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桥:全贞谱(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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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著名批评家陈晓明说过,陈家桥是先锋作家群中的最后一个作家,他早期的小说以强烈的文本实验性在文坛引起反响,自1999年之后,陈家桥小说明显转向现实主义道路,作品力求将当代中国的社会现实以一种 全新的现代手法展现于读者,他的三本城市系列小说《北京爱情》、《南京爱情》、《成都爱情》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此篇《全贞谱》容易使人想起余华早年的《鲜血梅花》,他们都试图在武侠的形式下寻求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精神内涵,不同是的陈家桥有自己的冷静和残酷,在语言与结构的迷宫中会将人带入他自己的武侠世界。 红驹、橙岩、黄狼和绿巾,这四个早该被武林绝杀的剑客,连同一个非常漂亮的叫阿翠的女子在西岗酒馆设下战局等待杜胜。红驹和杜胜曾在武汉的会场见过面,他那把红剑确实曾吸引住杜胜,杜胜跟他在场地上有过一段比试,他的功力显然不够,当时他向杜胜引荐另一个叫橙岩的兄弟,杜胜置之不理,原因就在于橙岩的剑是橙色的,他厌恶橙色之剑。这四个经常联手闯荡江湖的剑客只有绿巾给他留下的印象稍好些,绿巾和杜胜一样热爱诗歌。杜胜想凡是一个热爱诗歌的剑客,那么他的剑都存在致命的缺陷,然而正因为这样的缺陷,作为剑客他才更像一个人。说到诗歌,跟饮酒也有关,作为一个当代最绝命的剑客,杜胜的剑术是至尊无上,少有对手的,杜胜的酒量和诗赋在江湖上得到公认。然而在杜胜名声大增的同时,有些人却对杜胜嗤之以鼻。黄狼和杜胜没有见过面,但江湖上对黄狼的谣传很多,一方面他在西安、南京等地的花楼享有盛名,据说他常使花楼里的姑娘如醉如痴。杜胜对黄狼的看法却是草包一个,根本不配跟他较量。 他们约杜胜去西岗酒馆的战书是托一个叫阿翠的女子给他带来的,不知阿翠如何摸到他的行踪。她是在一家旅馆的走廊里向杜胜递出请约的,作为一个剑客和诗人,杜胜很想跟阿翠认真聊一聊,但阿翠不给杜胜更多的机会。阿翠瘦长的脸上施了红脂,看起来婀娜多姿。他需要女人,由来已久,除了青楼、花楼,他还需要女朋友。一个剑客,一个当代绝世剑客的女朋友,理应如花似玉。他是为了阿翠而去的西岗酒馆,阿翠从那家旅馆裹长裙、披巾和花衣而去后,他的心思就牢牢地拴在跟她今后有可能的某种恋爱关系上。去见四剑客之前,杜胜很少吃东西,大部分时间在另一家旅馆里独坐,独悟他多年的剑道,他知道他剑的运行已超出现实空间,即使寸步的距离,他的剑也能进退自如,即使万剑击来,他的剑也能飘于各种剑刃的逆向,向万剑的各种主人夺命而去。但想象终归是想象,这些年的实战经验告诉他,许多小剑客、平民剑客也有他们更精准的杀害方法,他贵为当世绝命剑客,但他的孤独却顷刻间被一个叫阿翠的姑娘牵制。 他走在前往西岗酒馆的路上,西岗酒馆是一个制高点,向北可远望长安,向西可眺望祁连,他没有气势,对阿翠的想念使他神魂颠倒,在距西岗酒馆还有几个时辰的一处茅屋,杜胜碰见一位叫李散仁的诗人。他今日在此等杜胜,想必是听到江湖上都在谣传他和四剑客会在西岗酒馆有致命的对决。李散仁虽是一个文弱书生,但对剑道也颇有研究。据说皇帝在钦点国内名人时曾经同时提到李散仁和杜胜两个年轻人,说过这两个年轻人有一点一样,都有杰出的才华。李散仁个子不高,人又瘦,他飘逸的胡须表明他还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操有凡心的青年男子。此时杜胜跟李散仁的相遇对他是个打击,因为这会减弱他对四剑客以及这个世界的仇恨,会减弱他剑术的霸气。李散仁在茅屋中为杜胜沏茶,然后向他赠诗一首。杜胜觉得很动听,就再跟他讨论。李散仁说他是为了杜胜和阿翠而作的,杜胜惊异于李散仁也认识阿翠。李散仁这才向他道出,原来阿翠是长安青楼里的名妓,跟自己有过一夜情。杜胜听李散仁跟阿翠有一夜情,这严重地损害了他对李散仁的看法。杜胜劝他不要再讲下去,否则会影响他们的兄弟之情。李散仁接着告诉杜胜多年前跟阿翠有一夜情的那次,其实阿翠从头至尾谈的都是杜胜,说那是一个最有希望的剑客,一个最有希望的男人,充满了新剑的创造力,即使江湖无人为敌,他也不孤独,因为在长安,在青楼,仍然有一个叫阿翠的小姐在默默地祝福他。李散仁说阿翠已经托人给他带信,让他鼓励杜胜要在江湖上杀掉丑恶的剑客,肃清我国剑道,这样才配做一个英雄。李散仁问杜胜到底想不想做英雄。杜胜对李散仁说,他还是更愿意一直做一名诗人。 李散仁和阿翠的关系让杜胜不快,既然阿翠担心他,托李散仁鼓励他,那么她又为何要替四剑客传递战书?她跟四剑客有什么关系呢?李散仁现要向南走,说是要到成都方向,他估计会在杜胜到长安之后才能返回长安。 2 西岗酒馆坐北朝南,它的南北两面是万丈悬崖,西岗为一擎天之势,背靠长安,有通万里江河之势,而北侧的悬崖是从酒馆右侧的悬梯直上之后翻过垭口才能侧面凝视的长坡。那天杜胜根本没有想到阿翠其实也在西岗酒馆之内。西岗酒馆的老板姓范,范先生曾和杜胜在兰州见过一面,当时他是一个在西北朋友圈中口碑不错的厨师,许多对剑术有造诣的人都乐于跟范先生索要他独创的擦剑脂,擦剑脂在兰州新疆一带盛行,也使范先生在西北一带结交了不少剑客。杜胜和范先生在酒馆外拱手作揖,其实范先生明白今天当杜胜走进西岗酒馆,血雨腥风将浸透酒馆的每一块木板。在门的两侧并排站立四十只黑色的羊。杜胜听范先生介绍说四剑客已提前三个时辰赶到酒馆,他们滴水未进,坐在酒馆的西厢房内侧的围院。杜胜走进酒馆的大堂,大堂内香烟缭绕,沉默的羊头挂在北侧的墙上,在东西两头的高墙上开有方孔,透进昏暗的午后的光线。 原来,在堂屋里至少有八十名食客都在尽情饮食,他们吃得十分冷静,没有喧响,他们警惕的眼神跟随杜胜的脚步。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声,范先生让杜胜在堂屋北墙下的方桌边坐定,这才告诉他一个叫阿翠的姑娘要先于四剑客之前跟他面谈,杜胜听到阿翠在此,心中激动万分,但刚才偶尔传来的女人的啼哭又是谁?酒馆的范先生把那个哭泣的女子从堂屋东侧的一道小门拉出,原来那是一个丫环,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遭受过蹂躏的丫环,丫环姓徐。徐丫环通报了她的身世,原来就是阿翠带来的,因为在给阿翠护轿时,被阿翠痛骂所以才哭的。这时阿翠掀开另一包房的黄色门帘向他招手。范先生特意为他准备的羊头已经剥去了所有的肉,只剩下骨脉、骨腔和髓,那些本来附在骨脉上的硬筋已被取下单独盛放在蓝碟中,旁边是久制的黑醋,谙熟剑道的范先生知道他不可能在决战之前享用这些羊头,盛情只是形式。当阿翠扶杜胜在桌前坐下之后,扯出一大块红布,让他把他的剑放在红布上。范先生没有退出,而是亲自为他们斟酒。范先生收下杜胜给他的若干银两,荡起笑容。杜胜跟阿翠酒过三杯之后,双方说的却都是红粉轻浮之词,丝毫没有决战的气息。范先生提醒他饮酒不可过量,因为另外四个剑客在体悟决战的剑道。阿翠让范先生不要多嘴,她对范先生态度蛮横。 阿翠说,你是全国最好的剑客,你不会死,任何约会,虽然都是生死之约,但生的都会是你。阿翠说完,捂住脸,迈着细碎的步子跑向后院。杜胜拾剑,抓住红布,跟范先生一起向后院走去,在后院的巨槐下,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绿巾。决战在即,绿巾先站出来跟杜胜问候,大概是考虑到他们有共同的诗歌爱好。绿巾退下之后,第一个杀出的是黄狼,黄狼的剑法是典型的流氓剑法,这种剑法发源于深水一带,其实承接的是四川江油一带的民间剑法,只是在西汉时期流进深水,和众多的沿海剑法加以融汇后,才形成的一种无定势的剑法。黄狼势大力沉。随后杀进来的是红驹,红驹的剑法在武汉会议时还不够凶狠,但一别数年后,他的剑法威力大增。杜胜急忙招架,急切调整他的力度,因为如果不能用合适的剑气去挡不同的剑攻,那可能会造成空挡。绿巾杀他的招术其实是绵中藏针,看起来是白鹭点水一般的轻婉,但每到实处会直击剑的偏三十度区域,有砍杀的骗招。最后一个飘闪杀入的橙岩则跟多年前的憨相区别很大,他双眼发光,那把最难看的橙剑闪着紧张的狐光向杜胜劈来。 只见杜胜翻腾、飘飞,向外围空出点阵,将剑刃之根部后措,然后再向前拉升,沿横向撕开剑势。只有十分钟功夫,这四剑客之中的红驹已被断臂,黄狼的大袍被削去一半,橙岩被剑背反挡,跌落在院角,只有绿巾仍在坚持,却已被杜胜的剑势伤中他的左肺。杜胜听见他肺部内伤的响动,砰砰地击打他的锁骨。四剑客形成特定的四人剑虚图,杜胜知道此图乃新作,不可强破。他们一边咒骂着那个阿翠,一边护卫,由红驹断后,由绿巾护住右翼,从杜胜的左侧向内院的木门以及堂屋的后墙方向撤退。范先生跟他们告别,杜胜听到一声闷响,绿巾口吐黑血,而红驹的断臂有如雨滴的血迹染红了四人剑虚图。 四人剑虚图在视线中缓缓地如轻烟升腾,尽管血迹在地面一路向北方延伸而去,但剑虚图的气势仍在酒馆的后院集结,久久不散。徐丫环哭丧的脸施了些胭脂,当她再次护着阿翠到后院中与杜胜一起坐到槐树下的石桌边时,一曲曲美妙动听的琴声从东侧厢房,绕过丈高的隔墙清晰地传来,阿翠说这是她的另一个朋友,一个叫王童的书生,出于对她的仰慕,随她们一起从长安赶来。在范先生为后院点上通红的灯笼之后,徐丫环为阿翠从酒馆最后排的小房间里取出了一把宝剑,这把宝剑的剑柄用红绸裹住,杜胜看见那清冷的寒光。应阿翠之约,他们在后院舞剑,阿翠对剑法略知一些,不过大多是江湖上盛行的表演剑法,而且招式多以华山派为主,兼有华北一带的直刺式。 3 在房间里,杜胜和阿翠秉烛夜坐,杜胜知道任何一个女人,跟一个绝命剑客独坐,都会有引发杀戮的可能。既然阿翠为四剑客传书,想必她对他必有所图。杜胜所需要的仅仅是这个绝世美女的一份情谊,他的剑和她的剑一起放到她的床上,床上有几套新衣服。他记得以前在长安和几位朋友一起参观时装时,发现长安女人衣领开口极低,而阿翠的服饰又颇有些汉朝风范。阿翠的美貌在烛光下越发动人。杜胜跟阿翠静坐。范先生、徐丫环、马夫,还有当初那八十名食客中留宿的那十几个房客,都在他们房外的地坪上,三三两两地聊天,他们不肯放过与一个绝世剑客如此接近的机会。杜胜甚至没有责怪阿翠不能讲清楚她和四剑客的私人关系,他试图勾引她说出她和李散仁那所谓的一夜情,他想知道作为一个诗人的李散仁是如何跟阿翠私交的。阿翠这才说起她的艺茗青楼,听不出她对她的妓女身份有任何的自卑,从她房间里的包裹、宝剑、皮箱和一些绸带的标识来看,她跟一些重要的官员和巨富们有染,有不少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从印度或波斯带回的。阿翠跟他谈了两个时辰,窗外星空浩瀚,酒馆内因为下午的大战而归入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留宿者都已睡去,只有范先生还在给他的员工们开会,杜胜听到他偶尔提到自己的名字。阿翠的马群在酒馆外走动,徐丫环有时过来问这问那,杜胜挺烦她的。阿翠知道他要往长安去,所以就提醒他,如果可能,他们在咸丰还会见面,咸丰距西岗还有几十里地,崇山峻岭,虽是一条大道,但杀机四伏。 杜胜回到房间,范先生给他准备了几个佣人,他一看都很碍眼,就吩咐他们出去。他在屋中吸烟,下午大战后,见了阿翠,他才发现自己有些颓废,他的胸前装着全贞谱,这跟此次绝杀者众多有关,因为江湖上早已知道全贞谱从黄山书院外流。全贞谱的最后一名修谱剑客徽元元已经逝世,而徽元元正是他师父陈适之的兄弟。 橙岩一路飞马赶往长安。在皇宫西侧的一处暗室里,剑客鹰樱客一身黑衣,露齿,凶残地折断竹制的暗器。橙岩喝下鹰樱客的接风酒,告诉鹰樱客,这一次没能杀掉杜胜,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阿翠的表现最为异常。鹰樱客道,阿翠收了我们的佣金,这个青楼女子不应该耍弄我们。橙岩试问鹰樱客要不要在咸丰剿杀杜胜,并设计将阿翠一道除掉。鹰樱客制止橙岩这种想法。两名高徒将鹰樱客的黑剑从书房取出,橙岩吃惊地问,鹰兄的黑剑不是从不离身么?鹰樱客道,从现在起,我的黑剑将尝试着离开我,只要杀掉杜胜,我此生不再做剑客,将隐居西北。橙岩随鹰樱客骑上黑马,两人在长安西侧的一处暗道里飞奔。马上的两个人,在谈论他们各自设想的全贞谱。橙岩说,陆飓已夜观天象,知道徽元元已不在人世,江湖上现在还没有传开这个消息,但全贞谱肯定已被杜胜密藏。鹰樱客在阳叠客栈前停下,从客栈的木门进去后,进一密室,密室有万宗剑谱,从七国争雄以来,大部分形于世间的剑法都留有解读的招式在此。鹰樱客解下腰带,一蓝色女子弯身下来,在他腹部轻吸。橙岩吸着香气,地下的石槽在巨轮的推辗下轰鸣着向下坍缩,密室越来越挤,空间越发的小,那个轻吸鹰樱客腹部的女子在石缝即将关闭的最后时刻飘出,巨大的压力使橙岩头疼欲裂。鹰樱客双手合上,从指缝间送出数道力量。橙岩看见翻动的剑谱上有数招致命的绝杀剑阵,杂乱、凶狠,在巨石的凹痕里闪烁金属的光泽,最后合成一个美人的图形,交叉的双腿,竟在幻觉中看成像阿翠那样的白腿。鹰樱客放下双掌,黑剑入鞘,巨石往后。回到密室门口,橙岩手扶鹰樱客的剑鞘,一道寒光直击密室的石墙。 石墙碎裂,落地的石块后面仍有钝器般凸起的巨型墙面,墙面上被鹰樱客击出的缝隙依稀透进一些暗光。掰开隐墙,鹰樱客和橙岩一起飞身进入里边的水牢,水牢的上边是一道木制的悬梯,巨木的油质从扶栏上渗出,蛆虫翻滚,在水牢的囚笼里装着阿翠在艺茗青楼的密友小涪。小涪擅笛,知全部古籍,跟阿翠是红颜知己。鹰樱客买通艺茗青楼的一个股东,将小涪招至楼外赴宴,在宴间绝杀艺茗的保镖,将小涪囚禁于阳叠客栈的密室后的水牢。小涪见鹰樱客带来另一杀气阴森的剑客,估计他们可能会处理她。小涪哀叹命运不幸,不能跟阿翠同在艺茗为长安服务了。鹰樱客道,你悟透了没有?小涪冷笑,我怎能如此参透你们剑客的招式?说完将十余宗剑谱猛地甩出牢笼,牢笼上方的粗铁链在晃悠中发出惊险的响动。鹰樱客转身对橙岩道,如果阿翠在咸丰还不能协助你们击败杜胜,你可以告诉她,我们将杀掉小涪姑娘。小涪双手抓住牢笼的铁栏,质问鹰樱客,你为什么要杀害当世最佳剑客杜胜。他可是皇帝敬畏的名人。鹰樱客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可耻的皇帝,我不信任他。 阿翠徐丫环王童一行并没有立即赶回长安,阿翠的影响力使她得以在从西岗到长安的道路上畅通无阻,无论是官方的兵站,还是各路武林因为江湖言传杜胜被剿杀一事所兴起的纷争,似乎都不会阻碍阿翠向众人施加她的影响。江湖上所传不仅有阿翠对杜胜的千般仰慕,甚至在谣传阿翠收下了京城一笔数额巨大的佣金。阿翠一行到达咸丰镇,镇内平静得出奇,但杀机四伏,四剑客中的红驹和黄狼在极地营疗伤。红驹断臂之后,迫不得已紧急修正剑法,正在与黄狼演练,这新招式不仅出于对断臂一侧的袒护,更从隐护中透出新的绝杀套路。肺部内伤的绿巾现正在阿翠投宿的府右府与一个伟大的诗人一起品茶,这位诗人正是与阿翠有过一夜情的李散仁。原来李散仁在茅屋与杜胜会面之后并未前往南下成都的路,而是忽然转道奔北方,经过西岗的贺栏垭口,从官道秘密返回咸丰镇。阿翠和李散仁在府右府的左亭面对面直立,阴风吹着他们的衣服,阿翠用红绸裹着的剑更衬托她妩媚中的英气。李散仁示意绿巾也过来,但绿巾却不肯与阿翠共话,原因只是阿翠并没在西岗履行当初她收下佣金时许下的承诺——要制造最有利的时机让四剑客绝杀杜胜。 4 李散仁试图说服绿巾和阿翠消除矛盾,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为不同的目的服务,比如我李散仁虽然跟杜胜情同兄弟,惺惺相惜,但我也并没有因为绿巾兄绝杀杜胜,就不与兄讨论诗歌。阿翠听出李散仁跟绿巾在聊诗,顿觉恶心,她说,只有杜胜才是真正的诗人,只有不怕绝杀的人才是诗人。李散仁不语,绿巾退回他的房间。当阿翠和李散仁去府右府的一个简易的娱乐室时,李散仁不禁惆怅万分,他问阿翠,你到底要对杜胜干什么,你难道真的希望他死?阿翠道,我确实收下了鹰樱客的佣金,但你想如果我不收下佣金,京城还会有更可怕的人收下佣金,承担鹰樱客交待的任务,对于这场国内最高规格的绝杀来说,由我阿翠来充当中间人,是惟一的选择,不仅仅是鹰樱客选择了我,也可以说是我选择了鹰樱客。李散仁在娱乐室的宽桌前坐定,六个稚嫩的男子手持毛笔,等待李散仁赋诗。 李散仁对写字的书生说,下边写下的诗不是我的,是另一剑客的。阿翠问,谁?李散仁说,绿巾侠。绿巾会写诗?阿翠问。李散仁道,绿巾不是一个普通的职业杀手,他把袭击杜胜当成他人生理想的一部分,因为一旦能绝杀当世最佳剑客,那就实现了自身存在的理想。阿翠冷笑。书生们写下由李散仁复述的绿巾作于午后的一首哲学诗,然后李散仁提议到府右府的阁楼上,因为据绿巾讲,阁楼会成为在咸丰绝杀杜胜的地点。阿翠责怪绿巾侠不应该轻易地说出绝杀地点。李散仁说,我又不是外人,我跟杜胜情同手足,我之所以取消成都的出差,而急速赶到咸丰,就因为我明白绝杀杜胜乃天下大事,我虽然和他一起被皇帝钦点为当世优秀青年,但只有杜胜不会辜负皇天之恩,杜胜绝不会被任何人杀害。当阿翠、李散仁和绿巾在府右府预测着即将展开的藏书阁一战时,身藏全贞谱的杜胜因为全贞谱的内涵剑气的要求不能疾步往前,只得含剑阵之势,行走在距咸丰镇越来越近的山道上。万千黄土、绝杀阵地的隐含的线索,还有徽元元去世前对全贞谱的巨大疑惑与解读的期盼,使得杜胜暗暗伤怀,但一想到阿翠那美丽的脸,心中不禁升腾起热爱,只有剑客有这种热爱,只有绝世剑客才有这种虚拟的性爱! 5 身藏全贞谱的杜胜每日所行的路程远远赶不上快马加鞭从长安返回咸丰镇的橙岩的速度。杜胜的全贞谱不时在胸中闪动着它暗藏待发的剑阵的势力,只搅得我们这位绝世剑客心神不宁,数次使用他参悟过的剑势的内功给全贞谱以重新的压力。而橙岩自从在阳叠客栈与鹰樱客分手之后,心中便暗自发誓一定要在咸丰一战充分利用阿翠,逼迫阿翠在咸丰战役中更多地为鹰樱客服务,而不能给杜胜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橙岩的快马在快接近咸丰之际,红驹与黄狼正在咸丰镇的北头碉堡下苦练他们刚刚合作研究的新式剑法,这剑法充分利用红驹在西岗一战中产生的独臂的空白,以此破残之处所牵制的剑气来重新产生剑阵运行的新图。两人正练时,橙岩恰巧赶到碉堡边的土垭豁口,只见两人腾卷起漫天的尘土,而独臂的空处有如万剑归。橙岩握剑,红驹和黄狼及时停下。橙岩说,我已面见鹰樱客,鹰樱客囚才女小涪于阳叠客栈密室后的水牢,现在务必尽快击败杜胜,好让小涪立即参悟全贞谱,只有得全贞谱才能真正得武林。红驹收剑,屏气,黄狼帮他疏散他独臂处所淤结的剑气。红驹说,我们在府右府,已经指派绿巾做阿翠的工作,但根本摸不着阿翠这人的底细,不懂她到底要干什么。黄狼说,阿翠她拿了鹰樱客巨额的佣金,她不应该坏了黑道的规矩。 黄昏,府右府,绿巾本想跟李散仁再谈阿翠的工作,至少使阿翠把注意力稍稍移开一些,绝不能造成杜胜是绝世英雄这一结论。李散仁掩门,跟绿巾说,阿翠正对她的红绸宝剑发愁,我看她也情至深处,不要打搅,我们下一盘棋如何?绿巾坐下,手握长剑,李散仁让绿巾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诗人身份,不要整天打啊杀的,这会有损于一个人的诗品。绿巾执的白棋,在李散仁挂星角开盘之后,随即与李散仁陷入一场淋漓酣畅的黑白大战。 橙岩在阿翠门外站立良久,想等阿翠开门,就跟阿翠传达他此去长安,从鹰樱客处传来的有关要利用小涪来逼迫阿翠的狠招。阿翠从红碉宝剑的底端细心地揣摩着剑的道行。之后,她打开门,橙岩作揖,对阿翠十分恭敬。橙岩说,鹰樱客已将小涪安置于阳叠的密室,要想保全小涪,请翠姑娘务必能在咸丰一战中按当初承诺的那样为决战发挥实质作用。阿翠说,关于小涪的一切,我都可以想象,但世上的事情哪能由我们这些人做主,你应该知道要杀掉杜胜,非武功不可蛮行,而杜胜有顶级武艺,再加上他有全贞谱护行,岂能如此轻易击败?橙岩说,姑娘既这么说,那当初为什么要收下鹰樱客的佣金呢?阿翠怒斥道,这不是你管的事,告诉你,这是高层的社会活动,如果鹰樱客真能对武林世界起到决定作用,我相信也不会干出连小涪那样的青楼女子也不放过的勾当。橙岩道,翠姑娘和小涪等人,又岂止是青楼所能藏纳的,谁不知道姑娘即使在皇帝那地方,也有一方实力的。阿翠笑,并指着橙岩说,有关皇帝的一切更不是你们这些剑客所能悟到的。 6 西天还有一丝淡弱的光,在褪去落日那血红的光晕之后,这丝状的如剑阵中收尾的残线般的光芒纷纷射向咸丰镇以南咸丰驿站与咸丰上古道的交叉口。这里俗称咸丰柜台。在咸丰柜台那沉重的落地巨石与古松之间的空当,一条直通咸丰街镇的石路已被这蕴含地气的残阳后的华光浸润在危险的杀气中。而这股杀气正来自于刚刚埋伏于此的红驹和黄狼。黄狼在兴奋地撒下一泡熏臭的尿后,跟红驹一起打起了两人刚刚练就的独臂剑阵。而我们的杜胜用内功逼退全贞谱向他身体里散射的剑力,此刻已站到了咸丰柜台的端口,凭本能,他感到从地底以及柜台那高大的石块背后,有一股杀机要随时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护着全贞谱,而另一只手离他的宝剑更远,做出运剑的姿态,整个人突然向前,站到了那块柜台背后巨石的凹处,而红驹和黄狼立刻从暗中扑出。 由于全贞谱在身,从后方握住宝剑的杜胜被迫减小宝剑向前的压力,从极尽收缩的剑势劈开了红驹和黄狼搭配的剑阵。但黄狼大力,他的宝剑在极度震动之后,把相反的力推进了杜胜的胸口,并穿过胸前运足的体力,直击全贞谱,红驹也反身刺剑。杜胜翻身,一个转动,在全贞谱进一步贴身的同时,用他的剑尾部的甩力将红驹和黄狼联合营造的独臂空处的剑气猛地逼退。红驹口吐鲜血,而黄狼急于护住红驹的断臂处,两人跳至石块背后。杜胜也就此收剑,指着二人道,你们为何不在咸丰镇里等我,为何要在这华光退出之际,在柜台处暗算我?红驹抹净嘴上的鲜血,说,我们在此处劫杀你,并没有违反道上的规矩,这里已是咸丰镇。杜胜向红驹拱手道,你们二位可骑马回镇中府右府,我有要物在身,不可全力而行,到府右府,再作决战不迟。红驹道,你身揣全贞谱,这在武林中已经人尽皆知,凭你有全贞谱在身,再加之你自身所有的功力,我们绝杀你确实不易,但你又何必谨小慎微,我们绝杀你的主意天下无人不知,更别说有鹰樱客坐镇长安,只等你一站一站杀将过去。 红驹被黄狼搀扶骑上一匹乌黑的骏马,并甩给杜胜一袋干粮,让他在进镇的路上可以品尝咸丰特产。杜胜接过,塞进剑鞘边的褡裢处。心中忽然回想起师叔徽元元在黄山书院去世前给他的那番教导。那是一个中午,徽元元在众多高徒的身边,单独把杜胜叫到身旁,他居然说,我之所以把全贞谱交给你,并不是因为你的剑术之高,而是因为你的诗,因为你的诗,你才真正脱众,并且我死后,你必将成为绝杀的对象,你是一个真正的武界另类,而观我及前世高手的世代经验,我们都知道,全贞谱只有在像你这样一个能引起极度争议的人身上,经历那些不屈的杀戮和战斗,才能促进全贞谱谱内全势的凝聚,而这也正是全贞谱与剑术战争的实际关系。徽元元接着说,不要害怕战斗,不要真正地仇恨任何一个挑战的剑客,因为决斗正是生命本身,全贞谱不仅是谱,它讲的是生与死的对决之事。杜胜回想着徽元元去世前讲的话,再回忆刚才红驹吐血并给他干粮的行为,他竟发现杀害与反抗竟如此相互促进,不禁加快脚步向镇中府右府行进。 7 绿巾匆匆从409房下楼,赶至焚香的大厅,四位剑客聚于一处。绿巾跟红驹说,大哥,阿翠这姑娘实在难以对付,我那点诗赋的才华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刚才我试图在午夜时分跟翠姑娘以心交心,但阿翠却只跟李散仁眉来眼去,即使谈到有关剑法的话题,她似乎也更听李散仁的那通谬论。黄狼道,像李散仁这样的文弱书生,不如我们废弃了他。橙岩批评黄狼,他说,你根本不懂文化战术,李散仁是皇帝钦点过的学界名流,他对于剑法自然有他作为一个学者的看法,再说他跟杜胜的关系也可以被我们利用。几个人说着,忽觉从大厅背后有一股清风吹过,紧接着身穿白袍的李散仁先生便朗诵着下午绿巾所作的对弈一诗,赶至四剑客面前。红驹和橙岩急忙围于李散仁边上向他施礼道,散仁兄乃国家之文化栋梁,现在目睹我们四剑客绝杀杜胜,如果散仁兄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从绝杀中需要吸收什么创作信息,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心得体会。散仁大笑道,不愧为武界高手,你们四位中,居然能从这场绝杀中体会出文化的思考,这实在是令我饮佩,但你们可曾知否这场绝杀到底能否成功,你们是否有把握。红驹道,实在不敢预测,只讲实际的参与。 李散仁在跟四兄弟周旋时,不料徐丫环急匆匆赶来,而且一路小跑,后边似乎还有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在追赶。徐丫环跑到李散仁旁边,娇滴滴地说,散仁大哥,我实在没办法,那几个刺客已经脱身往后院了。红驹一惊,问李散仁怎么还有刺客。李散仁见徐丫环跟他拉拉扯扯,有些不好意思,就急忙跟徐丫环说,我叫你不要乱跑,怎么就不能稳住他们?红驹和黄狼赶到后院墙下,与这两位刺客在古槐下相遇,双方通报姓氏之后,红驹道,原来是从河南郑天府赶来的密探小赵,此人以擅行军著名,功夫一般。可见来咸丰肯定是密送战报,但到底送给谁呢?小赵说,红驹大侠,我此来咸丰其实就是为郑浩来咸丰参与决战打前阵的。红驹说,怎么郑兄也要参与这场决杀,这是谁的主意?小赵说,郑大侠本不愿从河南赶至陕西,但自从他接到一道密令后便火速翻越秦岭西侧赶至陕西,待他扑到西岗,你们已经结束战役,所以只好由我星夜赶至咸丰,来布前阵。黄狼说,那就各打各的。红驹说,为了全贞谱,想不到郑大侠也身体力行。小赵后退,李散仁跟小赵闲谈,顺便给小赵签名。 杜胜通过咸丰镇内的巷道时,每突破一次关口,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不仅是对功力的消耗,同时也损伤了元气,以便在贴内身之处能给全贞谱一个极度合适的场合。而这些艰苦的巷战,与那些官兵交战,官兵也多不讲武道规矩,死缠烂打,有些即便会丧命于杜胜剑下,但也把死于绝世剑客之手当成一种高尚的荣誉。天将亮未亮之际,杜胜终于赶至府右府高大的砖墙下,而此时的阿翠姑娘听有人来报,说杜胜马上就要杀到楼下,楼内四位剑客组成的剑阵传出阴森恐怖的气氛。 阿翠看见杜胜在砖墙下做最后的准备,而此时打头阵的仍为绿巾,他轻飘而下,在杜胜面前站立鞠躬,然后抽出剑,像碎片一样的破裂之气顿时撕开了早晨砖墙前的寂静,这种夺命的响动能震动墙体,震荡清晰地传到阿翠的脚下。绿巾嘴中念念有词,杜胜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以飘忽之剑对付绿巾的剑,两人只有三四回合,绿巾便无法吃上决战之力,不能和对方形成依托,他亲身感受到杜胜在咸丰比西岗的剑力又明显有极大的提高,剑势更为内敛,自己的剑竟不能借力,成为无力之剑,绿巾软绵绵地向后飘去,贴在砖墙上。杜胜双脚一踩,踏过门头,上了墙,在城墙顶上,跟阿翠打招呼,而李散仁急忙上来应酬。杜胜很是吃惊自己方才竟没发现李散仁,李散仁说,杜胜兄决战要紧,关于我在咸丰一事,战后再谈。杜胜还礼,然后,杜胜一路滚至贴墙的窗边,因为那儿有黄狼的猛剑向外刺出,它与杜胜的剑交锋三次,使杜胜有些麻木。此时亮色已涂上窗棂,窗内有影,有红驹杀出,与黄狼一起以极大的压迫之力向杜胜击来,且是夹击。杜胜向后让,不便极大发力,因为能清楚地听到胸前全贞谱那种迸裂般的张力,几乎要拉出自己胸中运剑的支力部分。而橙岩也即刻杀出,绿巾一边护住肺伤的部分,一边也奋力地拼杀,四人组成一个旋转的圆形,现出了可怕的鬼骨的格局,因为剑速之快,几乎能使剑客们分裂骨脉。杜胜只好收缩,而全贞谱却猛力拉出,一页页飞卷于他胸前。四剑客欲极力夺取杜胜胸前的书面飞卷的影像,并用剑阵之力压制它的翻动。阿翠跟李散仁在旁边观战,李散仁不停地给阿翠讲解,比如什么是诗意之死,什么是剑客之诗,而决杀的诗又到底起于何处。阿翠终于忍不住,对李散仁说,先生之言全为废话。在说话中,四人已被杜胜的剑气在气流中捆住,看相上仍在运动击剑,但已不能脱开杜胜剑气中的走势,已成为一种戏仿式的杂耍,四人这才明白咸丰一战他们已草草结束了。 8 杜胜与四位剑客虽然战局已定,但因为全贞谱在身,杜胜不能在对方有任何反击能量的情况下撤出战场。尽管四人的剑气是用来抵御杜胜的决杀之击,但如果此时杜胜抽身,那么四剑客就能在这场战役中击败全贞谱所蕴含的存剑之场,因而杜胜便在这场彼此消耗的对峙中慢慢地敛尽对方运剑之气魄。在这持续的近两个时辰中,在西岗,酒馆的范先生与郑浩道别,因为郑浩竟也带着西岗酒馆那班还滞留着的观客们的一番重托,要他一定要给这场旷世决杀带去更激烈的打斗,他们都在盼望这场决杀一定要惊天地,泣鬼神,以给我们这个朝代带来浓墨重彩的一笔。郑浩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咸丰赶来。这边杜胜与四剑客僵持的破气的现场终于无法吸引阿翠和李散仁等人的眼球,阿翠回房去画画了,而我们的诗人李散仁乘阿翠不注意,与徐丫环在私下里眉目传情,竟在阿翠的眼皮底下将徐丫环勾至他在三楼的房间。徐丫环跟李散仁在昨日已有过一次皮肤轻触,今天能有这机会,双方都十分明白,她也就不再向李散仁求什么鬼诗,两人宽衣解带,坐于一根红烛下搂抱。屋内两人边摸边回味,哪里知道王童已在门外听了个正着,他在低声咒骂李散仁,但他并没有胆量破门而入,里边的李散仁跟徐丫环虽然啧啧呼呼,拉扯,但所做的还没到实质一节,只是搂抱,亲吻,并且李散仁总伴有习惯性的作诗时所打的节拍,弄得徐丫环神魂颠倒。她说,你不该在阿翠面前那样地蔑视我,这让我很难接受。李散仁说,那都是做给那个婊子看的。徐丫环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叫她婊子?李散仁说,是啊,从青楼出来的,不是婊子又是什么。徐丫环很兴奋,在李散仁的背上拍了几下,两人乘势要从红烛的旁边移向床。此时王童前往阿翠的房间。 阿翠放下画笔,王童满脸通红对阿翠说,翠姑娘,不好了,徐丫环跟李散仁在偷偷摸摸地行事了。 李散仁和徐丫环在床上半推半就似在表演,徐丫环声称自己是个黄花闺女,如果李诗人今天糟践了自己,那要负全部责任。李散仁这个风情万种的诗人哪里把这种小把戏放在眼里,他表示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彻底地来个尽兴,因为他知道两人都有这方面的兴趣,调情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王童是一直跪在阿翠的面前,希望阿翠能前往李诗人的房间去干预这两人的事,但阿翠放下画笔,手持宝剑,却走向杜胜与四剑客决战的现场。她到时绿巾也支撑不住,靠在墙上,似乎只有橙岩还有一股剑气,尚能与杜胜相抵制。阿翠的出现让杜胜有一些意外,他跟阿翠说,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吧,我跟他们的决战不会太久了,你看有两个已消耗殆尽了。阿翠对橙岩说,你放下剑吧,何必这样消耗?到长安再决战不迟。橙岩见阿翠为杜胜说话,实在难以忍受,他说,你对不住你的佣金,你此时应该出剑。阿翠向杜胜象征性地砍了一剑,此剑剑势强大,但内在却柔情无比。阿翠这一剑砍下去之后,郑浩已跃入平台,他向众位拱手道,河南剑客郑浩前来。 杜胜看了一眼郑浩,此刻的红驹和橙岩趁势收剑,他们双手麻木,自我解嘲道,郑兄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们不知道要僵多久。郑浩在墙角运力,并擦剑,然后猛地向杜胜击来。杜胜在经过这场僵局后,力度非但未降,反而大增,竟一剑将郑浩的剑柄削去,杜胜收剑。郑浩捧起剑柄,当场嚎啕大哭,哭江湖无人,全贞谱以后只能听命于杜胜了。杜胜示意阿翠安慰一下郑浩,但阿翠十分不屑,转身向杜胜身后的出口走去。此刻李散仁和徐丫环急匆匆从楼梯跑上来,李散仁来到杜胜身旁,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试试他是否完好无损,而徐丫环被阿翠叫住,阿翠扇了她一记耳光。李散仁给杜胜陪笑,说刚才有事,是回房作诗去了,没看到杜胜刚才如何收的场。杜胜见李散仁语无伦次,又见阿翠怒气冲天,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阿翠说,宴席上见吧。 阿翠与府右府的总管为宴席做极为渲染的陈设。在郑浩之前赶来的急行小剑客小赵已经提前一日星夜奔往长安,他在路过雨治镇的时候,发现官方派出重兵防守雨治的各个要塞,甚至还配备有大量的隐于城南的弓箭手,大有在雨治镇要将杜胜劫杀的凶狠阵势。小赵之所以能摆脱这些武林杂派在雨治的纠缠,要得益于官方的特许,因为他持有长安给郑浩递来的一道密令,此密令乃皇帝手书。小赵加快马速向长安狂奔而去。 9 晚上九点,天黑定之际,府右府的陈绅士终于宣布咸丰休战,由他作为本地的代表来招待杜胜,一来是庆祝杜胜在咸丰有精彩的一战,另外也是应名妓阿翠的意思,彰显咸丰镇与这一战役的主办单位及主办人士的亲切的社会关系。阿翠显然成为继陈绅士之后对这场晚宴最有控制力的一位代表,所以阿翠在各方人士坐定之后,首先端起酒杯,向着杜胜的方向,畅饮一杯。杜胜与阿翠正好隔桌相对,杜胜也端起酒,一饮而尽,并回忆起在西岗时阿翠为他舞剑的情形。 这边的黄狼独自饮酒,忽然面露红晕,再转为酱紫,大概是和内功在长时决战中被杜胜逼迫有关。瞬时只见黄狼剑气从头顶向外冒升,接着突然跃起,携着夺命之剑向杜胜杀来。杜胜只是一让,并且饮下一盅酒。这边的阿翠将红绸宝剑抽出,从半空拦截了黄狼的剑,黄狼使出力量向阿翠身体袭来,阿翠被迫应战。这边的橙岩要奋起联手,但红驹拦住,摇头,说黄狼内功已散,气已出,恐不能还了。正说着,阿翠只一点,黄狼便退缩至刚才的位置,口吐鲜血,当场死去。 宴席照常开始,府右府的几个家丁将黄狼的尸体拖了出去。红驹站起向杜胜敬酒,说,杜先生虽然是江湖中人,但并不是传说中的杀人不见血,刚才黄狼所流之血,我们只能等到在雨治一战中再让杜兄偿还。杜胜应李散仁之约吟诵了一首前朝诗人的名句,并在座位上演示了几个动作,在他舞剑时,他胸前的全贞谱忽然向衣外翻出一角,引来众人议论纷纷。杜胜于是停下剑,专心喝酒。阿翠向陈绅士拱手道,绅士在上,本姑娘有言在先,虽然绝杀杜胜已成武林及道上的公开话题,但对于官方的态度我们避而不谈,全贞谱的归属跟杜胜的生死关联极大,所以你们应该能理解为什么我还能坐在这儿跟杜胜兄讨论,那就是因为全贞谱。提起全贞谱,橙岩想动,但红驹按住他。杜胜说,我师傅陈适之虽然退隐江湖多年,但他从昆仑到衡山一带,仍然在运转乾坤,我相信全贞谱真正的归宿应该由陈适之来定,而其弟徽元元也已过世,他是一个与陈适之不一样的人。阿翠制止杜胜,让他不要讲太多有关全贞谱的事。 10 皇帝正在早朝处理政务,他的文武百官依照官阶的大小立于勤政殿的两侧,一直延长到殿外雕龙的石级以下。此时,一令官向朝内通报,从咸丰经雨治赶赴长安的一个武林人士正在等待皇帝的召见。皇帝听到令官的通报,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已由侍臣过目数道的奏折,并喝退跪在地上的一个官僚,立即起身让令官赶快宣带密诏的郑州武士小赵上殿。朝中百官均退出勤政殿,统统站到殿外的石级以下。此刻皇帝要跟小赵秘密谈论在咸丰以及西岗所发生的那场事关大局的劫杀。小赵经过简单的检查便在勤政殿的一道木梁前跪下,手持诏书,等皇帝开口。皇帝让小赵不要紧张,快口把情况汇报了给他。小赵把在咸丰和西岗的情况都做了通报,皇帝在听完汇报之后当场就责怪郑浩从河南前往陕西的行程耽搁时间过久,否则在西岗就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就小赵反映的情况来看,郑浩多半也只是参与而已。皇帝进一步发现,要想绝杀杜胜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其实皇帝的本意只是要派河南的郑浩作为他本人一个值得信任的臣民进入绝杀队伍。 小赵的通报让皇帝有些失望,皇帝立刻宣布七至八个高等级的官员进殿,皇帝把情况跟他们讲了一遍。众官员普遍都很惊讶,最后是一个文职官员向皇帝说,我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别的,就在于全贞谱,因为全贞谱,他的武功可能还会增长。皇帝大怒,说,什么全贞谱,我觉得这是国家财产,至少是国家荣誉,为什么杜胜不能自觉地将其捐赠给朝廷?这时另一官员前来磕头,信誓旦旦地说,我愿意星夜赶往雨治,杜胜有全贞谱在身,不可能急行军,我到雨治,看能否说服他,至少可以乱他军心,以求其败。皇帝进一步被激怒,他大喝道,难道寡人希望杜胜完败?岂有此理!我只是希望杜胜能有这样的政治觉悟。皇帝虽这么说,但还是同意由这位叫黄煤的高官带一个班子前往雨治。 另有叫宇都的高级将领,跪在皇帝面前,说他愿献计。皇帝示意他说。宇都将军说,我们应该把长安作为决定全贞谱最后归宿的地方,我们在长安必须跟杜胜有个彻底的清算,决不能让在野人士得逞。皇帝示意他明讲。宇都将军说,长安的鹰樱客与朝廷在暗中作梗已多年,即使我们对杜胜视而不见,鹰樱客也决不会袖手旁观。皇帝一抬手说,鹰樱客在西岗和咸丰的两战中表现不佳,刚才小赵已说过了,不必担心这位鹰樱客,毕竟有我统领全国,在武林中,凡是要讲点治国的也都懂得把全贞谱上交国家的必然性。又有一老官员作揖,道,但皇帝您平时对杜胜简直是太有礼节了,以至于他现在目中无人。皇帝说,杜胜的成就有目共睹,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全贞谱的处理意见,这是国策,与个人无关。众官员一起举手表示同意,皇帝宣布退朝,从后门往他的花园去,包括黄煤、宇都、小赵等在内的人都随皇上到了后花园去。皇帝在退朝之后,跟宇都交头接耳,他说,光靠武力不行,人家毕竟有全贞谱在手,我已经有一个线人在一路监控。宇都问,谁?皇帝说,李散仁。宇都说,知道了。皇帝和宇都在布置长安防线的任务,而黄煤跟皇帝谈了几句之后,皇帝说,你只是一个幌子,你要利用李散仁。黄煤说,可李散仁以文采自居长期看不起我,我怕在雨治,我配合不好他。皇帝说,李散仁,一个文人,一个彻头彻尾的迂腐之人。他又小声地跟黄煤说了几句,黄煤领旨而出。小赵被皇帝骂了一顿,欲退出,皇帝突然问,你见到那个妖精没有。小赵说,翠姑娘的表现很复杂,再说她收下那么高的佣金,她在四剑客面前不好做人。 11 杜胜当晚多喝了酒,所以被李散仁牵制住,李散仁把杜胜拉到他的房间,硬是跟杜胜讲起杜胜在来咸丰之前他看到的剑客绿巾的一首诗。杜胜听李散仁吟诵完绿巾的诗,也对这首诗的评价很高,于是和李散仁就诗的格律问题又讲了起来。 李散仁在给杜胜沏茶后,听到徐丫环在门外咳嗽,他探出身子跟徐丫环做了个让她走开的手势。当他再进屋时,杜胜开他玩笑,说,散仁兄连个丫环也不放过。散仁说,我喜欢下人。杜胜说,那你要小心她的主人。李散仁这才说,杜兄,你不明白,我之所以决定不去成都,而改道咸丰北上回长安,就是想目睹我们诗人中的剑客能击败这些只有武功没有头脑的坏蛋。杜胜连忙摆手说,你千万别夸我什么高尚,我现在是全贞谱在身,再加上我师傅陈适之江湖观念淡漠,这才逼得我不得不险闯江湖,夺命前往长安。在长安,我想我师傅陈适之会有个交待。 阿翠把杜胜带到她的房间,给杜胜看她收下银票的据号。杜胜一看是个天文数字,很是吃惊,心想自己的身价居然能值那么大一笔数目,鹰樱客有这个实力吗?阿翠说,关于鹰樱客,我会灵活掌握,但说实在的,除了皇帝,我全都可以抖开来讲,但皇帝,你知道吗,他复杂着呢。杜胜起身,严肃地问,难道皇帝也对我改变了看法?阿翠笑道,你难道真以为皇帝当你是个诗人?杜胜摸着剑,阿翠站在他面前,很温柔。杜胜若有所感,说,是啊,全贞谱本就是一本柔术战法。什么叫柔术?阿翠问。杜胜乘机用手摸在阿翠头发上,阿翠眼睛水灵灵的,脉脉含情,杜胜的手向肩上移。阿翠抓住杜胜的手,说,你不要急,等回到长安,我再给你。杜胜心花怒放,他的全贞谱附在胸前内衣中,而他的欲火流窜在全身各处。阿翠松开手,站到窗前,对杜胜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12 在雨治那头,黄煤、宇都以及小赵都已经赶到,他们和雨治的夏渊侯正在秘密商讨,因为在雨治镇中已经有官兵,御林军,武林各界,当地匪首以及民间组织等各派力量在复杂地集结,要想以皇帝的口谕来统领各方已不可能,再说皇帝对全贞谱的态度并没有向天下公开,因而黄煤只能以半官方半自由派人士的身份参与到各派别的艰苦谈判,可有些派别根本不理睬这些从长安来的人,他们不过是要绝杀杜胜,夺走全贞谱。雨治的夏渊侯早就听说在西岗和咸丰两战中,江湖上最具杀伤力的四个杀手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因而他估计在雨治之战中,更多的工作可能是中间各方的周旋和利用,难以绝杀有全贞谱在身的杜胜。夏渊侯平时也得皇帝赏识,跟黄煤本身交情也极好,黄煤向他施压,要他无论如何要在雨治一战中给杜胜以重创,至少要使他不再那么不可一视,否则长安的压力会更大。 夏渊侯说,在城南门上已有五百名顶级弓箭手坐镇,兴许他进不了城门就会丧命。这时宇都插话,他说,这些弓箭手根本伤不了杜胜,一名绝世剑客,只有剑才能杀掉他,否则纵有千军万马也无能为力。黄煤对宇都说,将军不要从战术上讨论,我们现在玩的是战略,倘若杜胜是铁板一块,无人能动,那皇帝又何必派我等来做工作?宇都对夏渊侯说,你只需要观战即可,这军中有十多名剑客,兴许可以用他们新练的剑阵来对付杜胜。黄煤忙说,不可轻举妄动,皇帝一再言明,要以计攻为上,我们有一文人李散仁在队伍中,另有河南剑客郑浩参与对决,宇都将军宜先观察再说。夏渊侯把雨治的布阵讲给宇都听,宇都认为民间力量过大,占据了重要的咽喉部位,即使能够伏击掉杜胜,也与朝廷的想法相距甚远。 在长安,鹰樱客的部下田居在朝廷命官王凉的寓所,展开了双方的谈判。因为鹰樱客早年与皇帝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但自从两人在国家安全策略上意见相左之后,皇帝便不再为鹰樱客提供保护,鹰樱客也因此结集各种在野人士,另建黑道武装,与朝廷抵抗。王凉跟田居说,你回去跟鹰樱客说,全贞谱必须上交国家,无论是鹰樱客取胜,还是官方得手,结果不会改变。田居说,不可能,朝廷应该退出武林,这是道上的规矩。结果双方谈得不欢而散。晚上,皇帝大怒,发誓迟早要对鹰樱客的力量下手。 杜胜在距雨治镇大约一华里的地方,五百名弓箭手便分成五个梯队,每百人一组,开始向杜胜放箭,杜胜看到满天的箭簇向他射来,他抽出宝剑,发现那些明明是奔他而来的利箭,却在快要接近它的时候纷纷转了方向,只有少量强力的黑箭,以万钧之尖锐气势扎向胸前,但不用宝剑横挡,它们也不过是轻微地接触到胸前,内在的全贞谱便以极大的缓冲之力将其吸附,再柔和地松散下去。而在雨治的了望台上,夏渊侯看到杜胜正一步一步向雨治踏来,他脸如土灰,急切追问黄煤应该怎么办。黄煤说,杜胜进城还有十多分钟,我们回夏府吧,等他人入府上再说。此时,宇都和他的几名副将正在夏府安插他的从全国军队中抽调并集训过的十名官方剑客,摆成一道一字型剑阵,等待杜胜入府前与之决战。杜胜约用二十分钟时间便走过箭阵狂飞的雨治南门大道,来到南门下,这时包括匪首在内的当地剑客纷纷前来试剑,结果自然在杜胜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杜胜如入无人之地,将这些人杀开,然后踏进雨治镇内,在例如桃花树,乌垭口,石垛,暗道内这些几乎已被标好图形的路上,杜胜遭到来自御林军凶猛的抵抗,而这些御林军武功过硬,使用的是皇帝杀人的风格,杜胜暗自吃惊,心想,皇帝也参与进这场绝杀中。 城中的那些街巷和暗道里,从各地征调的官兵也在仓促地分化,集结,列队,但挨近杜胜的毕竟只有少数人。御林军在给杜胜制造阻碍的同时,四剑客之中的红驹,橙岩和绿巾,已在无梁殿准备就绪,就在杜胜杀开御林军,进入无梁殿入口的时候,绿巾忽然双眼暗沉、肺部的巨痛让他难以支撑。橙岩扶住绿巾,问他能不能坚持,而红驹已杀出殿中的暗处,向杜胜扑来。杜胜此次武功更为轻捷,只一闪,他自己的剑并未和红驹相撞而红驹已不堪一击,向角落震颤着后退。橙岩联手杀将过来,外边的官兵围成一个圆,只见杜胜轻轻跳起,往后发力,宝剑便向前运动而去,直击橙岩背部,幸亏有红驹在旁边运剑,替橙岩向左移动了一步,才避开这一击。雨治的另一位民间高手思悟先生此时也欲杀将过来,却被绿巾用剑挡住,他劝思悟先生不要前去夹击,那是送死。 13 在夏侯府中,黄煤却在品茶,正逢李散仁嚷嚷着要出去观战,黄煤便拉李散仁坐下,说品完茶,在府中静侯杜胜的到来。李散仁说,我要体验生活,我不光是看杜胜,还有那些侠啊、兵啊、匪啊什么的。荒煤拉他不住,李散仁已赶到前院中,在树前的凳上坐下,徐丫环在水井边跟夏夫人的丫环在那边戏耍。这外边无梁殿的红驹和橙岩在八十个回合之后,再也无法运剑,所有的剑阵都不能形成,全贞谱强大的魄力使他们叫苦不迭,绿巾的脸色也逐渐发黑,衣服飘荡,双眼迷糊。杜胜丢开这三名剑客,穿过无梁殿,向后边进发,很快杀过当地匪首的几道防线之后,来到夏府前。宇都将军在暗处观战,他的十名剑客猛地跳出,用一字形的扁状压力向杜胜压过来。杜胜横扫这十名剑客,发现他们很有韧性,他们的队型始终是一字型的,难以扑开,他准备用宝剑切断这种扁型剑阵,这时扁形又忽然更为凝聚,成为竖直的刺状,杜胜与他们决战数十回合,终于切断剑阵,只切断一个剑客,余下的便纷纷散开,再数招,便被打烂。宇都将军欲出战,却被已经赶来观战的黄煤叫住,宇都收回剑。杜胜入夏侯府门,郑浩一边哭泣一边杀将出来,像出闹剧。杜胜已不用剑,只一掌便将郑浩砸出数米开外。黄煤为夏渊侯介绍杜胜,杜胜以前在京城的一个会议上跟黄煤见过,知道是高官。大门关合,那些官兵,匪首,剑客全都进不来。黄煤拉住杜胜的手,语重心长地背诵起古诗,并一再说,纯粹是出于自由身份从长安赶来,请杜胜不必多心。杜胜随黄煤走进夏侯府的大厅。 黄煤和夏渊侯领着杜胜到达夏府的大厅之后,便从一个看起来是便道的空门穿过一块草皮,再循着一条小径,走入一间插有秘密旗帜的房间,随后他们进入房间间隙处的幽暗通道内。黄煤与杜胜拱手作捐,说他不能再陪杜胜先生。作为一位著名的剑客和诗人,杜胜对黄煤不失礼节,表示愿意在夏府随时听从黄老先生的安排。老黄在转身之后,不忘向夏侯高喊一句,示意大家把谈判认真地当一回事,这样夏侯才把杜胜李散仁等人通过一处插有亮瓦的暗道引出,来到种满牡丹的小院,小院的后门没有关闭,通过门空看到,在更大的花园里,旗帜飘扬,那儿站着许多人。夏侯跟杜胜介绍即将举行的谈判时,有一个笔记官从门空处探出头来,接着,大花园里出现了骚动。杜胜穿过门空来到大花园,发现大花园中间印有阴阳八卦图案的巨型大理石地壁上有亮白的一道道印子,似是剑痕。会场经过了布置,这一点夏侯跟杜胜如实做了交待。杜胜看见在咸丰见过的小赵站在宇都将军的旁边,这加剧了他对皇帝的怀疑,而宇都不过是跟小赵小声地交换了意见之后,便匆匆离开现场。其实现在坐着的各派人士在雨治的巷战中大部分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决战。 夏侯在作简单的介绍之后,一再声称自己是给武林各界人士提供一份场地,绝没有任何官方色彩,尽管自己也算是个吃皇粮的人,但更愿意作为一个民间人士来讲个公道。阿翠姑娘此时就坐在杜胜旁边,对杜胜说着夏府的花园很大,现在众人正在喝的茶就是用花园里晒干的干花瓣沏的。杜胜先不开口,这时红驹站出来,跳到中央,摸出他的剑,咬牙切齿地说,我根本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个当地的匪首在座位上说,那只能说明你是个白痴。红驹看了一眼那个匪首,接着说,难道随便什么人都配来参战,你们要知道,我们是顶级杀手才能来刺杀杜胜的,现在三流九教的人都来了,这就坏了规矩。红驹断臂处的空袖子在风中摆荡。李散仁坐在橙岩身边,在他的右边就是笔记官们组成的一个圈子,李散仁跟他们不时地指点一下。 阿翠在杜胜回到座位之后,对杜胜说,你不要在现场杀人,这不好。杜胜说,没办法,这里剑客剑术很高,我若不用全力,恐全贞谱不保。此时李散仁特意走到绿巾旁边,绿巾几乎不能动,橙岩扶着他。李散仁过来,并吟诵了绿巾的作品。绿巾强忍着肺痛起身,来到场地中央,给杜胜施礼,忽然他口吐黑血。众人当场大笑,以为绿巾在演戏。李散仁急忙解释,说,绿巾有肺伤。绿巾拔出剑,指向天空,大声地凄凉地朗诵起李散仁的著作,接着,向杜胜致敬,后倒在中央,前胸爆炸,黑血如注般喷出,直直向上。红驹扶剑,低头。 众人急切地逼迫杜胜把全贞谱掏出来,因为至今无人拿过全贞谱,所以把全贞谱呈现出来是众望所归。杜胜再次来到场地中央,他说,全贞谱不能离开我前胸,这一点,我师叔徽元元去世前跟我有交待,这么跟大伙说吧,大家来争夺全贞谱我理解,但请大家也理解我,剑客也好,土匪也罢,民间力量也罢,我们都是同一种人,我们对全贞谱的感情大同小异,都是冲它来的,但我只能讲到这儿,至于谱子是什么,告诉你们是种柔术而已。有人问,什么柔术啊。杜胜说,这位讲话的兄弟还是不是武林中人啊,问这种问题。阿翠这时站起来替杜胜打圆场,她说,柔术是武林的一种技法,就这么简单。人人都惊异于阿翠的美貌,阿翠一说话,大家就都沉默,于是阿翠来了劲,一口气讲了许多,其中主要是针对杜胜的,要大家讲点规则,不讲规则,赢了也没意思。夏侯看这个现场根本不像是谈判,倒像是演讲,又退到刚才黄煤他们躲着的那个暗道。黄煤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你回去主持,没事。夏侯说,哪是我在主持,是那个阿翠。夏侯再回来时,阿翠也已回到座位上,杜胜靠近阿翠说,晚上我把全贞谱的详情讲给你听。阿翠抿茶,窃笑,媚态百生。 14 夏侯的夫人是位从南京远嫁到长安,再跟随夏侯从长安领旨出来,出任雨治一地的地方长官,夏夫人对南京的美好回忆总能把夏侯引到江南那招蜂引蝶的境界中去。久而久之,夏侯对于南方的感情甚至不亚于对于夏夫人的好感,这次亲眼目睹一代绝世剑客杜胜以一剑应万战以及杜胜深明大义的行为之后,暗暗为当今世界感到庆幸,原来在中原之外,一向与朝廷有着不同政治倾向的南方居然埋伏有这样优秀的人物。当然,他没有在夏夫人面前表扬杜胜,而是力促夏夫人利用地方长官夫人的身份争取多跟杜胜套套近乎,这有利于他们日后返回长安做官的政治需要,再说能结交上杜胜也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但这一切都要仰仗于杜胜在这场空前的浩劫中不被杀害。夏夫人惊闻杜胜师叔徽元元在黄山书院去世,而黄山书院,夏夫人在做姑娘时,曾和一个风流才子在那荒诞时光中去造访过,还听过徽元元的讲座,印象深刻,因而夏夫人按照夏侯的安排去接近杜胜,不料,杜胜只问夏夫人好,便没再多语。夏夫人于是跟阿翠讲起了她家花园里的干花瓣。阿翠乐于跟夏夫人评头论足,因为她发现夏夫人不是什么正经夫人,她有一股明显的风骚劲。夏侯见夫人已经缠住阿翠,自己便和黄煤、宇都躲到书房里紧张地磋商起来。黄煤说,我们只能静观事态发展,要不,你们使个法子,在今夜暗算掉他。夏侯说,黄大人简直在开玩笑,这样一个绝世剑客岂会这么轻松的遭人暗算。黄煤大笑,说,我只是试试你而已,老夫难道这点都看不出来? 这时一个丫环来报,说夏夫人跟阿翠要到花园外的环湖上坐船,黄煤让夏侯不要轻易让两个女人上船,阿翠想必是逃避,现在做阿翠的工作最重要。夏侯赶忙到花园与别墅之间,这时阿翠一把拉住夏侯的胳膊说,我早看出你是个有义性的人,你千万别上那些昏官的当,这黄煤大人不是好东西,他们无非是要把水搅浑,好到皇上那儿表功,但皇上的主意他们都不知道,你最好还是沉默为好。 这时天色变暗,杜胜洗漱完毕后,打开门。李散仁在走廊上喊他外出逛逛,杜胜与李散仁穿过后花园,来到湖边,只见湖光与天色在沉霭中接为一体,再观落日在黄土崖壁上下沉。李散仁空叹,说,此次劫杀中,其实没有人能够胜出,其实战斗只是个形式,问题的关键在于欲望。杜胜点头说李散仁讲得有道理。阿翠和夏夫人在船上跟他们挥手。两人正在湖边说着话,却见在一个豁口与院墙之间,有一帮人抬着绿巾的尸体在做法事,橙岩在舞剑,口中念念有词。 湖上,夏夫人跟阿翠拉家常,得知阿翠的祖上曾到南京任过职,这样一来她跟夏夫人的话就套得更近了。夏夫人问阿翠,下午杜胜说的什么全贞谱的柔术是怎么回事。阿翠拢住夏夫人的耳朵,小声地说,怕是跟身体有关。 15 黄煤夏侯这帮政府一派的人在书房里激烈地争论着如何在雨治一站对官方有个交待,尤其是夏侯,在黄煤的高压的政治手段下几乎无法向朝廷交差。即使这样,还是不断有来自地方势力的各界人士硬要在大厅等候夏侯带出幕后带有长安意见的人出来。夏侯夹在中间,这时他强烈盼望人们能把焦点集中到阿翠身上,因为只有阿翠能真正把公众的眼球都吸引过去,相对于绝杀,剑客,武林,道德以及江湖来说,女人的美色可谓最为经济,能做到以小博大并扭转乾坤的作用。而且在江湖上,还广为谣传阿翠与鹰樱客的佣金数目巨大,因此夏侯数次从书房赶到大厅,向包括笔记官和黑社会在内的各方人士解释,现在的局势只有阿翠姑娘最清楚,再说阿翠来自长安,而雨治一战的直接后果便是将全贞谱这个谜进一步推向长安,推到无论是政治上还是文化上都更有说服力的地方去。黑社会的人素质不高,异口同声地要求夏家把阿翠姑娘带到大厅,好回答众人的问题。夏侯从大厅出来,吩咐佣人们赶快到湖边去找夏夫人和阿翠。这边的黄煤、宇都他们已经从书房到宴会厅去坐定,大家都在等杜胜。而杜胜和李散仁却在湖边面对残阳一个劲儿地谈论诗歌。夏夫人在船上实在熬不住了,因为阿翠居然不断地暗示她,一个女人和无数个男人有关系的滋味真是绝妙至极。夏夫人内心痒滋滋的,她感叹自己在一个小官僚夏侯的身上拴得太死了。在夏夫人的提议下,小船又划回了岸边。杜胜和李散仁去扶她们,阿翠跟杜胜轻柔地说,我一直在想你讲的全贞谱中的柔术。杜胜说,今晚我愿详细讲述。李散仁看杜胜跟阿翠弄得这么亲热,就跟阿翠说,姑娘要提防剑客。阿翠见李散仁说话没水平,分明是在打击她,便转头对他说,本姑娘有的是耐心。夏夫人被一个丫环拽住,丫环在她耳边低语。夏夫人对阿翠说,我们家老爷要你到大厅去一趟,那里有几个本地黑社会的人要你解答问题。阿翠甩了甩衣袖,杜胜跟在她后边,两人回到客楼那边去。李散仁和夏夫人来到宴会厅,李散仁使劲灌酒,夏侯跟黄煤推杯换盏。 杜胜跟着阿翠来到她的房间,这时夏侯家的仆人来敲门,要他们去参加饭局。阿翠说,本姑娘和杜先生都不去,让你们家老爷跟别人喝吧。杜胜坐在阿翠的梳妆台前,这时又有人来敲门,送了些面条来,杜胜让他再送些花酒来,两人把门反锁好,现在杜胜要跟阿翠陈述全贞谱了。阿翠让杜胜不要喝夏家的花酒,她自己带的就有。于是杜胜喝阿翠的花酒,这花酒很特别,入口特淡,但一进嗓子,便馥郁浓香,再在胃脾中沉迷。杜胜见阿翠脸放红光,心里很是感激阿翠能给这样一个机会。杜胜说,我接过徽元元给的全贞谱,其实徽元元所谓的全贞谱必是万般劫难,绝世顶级的杀戮,才能内饮刚力,使剑升气;我也只是一个护谱者,谱必到长安,我师傅陈适之在长安接谱。阿翠问,那谱的由来呢?杜胜有些迷糊地说,这谱在江湖上的行走路线,一般人很少知道,可以说它跟黄山书院是捆绑生长的,有黄山书院时便有谱,叫全贞谱实乃因为整谱全是柔术的内容。什么是柔术,到底什么是柔术?阿翠问。杜胜双眼迷醉,歪斜在梳妆台边的镜前。阿翠的催眠剂已经起作用,这时阿翠运力,用内掌之力想打开杜胜胸前捆束全贞谱的丝线,但只觉一掌过去,毫无破绽之迹,全贞谱反倒是柔和地贴着前胸,而自己却手心滚烫,面颊也跟着发红,似乎经脉发颤,鲜血迸裂于内身。阿翠急忙收手,杜胜却已人事不知,只觉胸前暖流四溢。阿翠忽觉杜胜骨骼发力,听得见冰冻一般的结构之声,阿翠凑近,能看到杜胜脸上有细小气流冒动,阿翠用掌去贴,便被气流拖动,轻轻地抚着杜胜的肩和胸,一种柔软的手之舞,在杜胜的梦境中展开,而运掌的阿翠无法控制自己的掌力,只觉有个物体在拽动,功力强大,又不着痕迹,局势越来越贴切于那种温情的抚摸。阿翠双乳发胀,痴痴地舞掌。 16 此时,在宴会厅里,杯盏狼藉,这里经历了空前决战,那些谈判的各界人士只能从酒精及相互的谅解中找到他们自身那残存的被削弱到极小的武侠精神。黄煤差不多已老泪纵横,当他大声喊叫李散仁,让他为众人作一赋时,众人才发现李散仁在醉吐之后已经出屋。据家丁来报,李散仁先是在大花园踟蹰良久,后来从客栈底间走出一丫环,那正是阿翠的丫环徐姑娘,徐丫环在家丁的盯梢下跟李散仁进了房,碰巧夏夫人与李散仁徐丫环擦肩而过,李散仁装作没看见。夏夫人派几个家丁在屋外偷听李散仁的动静。伤感的李散仁毕竟能从这种偷欢之事中领悟到世俗的幸福,当他在徐丫环身上如醉如痴时,仍不忘要徐丫环向他描述阿翠姑娘的音容笑貌,以及她的特征。作为一个卖身于青楼的丫环,能与如此的大诗人同床共枕,行男女之事果然被刺激得失去理智,将阿翠姑娘一顿臭骂,而在臭骂中她并不忘记诅咒阿翠最后被皇帝抛弃。李散仁听出阿翠与皇帝有染,这个精明的晚唐诗人立刻要徐丫环详细来说皇帝与阿翠的故事,可徐丫环对皇帝与阿翠的关系所知甚少,只是知道皇帝到青楼微服私访过,还叫密探打头阵。阿翠也在一次国宴中出席过皇帝的敬酒仪式,可见阿翠对皇帝是有求必应。 李散仁在获得这个重大消息后十分震惊,很快就从徐丫环身上下来,并穿戴整齐,点燃白蜡烛,铺开纸砚,要作诗词以咏今日之感想,咏叹皇帝之人性与常人竟没有不同,并哀叹自己以前对政治过分相信。在李散仁作诗的同时,徐丫环也已经修改春色,起身抹掉花容,来到床下,趴在李散仁身后。李散仁赋中有话,可谓切中时政,并咏叹在任何杀手、政客、黑社会及美女的背后,都有另一种东西存在,谁也走不出,谁也不能尽兴发挥,空叹人生苦短,政治与斗争,人性与欲望,剑术与声誉,诗歌与美学,都不再纯粹。李散仁眼含苦泪,跟徐丫环使劲亲吻,弄得两人的味蕾均已麻木。而此时,已有数拨人来到李散仁房间敲门,要李散仁尽快到宴会厅去,那边的各界人士都盼望李散仁出面。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晚杜胜被阿翠弄到她的房间里,唯恐阿翠给杜胜出主意,这会给全贞谱的未来走向增加风险。可李散仁只是闭门作诗,抚摸徐丫环,对外边的敲门声充耳不闻,最后还是黄煤和夏夫人一起登门求救,李散仁才勉强开门应和,但他的现状令众人担忧,一看便知他才从床上下来,而徐丫环湿漉漉的嘴脸也让众人一看便知床笫之事用尽了功力。夏夫人让徐丫环出去,李散仁也被黄煤叫到院中。黄煤对李散仁说,皇帝一再嘱托由你来体验和参与这场决战,但现在你是否知道杜胜已被阿翠关到她房间,这是何等的危急!黄煤甚至以国策之说来压迫李散仁。李散仁说,如果阿翠把杜胜关到她房间里,我看并不让人害怕,一个青楼女子能做出什么惊人之举?黄煤连忙挥手,说,只有阿翠能加以协调控制,一定要把杜胜从阿翠房间弄出来,我们必须把杜胜和全贞谱完完整整地带到京城去,否则对不起皇帝。说起皇帝,这令李散仁更加伤感,仿佛杜胜关在阿翠房间里对皇帝是一种打击。在黄煤的一再要求下,李散仁答应到阿翠房间去,以自己的游说之功力,让阿翠把杜胜放出来。 阿翠于烛光旁近看杜胜的脸,忽觉那种强大而孤独的感情令自己震动不已,心胸不能平静。她轻轻地呼唤杜胜的名字。这时李散仁敲门,阿翠听出是李散仁,只得开门。李散仁进来后,反锁好门,对阿翠悄声地说,你继续,我只是深夜来看望杜胜,这是我诗人的职责,有人说我是只夜莺。夜莺?阿翠问。随后阿翠又舞起掌来,杜胜脸上发汗,李散仁站在烛光旁。 17 皇宫派出去的在长安有着极高政治发言人声誉的说客文官王凉在跟鹰樱客门弟中的学士田居有过多次短兵相接的舌战之后,双方差不多都已摸出对方的底细,对于全贞谱,朝廷和在野的人士都急于揽入怀中。而皇帝毕竟有政权和全国的军队撑腰。但对于像全贞谱这样一种偏向于武林技术的东西,在野派的鹰樱客自感并不输给皇帝多少,因为他深知除了政权和敌对势力的较量之外,中间还有如此广大而又深不可测的武林。 就在皇帝与鹰樱客在紧张谈判,意图在杜胜进京之前占据优先的同时,杜胜的师父陈适之先生已经秘密赶至长安。陈适之在徽元元去世之后,便临时关闭了他在衡山的适之会馆,他必须解决徽元元去世后留下的武林真空。武林中伴随着全贞谱的归属历来存在着一股兵家争夺的暗流,果然在杜胜从黄山书院经江西,福建,浙江,再入苏东部,向北、向西,历经艰险护谱进京的征途中,武林各派已经盯住全贞谱的行踪。陈适之本以为可以在衡山会馆归隐,退出江湖,但血腥的杀戮,以及江湖上有可能出现的对全贞谱极为不利的现状都迫使陈适之必须重出江湖。陈适之的另两高徒陈徒手和谢运生也即时从他们孤身练武的深山老林的川藏一带重现江湖,在陈适之秘密进京的同时,陈徒手和谢运生也已经潜入蒙古,正伺机越过长安以北的御林军防线,进入长安。原来,陈适之的两个高徒曾经劫杀皇帝的一位重臣,身背命案,至今仍在朝廷的通缉之中。 陈适之自以为无人知晓他进京,但实际上皇帝的线人已经打探出消息,知道陈适之进京,再加之从雨治传来快报,说杜胜与全贞谱也即将进入长安,一时间,朝廷是外松内紧,已经做好了对付全贞谱接收的方案。其实朝廷中早有鹰樱客安插的反对派人士,他们不仅官居要职,而且擅于控制皇帝的后宫。当鹰樱客得知陈适之已经进京,他明白在长安这块皇土上,要想夺取全贞谱难度就更大了。鹰樱客吩咐手下要护卫好关在阳叠客栈的妓女小涪,因为小涪将在解读全贞谱的工作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小涪长期被羁押在水牢中,皮肤冰凉,身体轻如枯叶,但在她失望的眼神里仍然渗满鬼一般的精灵之气。陈适之到长安后,入住,打探周围情况,由他带来的十多位湘西剑客也在他住馆的四周加强戒备。由于皇帝最重要的御林军高手被调出长安,去雨治参与征讨杜胜,此刻还在赶回长安的路途中,因而皇帝并没有急于去动陈适之。陈适之只住一宿,便能感知在他四周总有皇帝的人物出现,这使他相信原来朝廷对全贞谱不可能采取沉默的政策。鹰樱客的说客田居曾到陈适之所住的湘馆加以打听,但均被湘馆的人打发开去,说现在馆中并未住人,即使偶有住客,也多为仙境中人,既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所谓的武林或者黑道。而陈适之除了跟湘馆中的几位淑女和学士们下棋,就是独自在厢房外的竹林中玩鸟,他摸着自己的胡须,在思考对付皇帝的办法。他晓得一些御林军从关中撤回,那么皇帝的腰杆子会撑起来,那时,皇帝针对全贞谱的所谓政策就能拿出来了。陈适之夜观星相,发现一块有着星角的星云在暗弱的天空里发光,刺入媚芒,陈适之便知这是有精妙绝世的美女在全贞谱周围埋伏。 果然不久,便有他手下的剑客来报,说京城中都在谣传,控谱的人和一个女人关系极为密切,可见陈适之预计之准。陈适之面带温和的笑容,劝令他手下以及湘馆的主人不要胡乱猜疑。陈适之进入长安的消息很快成为京城笔记官们竞相争论的焦点,加之不断有人从雨治传来有关杜胜和阿翠的消息,一时间艺茗青楼也成为各派人士关注的对象。艺茗青楼的老板和股东们只能闭门谢客,任由来客们在青楼里跟女子调情,再不想过问什么政治或女人的影响力之类的话题。陈适之在多次谢绝鹰樱客的说客田居之后,终于耳闻长安的黑派势力有可能对其下手,此时的他倒是希望在江湖上把那层纸捅破,因为全贞谱的内敛之功仅在于它所谓的柔术,这是一个孤独的内容,发自黄山书院,长于剑气之中,成于剑,内敛并成于剑之形中。陈适之想,这与朝廷,这与当世人物的关系,又到底有谁来算定? 18 黄煤被皇帝紧急召回,在内阁会议上,众人反而卸去了之前的紧张,因为杜胜很快将光临长安。这些当官的人觉得作为一项政策,全贞谱的归属不容争论,重要的是这一场绝杀以及和在野人士的较量,都要体现大唐的气度。当然,有关全贞谱的态度,皇帝一以贯之,手下的政客们已有了完备的方案。杜胜的行程表挂在皇宫的墙上,不断有人在算计他离长安到底还有多远。而在鹰樱客那边,由于杜胜即将到京,他已经令人从阳叠客栈的水牢里将小涪带出,进入他的鹰府。鹰府与皇宫相距不远,只是鹰府靠西,有黄崖为仗,皇帝并未围剿过它,这是朝廷之外的重要力量,扫荡了它,反而会削弱皇宫的威严。有关小涪进鹰府的消息也很快传进皇宫,皇帝只是一笑,他说,无论是谁读透全贞谱,这都不会改变全贞谱归于朝廷的大致方针。黄煤经过刑部的调研得知,小涪乃为前朝大臣涪作陵的孙女。由于涪作陵满门抄斩,当时听说有一幼女逃出长安,长于关外,练得武功后又返回长安。看来她能读谱确实符合她国学大师的家教以及涪作陵长期与在野人士共同苦练修行的经历。 阿翠的速度稍快于杜胜,一路护送并参与刺杀杜胜的工作已使她养成习惯,必须看到杜胜活着,只有他活着,她才能在长安一显身手,都说皇帝和黑社会有他们的办事原则,而阿翠小姐,这名绝色美女似乎对控制大局很有信心。自从那晚夜囚杜胜于卧房,对其催眠入掌以来,她浑身洋溢着某种力量,那种残留的剑气裹于胸腹之处,久久不能散去,使她难以完全从那种运掌的快活中拨出。眼看长安就要到了,这时她停下来等杜胜。杜胜跟阿翠握拳抱手,说,感谢阿翠姑娘对我的信任,此行马上到长安,待我把谱交我师傅陈适之,我愿与翠姑娘长相执手,度平淡人生。阿翠说,杜胜兄千万不要泄气,全贞谱的事岂是我能窥之,我不懂,但我只明白没人能绝杀你,这反而成为对你最不利的东西。你试过没有,假如没有了全贞谱,你会是个什么样子?杜胜不做声,因为他自己也没想过,没有了全贞谱,自己还能怎么办。在阿翠到达长安之后,首先是鹰樱客到城楼外迎接。朝廷表现得则很低调,这考虑到在天下人面前,皇帝不能直接参与武林事件。阿翠看到鹰樱客和小涪以及她在艺茗的股东们在城楼前迎接她时,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深得民心。果然,鹰樱客并没有对阿翠收取佣金却没有在半路协助红驹四剑客绝杀杜胜一事表示任何不满,他明白现在的工作必须做到人们的心里去。红驹和橙岩也受到鹰氏家族的隆重接待,一时间好不热闹。 19 杜胜按照先期回京的李散仁的安排,住进了长安大酒店。李散仁在大酒店给杜胜准备了一个小型而又规格极高的招待会,招待会上杜胜向各届人士讲解了全贞谱的来历,一时间京城对全贞谱的讨论空前激烈。皇帝和内阁幕僚一刻不敢懈怠,使用多种力量说服陈适之,陈适之此时已经在湘馆里沉迷,他能听到杜胜入京的脚步声,却不动声色,因为他知道全贞谱的归属不是人为能定,当王凉他们多次传来皇帝的态度以及政府的意见时,陈适之并不加以拒绝。谁能阻止将一本武术谱发扬光大呢?况且,是以天下的名义。李散仁和杜胜在长安大酒店里品茶作诗,杜胜洗完澡下楼,见李散仁留下一首诗,举起看,很是风流。他刚解下衣服,阿翠却推门而入,一切像安排的那样,阿翠露出她绝美的身体,杜胜和她如胶似漆,忘记了一切,等他们完事,才发现全贞谱不见。杜胜佯装急问阿翠。阿翠说她看见全贞谱化作一片乳迹,贴胸沿下腹向里遁去。杜胜这才承认原来早在这之前,全贞谱已深入腹部。现在,阿翠,我告诉你全贞谱和柔术乃为无形之柔。 长安大酒店的封闭措施不够到位,这与皇帝给长安大酒店店主的密旨有关。皇帝不可能不在第一时间了解到阿翠与剑客杜胜的长安首夜。在这样的形势下,皇帝更是要让京城人都明白,像杜胜这样一个怀揣全贞谱的武林高手,他仍然有极大的可塑性。皇帝不再为杜胜宣传他的诗歌天才,他要市民们关注的仅仅是杜胜的日常生活。 从长安大酒店到湘馆只要经过御东街和后宰门,但在御东街与香椿街交汇处,忽然杀出一支队伍,看来是长安本地的刀客。杜胜猛然惊醒,却见前边的马已有两匹当场毙命。杜胜拿出剑,只向刀客们一指,刀客们即速退下,站在路旁,手捂在胸前,只瞪眼望着杜胜。杜胜问,我前去湘馆,你们为何阻我?其中一刀客说,我们知道不可能轻易地杀掉你,但这是长安,你应该明白你不可能如入无人之境。杜胜说,我前去拜访一个人,与长安无关。刀客说,这是长安的地盘,岂能容忍你来去自由。正在讲话时,一马车飞到,原来是宇都副将秦群和李散仁。秦群站在马车边,李散仁赶至杜胜身旁,用手拢住他耳,小声地说,杜兄,你不可在长安树敌太多,我刚参加完皇帝的一个近臣举行的例会,现在长安城里人手复杂,你何必轻举妄动,不如先跟皇帝接触,再与三教九流之人打交道。杜胜一笑说,散仁兄,多有不知,我现在前往湘馆探望一个人,纯属我个人私事,与朝廷和武林无关。李散仁招手让秦群过来。秦群对街边的刀客说,你们还不赶快退下,哪有你们这种无理的半路截杀,凡事还有个纪律。刀客不做声。秦群道,我是奉朝廷之命,来保卫杜大侠的,但想不到你悄然出门,我晚行一步,见谅,在长安,确如李诗人所说,反倒不必擅自行事,皇帝打击黑社会的力度很大,可是总有人想破坏秩序,与你为敌。 秦群上马车。这边的李散仁见杜胜的豪华马车已死去两匹马,便和杜胜一起上了这一辆只有四匹烈马的破车。在马车上,李散仁诡异地问,怎么样,杜兄,阿翠姑娘怎么样?杜胜说,这是早晨,我不想讲这等夜间事情。李散仁说,你去见你师父陈适之对不对?杜胜问李散仁怎么知道的。李散仁说,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皇帝早已把他控制住了。杜胜说,不可能。我师父从来干脆利落,不可能听凭于皇上的。李散仁说,谁有全贞谱,谁才是绝世剑客。你以为你师父是什么人?杜胜有些神伤,对师父也参不透。在湘馆前下车,秦群没进馆门,而是站在原处。杜胜一下马车,凭武林意识,便觉得这里杀机四伏,看来陈适之处境极为不利。他推门而入,无人欢迎,只见在馆内平地的树下,站着两个他昔日的同门师兄弟,陈徒手和谢运生,如今已横眉冷目,对他只是作揖施礼,无任何表情。而在另侧的墙头上,似有埋伏,那外面是长安的街市了。 湘馆已被皇帝的御林军或者是亲信们控制,这是不言自明的,但陈徒手和谢运生这两个昔日的同门师兄弟却对杜胜如此冷遇,令杜胜心疼。而此刻,他能感觉全贞谱在他胸中沉入与皮肉接触的气层中,令他十分内敛,功力极为收缩,腰中所配的绝世之剑几乎要脱身而出。他所能预计的杀机并不如在前几次于咸丰、雨治时那般强烈,看来跟阿翠在长安大酒店的一夜春情几乎涤荡了内心深处那仅有的剑的感情。现在所要做的便是交出这东西,只有师父陈适之的江湖经验才有能力来处理这本惹是生非、让天下人侧目的谱。陈徒手和谢运生与杜胜并肩走向正殿。湘馆虽然位于长安闹市,但馆内却极为寂静。在正殿两侧的古树旁边栽有小片的竹林,风吹过,发出嘶鸣之声,似乎有绵竹剥裂,这足见馆内空气何等吃紧。 在正殿里坐下后,杜胜仍没见到师父。陈徒手冷冷地说,师弟若要是真为天下人着想,就应该真正以持谱者自重,不要贻笑武林,更不必以什么诗人心态来对待我们这些剑客,剑和诗毕竟是两回事。杜胜不想跟陈徒手议论有关诗的问题。谢运生在和杜胜喝茶还礼之后,对杜胜说,师父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归馆,刚才请他去的人叫王凉,不知师弟是否明白。杜胜说,王凉是朝廷的人,只是一个文人而已,我跟他打过交道。陈徒手说,师父此去皇宫,我俩并不知晓他的意思,师父自从衡山会馆闭馆以后,对你寄予厚望,希望由你持谱,并且能够让全贞谱找到它合理的归宿。杜胜看见师父悬挂在馆内正殿的长幅,上边书有清心静气、与剑为舞的主张,很是不懂。其实师父陈适之被说客王凉请出湘馆,朝廷这一招反在陈适之的预料之中。 20 王凉将陈适之请出湘馆并没有立即赶往皇宫,而是将陈适之带到元都中心。那里有各个方面的人准备与陈适之进行谈判。元都中心是一个经济中心,按唐朝的建制系统,主要是由官员来腐蚀各种对朝廷持不同政见者。陈适之早年在黄山书院跟朝廷有过不礼之事,后又与徽元元断裂,前往衡山开设会馆,自与北方政界有过交流。王凉受皇帝重托,一定要将陈适之的本意打探出来。而陈适之看起来两袖清风,作为当代江湖的中坚力量,又兼有书画造诣,所以到元都中心,那些朝廷文官便争相与他问好。陈适之知道自己数日被困于湘馆一定有这些人的主意在里头,现在王凉将其引出,但并未见皇上,而是与这些人相见,可以想象皇帝对他的期望值很高。 在元都中心,后院有几匹烈马,是皇帝御赐给元都中心的,再由元都中心将其转赠给贵宾。宾主们落座之后,王凉说,陈大侠从衡山会馆到湘馆,虽然由外省至京城,但京城不敢有丝毫怠慢,陈大侠有一代武林绝骄的武艺,现在朝廷的敏感问题不少,但最重要的莫过于让天下人都能人尽其用,真正敢发挥自己的价值。陈适之对黄煤说,我知道你亲自到雨治督战,现在你们无力绝杀杜胜,但在在下看来,你们何必如此紧张呢?我此来京城绝不为全贞谱,天下人都知道杜胜是我的徒弟,我不相信有人能够真正持有全贞谱,这是一本大谱,系由黄山书院收藏;我师弟徽元元已去世,我们多有不和,跟全贞谱也不无关系,现在他去了,我不想垄断全贞谱;我在湘馆跟来拜望的几位说过,我不过是要把全贞谱发扬光大,但仅从武林计议不是办法,要在京城为百姓谋健体之道。黄煤听陈适之这么说,料想到他是将朝廷的军,他是不可能公然与皇帝对抗的。王凉说,今天在元都跟各位会面是上面的意思,如果必要,皇帝当然要面见陈大侠。黄煤说,适之先生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忧国忧民,希望能体会皇帝对全贞谱的一片厚望。陈适之站在一幅山水画前,只轻微一点,便有一墨迹顿逝。他说,武林并不为众人明见,所以没必要过于紧张,在这个问题上,因为我不是持谱人,所以我也无法保证,但我的意见就是想将其发扬光大,这一点我跟徽元元不同,我不认为全贞谱只能由英雄担当,它应该走入百姓,走入比武林更大的范围。 这边的杜胜和陈徒手在冷冷地对话,而谢运生在正殿后边跟陈适之的另几个弟子在商量要不要把师父找回来。他们还以为有人会对陈适之下毒手呢。杜胜和陈徒手谈不出什么头绪,于是要出来,陈徒手对杜胜说,你要好自为之,你不要以什么诗人的作风来对待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杜胜一出门,李散仁便迎上来,这让一起出来的陈徒手抓个正着,杜胜介绍陈徒手跟李散仁认识,李散仁施礼,陈徒手只是嗯了一声,很不礼貌地转身。秦群让杜胜上马,杜胜一上马就想起了阿翠,他想到艺茗青楼去一趟,看看阿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杜胜到长安的广州大道并没有见到阿翠,使他愤然的是,找阿翠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有许多跟阿翠打过交道的人,其中有些商人甚至还带来了巨额银两,要包办阿翠今后的岁月。而艺茗青楼的董老板自然是对各方人士持克制态度。阿翠这个招牌是艺茗的依赖之物,只有董老板内心才最为清楚,阿翠已经卷入一个复杂的漩涡,所以当杜胜佩剑走入艺茗青楼时,董老板以超规格的礼节对他表示了欢迎。这也吸引了青楼的各家股东纷纷围住杜胜,要与杜胜密谈武林中事。此时杜胜不敢放出他与阿翠有染的话,尽管董老板一再承诺一旦阿翠恢复在青楼的正式工作,一定要首先考虑杜胜大侠的好意。董老板陪杜胜喝茶,其间有人为杜胜舞剑助兴,虽是青楼的舞剑之女,但剑气却暗带一股杀伤力,杜胜击掌。酒过数巡,李散仁也赶来,被董老板晾在一边,因为阿翠已跟董老板说过那个叫李散仁的诗人对女人是不怀好意的。杜胜解李散仁的围,让李散仁和他一起敬酒。李散仁却急于向杜胜传达皇上的意思,皇上自从看了李散仁一路观战作下的诗作之后,竟对杜胜的兴趣空前增长。杜胜不理解李散仁此话的含义,李散仁趁着醉意说,皇帝似乎觉得你还是过去的那个人,还是他钦点评价你时的那些话。杜胜问,皇帝问过全贞谱没有?李散仁说,皇帝认为那是国家的。杜胜还董老板的礼,董老板也凑近问杜胜,要不要让个女人来陪坐,相扶,同饮酒?杜胜见那些女人纷纷示爱,竟心胸发闷,想倒下去。李散仁慌忙扶住。 此时的阿翠正秘密赶往鹰樱客的鹰府,在那里她遭到了气急败坏的红驹和橙岩的仇视。鹰樱客并没有指责阿翠,也没有像阿翠预想的那样追问有关佣金和合约的事。鹰樱客明白阿翠不是来谈工作,谈条件的,她是来谈小涪的,所以鹰樱客故意不让阿翠马上见到囚于后园密室的小涪,而是以武士礼仪来招待阿翠。阿翠晓得鹰樱客拿这一套武术的玩意是来吓人的,颇有点像她在青楼里以作艺来秀倒那些嫖客。鹰府里聚集了不少剑客,刀客,弓箭手,还有一些各门派的有志之士。阿翠一进入鹰府便声明她自己并没有违反合约,她一路参与督战,并将杜胜一直诱于绝杀包围中。橙岩问阿翠,你如此放荡,竟与杜胜同宿于长安大酒店,这给长安人民什么印象,以为我们是傻子啊,我们花钱雇一个婊子,为我们伺候这个人?橙岩的言辞让鹰樱客很不高兴,鹰樱客让橙岩退下,到外边去休息。鹰樱客雄居长安,与皇帝共居于一个城市,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玩弄政治,一个活跃于黑社会,可谓各有特色。阿翠更是干干脆脆,她在橙岩退下后,对鹰樱客说,我虽然收了你的钱,但我本身手无寸铁,正如那些人所说,我有的只是一身青春。鹰樱客笑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青春这个词。阿翠提出要见小涪,鹰樱客面带难色,他在没有套出阿翠的真实情况之前,是不会让她面见小涪的。鹰樱客问阿翠,你既与杜胜上过床,你应该试得出来,他的底线到底在什么地方,他真的不可战胜?阿翠说,青楼里有规矩,我是不便透露我们的私事的,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地讲,杜胜跟全贞谱真是水乳交融,难以击破。鹰樱客听不进这种话,便一摆手,对阿翠说,翠姑娘,我自认为还是了解你的,我明白你那点虚荣心,你千万别跟我讲你和他有什么感情,否则我要看不起你了。阿翠报以冷笑。 鹰樱客领阿翠进了鹰府后园,在密室前将阿翠送了进去之后,自己在外边沉闷地站着。小涪已经被折腾得走了形,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点光亮。阿翠和她之间有一道木栏,阿翠欲伸手过去,小涪却极为冷漠,她问阿翠,你们到底杀了他没有?阿翠对小涪说,小涪,我是阿翠啊,你看到了吗?你怎么了?小涪仍是说,我要等着读谱呢。阿翠被人拉了出去。她心里很憋闷,质问鹰樱客怎么能如此对待她的朋友。 21 董老板用两名从杭州赶到长安的年龄偏小的小姐陪杜胜回长安大酒店,但处于监视中的秦群却即刻阻止杜胜这样行事,并且责怪诗人李散仁没有尽到一个朋友和诗人的本分,怎么能让剑客杜胜这么轻易地跟一个青楼女子擅自独处呢,这是对武侠精神的极大伤害,也是对于全贞谱及持谱人身份的不尊重,是一种亵渎。而杜胜在艺茗青楼外被冷风一吹,这才记起阿翠跟他说过,等到了长安,全贞谱的事处理完毕后她就都听他的了,所以杜胜不得不放弃这两个杭州姑娘。他在李散仁面前也承认男人还是无法拒绝女人,尤其是在饮酒过后,整个人与女人最为亲近,什么剑啊,谱啊,诗啊,那都如云里雾里。秦群将杜胜扶上豪华马车,他自己则亲自陪同,要把杜胜送回长安大酒店,这是他的工作。 李散仁在大堂右侧跟几个表演艺术的女人在高谈阔论,秦群跟酒店保安部门的人在聊天。杜胜在上楼的拐角转过弯,并没有上楼,因为他知道阿翠已经到鹰府去讨说法了,他不想即刻回房间睡觉,而恰在他从后门溜出来时,碰见一个浑身都包裹着黑色绸缎的人,那人将杜胜拉到花园拐角,看了看墙头,便用轻功带杜胜一起跃出大酒店后院。在僻静的小道上,那人摘下面罩,杜胜一看才知道原来此人正是师兄谢运生。谢运生说,师父已经回到湘馆,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十分愉快,看来朝廷对他已经有所交待,但至于说了什么,师父并未明示。他让我到酒店来,把你请到湘馆去,他有话要跟你讲。杜胜和谢运生穿过巷道,赶至湘馆。即便这样,还是很快被御林军暗哨探知并报于宇都将军。宇都将军料想秦群根本看守不住杜胜,于是亲自赶往长安大酒店,他在酒店老板的陪同下喝茶,等杜胜返回酒店。 22 杜胜一进湘馆,便按照江湖规矩给陈适之磕头。陈适之坐在湘馆的正殿,殿内已燃起香火,陈适之不把杜胜的身份明确为持谱人,他很冷静地说,我刚刚和官方的人谈过话,我的意思跟江湖上的各种纷争没多大关系,我个人的意见是将全贞谱传遍民间。杜胜说,师父,你应该知道,徽元元师叔曾经说过,全贞谱为内敛功力谱本,含有柔术,甚为绝妙,不可以示众人,只能由个人承担,它与个人人性相合方能显现招术,以柔克刚,化无形为有形,岂能把它沦为武馆之类的谱本?陈徒手提议杜胜跟师父讲话要得体一些。陈适之摆摆手说,胜儿,你不要跟徽元元一般见识,十年前我们分开闯荡江湖,便是这个道理。大凡武林,若不能为国为民效力,又有何用?杜胜说,正是要为国,为民,所以才要尊重全贞谱,才要按照谱术的技法加以利用保护。我此次来长安,便是欲将谱交给师父,由师父你的内在功力为引示,从而给谱以传道之基础。绝不可开设全贞谱普及班,否则岂不为天下人所笑?全贞谱又岂是天下人皆能参透的?并且全贞谱一旦同时示一人以上,它内敛的功力便将散尽,柔至散,散至乱,乱至零。陈适之拍案而起,指着杜胜严厉地说,胜儿,岂能容你这般顽固生硬地套用黄山书院的经义,我在衡山会馆这么多年,深知江湖深浅,所以欲退出武林,只欲将谱术传天下,以育后人,你却谈什么至尊剑术,什么是至尊?陈适之一招手,陈徒手身边的两个人便持剑直扑杜胜,欲解其胸膛束缚之物,夺走全贞谱。杜胜不让,说,师父,本来我是送谱的,可师父居然如此不信任于我,与谱内精气相逼,我只得收回成命,暂不交谱了。 陈适之转过身,陈徒手和谢运生便从两个方向击来。杜胜被迫出剑,剑光声影,风中杀机四伏,随时有夺命之剑在杜胜胸腔逼近。杜胜没有想到师父居然会如此轻视他,丝毫没改变当初的性格,对武林的理解仍是低级的官方思想,看来还是徽元元说得对,武术的最高境界乃是无为,特别是对于政治的谎言要加以防范。两师兄的夺命之剑穿风透雨,声势大作却含而不泄,不出点阵。杜胜未敢使出全力,毕竟是同门兄弟,所以连打带让与两位在消耗。陈适之见数十回合未将杜胜拿下,看来杜胜果然功力无限,杀他谈何容易!陈适之猛击桌面,腾身而起,从后门飞出正殿,站在树下叹气。杜胜向二位拱手退出,说择日再战不迟,心中却无限感伤,同门师父、师兄如今劫杀自己,真是荒谬。 杜胜自从跟陈徒手谢运生这两位同门师兄一番绝杀之后,心中对全贞谱的态度更加决绝,对它的去处反倒无限迷茫。他数日未见阿翠,长安谣传阿翠已经被皇帝传唤过去帮助协调制订全新的收谱计划。 午后,李散仁带杜胜到伊人酒楼,跟杜胜开怀畅饮。按杜胜的意思,他们没要任何陪酒女,只是双方把盏对饮,说起了诗歌。李散仁悲叹皇帝根本不会像以往那样看重诗歌,否则也不会在全贞谱的问题上丝毫不考虑政治之外的文化关怀,这乃一大失误。而杜胜则感叹自己的师父连徒弟也不相信,不信任在黄山书院的体系中确实存在着对全贞谱的持续的修行与弥补,而且他现在还要将全谱推广及天下人,可一般习武之人岂能懂谱?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在后宰门一带,人们发现杜胜的师父陈适之,这个一代高手,被蒙面人击倒在斑驳陆离的红墙下,而且用的是暗器。陈适之没有来得及过招,可能是他早就处于别人的暗算之中,否则像他这样的高手,他应该来得及出手,至少能跟对方作一番较量,不至于这么轻易地被对手在暗中击倒。而据江湖人士分析,陈适之的武脉已被杀手切断。杜胜和李散仁是在傍晚回到长安大酒店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杜胜十分吃惊,他立刻被江湖人士追问,为什么陈适之会在昨日与你争执后却在今日午后被袭击? 23 杜胜持剑前往湘馆,其中要经过后宰门,他特地停下。秦群在马旁侍立,杜胜问秦群,后宰门为什么不见任何战斗痕迹?秦群说,已被清扫。杜胜上马,当杜胜赶到湘馆时,只剩下谢运生一人,据他讲,他现在也不知道师父到底被转移到什么地方。杜胜高声责问秦群知不知道,官方是怎么对待他师父的。秦群说,这恐怕很难弄清。陈徒手也紧接着消失,这师徒二人消失的谜团让杜胜如坠云中。一个被切断武脉的一代高手,他还能否振作?而性格暴躁的陈徒手又为何消失?难道是护送师父撤出京城?杜胜带着这些疑问,在后宰门一带溜达。 这个时候,被切断武脉的陈适之正坐在御林军护卫改装的河南一带的民间轿子里,他被秘密拉往与皇帝内宫仅一墙之隔的绝壤宫。陈适之知道这些把他秘密转移进绝壤宫的人绝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们带着背后加害他的那些人的主意。果然很快他便见到了在元都中心曾经和他讨论过全贞谱归属问题的朝廷重臣黄煤。黄煤先是试问陈适之在遭遇伏击之后的感受,陈适之以他从黄山书院撤出,再到开设衡山会馆这一段时间积累的新的江湖经验来看,基本上猜出了全贞谱在江湖上的决定性力量,而这种力量很明显不再仅仅由武林人士来把持,在很大程度上,它有了政治的目的,它成为人民的了。所以黄煤没用多长的时间便撬开了他的嘴,掏出了他的心里话,但黄煤始终没跟陈适之道明谁是背后施毒手的人。黄煤的意思也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剩下的工作由皇帝的说客王凉来承担。经过王凉多番的开导,陈适之是彻底地醒悟了,所以很快适应被切断武脉以后的工作。他表示虽然自己不能亲手操刀杀人,纵横武力的绝杀现场,但仍有精深的武林至尊的精神所在,况且现在在绝壤宫由朝廷将其供养起来,这进一步拉近了他跟皇上的距离。黄煤在酒后也跟陈适之坦言其实背后真正要切断陈适之武脉的人,不过是想利用陈适之尊贵的身份,利用他的影响,这也符合现在在政治上通行的有关向天下习武之人传达全贞谱的精神。现在只等着朝廷能够拿回全贞谱,以后开设武馆,统一武林,在百姓中统一口径,一齐习武的计划将会蓬勃开展,而陈适之的广义的习武精神以及对于全贞谱的人民态度显然还是会派上用场的。 陈适之被切断了武脉,现在基本上失去了活动的自由,他只能在绝壤宫里继续他当初在衡山会馆里的工作,整理古籍以及回忆他漫长人生经历中所有的起伏。皇帝也下手谕,命每月都要有重要命官前去绝壤宫。而像宇都将军这些人终归在策略的理解上要逊于那些工于心计的文官,所以对陈适之有一些不屑,也不明白皇帝花费这么大的苦心到底要干什么。陈适之在继续研习他的衡山会馆的所谓救国资料之后,有时也会动动身子骨,几乎不见当年拥有绝世武功的任何痕迹。说怀念,倒是怀念,但真被废了武功,反倒清净,可以冷静地看待那些废弃的掌式和招法。说到底,陈适之还没有弃世,他竟有了养花种草玩鸟斗虫的一丝闲趣。他的身体也胖了起来,又加之被皇帝赐了御酒,每日必饮,并常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讨字讨画,他更是落个消遣。 在这种被养起来的生活中,他并没有放弃对全贞谱的关注。事实上他的意义,他知道仍维系于全贞谱,况且依他跟徽元元以及杜胜的同宗同派之关系,他的价值毫不动摇。胖起来、闲起来的陈适之切断内心对武功的思念,专心工于构筑他个人的蓝图。他明白皇帝也在想着他,所以有时间便给皇帝写自己的心得体会,充满了对于皇帝拿到全贞谱之后自己能获得新岗位的期望,他俨然成了一个渴望去教育别人的人,他最大的教育据他自己陈述便是来自于今天的这个皇上,尽管皇上很明白到底为什么要切断他的武脉。陈适之被养在绝壤宫,陈徒手已经有所耳闻,但不能独闯,他四下找人打听,想寻找绝壤宫切口去面见师父,打探他的真实想法。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绝壤宫里所住的人是对朝廷极为重要的人,没有皇帝的手谕是没有人能够擅自闯入的。陈徒手回到湘馆。在馆内,他听谢运生说已经有多次夜袭,只是被挡了回去。就这样陈徒手和谢运生在湘馆里只能等待师父有朝一日归来。可时光荏苒,未见师父的踪影。 24 按皇帝给黄煤的授意,黄煤又授权给翰林院以及诗人协会,仍是由李散仁直接以个人身份来跟踪杜胜,但实际上李散仁肩负的是包括皇帝在内的重托,一定要全程记录全贞谱及持谱人的走向。因此李散仁也从他的京城寓所搬至长安大酒店,为了稳住杜胜,给杜胜的反对者以及朝廷若干备战的时间,由李散仁提议,杜胜在长安酒店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诗歌研讨会,研讨会的主题便是诗歌与剑。 杜胜的这点闲淡时光却给了鹰樱客以极大的方便,他根据红驹及橙岩所讲述的在咸丰雨治西岗几战中杜胜的行剑图,大约勾勒了全贞谱的行谱走势。起初橙岩分析的路线很快被鹰樱客否定,他并不知道在硬路线的迷象之下到底有何种剑阵走势。红驹和橙岩甚至比划了几招杜胜的撤剑的走形,这引起鹰樱客的警惕,因为他发现这种撤剑法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退守。相反,它暗含夺命的杀机,也就是说全贞谱,至少杜胜使用的击剑方式中包含了这种退守中的全部攻击,它的每一个点都蓄含有剑气,而且蓄积之前,能够记录对方的剑形图,可见全贞谱的内容之大,超过既往的武林谱术。 阿翠在下午急忙赶至长安大酒店,陪同她前来的还有艺茗青楼的董老板。阿翠告诉杜胜现在她必须去元都中心,因为元都中心有重大消息要发布。杜胜心不在焉,只关心他跟阿翠的感情之事。阿翠说,你师兄陈徒手在元都中心召开发布会,皇帝是默认的,并且有官方的笔记官作策应,听说要发布有关衡山会馆的消息。李散仁问杜胜要不要通过他向那些人发表什么意见。杜胜想了想说,随他去吧,我现在只想尽快完成长安一战,其余的都由他们去吧。阿翠赶至元都中心,江湖上都知道阿翠是个复杂的女人,她最重要的身份当然是鹰樱客的掮客,一个中间人。陈徒手当着长安各界人士现场宣布由于其师父陈适之已经消失数日,尽管有传言明证他完好无损,但衡山会馆依照立馆章程,将自动启用紧急方案,由他本人代任馆长,并自即日起除去杜胜为陈适之徒弟的名分,按衡山会馆规则,一并斩断与黄山书院的关系,并当众宣布承朝廷的幸宠,决定归顺皇权,与军队合作,共同研讨全贞谱的走向。参加元都中心发布会中的人官阶并不高,但都是一些重臣以及机构的代言人或核心部门的人,他们迅速做出反应,并很快将消息传至宫中。黄煤知道陈徒手的用意,这是他明智的选择。陈徒手发布会过后,湘馆解除了盯梢,改为官方保护。陈徒手迅即密令衡山会馆的另外精英赶往长安。阿翠颇有些失望,和董老板回艺茗,弹起自己多日未碰的古筝,在悠扬的旋律中,回味自己跟杜胜相处的情景。 在李散仁为杜胜举办的诗歌研讨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剑客红驹突然闯入长安大酒店的多功能厅,并在与会的人群中突然拔剑,诗人们以为这位流浪剑客是要来滋事的,幸亏李散仁即刻认出了红驹,并且上前制止了他。大家都认为李散仁不愧为当今世上有重要影响的诗人,他似乎是冒着生命危险前去阻拦愤怒的红驹,而杜胜看出红驹作为一名剑客其所内聚的功力已散,即便此时出剑,也不会有什么功力可言,所以杜胜挥手让李散仁不要阻挡红驹的剑,那是他率性而为的荒唐举动而已。红驹并没有收起剑,而是横剑位于杜胜面前,再提剑,恰离杜胜脖子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众人皆嘘声,李散仁站在旁边,对红驹说,这是在长安,不是当初你在两广深水时的小江湖,你在此处动剑,恐天下人耻笑。红驹冷笑道,我不怕什么天下人耻笑。我倒是要问杜剑客,你为何从不真正出剑伤人,我兄弟中的绿巾和黄狼一个于宴席上喷血毙命,一个为阿翠横剑所杀,为何绝世剑客不能斩命于现场,这是不是可怜的文人作风? 25 红驹出长安大酒店,直奔不远处的鹰府的马车,回到鹰府。鹰樱客正在练空手击阵,见红驹已归,忙问他到酒店有什么收获。红驹只得如实报来,说杜胜即便在我横剑于他脖颈处时仍没有丝毫拔剑的迹象。他十分安静,只是在争执中研墨写诗,令众人都觉得他十分文人气。文人气?鹰樱客问。红驹又讲了李散仁在其中调解的一幕。鹰樱客骂道,他们这些人确实是与众不同。 自此,鹰樱客命家中的侍卫点起红灯笼,静坐于紫帐之中,众剑悬于四周,手中却无剑,双掌合一,独坐四个时辰,忽听家丁来报,说小涪在后府花园呻吟。鹰樱客问,她都讲些什么?家丁报,似在报春。鹰樱客立即冷汗直冒,叫家丁把小涪从后园带来,小涪一进紫帐,明显与往日不同,她对鹰樱客说她能在后花园听见鹰樱客身内的喘动。鹰樱客说,涪姑娘,实不相瞒,确实在蓄积内功。小涪似有些柔情,一改往日的冷漠,竟轻言轻语地对鹰樱客说,如能参透天下武谱,最终还得依无字,全在内隐之力上。鹰樱客继续打坐,小涪嘴中也念念有词,只几炷香功夫,小涪便吟诵她所熟记的那些解谱秘笈。一刹那,鹰樱客只觉内体通透,似有万种刀光剑影在胸中穿行,他急问小涪为什么会有这种内身阵势。小涪说,只因你功力之蓄已近杜胜,已近持谱的杜胜。而小涪口吐鲜血,用青巾包扎,被外人抬出。鹰樱客示谢,却不明白为什么小涪一反常态。 鹰樱客在深夜命人将小涪置于他床幔之外,他的夫人已搬至另一间寝宫。在卧房外有重兵把守,他将剑置于正殿,自己裸赤于床头。在榻上却见小涪双目紧闭,口中仍在陈辞,竭力跟鹰樱客内在之功力一致。鹰樱客发自体内之剑,从体内杀向体外,又惊觉哗声一片,似有万人之军从陆地上驰过,他小心地拂去小涪额头上的汗水,只见小涪莞尔一笑。他手向小涪胸部伸去,却觉利刃伸出,忙将手拿回。小涪只是笑,在她眼边,耳前,春思荡漾,轻飘的发丝,还有红晕泛起。鹰樱客见万种图形,却呼之不出,埋于她胸部以内,却觉热力往回。鹰樱客即刻飞出寝宫,入正殿,正见他的鹰剑已夺目寒光,猛然内缩,一股削杀之气荡过耳边。 李散仁将长安大酒店诗歌研讨会的会议纪要呈给黄煤,黄煤第二日便传皇帝的旨意,要李散仁去面见皇上。李散仁激动得一宿没有睡,夜里反复回忆当初皇帝在青年颁奖典礼上跟他初识的情景,至今已经有些年头了,中间曾有过一段冷落,好在现有剑客杜胜及全贞谱一事,皇帝仍没有委屈他所谓的杰出才能,再次与他亲密起来。上次由皇帝委派他去亲自督战长安之前的那几次重要战役,皇帝的旨意不甚明确,好在杜胜并未被轻易杀害,所以才有机会到了长安,而且在长安仍是由各种派别各种人士来绞杀。他亲自赋了几首小诗,以便在明日见皇帝时出示。 26 第二天午后,皇帝是在一种懒洋洋的气氛下于后宫的养心殿见的李散仁,显然皇帝是不太高兴的,在他看来用这么长时间没有解决掉问题虽然表明了杜胜这个人的武功之强,但也表明朝中乏人。李散仁对皇帝说,你不用担心,其实杜胜不也是朝中人吗?他作为文人也好,剑客也好,身份也还是由你皇帝定的。皇帝说,你这就有点乱说了,怎么是我定的?皇帝和李散仁讲得很没趣,于是皇帝就问起李散仁现在全国的诗坛现状。李散仁说,现在诗风较盛,但比起全贞谱掀起的风波,诗坛却如死水了。皇帝有些吃惊,问李散仁,以前我们作国情咨文中有关诗歌的指导意见现在还有没有津津乐道的?李散仁说,津津乐道倒是没有了。 皇帝身边有两个娘娘十分惊讶,一个叫丁慧娘娘,一个叫周慧娘娘。李散仁曾经跟丁慧娘娘有过眉目传情,皇帝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他晓得李散仁这个人在女人问题上一直格调不高。李散仁说起他对决战的看法。他说,在我看来,无论决战有多长,都对皇帝你有利。皇帝问,详细讲来。李散仁说,让他去吸引国人的眼球吧,不论它能吸引多久,也逃不出你的掌心。皇帝笑,丁慧娘娘剥了龙眼给皇帝吃。李散仁看见丁慧娘娘的粉脖,一时间有些欲火,他仗着自己著名诗人的身份,向皇帝献策,说,文以治国。皇帝急问李散仁,你跟杜胜这么久,有没有亲眼目睹过全贞谱?李散仁说,那倒没有。皇帝说他不够精明。皇帝转身,到里边去取四书五经。李散仁跟丁慧娘娘递眼,周慧娘娘咳嗽,以正视听。皇帝出来时李散仁将自己新作的小诗呈给皇帝看,皇帝只看了一句,便摇头说,现在的诗品不行,人品也不行,剑品又如何行?李散仁大惊失色。皇帝于是咬牙切齿地说,那个鹰头的手下到底武功如何?李散仁丑化了那些参加决战的人。皇帝从李散仁的口述中听出来李散仁的狂妄,于是拍了桌子说,叫你参与观战,让你为全国人民,为全体诗人树个榜样,从对杀中感化出国家的强大,你却好,注意力都在什么地方。你的任务仍是做文章以感化天下人,怎么就没有千古流芳的绝句出来呢?李散仁站起身,皇帝斥责他道,以后在我宫里不要东张西望。李散仁跪拜,向后退。皇帝拟一道旨,让李散仁出去再读。 李散仁退出养心殿,有几个仆人陪从。在宫外,李散仁与几个官员告辞后,打开圣旨,一看,原是密旨,让他娶阿翠的丫环徐氏为妻。李散仁感到好笑,如果皇帝要为我作一门好姻缘,又何必宣密旨,且又是个丫环呢?在圣旨的背后是一篇小稿,上有一首诗,字迹工整,原是向皇帝谏言的。当中陈述李氏诗人一路上乱情,不顾朝廷重臣的颜面及一些伦理道德,公然与黑道掮客阿翠姑娘的丫环徐氏乱搞。皇帝在徐氏上画了红圆圈,现在得了可以娶徐丫鬟的圣旨,李散仁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直接到了艺茗楼。董老板见是李散仁,皱眉头,说不方便让他进去。李散仁怒说,我是有重要事的,董老板不相信。李散仁没有出示圣旨。董老板说,阿翠有言,在她入艺期间,尤以李散仁不得入内。李散仁只得退出,也没有上马车,而是在长安街头,独自散步。想起皇帝的前后之话,颇感现在的杜胜已远远把自己甩在后边了,他作了个比划运剑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杀,杀杀,杀杀杀。 27 徐丫环本身就是一个风尘气要远远超出一般丫环身份的女孩子,所以自从李散仁回长安之后,她便想方设法在长安街头制造各种舆论,加之京城笔记官本来就对李散仁的诗品人品有着极大怀疑,因而徐丫环很快便从各种报端找到倾诉的对象,一时间人们都在流传李散仁对青楼红妓阿翠姑娘的徐丫环下手的议论。但这次李散仁手持皇帝手谕的准娶书,心中自然会掂量一下应该如何既讨取皇帝的赏识,又能让徐丫环为自己所用。因而他在报端放出一则小消息,竟说怎么能体会天下百姓的情感的真挚,是以自己在到达长安之前参与全贞谱决战期间与一女人发生的花絮为例。而徐丫环在消息灵通人士跟她讲述李散仁在报界发布的调情的暗示之后,几次前去拜望李散仁。李散仁仍然保持不见。这件事被阿翠知道,心中生疑,觉得皇帝不应该这么仔细地关注李散仁的生活,所以在青楼内她数次警告徐丫环不要再对李散仁这个人抱什么希望,相对于全世界的剑客来说,像李散仁这样的文人到底是靠不住的。 董老板对阿翠十分恭敬,而且自从阿翠跟杜胜在江湖上传出恋情以来,他的青楼已经在长安的那些外交官那里大涨口碑,甚至在西域一带都有许多人争相要组团前往长安,观赏这股风范。更有两广、福建、江浙等地的众多女子咨询要前来学艺。董老板见阿翠潜心于乐器,便不惜重金对青楼做彻底改造。不过数日,阿翠应杜胜之约,到长安大酒店的一处圆宫别墅去探望杜胜,可杜胜已清心净气,只觉内身有隐约欲火。阿翠也净过身,身体散发清香。两人对当下时政均保持清醒的认识。在阿翠那边来说,时期不是个问题,反正作为中间人,她该拿到的也都差不多了。但杜胜这边,只想尽快完成长安的决战,以便能尽快离开长安。阿翠也曾表示不排除跟杜胜一起离开长安的打算,只不过现在谁也不能保证杜胜能全身从长安退出,毕竟全贞谱四海皆知,决战已在观念中展开数次。阿翠告诉杜胜鹰樱客剑法大长,已逼近无剑之境,决战不容忽视。杜胜见阿翠唇上没有彩,追问为何素面朝天。阿翠说,是不想败坏你的内在气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平衡。杜胜想搂抱阿翠,但阿翠提醒他切不可以小失大,一切应以全贞谱为重。其实阿翠从艺茗秘密赶至长安大酒店的圆宫别墅,已经被艺茗的探子报告给鹰府,鹰樱客对阿翠的手段十分明了,于是立即派人潜进长安大酒店,此人正是剑客红驹。红驹近日见鹰樱客与小涪走火入魔,颇有借武力乱性之意,常传出淫荡的糜音,心中感叹连鹰樱客这样的人物也难逃女人的道行。这次在圆宫见阿翠长久不出,料想杜胜跟阿翠会行苟合之事,便欲闯入。 鹰樱客正与小涪在古琴声中,沐于刷刷而下的冬叶之上,此冬叶采自北国边境,鹰樱客只用感官抵制下落之叶,而书房中的鹰剑却暗自在鞘内抽动,痉悸,直指这边沐叶中的升腾之气。红驹带血迹而归,臭腥扑鼻,令在一旁口念经书的小涪深为厌恶,只见鹰樱客忽然口中开合,有迅即之白气,只分秒功夫,便有一股杀力探出沐浴之地。吹过白气,再经书房,剑鞘抽动,断臂红驹急忙出剑,却为时已晚,因为鹰樱客已拔剑攻入后园果树之下。红驹只能横剑于胸,大声斥责鹰樱客与魔女勾引,不久定会兵败于全贞谱下。鹰樱客冷笑,这岂是你这种境界的剑客所能理解的。小涪轻声道,鹰侠还是杀了他,以扫浊气,尽快还原内在气场。鹰樱客于是挥剑,没有往前冲,却觉红驹向前逼来,扑于剑刃之侧。只见一道红光飘过,鹰樱客收剑,而恰在收剑之时,内蓄功气。又见前边的红驹处于乱剑之中,但不见剑刃的血魄,而内蓄之剑,却有杀机往回。此时红驹已被鹰剑击中,鹰樱客大声对小涪说,原来内在之功,回环缩往之剑,却能杀人于无形。大为开怀,壮烈。 28 上午,在一阵阵阴风恼人地吹向决战现场元都广场外的植物阵之际,人们不知何时已经根据各自的位置,在这植物阵中央围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许多规则排列深陷于地层的石头,而石头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公分。太阳虽没有升起,却在倾斜地射入植物陈的边角的光线中传来了许多天空的强力,假如现在这些站着的观看最后绝杀的人群中,有谁能站出来大声地呼吁这种比赛的无聊,并主张加以取消的话,那么今后的武林的道路将会改写。但实际上人们的注意力只是牵挂杜胜胸中的全贞谱,它是长安谣言的中心。现在谁也看不到它,人们反而相信一切的武功皆不如全贞谱,一切男女快感、经济利益甚至是权术都屈从于这种决斗的意义之下,一时间人们忘记了太多。而除了这两个人,杜胜和鹰樱客,其余的人分别干自己的事。皇帝在宫内,也处于这紧急状态之中。李散仁在观战,进入他的诗的东西又有多少?而更关键的却是女人,现在她们不在,阿翠出现过,但阳光升起,植物阵的边界投进亮色时,她便在她的青楼之中了。 杜胜没动,鹰樱客有些动作,但仅限于整理自己的衣服,他所配的鹰剑也不过是在不太舒适的时候,用手按一下。观战的人群中,他们的想法是无限的,而柔术的全贞谱,要被解读招式的全贞谱在杜胜的胸中,似乎杜胜没有什么不适,他是不会动他的剑,这么一个梦一般的阵势,而人们也见不到蓄积的杀气,这现场的一切都由李散仁记录。他声称他是杜胜的朋友,他是个文人,有大量的缺陷,喝酒,玩女人,贪生怕死,但他终归是现场的一个留声机。他发往宫里的消息已经被破获,但没有人能动那个皇帝。像鹰樱客这样树立了众多敌人的人,现在在杜胜对面,消失的一代枭雄,也似乎抓不着重心,没有边际,这是一个样式,不如杜胜此时拔剑,相信鹰樱客会更快,在速度进攻这一点上,鹰樱客是当今世上的最高手。陈徒手谢运生也没到现场来,衡山会馆的新馆长陈徒手在想象绝杀现场,而师父陈适之却在绝壤殿里观日光,白日。杜胜见鹰樱客出汗。这是一个开头,当然远处的众人看不到这一点,在他的鹰府后花园中小涪在疯狂地乱舞,绝杀必须在上午完成。 日光,白色的日光在推移,假如此时杜胜还有什么想法的话,他也想告诉这个鹰樱客,这个绝杀的对象,一个要绝杀的敌人。阿翠仿佛在消失,又仿佛不断在人群中出现,对于这个,鹰樱客能记住的,仅仅是她接过银票时美丽的双手以及莞尔一笑的妩媚。而那是长安,是她的动机,她要干什么,鹰樱客现在是说不清楚了。杜胜有些局促,他知道鹰樱客是在等待,这是个站着的剑客,于是他走过去,他走过去,向着鹰樱客的位置。他拔出剑,杜胜拔出剑,他是不用剑的,也就是往前,这是全贞谱所要的,他不去杀敌,只能停剑,接剑,只能挡,出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在鹰樱客面前,剑,似有杀机的出剑。鹰樱客看见了,这是杀机,鹰剑出,向前深深地刺向杜胜的胸口,而杜胜的剑只是一杀机,一切之力便似扬叶之边沿,把鹰樱客击退到他的身后。杜胜已返身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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