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在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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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瓦底江至少有三个源头。东边的源头悄悄地从中国西藏察隅附近人迹罕至的山岗中涌出,张望片刻,蛇一样扭动向着云南高原那边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到后来它竟然会成为那么辽阔的大河,哺育了一个国家。它的上游称克劳洛河,到云南贡山境内与麻必洛河汇合后称独龙江。独龙江遍布危石险礁,水势汹涌。诞生于中国大地的河流大都是这样的,因为众水来自世界最高的地方,它必须向下冲刺出道路。另外的两个源头在缅甸境内,一个是恩梅开江,另一个是迈立开江。它们在缅甸的密之那城附近汇合成宽阔的大河,称为伊洛瓦底江,它是缅甸最大的河流,顺着北高南低的地势,穿过西部山地和东部高原之间的沉陷地带,蜿蜒曲折纵贯全国。缅甸古代传说中的雨神叫做伊洛瓦底,据说他最喜爱的一头白象曾经往大地上喷水,形成了这条大河,人们就用雨神名字来命名它了。 这条大河全长2714公里。流域面积41万平方公里。它的上游是圭道至曼德勒的一段,先后穿过三个大峡谷,长60公里在悬崖绝壁中冲突的第一峡谷。从八莫南面的辛冈村至瑞古市以北的丁包固村,长约23公里的第二峡谷,行船虽困难些,但地势已经舒缓,没有第一峡谷那么险峻了。大河南流至达贝金附近又形成长27公里的第三峡谷。出了这个峡谷,江面宽阔平缓起来,一直到曼德勒。出了曼德勒以后,航行就便利多了。两岸是平原,偶尔有低缓的山脉。到娘交以下,伊洛瓦底江像一条大鱼尾巴那样摆动,形成多个支叉,这就是著名的伊洛瓦底江三角洲。这里地势低平,河道密集,雨季沉入洪水中,旱季又冒出来。村镇都建在地势高的地点。这里是缅甸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是缅甸全国稻米的第一中心,享有“缅甸谷仓”之盛誉。古代印度人把这里叫做杜瓦纳布迷,就是黄金国的意思。穿过这个巨大的粮仓后,伊洛瓦底江注入印度洋的安达曼海。 在中国境内,伊洛瓦底江还有两条支流,大盈江和瑞丽江,它们在云南德宏州境内加入大河。1988年,我在瑞丽江畔的一所学校里教书。寒假时,傣族学生岩翁说可以带我到缅甸的南坎去玩。那时候缅甸给我们的印象很模糊,一方面它好像是一个拉丁美洲的玻利维亚那样的地方,文革时期昆明有许多青年学生逃到缅甸去参加缅共。奈温将军、共产党主席德钦巴登顶是经常在云南人民广播电台里听到的名字。那时候听广播由不得你爱不爱听,天一亮,所有大喇叭就在电线杆上响起来。另一方面,云南与西方生活方式的零星联系又主要是通过缅甸。当时云南有外五县之称,有五个与缅甸接壤的县没有通行证是不能去的,而办个通行证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经常有人把瑞士手表、日本录音机、喇叭裤和西装从缅甸走私到云南来。我的朋友Z和W曾经从腾冲密林偷越国境,回到昆明时一人穿着一条喇叭裤,得意洋洋地在大街上走,像是归国华侨。当时昆明的时髦是穿西装,这些西装都是从缅甸偷运过来的旧货,日本人捐到缅甸,缅甸人又偷运到中国,那些西装上还绣着日本人的名字,能得到一件的人非常得意。这是正宗的西装,文化大革命以后,中国已经不会做西装了。我印象深刻的另一件事情是,有一个夜晚,有人领我到瑞丽的一个中学去,据说那个中学的一位历史教师藏着一幅画,昆明看见过这幅画的人提起来都激动得不得了。昆明到瑞丽的公路有将近1000公里,坐汽车要走三天,许多人如此艰苦跋涉,只是为了去看看这幅画。我跟着几个人在深夜秘密地潜入中学,来到一所平房前面,一个小个子男人在一个门洞里出现了,他就是中学历史教师,一个留在云南的北京知青。我们懒得搭话,都期待地看着他,他善解人意地打开一个箱子,把盖在上面的衣物拿开,终于把那幅画取出,慢慢地舒展开来,我们屏住呼吸,那是一张19世纪法国油画的复制品,好像是西班牙画家戈雅的《裸体的马哈》,我们只看了一眼,他就收了起来。他说这是从缅甸搞来的。 天还不亮,岩翁就让我和P坐上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同去的还有其他村民。那天是南坎的集日,当地人可以自由出入边界,外地人就不行了。岩翁的母亲说我长得像景颇族,没有人会盘问的,给我一顶傣族草帽戴着。P就比较麻烦,一看就是中国内地来的姑娘。岩翁妈说没关系,到时候我拿个箩箩罩着她就混过去了,好像我们是两个八路军。拖拉机穿过冬天的甘蔗地,甘蔗开着淡紫色的花,亮得像一盏盏纱灯。到了边境检查站,我们紧张起来,岩翁妈叫P趴下,用个大箩筐把她罩住,有个穿缅甸军装持枪的瘦子瞥了我们一眼,我们就进入了缅甸,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下了拖拉机,又登上在瑞丽江上摆渡的大竹筏,竹筏上挤着四五十个背箩筐扛麻袋的傣族人,鸡呀狗呀的叫成一团。过了河,又走过一段土路,就到了南坎,南坎是掸语地名“金江”的意思。因为它位于瑞丽江南岸,古人称瑞丽江为大金沙江,故而得名。它是缅甸的一个镇(在缅甸相当于县),是缅甸北部的重镇。盛产茶叶,在缅甸居第二位。1044年蒲甘王朝的阿奴律陀王率军北征时,曾在南坎安营扎寨。南坎看起来和中国这边一个大村庄差不多,有寺庙、佛塔和一些简陋的铺面、竹楼。有一所英国式样的蓝色房子比较显眼,那是当地政府的办公点。赶街的地方是许多临时搭起来的竹棚子,除了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外,还有西方进口的罐头、香烟、洋酒、歌星的画片、邓丽君的磁带、牛仔裤和花格子衬衣,这些都是中国没有的。那时候昆明的服装呆板单调,其丰富程度还不如这些摊子。士兵三三两两在人群里面逛,磨得发亮的枪支挂在肩上,有的裤兜外面挂着左轮手枪。缅甸刚刚发生政变,奈温将军的政府垮台了,军人政府刚刚上台。那些晃来晃去的枪时时碰到我们,令人生畏。有些士兵盯着P看,她在这里太显眼了,江南人,皮肤白皙,秀气苗条,本地就没有长成她这个样子的。岩翁安慰我们,不要害怕,他们不会管的,他像当地人一样知道一切。我们买了一罐英国进口的炼乳,牛仔裤太贵了,80多块人民币一条,买不起。岩翁请我们去他表哥那里喝咖啡,我们就跟着他走进那所英国房子里去,进来一个穿军装的男子,原来他表哥就是这个小镇的负责人,他为我们端上香味浓烈的咖啡,这是我第一次作为客人被招待的饮料是咖啡而不是茶。他的办公室很凌乱,堆着各种文件,像好莱坞电影里的一个场面。我完全没有想到缅甸也有办公室。后来我们看见一个长途汽车站,一辆绿色的英国进口的旧卡车停在车站外面,就要开了,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和各种包袱,车棚顶上也坐满了人,车厢板两边也站着人,他们只要手脚可以抠住一个地方,就像一个包那样挂上去。连车轮的水板上也坐着人,这辆汽车将要驶去的道路是一条棕色的土路,坑坑洼洼,中间凸起来,两边凹下,远方是安静的丛林,弥漫着幽暗的雾,不知道暗藏着什么,这个国家属于亚热带和热带雨林,全年分为三季,3-5月为暑季,6-11月为雨季,11-12月是凉季。 2005年9月25日,在偷渡缅甸17年后,我再次进入缅甸。这次是拿着护照,跟着电视台的采访小组。穿西装在中国已经被视为老土,我们穿着西方进口的登山鞋,野战服,大箱子里放着刚刚上市的日本进口的数码摄像机。多年前的缅甸印象已经模糊,现在关于这个国家,我知道的是玉石、毒品、柚木、军政府、美国和西方的封锁以及昂山素季。在昆明填表格的时候,办事员担心地对我说,要小心哪,那边危险得很。 我们在上午10点左右飞到了仰光。飞机穿过伊洛瓦底江畔的绿色平原,缅甸的首都仰光就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的支流仰光河边。我没有看见城市的迹象,丛林中露出一些金色的塔。飞机悄然落地,像一只横空出世的大鸟,非常安静,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安静的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只停着两三架飞机,仿佛已经睡着了。关机。这是一个不用手机的世界,公用电话打长途需转接,很贵,1美金1分钟。 机场大厅里乱哄哄的,闷热非常,好像没有空调。几乎所有的行李都要被打开一一检查、登记。我们比较幸运,电视台的一位负责人亲自来迎接我们,他穿着缅甸笼裙,挎着手工纺织的挎包,张开热情的手臂拥抱,说着流利的英语。在缅甸,能够讲英语的人很多。一位女士接过护照走进去盖章,很快回来,我们已经获准入境了,抛下同机而来的那一群乱哄哄的西方旅游者,我们从海关旁边的小道进入了缅甸。气温在30度到40度之间,有一辆中巴车接我们进城。这是一辆破旧的六十年代日本进口的车,没有空调,后来我发现,缅甸几乎不用空调,就是挤满人的公共汽车也不用空调。车子一动就凉快了。仰光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公园,到处是植物,花草和佛塔。裸露左肩、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赤脚在街上飘着。我以为像中国那样,来迎接的人包括司机必然会簇拥着我们去吃午饭,但电视台的负责人中途下车回家了,其他人员也一一离去,吃饭的时候只剩下我们。饭店位于仰光市中心的大街上,标准间28美元(10美元的旅馆也有),一个很正常的旅馆,没有什么生活品位的炫耀,已经开业多年,侍者彬彬有礼,板栗色的皮肤,健康结实,笑容憨厚。电视可以收看欧洲、日本和中国的频道。打开房间的窗子,仰光有一个古老的顶,殖民地时代留下的英国建筑的暗红色屋顶,印度教寺庙镶着各种神灵雕像覆盖着青苔的顶、现代文明发明的四方盒子的顶、佛塔、教堂、鸽子在天空嬉戏。感觉这是一个六十年代的世界,我隐隐地闻到少年时代昆明的气息。街道上挤着汽车的长龙,这些汽车像是从废品收购站开出来的,大多锈迹斑斑,由于西方的封锁,缅甸很难进口汽车,许多汽车都是奈温时代的。老爷车、吉普和老式的英国设计印度生产的公共汽车比比皆是。一辆面包型的黑色老爷车停下来,里面钻出来一位蒙娜丽莎式的女子,脸色苍白,脖颈上挂着色泽暗淡但贵重无比的宝石。 自1044年形成统一的国家后,缅甸经历了3个封建王朝,蒲甘王朝、东坞王朝和贡榜王朝。英国于1824以来先后发动3次侵缅战争,最后占领了缅甸,1886年缅甸被划为英属印度的一个省。1937年缅甸脱离印度,直接受英国总督统治。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1945年3月反法西斯人民自由同盟发动全国总起义,收复缅甸全境。日本投降后,英军重新占领缅甸。1948年1月4日缅甸脱离英联邦独立。从1948年到1988年,缅甸先后由吴努和吴奈温将军领导。1988年9月18日,苏貌将军接管政权。国名改为“缅甸联邦”。目前缅甸的领导人是丹瑞大将。缅甸曾经是东南亚最富裕的国家,街道上的汽车长队还可以看出仰光昔日的繁华和奢侈。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缅甸约提供世界稻米总贸易额的百分之四十,有“稻米国”之称。据缅官方统计,2002年,缅甸稻米的种植面积为663万公顷,大米总产量为2278万吨。 受到热带雨林气候的影响,仰光长满苔藓,暗绿色的苔痕顺着发黄的墙壁一片片蔓延,许多大楼都是六十年代的建筑,中国今天正在普及的那种方盒子大楼,但阳台和窗子没有被铁栅封锁起来,阳台依然在使用,晾着衣服,人们喜欢站在阳台上,观察街道上的动静。这城市不像世界其它地方那样,大部分人行色匆匆或者埋头苦干,人们并不迷信工作,生活比工作更重要。旧得具有生命感和记忆力的大楼、毛绒绒的下水管道、苔藓、植物、五颜六色的衣物、广告牌以及阳台上的老人使仰光的街道看起来像是历尽沧桑的油画,自然在改造人的世界而不是人改造了自然。街道上遍布着古老的店铺、理发店、饮料店、电器商店、钟表店、书店、服装店……有些店铺看上去似乎已经营业了三百年的样子,古老得像是坐在里面的人都是鬼魂。时间比中国晚着一个半小时。仰光在1948年缅甸独立时定为首都,它位于伊洛瓦底江三角洲以东,背靠勃固山脉,仰光河虽距出海口35公里,但万吨海轮可直抵仰光码头,是全国最大的商港,年吞吐量占全国的百分之九十三,缅甸的输出入商品,绝大部分通过仰光集散,仰光是缅甸国内外交通总枢纽。据缅甸国家和平发展委员会仰光省主席、仰光军区司令敏瑞中将说,到2006年3月,仰光省的GDP将达7900亿缅元,为全国最高。目前缅甸全国的人均年收入为167000缅元,其中,仰光省为人均年收入最高的省,达233156缅元。作为城市,仰光市区的格局显然是西方式的,街道井字排列,只有横竖两个方向,不会迷路。人种非常复杂,除了属于黄种人的缅族、华侨,还有许多皮肤更黑的印度面孔的人,古代的混血运动在这个地区一定非常激烈。令人惊讶的是相貌差异如此之大的人民却如此和谐、彼此相安地生活在一起。这个国家有90%左右的人一生信仰佛教,其他人信仰基督教、印度教、伊斯兰教以及原始宗教和共产主义。街道上有许多旧书店,出售缅文、英文书籍,缅甸是一个文化程度很高的国家,教育通过学校和寺院得到广泛的普及,在2000年,已经实现所有适龄儿童都可以入校完成小学教育。国民识字率为百分之九十一点四。建立于1920年的仰光大学曾经是东南亚最著名的大学。有一些小的古董店,卖来历不明的石头、佛像以及钱币、手表。这个城市既有殖民地时代的英国风格也有南亚风格。在2005年,一美元可以换到1200元缅币,但只能在银行里兑换。直接用美元购物也可以,但要经过麻烦的计算,一般缅甸人并不清楚汇率是多少。主要街道路面比较平,但次要的街道就坑坑洼洼了。仰光大街禁行摩托、单车,只准通行公交车、出租车和人力三轮车。由于公交车少,经常是挤得满满的,公共汽车载客没有人员限制,只要能挤上去就成,因此公共汽车总是挤满了人,挤到人头从窗子冒出来的地步,有些车不关门,门口也站着人。但无论如何拥挤,绝对没有争先恐后、你推我搡,而是彼此谦让,逐渐靠拢。缅甸是个君子之国,大多数人温良恭俭让,大家都很谦卑的样子,人们的动作给你的感觉是总在后退,人们总是礼让,相比之下,我们这几个中国人的动作确实有些习惯性的勇往直前、当仁不让。我们乘坐的汽车曾经跟着一头牛走了整整一条街,而司机决不按喇叭吆牛让路。著名的昂山市场就在我们的旅馆对面,英国式的黄色大房子,里面全是卖工艺品和珠宝的。美国国家地理式的明信片和手工艺品到处都是。人行道几乎完全被小摊贩的摊子占据了,卖油煎食品的小火炉一个接着一个。无数的伞。价格便宜的旧衣服。有一溜摊子卖的全是旧电话机。西方电影明星的肖像以及摇滚音乐偶像。许多青年留着美国三十年代电影明星马龙·白兰度那样的发型。有些人嘴唇血红,牙齿漆黑,边走边做口吐鲜血状,那是在嚼食槟榔。这种植物具有迷幻的作用,会上瘾。到处都有卖槟榔的小摊子,通常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或者漂亮的姑娘,坐在一个木凳上,前面摆一个木盒子,里面放着果子、叶子和石膏那样的东西,把这些各取一点,搅拌起来,用叶子一包就成了,我买一个试着嚼,味道巨涩,舌头立即疼痛麻木,呼吸急促,过了一个小时才缓解过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笼裙,这是缅甸最古老的传统的服装。男子穿笼裙,只是上衣是西式的衬衣。女性完全是传统的服饰,经过无数年代的调整,女性服饰已经可以非常优美地体现出缅甸女子普遍苗条的身材,令她们飘飘若仙。英国在缅甸殖民多年,这个国家只是实用主义地受到影响,它吸收了对生活有利的部分,保持了对生命有益的来自缅甸传统的大部分。笼裙使人们臀部线条清晰,彼此经常撞到,在人群中漫步是很性感的事情。这种裙子就是一块宽一米多些两端连为一体的棉布,套在腰上,把端口左右一折三下,别起来,就不会掉了。男人系笼裙的方式与女人不同,男人开摺在中间,而女人是边上开摺。系笼裙的花样也是千奇百怪的,非常好看,而且人们以结系得漂亮而暗暗比赛。在那样热的天气里,穿什么都热,笼裙形成一种天然的空调,是最凉快的。生活铺天盖地地进行着,比任何这个世界以外的人士想象得都要正常、丰富、安全、放心、充满生机和活力。仰光的下午,一个缅甸男子走着走着,突然回头看看,双手一张,打开笼裙,抖抖,扑扑两下,又系紧了。这是一个普遍的动作,笼裙隔一段时间就要松,因此要重新系一下。 我们获准参观仰光港的一个码头,看见工人们在干活的时候也是穿着笼裙。趿着拖鞋,一裹笼裙,就驾驶着载重卡车隆隆开走了。港口上正在建设一个巨大的吊车,这是上海的一家公司投资的。 某个晚上我们应邀参加新闻部的晚宴,汽车将我们送到一个外型是一只大鸟的华灯灿烂金碧辉煌的宫殿前,以为是钓鱼台之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对外营业的豪华餐厅。卡拉维皇宫(Karaweik Palace)餐厅,又叫妙声鸟餐厅。妙声鸟是缅甸传说中的一种神鸟,这家餐厅便是仿照神话中妙声鸟的形象建造的。缅甸古代武士打扮的人将我们引入内,国家新闻部副部长以及一群穿裙子的将军等候在那里,握手,然后观看缅甸歌舞,那些歌舞的表演者是真正的民间艺术家,他们盘腿而坐,音乐一起就进入迷狂状态,自己创造一个又一个音乐的小世界,完全不会去骚首弄姿地迎合听众。首长没有发表演说,看完歌舞就吃饭,席间说的是某某长得像缅甸的谁,缅甸的姑娘长的怎么样啊。缅甸以吃大米为主,菜肴大多是小碟的,虾酱、牛肉酱、鱼干、酸菜、炸食什么的。缅甸人一般每天吃两顿饭,时间大致分别为上午9点一餐和下午5点一餐。吃饭有西式和缅式两种,西式使用刀叉,也用筷子。缅式是用手抓,用饭前后要到屋角特备的水缸边洗手。很多时候是手和刀叉并用。一般人用菜往往比较简单,一碗米饭,一碟虾酱,一杯清水,便是一顿。宴会上小碟子多些,但并不铺张浪费。国家电视2台的副台长坐在我旁边,我们说到他的笼裙,他请我摸摸那布的质感,看起来很华贵,但他说很便宜的,仰光的市场里就能买到。宴会结束,大家来到门口,汽车一辆辆开过来,军人们一个个钻进稀奇古怪的老爷车,挥挥手消失在路灯暗淡的黑夜里,给人一种童话的感觉。 仰光充满生活气息,人们在生活,而不是在建设或者拆迁。黎明的街道上停着大群的鸽子,有人在喂,并不是观光客做秀,而是普通人日常作业。这个城市几乎没有照相机。寺院就像政府机关那样按时开门,7点开门,已经有人进去进香朝拜。赤脚的僧侣披着袈裟托着钵沿街化缘,白米饭已经像一个塔那样堆起来了。目前缅甸有30多万左右僧侣,2万多尼姑,5万多座寺庙。大约每1000人中就有7个僧侣。还有人在街边继续睡觉。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街道上呼呼大睡。人行道上经常出现放在木架子上的水罐,盛着清水的罐子边挂着一只瓢,供任何人解渴,这是佛教社会的无数善行之一。“神虽唯一,名号繁多,唯智者识知”。神化身于世界万象,善行不是只在寺院里面对佛像的时候才做,而是时时刻刻。我看到某个中国旅游者在游记里奉劝人们别喝这些水,说是不卫生,他不信,他是唯物主义者。我却迷信这些水为神所赐,我可以不必再背笨重的水壶背到肩膀发痛了,我因为这些陶罐而对这个城市怀着信任。当我要饮水的时候,就有水罐在等着我。 我们参观了国家电视台,其规模相当于中国的一个省级电视台,电视台有一个民间艺术团,专门为电视台表演各种深受观众欢迎的节目,工作人员都穿着笼裙而不是世界办公室流行的制服上班。这是一个有自己的身体的国家。笼裙,几千年来就是那个式样,一块布而已,适合缅甸的气候,四季皆宜,穿着凉爽,夜晚放下垂地就可以防避蚊虫攻击。系在男人女人的身上都可以显出身段。在缅甸,你经常感觉到人们的身材普遍动人,那是笼裙造出的效果。牛仔裤可以体现出臀部的力量,笼裙同样可以。两者表现出的风度不同,穿上笼裙,人更容易在裙子带来的感觉中出现随风而行的状态。而牛仔裤,只是与牛搏斗时的工作服而已,它肯定没有笼裙舒适,流行于全世界,只是因为它是某个强大经济实体的文化符号之一。笼裙令缅甸有一种柔软的气质,但在历史上,缅甸曾经有过东南亚最强大的军队,它曾经毁灭了暹罗国王的都城。还要怎么进步呢?在最基本的生活世界方面的盲目进步,只令身体陷入尴尬。在现代录像设备与古老笼裙之间,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当我问到现代化对缅甸的未来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时候,电视台的副台长说,没有什么是唯一正确的。 仰光的玉佛寺有一尊新近雕成的巨大佛像,那巨石是在曼德勒的山岗中发现的。佛像的墙壁上挂着军政府官员与佛教徒共同庆祝佛像搬运的油画。佛教是在国家之上的,在亚洲的佛教国家,国家不是意识形态的主宰者,只是行政机构。缅甸现在的军政府非常重视佛教,把寺庙教育纳入了国民教育体系,在仰光和曼德勒建立了国家三藏经大学,政府领导人经常拜见高僧参与佛教活动。 在仰光,夜晚和白昼都可以看见一座金光灿烂的巨塔,它神秘地出现在旅馆的窗口,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大路上积水的坑里,树林和花园的边缘、湖那边,出现在某条街道的尽头……其实它坐落在市区北部茵雅湖畔海拔51米的丁固达拉岗上,却给人无所不在的感觉。大金塔始建于公元前585年,距今已有2593年的历史,比仰光城市的历史要早2000年,是缅甸的佛教圣地。大金塔基座周长427米,塔身用砖砌成,塔高112米,40公里外也能望见。塔基为1150平方米,周长433米,相当于一个足球场的边长。据说这个伟大的建筑中藏着8根释迦牟尼的佛发。塔的表面贴满金箔,据说用了7吨多金箔。塔顶镶嵌了无数的钻石、黄金、翡翠、戒指、耳环、手镯……都是信徒奉献的。据说其中有4350颗钻石、664颗红宝石、551颗翡翠、1600多颗大小不同的玉石。塔顶最核心的部位镶着一个重76克拉的金刚钻石。塔身挂有金铃1200个和银铃14200个(资料来自贺圣达、李晨阳编著的《列国志:缅甸》)。风来时,万铃齐晃,这座巨塔就奏起天国般的音乐,仿佛飘在天空。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信徒们在各个时代挂上去的,每隔一段时间,大金塔周围就搭起梯子和脚手架,让信徒向它奉献,那是一个争先恐后的狂热场面。许多人积蓄一生,价值百万的宝石,在一瞬间挂上去了。它是世界上价值最昂贵的佛塔,也是缅甸文明的一个象征。 所有的人都必须脱掉鞋,这是一个金光灿烂而没有丝毫俗尘的地方,走到大金塔下面的平台上,你就进入了圣地。平台时时有人跪地揩抹着,犹如镜子。这绝对是一个圣地,并不像世界上的许多圣地只是隐喻上的,此地就是圣地这个事实。你立即安静下来,虔诚感染了你,最狂妄乖戾的家伙也不敢再出气,低了头跟着膜拜起来。一尘不染的地面,从古代延续到今天的赤脚王国,香烟弥漫,各种姿态的佛像若隐若现,神秘地微笑。神色庄严的僧侣、平民踮着脚尖缓慢地围着塔身走动,仿佛巨钟上的指针,或者只是一些蹀躞而过的灰尘。时而光辉灿烂,金光耀眼,那极光强得你只能闭上眼睛,时而又进入塔身巨大的阴影中。许多人面向金塔盘腿而坐,一动不动,念念有词。随时可以遇见相貌奇古者,一看就是修炼多年来自遥远的丛林、岩石、山洞、河流的高僧。在中国你很难看见这样的人物,古代世界的人物。我相信那些念念有词的人们,没有一个会念出“保佑我发财、保佑我当官”这样的俗语。 身体很轻,意识模糊,仿佛进入了迷狂状态,直到离开,我才稍微清醒。几个小伙子帮人照相留念,他们手中的相机就像大街上的老爷车,已经磨得露出铜来,完全是古董了,必须非常小心地呵护,才可以用那么多年。仰光那些旧汽车,如果爱慕虚荣的话,也应该打整一下,但都是灰乎乎的,少数的新车也是如此,很难看见什么汽车闪闪发光,不可一世。一位当地人说他们没有擦洗汽车的习惯。在缅甸,人们不把工业产品例如汽车、照相机什么的视为社会地位、成功的象征,这种物品依然保持着工具的原始身份,精神生活比这些东西更为贵重。我们从大金塔的另一个门走下去,沿着阶梯两边是一个市场,出售各种各样的佛像和念珠。用手工老老实实做出来的,没有中国工艺品的灵巧,笨拙而朴实。有个中年人把他花一个星期雕刻的弥勒佛像卖给我,檀香木的,他只要400缅币。 蒲甘在伊洛瓦底江中游东岸的平原上,距离曼德勒150多公里。蒲甘是古代缅甸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蒲甘(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的首都。1044年。阿奴律陀王在这里创建了缅甸历史上第一个包括缅、掸、孟等民族的统一的王朝——蒲甘王朝。从此,蒲甘成为京都。1056年,小乘佛教成为蒲甘王国的主要宗教。据说,阿奴律陀王笃信佛教,他在征服缅南部直通王国时曾获32部《三藏》经、三万名小乘佛教教徒和技艺高超的工匠多人,他们带来了造塔的技术,推动了蒲甘长达两个世纪的造塔运动。有个故事说,当《三藏经》顺着伊洛瓦底河运至蒲甘时,阿奴律陀国王率众臣前往伊洛瓦底江边迎接,并自己下水将《三藏经》顶在头上游回岸,安放在一头象征国王权利的白象背上。白象托着《三藏经》在蒲甘茂密的森林里行走时,忽然双膝跪地,阿奴律陀国王认为这是佛祖显灵,就在此建造了蒲甘第一座金塔,从此蒲甘开始了延续数世纪的造塔运动。建造佛塔,是缅甸小乘佛教的一种传统,无论是国王、僧侣还是平民,建造佛塔就是完成一个最大的善果。人们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修建一座献给佛的塔。获得善果并非个人独享,而是也可以惠及众生。有一段古代的铭文写道:某人向寺院奉献了她的所有财产,牛群、土地和劳动力,她希望她由此获得的善果可以与她那个时代的国王、未来的国王、她的父母、子女以及所有生灵共享。蒲甘的无数佛塔来自国王、大臣、僧侣、平民……根据不同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以及审美趣味它们有着不同的风格。在造塔最狂热的时代,据西方学者研究,在蒲甘平原上,曾经屹立着一万三千座佛塔。而民间传说中的蒲甘,则被称为“四万宝塔之城”,成为12世纪缅甸文化、宗教的中心。如今,在荒凉的平原上,只剩下有2230座古塔和416所古庙。即使加上一些残存的遗迹,全部古迹也不过5000处左右。但比起“南朝四百八十寺”来,也还是非常惊人的。缅甸有句俗语叫做“多得像蒲甘的塔一样数不清”,一座庙包括学生学习的地方、佛寺、水池和僧舍,规模庞大。我们看到一个古代的水池,面积有足球场那么大,黄色的条石砌的,水池里长满野草,那地方没有人动过,满地是木化石。直到今天,新的塔依然有人在建,只是没有古代那么辉煌了。 前往蒲甘的飞机早晨7点起飞,每天只有一班,仰光到蒲甘的飞机票30美元。从仰光市区到飞机场20多分钟。天还未亮,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跑步晨练了。同时,也有一队队扛着步枪的士兵在巡逻。飞机是德国制造的,飞行员也来自德国,是一架可以乘24人的小型飞机,去蒲甘的基本上是外国游客。飞机升入天空一小时后,蒲甘出现了,广袤平坦的大地,丛林葱茏,其间突出着几座塔状的小山,一座座赭黄色的砖塔遍布其间,有几座金光闪烁,那是国王建造的塔。除了塔以外,大地就看不见什么建筑物了。 如果你不是佛教徒的话,你可以把蒲甘视为一个散落在辽阔的荒野上的已经浑然天成的小乘佛教艺术展览馆,无数美丽的雕塑、壁画暗藏在黑暗的塔中,有些塔里面的内容够你欣赏一天甚至一个月,迷恋蒲甘而无法离去的旅游者大有人在。外国游客进入蒲甘,要缴纳十美元的历史遗产保护费。蒲甘相当安静,几乎看不见什么人,游客像小偷一样一闪消失在塔洞里。除了必须的柏油路,其他一切保持着很自然的面貌,通向古塔的小路都是沙路,由于塔是砖造的,烧砖砍伐了大量的森林,几百年下来,热带雨林消失,大地已经成为沙漠,据说还使原本6月到来的雨季推迟到了8月。但现在,丛林又再次蔓延起来。近年缅甸政府加强了对文物的保护,同时制定法律恢复生态,规定凡是伐木一棵,判刑3年。大量新的乔木被种植下去,雨季又渐渐回到了6月。但土地还是很热,沙可以把你的鞋底烤到发软。 许多塔依然保持着古代的状态,除了旅游热点,进入大多数的塔都要穿过荒野,野草和荆棘中并没有通向塔的道路,要自己开辟,其中暗藏着蛇和其他生灵。蛇是神灵的化身之一,在缅甸的舞蹈中,演蛇的演员穿着一身红衣,摇摆着腰肢,做上升状,据说蛇一旦被神灵附体,就会跳那样的舞。大多数塔人迹罕至。建塔者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作者已死,只有献给神的建筑留下来。在东南亚,人的建筑几千年来没有多少进步,开始就是结束,人们一开始就找到了最适合在这个地区生存的建筑——用竹木和草叶搭建的干栏式建筑。从吴哥到蒲甘,从泰国的大城到老挝的琅勃拉邦,从云南西双版纳的奘房到越南的寺院,佛教建筑风格各异,而普通人的房子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干栏式建筑。建筑的一切进步、风格上的演变都留给了神的世界,因为在想象中,神可以居住在任何建筑里。人生是短暂的,永恒的是神的世界。人的居所无须永恒,也遵循着身体对自然的感受。神的居所是象征性的,与身体无关的,而在人们看来,石头和砖是最耐久的材料。 蒲甘的古塔和丛林就在公路两边,下了车一步就可以跨进历史的荒野中去。公路是柏油的,两边有无数的沙路通向塔,可以到处漫步。在塔之间的土地上,除了丛林,还种植着芝麻、花生和大豆。蒲甘已经成为国际性的旅游胜地,据说每年从空中进入的游客有25万,其他通道前来的大约75万,一年接待游客达到百万左右。但看起来蒲甘依然没有吴哥那样热闹,也没有吴哥那么博物馆化,荒凉和神秘感还没有被旅游驱除,许多塔还没有开发。一个黎明前的遗址。但旅馆业非常成熟,有70多家酒店宾馆,就是你没有许多钱,也可以住上像模像样的旅馆。我们住的旅馆位于一座古塔旁边,有花园和游泳池。到达的时候,全体旅馆人员出来欢迎我们,为每个人端上一杯果汁。在露天的草坪上用餐,餐桌摆在大树下,铺着白色的桌布。早餐是西式的,咖啡、面包片、鸡蛋和水果。肤色黝黑的侍者彬彬有礼地背着手站在你身后等待着,令人想起某部电影中的印度支那。我们的导游是个黑脸的男人,他月收入40美元,吃饭由酒店负责。在缅甸这是一个高收入的工作。一般的工资不过20美元左右。每次他都是笑容可掬地站在车子边提醒我们不要碰到了头,那日本车太矮。一日之中,我们数十次上下车,他从来没有忽略过这个细节。这一切并不贵,在缅甸,许多事情不是以钱的多少来衡量的。 在落日时登上某个高塔的顶眺望蒲甘是壮丽而悲凉的一幕。导游领着我们穿过丛林,警告我们要注意蛇。我们进入一个方型古塔的内部,进入了1000年前的房间,阴暗,满地的碎砖,佛龛内的佛像已经不知所终,墙壁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壁画已经脱落,取代的是放牛的孩子们的涂鸦。在西方人进入蒲甘之前,没有人敢于或者想到要盗窃塔内的任何东西,塔就是佛的化身。蒲甘人创造的不是文物,不是古董,不是博物馆,也不是艺术,而是来世,他们想象中的天堂。在19世纪20年代西方人进入蒲甘之后,这里才被视为考古学的对象和价值连城的古董。佛龛旁边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梯,黑暗,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楼梯上面是一个平台,旁边就是高耸的塔尖。丛林、沙漠、古塔,落日、夕烟……伸展到地平线尽头那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星星在金色的天空深处磨砺自己,等待着又一个夜晚来临。生命曾经在这平原上热烈地活动,信仰充实了人生,活得如此有意义的人们,完全不在乎世俗生活,只为了永恒的来世,他人的幸福。他们知道他们是谁,来自何处,要到何处去。人类历史的最高目的无非就是要令人类在世界中安心。安心,中国文化道法自然,中国的心不是安放在来世而是在大地上。在佛教里面,则把人的心引导到上面,佛那里。只有面对佛塔、佛像、捻着念珠、做佛喜欢的事人才可以安心。但佛教思想中也有自然崇拜的因素,因为自然万物万事莫不是佛的化身。攒钱修塔——缅甸人的施舍和捐献随处可见,数以万计的佛塔和数不清的寺庙是人们捐款修建的;全国几十万僧尼的斋饭、袈裟和日用品是教徒布施的,不仅如此,有益于生命的各种事业,比如市内公共汽车的凉棚、公园里供游人小憩的亭子和石凳、桥梁也都是教徒捐钱修起来的。一个西方旅游者说,“这是一个失去了角色的历史舞台”,失去的只是世俗生活,而神的舞台依然存在。日常生活、肉身的一切痕迹都找不到了,只留下庄严的佛像、精美的壁画,像遥远的时代那样安详,它们被想象成未来,它们被创造成未来,就是对于我们这些相对于那些伟大的已经匿名的工匠而言属于未来的人,也同样是未来。我们并不是未来,未来是一种永恒。那个时代产生了无数造塔艺术的大师,那些佛像在绝对的虔诚中被想象出来,通过手艺完成,他们也许从未意识到他们是伟大的艺术家。虚无主义者把未来看成乌有,他们迷信现世的物质生活。而在蒲甘人看来,来世并不虚无,来世体现为在世的创造、奉献、敬畏,他们的信仰与诗人和艺术家是相通的,也许那是一个诗人之国,一座宝塔就是一首诗。人死去,宗教式微,这些伟大的诗之塔留下来。它们穿越时间来到我们面前,眼前这苍凉的景象仿佛是我们建造的一样,然后穿越我们,向未来而去。伊洛瓦底江在远方的天空下泛着白色的光,好像正在下雨。 据缅甸《琉璃宫史》记载,阿奴律陀国王为求佛牙曾到过云南大理的南诏国,蒲甘王朝的造塔运动在13世纪终止。1283年元朝军队入侵缅甸,在江头城大败缅军,缅王弃蒲甘城南逃。1285年缅王那罗梯诃波帝遣第达巴茂克高僧出使元朝议和。元廷同意议和,派怯烈出使缅甸,尚未谈判,缅王已被其子梯诃都所杀。梯诃都的幼子苴继位,全国骚乱,各地纷纷独立。势力强大的掸人三兄弟废黜了苴,夺取了蒲甘政权,蒲甘王朝至此告终。蒲甘王朝终结之后,缅甸的经济文化中心转移到伊洛瓦底江下游地区。在鼎盛时代,蒲甘万塔林立,僧侣如云,有150万人口。而现在蒲甘只有25万人左右。一位老尼告诉我们,目前只有50多位僧侣住在遗址地区,每七天出去化缘一次,仅维持生计而已。而在古代,全国都把食物和黄金送到蒲甘来。 忽然出现了笑容可掬的缅甸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如敌后武工队那样从土路上奔来。飞身下车,像鸟一样收起翅膀,从怀里拿出用破报纸包裹着的佛像、宝石什么的,游客一阵冲动,以为那是古董。后来我细看发现有些貌似古董的东西其实是塑胶之类的材料用模子倒出来的,但他们也没有卖古董的价格。他们没有说这是古董,当你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告诉你不是。15年前西方游客开始大批进入蒲甘,但看起来,这个地区完全没有旅游胜地所具有的油滑。那些年轻人看我不接受他们的商品,一个个蹲下来,开始玩弹弓,他们是非常好的弹弓手。 有个塔内的壁画是画在麻布上又贴上去的。 另一个塔的门框上有某个德国人1884年到此一游的题字。 有些塔给人的感觉像是希腊建筑,巨大的拱门,走廊,法国黄的墙壁、壁画、十字型的塔顶。但这一切都是来自蒲甘人自己的创造,据说当蒲甘人创造这些奇妙的拱顶的时候,中世纪的印度人和东南亚其他地方还没有人知道这种技术。对于一个蒲甘人来说,他们看见希腊式的建筑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说,那是在模仿我们。 炎热的沙漠里,古塔内部是最凉爽的地方。我找到一个水罐,喝了一瓢水。然后躺在一尊佛像下面小睡了片刻,那是守塔的人睡觉的地方,他铺了一块席子。以一块1000年前的砖作为枕头,我把我的头枕在古代的砖上,头脑清凉,就睡着了。乌鸦在附近的树下玩着,另一些鸟在叫。许多塔安装了铁栅门,如果要进去参观的话,你要找到那个掌管着钥匙和灯的人,他也许正在附近的某棵大树下躺着。有几个塔是最著名的,已经旅游化了。例如著名的Ananda Pahto,是蒲甘现存的佛塔中最大最美的一座。但更多的塔完全是古代的样子,找到开门的人,跟着他进去,里面漆黑,他拿出电筒,一束微弱的光吃力地划开黑暗,相貌慈祥的佛陀朦胧地出现在高处。 缅甸的手工艺品价格低廉,质量上乘,人们有很多时间来精细制作,慢工出细活。在一个漆器作坊里,妇女和青年席地而坐,用竹片和马鬃编制各种器皿,饭盒、僧钵、茶器、碗、神龛等,然后用树脂、土漆等一遍遍涂抹使它成为坚固的胚胎,最后手工雕出各种图案。人们工作的状态给我的印象是这是一种生活的游戏,其乐无穷,而不是跟着大批订单的心急火燎流水作业线。漆器是缅甸著名的民间工艺之一,手艺来自中国,保留着今日中国已经罕见的古朴和诚实。1924年在英国人的建议下,缅甸政府在蒲甘建立了漆艺学校。如今这个学校已经是一个专科大学。有70名学生,30位老师,来自缅甸各地。蒲甘的漆艺学校是缅甸唯一的,其学生已经遍布全国各地。在学校的小博物馆里,我看到英国政府把缅甸最后一位国王带往英国囚禁的故事被富有诗意地刻在一个圆钵上。这种对于历史的态度,这种艺术气质地对待历史,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国家,人们相信有比一切历史都重要的东西。 在蒲甘1904年建立的博物馆里,收藏了无数的佛像。慢慢看,可以看出佛像造型的微妙变化,11世纪的佛像有着印度人的特点,到了12世纪逐渐演变为缅甸人的面孔。这些风格各异的佛像来自不同的塔里,有的整个是石头雕刻的,有的头是石刻,而身子是砖的。许多塔里的佛头被取掉,只留下身子。在古代蒲甘,砖和石头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只能用来为神建造宝塔。博物馆人员介绍说,蒲甘的宝塔有7种基本形式。1975年蒲甘发生大地震时,古塔倒塌了892座。但由于从1889年缅甸就开始保护蒲甘,在20世纪70年代初,博物馆雇佣了55位画家把所有的塔都用油画描绘下来,并且测量拍照,在图纸上绘出形状、尺寸、细节。这个工作在大地震之前就完成了,因此将来也可以依样画葫芦。那些关于塔的油画风格各不相同,看得出画家们受过西方绘画的影响,有些具有印象派的风格。蒲甘的佛塔没有彼此相同的,每座都是独一无二,它们影响了后来缅甸的佛教建筑。 在博物馆,还陈列着缅甸人的头发造型50多种。东南亚,身体就是美的主要展开之所。文身、首饰、发形、脚环等等比衣服更花心思,因为人们裸露的时候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多,尤其是在古代。在那样的气候下,穿衣服其实是很难受的,就是在今天,西方文明的影响也是不明显的,人们服从的首先是身体的感受而不是现代文明的各种时髦观念。 在一个大厅里,展览着数百种缅甸民间乐器。音乐与鬼神有关,属于祭祀活动的一部分,而不是今天音乐会上的节目。民间艺术依然是这个国家的主流艺术和当代艺术。当然缅甸也有成熟的摇滚音乐,比中国的摇滚乐历史更久。在文化上,这个国家一直与西方保持着某种联系,但西方文化并没有严重影响这个国家。英国人进入缅甸已经二百年,但展厅里的西方古董也就是一把小提琴而已。我感到震惊的是,就是把西方一个交响乐团的乐器完全陈列出来,也没有这里陈列的缅甸民间乐器多,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伊洛瓦底江流过蒲甘的时候非常平静,江面宽阔,有一个渡口,从曼德勒来的船在那里停靠。有几条游船,供游客游览伊洛瓦底江。到处可以见到的是对河流、石头、大树、山峰、动物的崇拜。渡口有一座古老的金塔,向着伊洛瓦底江,令人感到那大河是神的化身。河流荒凉,有一种古代的氛围,因为船很少,两岸是丛林和村庄,一座座金色的塔此出彼伏。经过村庄的时候,许多人在岸边洗涤衣物、饮牲口或者玩水,孩子们像猴子一样一个个扑通跳进河去捞什么。女人背着大地上的物产在高岸上走,落日从后面照着她们的背。 曼德勒在蒲甘的上游,可以乘船去,去蒲甘乘船跟着伊洛瓦底江流下是最佳的选择,最好是从曼德勒开始。这样,河流滚滚向前,而你的感受却是从现代世界向古代世界后退。我们再次乘上飞机,飞往曼德勒。飞机还是那个飞机,这个飞机每天从仰光飞到蒲甘然后飞到曼德勒、东枝最后又回到仰光。每个点的距离大约都是一小时左右,因此这些航班的起飞时间一班比一班晚。曼德勒至第悦茂为伊洛瓦底江中游。这里,西有阿拉干山脉,东有勃固山区,伊洛瓦底江就在这两山之间自北而南流过。这是缅甸降雨最少的地区。年降雨量500~1000毫米,是全国著名的干燥地带。面积仅占全国1/8,而人口却占全国百分之三十,虽然是缅甸最干燥的地带,但是引水灌溉很是便利。早在1000年前缅甸中古时期,人们就在这里筑堤坝修渠道,引水灌溉,种植水稻,现在依然是缅甸的重要产粮区。伊洛瓦底江中游谷地也产芝麻、花生、棉花和烟草。同时,这里也是缅甸重要的养牛区。这个平原相当宽阔,在伊洛瓦底江与它最大的支流亲敦江汇合的那一带,平原宽达160公里。在飞机上看这个水田平原是全世界上最壮丽的景象之一,尤其是在落日时,无边无际的水田成为一块巨大的镜子,分裂成无数碎片,太阳一个接一个在其间跳跃着,金光流泻。天空中的云柱如金刚一尊尊怒发冲冠,被光明簇拥着。 曼德勒是北掸邦和伊洛瓦底江上游的门户,缅甸内陆的交通枢纽。也是全国第二大城市,缅甸的最后一个王朝“雍笈牙王朝”于19世纪中叶在此建都。曼德勒机场比仰光机场更现代,因为国外旅游者更多是从曼德勒进入缅甸。曼德勒是个混合着大城市、小县城、港口、超级市场、村庄、火车站、寨子、无数的旧汽车、羊群、寺院、荒地、水塘、僧侣、人群、塔、露天浴场等的巨大的场。曼德勒王城是由云南腾冲和顺乡的华侨伊蓉为国王敏同设计的,据说依照的是古腾冲城的样式。如今已经成为一个无边无际的涣漫在伊洛瓦底江岸的新旧交替的城市,犹如巨大的水灾之后,那城市摆满各种生活物件,人行道被各种汽车、汽车修理行以及百货摊子和街道旁家庭生活向户外的蔓延阻塞了,商铺和其他用途的单位无序排列。这一家是馆子,隔壁是电焊车间,之后是缝纫店,突然出现了珠光宝气的珠宝店,而隔壁在卖大米,没有任何过渡出现了西装革履的超级市场,忽然又暗淡了,那是一个卖旧马达的肮脏铺面,旁边停着一排黄包车,车夫把腿支在龙头上安然入睡。佛教转世的信念令人们尊重世间的一切,一切都可能是佛陀转世。大树被崇拜着,它们具有一定的直径,年轮,就会被用香火供起来。尤其是榕树,很多榕树上都挂有佛龛,里面供奉着神明,经常有人在榕树下坐禅、诵经、祈祷。佛经上讲,菩提树是和佛祖释迦牟尼一起出生的,同时又是释迦牟尼坐禅修行悟出四真谛的地方。榕树与菩提树为同科植物,所以在缅甸人的心目中,榕树是“活的佛塔”,是“圣树”。许多露天浴室,只是用一墙与街道隔开,一群妇女裹着裙子,墙头露出一些丰满的肩,听见她们正在用木桶往身上哗啦浇水,响亮地笑着,洗罢,一个个走到墙外面来拧干头发上的水。同时一队僧侣赤脚走过,每个人夹着一把棕红色的油纸伞。某处有个卖纺织品的商店,那种朴素的美,你恨不得买一麻袋。铺面的后面是作坊,而作坊外面就是村庄,原来村庄躲在街道的后面。作坊里十几台古老的织布机正在有节奏工作,看起来像19世纪英国的织布车间,但工人的装束看上去不像工人,好像是些舞蹈演员。车间外面支着两口大锅,雾汽腾腾,两个裸露上身的男子正在染布,狗在车间里像工头一样溜达。巨大的生活之城,充满活力,使用着古老的家什,没有日新月异的迹象,也没有世界末日、落后于时代的恐慌。一切或者大部分都是旧的,火车站、办公室、锁、铁路、织布机、什么都没有被抛弃,用了再用。赤脚而行的人随处可见。妇女把摆摊的碗碟作料什么的统统放在一个大圆簸上,头顶着轻盈走过,手里还提着一桶水。有80多条街道,平坦的水泥路不多,大多数街道是坑坑洼洼的马路和土路。人行道经常为各种物件、摊子所占据,步行的人可以在大街中央走,可以五人一排当街走过,很安全,没有人按喇叭,汽车像教养良好的动物,从身边悄悄地绕过。人们当街而睡,人行道上,摊位上,三轮车的车厢里,酒店的职员铺个席子就睡在过道上,不需要被盖。羊群忽然泛滥于整条街道,滚滚而过,牧羊人裹着泥巴染红的毯子跟在后面跑。汽车总是挤满人,人们从车厢蔓延到车顶,车厢两旁,后面的踏板总是站着一排人。就是空车,乘车的人也要站在车子外面的踏板上,因为凉快。一辆车奔驰而去,一位红衣僧人盘腿坐在车顶迎风不动,神采飞扬。另一辆则载着一卡车刚刚化缘完毕,怀抱僧钵的和尚,向南缓行。所有寺庙都必须脱鞋而入,但在机场你可以穿着鞋子到处乱踩,机场和超级市场并非这个城市最干净神圣的地方。民间音乐伴奏的高级餐厅,在里面用膳的人说着流利的英语。苍蝇成群的码头。苦力、乞丐、流浪者像唐吉坷德和桑丘那样神情高傲地并肩走过,没有人会歧视或同情他们,也许他们就是佛的化身。天仙般的中学女生。堆积如山的卡车。大街有的地方清扫了,有的地方垃圾成堆。盛着清水的陶罐,上面放着瓢。完全是无为而治的城市,没有穷凶极恶的城管队,混乱并不妨碍人们在里面其乐融融,做事或者呼呼大睡,经常需要唤醒正在酣睡的小贩或者车夫,请他卖给你东西或者请他载你上路。随时可以看见一群青年在踢藤球,凌空鱼跃而周围就是菜市场。大街上马车独轮车单车摩托汽车都有。有的卡车的顶是竹蔑编的。摩托车手都戴着头盔,不是人们遵守某种规定,而是这些头盔与摩托是同时出现的。许多路口没有交通信号,但汽车并不因此堵塞。有些远道来的背着大口袋的人大步走过,就像中世纪的侠客。女人的脸上抹着黄色的粉,一种树磨出的细末,涂在脸上可以保护皮肤。男子也用。粉被画成各种图案,犹如面具。这一切在另一种文化的标准中可以说是脏乱差,但并没有妨碍人们在其中有尊严地安详地生活,而且绝没有正在世界各地蔓延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心,没有时间去完成不知道是谁下达的种种任务的焦虑。但无法确定,我不知道这是自然的选择还是因为人们并不知道另外的世界,如过去时代的中国,但电视机确实并非稀罕的东西,虽然大多数图像不甚清楚,机子型号老旧,也不妨碍人们看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繁荣。街头有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夹着一部书低头走过,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堆积与涣漫,各种彼此矛盾的事物混杂于和谐,有一种古老的安全感,而在现代主义的城市中,这一切都是危险的。现代主义意味着,忽然间,过去时代的生活细节完全落后了,成为脏乱差。人们即使身体舒适,在观念上也不能再肯定过去的生活形式。人们完全忘记,正是在这样所谓落后的世界中,人们生活并繁殖了我们这些当代的人,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辉煌的艺术、诗歌以及宗教世界。蒲甘可不是现代艺术。新的生活标准意味着那一切都不可能了,人们再没有时间来缓慢地从事那些手工。模仿与复制成为世界的潮流,乏味与空虚随之而来。但缅甸似乎完全逃脱了(自愿的或者被迫的)现代化潮流,它将现代的某些部分消化到它的文化中去,而并不影响它自己的文化在生活中保持着主流的地位。古老的佛教一直在一切正确之上,因此在别的地方被认为是唯一正确的现代主义,并没有获得独尊的地位。但我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有多么牢固,一旦世界对缅甸的封锁结束,这一切是否照常或者像中国那样荡然无存,是难以预料的。 19世纪中叶建造的皇宫(Mandalay Fort),在二次世界大战中被摧毁了,遗址上重建一座,里面有国王的床和衣服,还有他的妃子的照片,都是些相貌娇美的女人,面容苍白。 有一个已经发黑的小庙全部是用木头雕出来的,雕工非凡。房屋中间神龛处于黑暗中,缅甸的大多数寺庙都是自然光照明。几十扇敞开的门制造了奇妙的光,那些雕在门上的神处于半明半暗中,仿佛活着。有一个年轻的和尚走过来,自动为我当模特,他靠在门上,一手裹着黄色的袈裟,露出一个结实的肩头,摆出《国家地理》摄影师希望的动作和表情,我因此知道这里来过很多的西方游客,拍了几张,他偷偷地示意我付钱给他。 马哈刚大勇僧院(Maha-gandhayon Monastery)是曼德勒的一个旅游点,只有50多年历史,是缅甸僧人最多的寺院,数百僧侣年龄从12岁的小沙弥到65岁的大住持,每天的饭食都由信徒供奉。诵经和吃饭成为参观项目。在古代缅甸语中,寺院和学校是同一个词。按照小乘佛教的传统,每个男子一生中都要进入寺庙当一次和尚接受佛教文化的教育。许多人的教育是在寺院获得的。许多客车停在寺院里,等着看和尚们吃饭。和尚们出来了,小和尚走在最前面,每个人都捧着一个僧钵。排队进入大餐厅,大桶里盛着蔬菜、米饭和汤。几排长桌子,盛了食物端到长桌子前坐下,埋头吃起来,吃得飞快,犹如阵雨,很快就结束了,人去楼空。许多外国人拿着照相机狂拍。年纪大的和尚吃得慢些,从容不迫,看起来是分等级的,最奢侈的只有一桌,坐着四个长老,八菜一汤,晕素兼备,小和尚都去洗钵了,他们还在慢吞吞地品味,很享受的样子,因为每日的菜肴并不相同,来自不同的灶。 有一百五十余年历史的乌贝因栈桥是柚木建筑的,长1.2公里,据说是用1086根实心柚木建成的,之字形跨越陶塔曼湖,这样可以减缓雨季时洪水对桥的冲击。这是曼德勒的著名景点之一。桥上有许多人坐着钓鱼,盲人一听见有人走过,就昂首而歌,歌声淳朴而悲伤,像是从古代的一个秋天传来,令人感动。桥头坐着许多男子,脱了拖鞋,聊着什么,“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的样子,看上去他们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在缅甸,这种场景随处可见,缅甸的时间不是一天等于20年,一天就是一天。 旅游书籍介绍说位于郊区的曼德勒山是佛教圣地。传说2000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曾派弟子,到此宣扬佛法而成为佛教圣地。山顶上有8座大寺院和无数佛像,从山下的山门至山顶,用山石铺成的台阶共有3330O多级,沿途有1621座长廊,长廊上有描写佛祖故事的彩色壁画。这3330O多级台阶,你得赤脚走上去。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没有去,只是在白天多次望见这圣山,陪同我们的缅甸女士是本地人,她不觉得那山有什么稀奇的,她与它的关系就像家门口的水井,说起来轻描淡写。因此我们错过了许多应该去看的地方。 在曼德勒山脚下,存放着一本世界上最大的书。书页是镌刻在石碑上的古老经文,每座石碑都被罩在一个白塔里,共有729座,簇拥着中心的主塔。当年,敏东国王曾召集2400名和尚以马拉松的方式诵读经文,足足用了6个月才将这本大书念完。我们的汽车每天都要绕过这些塔,你要到某处去的话,这些塔群是绕不过去的。 我们的汽车跟着一些缓慢行走的人和老牛,在村庄中间的道路上行驶,经常遇到狗躺在路中间,车子开到它老人家面前,才瞅一眼,慢得像镜头那样摇开,回头看见,车子一过,它又回到原地躺下了。我们是去一个火车站,但我以为走错了。而确实是去火车站,那车站是英国风格的黄色房子,堆积着土豆和其他农产品,一些面目幽暗衣着五颜六色的人坐在那些大包上,眼睛发亮,等着谁。铁路线周围长满荒草,火车厢是蓝色的,停在蔚蓝的天空下,美丽而凄凉。站长的办公室放着磨得发亮的柚木家具和老式电话机。百叶窗子外面是热带植物。他禁止我拍摄车站的照片。一列火车进站,光着脊背的男子们赤脚跑过去,把车厢里的一个个大包背下来,他们微笑地看着我的照相机。 我进入一个家庭,我是因为购买一个铜制的大象与他家认识的。街道上一所已经发灰的现代盒式建筑的一个门,三层的楼房,一楼是铺面,上面住着四家人。光线阴暗的楼梯是木质的,除了房子的基本结构是水泥,地板、窗子、门都是木的,而且多年的使用已经磨出古老的光。摆着各种各样的老家具,像个古董店。面孔黝黑的老板祖籍印度,坐在地板上,一楼的铺子卖着古董,是他一家主要的谋生手段。他弟弟一家住在对面的那所房子里。房子是私有的。他给我看各种宝石和银具,我问其中一个钵的价格,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我摇头,他划去那个数字,向下划了一个箭头,又写了一个数字。我再次摇头,他又把这个数字划掉,再次写出一个数字,再向下划了一个箭头,我再次摇头,他两手一张,NO了一声。他比划了一个两次向下的动作,随着三声悠扬的口哨,再次两手一张,表示已经降价两次,到底了,成交。这个钵是银做的,上面用凿子打着花纹和一个佛经上的故事,有一匹带着战车前进的马,精美无比。他说这个银钵是某人送给一位将军的。古老的房间,幽暗的电灯,有个老祖母在里面的房间里的躺椅上坐着。还有女儿偶尔走出来,看看我们,又走回去。里面传出水瓢舀水的声音。他做手势表示一大家人都靠他工作养活。这个男人很有幽默感,我们不能交谈,但却可以开玩笑,他做了几个小动作,逗得我咯咯笑。这家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种古老亲密的大家庭在中国城市已经不多见了,都是焕然一新的房间,昔日的四世同堂散居各个公寓。告别的时候,他儿子送我下楼,用一个手电为我照亮黑暗的楼梯,他长得像阿巴斯电影中的主角。在缅甸,你很少遇到那种滔滔不绝什么都知道的家伙,人们乐于沉默,他们回答你的各种问题,但他们似乎没有养成凡事都要问为什么的习惯,跟随我们采访的缅甸翻译也是个沉默的人,他很少问我们问题,偶尔问起来,他总是很羞涩的样子。 在曼德勒,伊洛瓦底江不再像蒲甘那样安静,停着各种木船以及来自仰光的大船。黄昏的时候,人们在浑黄的江水中洗澡,妇女、儿童、男子,男子们露出漂亮的文身,互相嬉戏着,泼水,把谁突然推下水去,大笑。伊洛瓦底江除了码头,大部分还是原始的土岸。我想起昆明的报纸上经常报道,有些民工在穿过市区的盘龙江中赤裸洗澡很不文明,读者建议禁止在盘龙江里面洗澡。在它的源头地区,现代文明已经被理解为禁止在河流中洗澡,缅甸还不知道这一点,但愿它永远不会知道。 缅甸是东南亚矿藏最丰富的国家,古老的神话都与这些矿藏有关,据说在曼德勒,曾经出现一位“回头一笑百媚生”的公主,王子们争相求婚,公主难以取舍,就宣布,王子们只要谁能杀掉山中的食人龙,她就嫁他。勇敢英俊的王子们一个个被食人龙吃掉了,最后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青年,把妖龙除掉。回到宫中,他突然变成了太阳王子,公主就爱上了他。忽然,一道闪光,两个人消失了,只留下三个蛋,第一个孵出了缅甸国王,第二个孵出了中国皇帝,第三个则孵出了红宝石。据报道,世界上最大的红宝石(21450克拉)、最大的星光蓝宝石(63000克拉)和最大的珍珠(845克拉)均产于缅甸。最近缅甸正在盛产玉石的克钦邦建造一座地下博物馆,用于珍藏一块重约3000吨的世界上最大玉石。这块巨型玉石位于地下12米,长21米、宽4.8米、高10.5米,由一家珠宝公司2000年在克钦邦帕干地区挖掘玉石时发现,这个庞然大物不易移动,也不忍分割,就捐献给国家。缅甸属于中生带褶皱地带,这个地区曾经是海底,中央部分几乎全部是由三叠纪的海洋沉积物构成。发生在三叠纪的猛烈造山运动,把许多暗藏着矿藏的地脉翻出来,这个地区有藏量丰富的种类繁多的矿藏:石油、天然气、玉石、红宝石、蓝宝石、钴、铜、钨、铅、锌、锡、锑、金子、银子、锰、铁、钠……多了。 缅甸玉石的产地主要是克钦邦伊洛瓦底江支流的玛德亚河与瑞丽江之间的地区,曼德勒则是缅甸最主要的翡翠集散交易地,交易活动集中在市内一个许多棚子搭成的市场里,棚子里有许多长桌子和矮凳,市场里有缅族、傣族、汉族(多是腾冲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多的时候里面有四五千人从事交易。里面可以喝咖啡、饮茶或者小吃,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茶馆。那些坐在凉棚下,穿着笼裙的人物与大地深处的石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他们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放在何处。大部分宝石商人都是穿裙子的男人,妇女也有,大家各背着一个包,装着宝石。这些做的主要是小笔的现金生意,你一旦露出要卖的迹象,一群商人就围上来,每个人从挎包里摸出一包东西,往桌子上一排,一把把玉石做的手镯或者红宝石、蓝宝石就排开来。来自黑暗的石头,最终只呈现为黄豆大小的一粒,集中了质量最高的,现在光辉夺目,环绕着你,任你挑选、砍价,仿佛你是一个国王。大棚子里还有为玉石抛光的,开片的,都是用脚踏式的机器手工加工。宝石有的已经加工成成品,有的还是毛石。买卖没有打开的毛石有赌博的性质。含有玉石的石头从大地深处取出来,要打开看里面是否有玉石、成色如何,有的毛石只看表面的痕迹好像里面藏着更多的绿,开片后全部失踪,只是表面有一点而已。每个石头都是一个悬念,有时候花几百万买下一块石头,开片后还是石头,一文不值,有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石头,也没有透出绿色的痕迹,只是几十块钱,打开后里面的内容价值百万的事情经常发生。石头表面有绿色的痕迹,并不意味着里面一定藏着玉石,也许只是那小东西在伟大的玉旁边站过一秒,沾染了些许仙气而已。大笔的交易是通过介绍人联系,并不在这个市场上直接进行,看货在秘密些的地点,付款则通过银行。据说有些人专门帮别人赌石头,经常是一开就中,而自己买石头来开,却从来不中。玉石主要是东方人喜欢,西方人不买玉石,他们喜欢一是一二是二的钻石,那玩意可没有玉石这么神秘,以克拉计算,多少就是多少。玉石美丑与个人的感觉喜好有关,宝石与石头只是一步之差,全在于你怎么看了。你喜欢那就是宝石,你不喜欢那就是石头。当然也有传统的标准。许多商人的手指上戴着三四个镶着宝石的戒指,这并不是炫耀富有,他用这些来鉴别宝石,这是一个游标卡尺。市场里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但很多人把钱夹子别在后腰的笼裙边上,很招摇地露出一半,那都是已经被钞票磨得很旧的皮夹子,决不会不翼而飞,那也是神对人的考验之一啊。翡翠依然在黑暗里蕴集着,但传统的人工挖掘的老坑早已经不存在,过去那种成千上万挖玉工你挑我扛,犹如群众愚公移山的场面在整个玉石矿区已经成为历史,如今开采玉石的规模越来越大,据说大规模的机械化开采已经挖到古河床,有的地方甚至挖到基岩。有的矿井已达125米深,但据专家说,继续开采的依然前景看好。如果不考虑生态破坏的严重后果的话,翡翠储藏在缅甸那地上几乎是无限的。 位于东枝的茵莱湖是缅甸一个天堂,此湖海拔一千多米,四季如春,是东南亚第一大高山湖。汽车穿过山区,下到绿色的稻米平原上,公路变成乡间马路,依次出现了水田、捕鱼的少年、洗衣的妇女、洗澡的妇女、寺庙、僧侣、老牛、大黄狗、鸭子……一个懒洋洋的世界,懒洋洋的天空,白云不动,最后到达一个巨大的村庄。有几家铺子,一个集市,鲜花、布匹、粮食和小吃摊点。有三个流浪艺人带着一个女孩正在表演。小女孩唱歌跳舞,三个男子伴奏,主要的乐器是三个陶罐里面盛着水,用布把口封起来,用木棍敲击就发出悦耳的声音。在蒲甘的博物馆里没有这个乐器。旅馆是一流的,柚木平房,走廊,麻布窗帘,包早餐,12美元。有许多小旅馆,住着些不想回家的游客。这是在茵莱湖的一头,茵莱湖像两个丝瓜,长而窄,坐机动船从这头到那头,也要行驶五六个小时。大多数居民住在湖上,湖上有一个一个的浮在水面的木头村庄。上船的时候,来了一群士兵,背着战争博物馆里才看得到的那种枪支,登船而去,我忽然想起1988年在南坎见到的士兵,还是那样的装束,但已经是另一代人了。湖水非常清,里面长满水草,鱼一闪遁入深处,我想起童年时代的滇池,进湖的船都是长形的机动船,可以乘七八个人,每人有一把伞,因为时常会下雨。雨飘来时,一船人都把伞撑开,就像五颜六色的蘑菇。湖上人家有的打渔,划船是用脚,用一条腿缠住木浆踩水前进,用双手撒网捕鱼。据说是因为长期住在水上,走动的机会少,用脚来划船以保持脚力。有的人家打铁,有的人家纺线纺布,造船的、卷烟的、加工首饰的等等,都是古老手工作坊,古代的场景。有一种围巾,是用莲丝织的,藕色,很凉。人们集体工作,为旅游者提供他们没有的东西,做他们想看的事,纺布啦、打铁啦、卷烟啦,没有表演欲,只是该干什么干着什么。游客像是些无聊的人,闯进人家的家,大惊小怪地问着些常识性的问题,拍点照片。我们在黄昏的一阵雨后乘船回去,从落日中一直驶到繁星满天的夜晚。我一直在幻想着永远留下来,重新开始自己的一生的事情,但我明白没有可能了,有些惆怅。 我完全忘记了这个国家的某处存在着毒品,在这个国家之外,世界的报纸上,毒品指的是这个国家。但具体地置身于这个国家中,毒品只是这国家生活中的某一点,微不足道到你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茵莱湖附近有一个小型的机场,从那里可以飞回仰光。几个缅甸搬运工正哼着歌把我们的行李搬到飞机上,很原始的搬运方式,不是用自动传输带,而是直接提着箱子走很远往飞机上放,我在窗子后面看着他们搬运,他们对待那架德国飞机的态度,就像对待自家的马车。这并不意味着我的行李不会抵达,倒是,我的行李因为这些工人搬运时留下的手印和汗珠显得不是那么完全只是一件呆笨的行李了,他们为它赋予了一种神秘感,仿佛这是一只装着佛牙的箱子。世界的某些通用标准,在国境的那一边,是绝对的真理,但在另一边,可就不一定了,不同的价值观并不意味着不幸福,也许意味着物质世界的落后,但不意味着不得安心。飞机冲入天空,悠然之间,缅甸已经隐没在葱绿之中了,远古的大地,完全看不出那儿隐藏着一个世界。 写毕于2006.3.9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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