕迹。日头如一匹燃烧的豹子,拖着火辣辣的尾巴,横扫过天际,撂下来一块块红炭似的。从翠红馆劫掠来的冰块,也没维持上几天,都化在了菩提树下的供台上。倒是寺里的那几分地,被一片聚集的湖淹着,水汪汪地滋润无比,各色花木长得精神茁壮。

    不是没想过掘井,可寺里的那一口老井里提上来的水,也被井口的日头反复晒过了,温吞吞的,断不能煨在酥油佛的身畔。黑喇嘛派了几哨人马,去附近的山崖下找过泉眼,都说泉水是雪线上淌下来的,黑喇嘛信。可失望迅速就来了,几哨人马徒手而返,个个的嘴皮子上都烧起了燎泡,疼在黑喇嘛的心里。

    干球的,上山伐冰去。

    那天傍晚,黑喇嘛忽地发了狠,啐了口唾沫,让弟兄们连夜把马刀磨利索,将十几只木桶箍了一遍,还备下了干粮和水囊。按着计划,打算天一亮就起程,摸黑能赶进祁连山的雪线一带。一帮子游击土匪们睡得早,黑喇嘛靠在一张毡上咂烟,长嘘短叹着。远远地,他望见活佛站在大金瓦殿下,搭着凉篷看他。

    望了片刻,活佛缓缓地飘了过来,朝着黑喇嘛飘来。黑喇嘛望得真真切切,活佛的脚离地面有几寸的距离,身上的袈裟被风吹得猎猎拂动,宽大的袖子像野鸽子,挣脱着往后逶迤,可活佛的脚上连一点灰土都没粘。活佛立在黑喇嘛跟前,舒了一口气,身子一沉,便站在了地上。

    夕光落在活佛的身上,一袭袈裟被染透了,如一块燃烧的红铜,灼亮无比。黑喇嘛将脚垫在屁股下,抬身望着活佛,知道佛爷有话要讲。

    你身上有血腥气!

    黑喇嘛悚了一下,心下骇然。看来,一切俗世上的作为,都逃不过活佛的法眼。他默然了一阵,摇着头否认了。黑喇嘛不想招供,更不想辩解说是几个赶着牦牛的二流子,要粗鲁地强暴一个叫欧拉的妓女。黑喇嘛相信在这一点上,杀人的匕首是有道理的。一个人,怎么能辜负手里的家什呢,怎么能冤屈吃饭的碗呢?况且,欧拉已经混进了寺里,就藏在那一帮子弟兄们当间,被活佛识破,她还能去哪里避祸?

    你身上的血腥气,把你先前供养菩萨的功德都折光了,啊是?活佛的腕子上有一串玉石的念珠,拨弄中,它发生流水样的声音。

    狗改不了吃屎嘛!黑喇嘛下贱地说。

    啊是!本来,我思想着水能洗净你的手,洗净你的心,可你一进寺里,我就闻出了一股子血腥的气。看来,谁也救你不成了,你真的该死了。

    死的心我早就有了!

    活佛吃吃地笑了,很轻松的样子,像卸下了肩上的一个麻袋。活佛讥诮地说:那我也就放心了,你一死,我的功德也就有了。

    咋的话?

    活佛拈笑不答,折转身子往灶房里走去。黑喇嘛愣在地上,跟也不是,可不跟的话,心上的疑惑解不开疙瘩。头大了一圈,气息也喘不顺畅了。薄暮里,黑喇嘛嗅着活佛的脚踪,一直尾随进了灶房。

    地上有一块巨大的砧板,活佛举着斧头,正剁砍着一条牛腿。斧头钝了,连皮带筋的牛腿怎么也剁不开。活佛系着伙夫们的大襟衣裳,一阵子就汗流浃背了。黑喇嘛袖着手,靠在柱子上旁观,不想上前去打下手。活佛边忙乎,嘴里边念叨:

    水开了;
    饭香了;
    酒满了。

    活佛劈开了牛腿,将一堆乱七八糟的肉块丢进了锅里,浇上水,淹没了锅耳。灶还凉着,活佛又将一捆柴草递进了灶洞里,煨进了一把引火的麦草。黑喇嘛实在理喻不了,像活佛这样尊贵的大德高僧,怎么和烟火油腻挂上了边。佛爷是来度这个人世的,度世上的每一个难心人的,可佛爷对升火做饭却乐此不疲,嘴上念经似地唱读着“烧饭经”。黑喇嘛忽然觉得刚才瞧见的那一场奇迹不是真的,活佛不会飞,他本就是一具肉身凡胎罢了。或许是自己的眼花了,要么就是夕光太恍惚,黑喇嘛判断道。

    明早,我去山里伐冰,煨菩萨。

    哦,活佛随口说,我煮肉烫酒,就是给你们送行的。

    你知道了?

    啊是!活佛擦燃了火捻子,递至灶洞下的那一把麦草身上。火像一根炭红的舌头,一下子吞了进去,照亮了自己。活佛吹熄了纸捻子,口气萧索地说:一只羊是牧,一群羊也是个牧,我多做了一个人的饭。

    黑喇嘛一阵哆嗦,愕然不止:她是十里香……也叫欧拉,是翠红馆的妓女。

    活佛用一把沙子净了手心里的油腻,再用盆里的清水淘洗了一遍,在袈裟上擦干了。黑喇嘛侧身,等着活佛发落。灶房外,欧拉穿着一件男人的衣裳,躺在一块毡毯上,和弟兄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罡风劲袭,一群古树在夜色里隐约摇晃。有经验的人一嗅,就明白天一亮,又是一个酷烈的旱天。

    妓女?说不定,她的上一世就是菩萨呐!活佛冷冷地说。

             
第十节

    天边一泛出石灰色,大祸就降下了。

    跟兄踉跄地从寺门外跑进来,一只鞋都丢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说:妖怪来了!妖怪使了魔法了。一声惊诧,惹得游击土匪们都奔出了寺门。

    寺墙外的树林里,十几匹膘肥体壮的山丹马,无一例外地倒毙在地。露水落在鬃毛梢尖,映射着曙色,晶莹透亮。马的身子早就凉了,横七竖八地像一堆哑默的岩石。黑喇嘛的眼泪都挤了出来,哭丧着脸,抱住自己的那匹坐骑,哽咽不停。活佛也闻声赶来,他抽出袈裟下裸露的那条胳膊,掰开了马的牙齿。

    喂了毒!是毒死的!

    黑喇嘛循声过去,果真瞧见了马的齿间淌出来的褐色液体,丝丝缕缕的,挂在尸体上。他的脑子里泛起了胭脂山下,每一个仇家的名字,逐一排摸了一遍。但黑喇嘛确定不出究竟是哪一座山头上的仇家,使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害了这些牲口的命。伤人不伤脸,杀人不杀马,这是游击土匪们之间的一条规矩,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帮子弟兄们红了眼,纷纷散开,提着马刀四下里寻脚踪去了。

    活佛似乎并不着急,也对急火攻心的黑喇嘛视而不见,任他在一旁咬牙切齿,将一把马刀攥得咯嘣直响。一身素衣的欧拉站在树林外,懵懂地观望着这一场男人们的变故,脸颊上的酥油在晨光中油亮。活佛对着远处的寺门,边拍了拍巴掌,边款款走近了欧拉。

    热啊!

    啊是!佛爷,天太热了。欧拉诚惶诚恐地回话。

    空气里有火,能闻出来。

    欧拉低着眉眼,余光望见了活佛腕子上那一串玉石念珠。她从未跟活佛这样的大德高僧说过话,甚至此前没进过寺院的大门。她只是一个妓女,从小在翠红馆里长大,经营着皮肉,卖着笑。她没有焚过香,也没想过自己的前身后世,现在面对活佛,身上顿时布满了一层鸡皮疙瘩。

    肉吃了吗?

    欧拉的头更低了:吃了!佛爷!

    香不香?

    着实香!

    啊是!那你吃了我的肉,你就欠我的。你帮我一个忙,能成?

    话未说尽,寺里的两个小藏僧抬着一只小小的佛龛出来。黑喇嘛的眼珠子本来炸着,逡巡着四周,但一望见小藏僧抬举的佛龛,目光忽地一下软了。他趔趄地跑过去,靠在了活佛与欧拉的一侧,支起耳朵。活佛揭起佛龛上的苫布。借着熹微的曙光,黑喇嘛惊愕地看见里头供奉的,正是菩提树下的那一尊酥油佛像。

 咋的话?

    两个小藏僧扳正了佛龛,活佛的嘴皮子抖动着,似念了一阵经文。末了,活佛覆上了苫布,双手合什,抵近了眉心,说:与其劳烦你们去祁连山上伐冰,一趟一趟地来寺里供养酥油佛,不如将佛像带上山去,寻一个冰清玉洁的佛堂更好。

    山上?黑喇嘛狐疑道。

    欧拉似乎一下子开了窍,嘻嘻然地点了点头,说:啊是!佛爷说的在理,一座山就是一个佛堂,再好不过的佛堂了。

    山上到处是冰和雪嘛,好佛堂。黑喇嘛也醒悟了过来。

    一座山就是一尊佛!欧拉说。

    黑喇嘛觉出了味道不对,说:你是女人,你不能去。

    欧拉蓦地拔出了袖中的刀子,对准了心口。黑喇嘛眼睁睁地看着,认出了那正是自己的匕首。他无奈地作了个揖。

    在活佛的一再催促下,黑喇嘛召集了一帮子不甘心的弟兄们,聚拢一起。他们认真地埋了马的尸身,带上马刀、干粮和水囊,徒步进了祁连山深处。

    云朵缠在雪线以上,像一捆洁白的哈达。

    正午未到,来自凉州城里的大队官兵,刀枪簇拥着围住了寺院。在队列前头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的,正是“凉州王”本人。他是来替自己的儿子寻仇的。数天前,他七世单传、腰里长了胎记的儿子酒后施暴,被人活活宰杀在了翠红馆里。

    不出所料,他放出的数批探子,很快就查找到了凶人的脚踪。得到密报后,他搁下饭碗,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兵密密匝匝地箍住了寺院。日头很烈,地上白花花地一片,凉州王顾不得口干舌燥,叫起阵来。

    他看见一团炭烧般的红铜飘出了寺门。他知道那是活佛。

    但活佛飘至阵前,并没有自空气里落下来。相反,活佛双手合什,只念了一段费解的藏经。一折转身子,又飘远了。凉州王纵马前追,转眼就失却了目标。

    令他错愕的是——活佛竟然不避让什么障碍物,衣袂飘然地穿墙而过了。只留下一堵赭红色的寺墙,横亘在日光下的大地上。

    气急败坏的凉州王点了一只火把,掷进了寺墙内。半个月后,胭脂山下那一座闻名遐迩的寺院,化成了一堆寒灰和余烬。

             
第十一节

    那年,祁连山下大旱,饿殍遍野,渡鸦惊飞。因了黑喇嘛和一帮游击土匪们的缘故,寺院周遭的大片庄稼地却是郁郁葱葱,丰收在望。


    补 语:出兰州,越河西天堑——乌鞘岭,沿国道312线,行至甘肃山丹境内,折身南行,遇丝绸之路重要关隘——祁连山扁都口。关隘南侧有一“黑冰村”,村内设一藏传黄教寺院,曰:“喇嘛昭”。香火旺盛,历百代而不衰。此地海拔347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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