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葱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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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另一首诗:答蒋立波 1 郁葱,我想首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的第一首诗歌吗?它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写的? 我小时候并不喜欢现代诗,觉得这种分行的文字很空洞,口号式的,但我喜欢自己在纸上写些在老师作业之外的文字。这种对诗的不信任一直延续到读高中,当时读到了那本薄薄的《北岛诗选》,一时惊为天人。这样的写作,好像为我打开了一个秘密的财富的宝藏。这以后我对诗的阅读是贪婪的,但真正意义上的写诗要从以后开始,说真的,我并不记得第一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但我第一首发表的诗是在《西湖》杂志上的《鱼》,当时的那种激动现在想来都是甜蜜的。 这记忆应该是在1990年前后,诗对于我来说,差不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它一直在发展。 2 应该说你是出道比较早的一位70后诗人,从《图书馆》、《猫》、《字》、《翠鸟》等一批诗歌看,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你的诗歌写作就呈现出了成熟的文本特征,柯平甚至把你称为“早慧”诗人。你怎么看你自己那个时候的作品?有人把诗人的写作分为“青春写作”与“中年写作”,你认同这样的划分吗? 那个时候的诗后来差不多都收在1994年的那本《岁月之光》里了,我自己有时候非常迷恋那个时候的写作:少年、忧伤、唯美、而且偏执……但对我个人而言,在那本书之后,我开始寻找一种变化,我希望自己的诗能抵达一种心灵的可能。不过诗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活,也许现在和以后都不一定能再写出那种质地的诗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诗是即时的,所以很有趣,有一种时间里的恍惚,我很享受这种感受。 我记得“青春写作”与“中年写作”应该是欧阳江河提出来的,我想它最根本的意义在于区分了感性写作和智性写作的特征,对于诗人而言,操作上的实际意义并不大,真实的写作应该是两者相互涉及的,很难有单一的写作“空间”,而且尤其不能自己去给自己这样定义。即使是提出这样观念的欧阳江河,他的写作也是多声部的。 3 就你自己来说,通常情况下,一首诗歌是怎样来临的?或者说是什么激发你开始写作?你相信灵感,并愿意等待灵感吗? 一个词?一种朦胧的感觉?我不知道。有一阵子我失眠,很痛苦,就像那本《机械师》里所传递出的。后来很想搞清楚睡眠是怎么样的,就在睡觉时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但睡眠要来的时候也是不由分说的,你根本弄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4 谈谈你的日常生活?你如何理解里尔克所说的“伟大作品与日常生活之间古老的敌意”? 我们的生活都很相似,我们这一代人,既缺乏上一代人的激情,也缺乏他们的勇气,而比我们的后一代人又多了一些什么,这注定了我们的生活状态,很像英国诗人拉金在一首诗里所描述的,我们是那种自以为保守的开放者,或者是自以为开放的保守者。 日常生活是机械的,对于个人而言,它的确是一种敌意,不过,和它的相处也不会特别困难的,这和个人有关,和诗无关。我现在在杭州的一家媒体做夜班编辑,我曾经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下来,还好,敌意变得不太明显了。在我看来,现在写诗,本来就处于一个边缘状态,自己首先必须不能为生活发愁,然后才能写出可能的作品来。我们和里尔克那个时代不一样的在于他们还有宗教的情怀,而我们一无所有。 5 你平常看些什么书?阅读在你的生活和写作中有什么样的影响?在这样一个普遍浮躁的时代,你是否会产生一种所谓“阅读的焦虑”? 有焦虑也不会是阅读上的,焦虑是有上限的。我喜欢阅读,而且胃口很杂,什么书都读的。在我后来写的一些诗里,有很多就是直接来自于阅读的经验的。 焦虑可能是经济上的,也可能是肉体上的,对于阅读和阅读者,焦虑很难产生,“阅读的焦虑”应该是指对选择书籍的盲目,但在阅读习惯面前,这些并不存在。在阅读上,我是一个强者。 6 你认为中国新诗有所谓的传统吗?对于古代诗歌而言,新诗是否存在某种断裂?而西方现代派诗歌对汉语新诗的影响,有人认为“几乎是植入性地影响了汉语诗歌”(回地),你怎么认为?作为一名当代诗人,“在汉语里衣锦还乡”还是可能的吗? 最近在看宇文所安的的《初唐诗》、《盛唐诗》等书,在他(美国的汉学家)的视野里,我觉得有很多和我们不谋而合的看法:比如对传统的继承和拓展。盛唐诗便是对初唐诗的一个反动,却产生了诸多的大家,比如李杜等等。中国新诗的根就在汉语里,所谓的断裂是一种表面现象,骨子里汉语诗一脉相承,血溶于水。 西方现代派诗对汉语新诗的影响到今天已经可以放弃争辩的必要了,因为它无处不在,几乎成为新诗的另一种传统。按照生物学的观点,杂种总是更好的更有生命力的那一部分,我想关键在于自己内心的度。衣锦还乡是一种祝愿,有时候,锦衣夜行更是一种内敛的美德,它或者更有风度一些。 7 在你的诗歌中,似乎总能看到一个无时不在的对话者,或者说,你诗歌中的语气、语调、音律等等,本身就像是一次集诉说、辩解、诘问于一体的对话。我特别从《在仁庄的对话》这个组诗里感受到了这一点。你能在这里说说这个“隐秘的对话者”吗? “隐秘的对话者”是每一个写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和自己相对应的那个人,那个不缺席的重叠,这个对话者的存在确定了写作的力度。佛罗斯特有一句诗:“我和世界有过一次情人的争吵。”这形象的说了这个对话者的身份。《在仁庄的对话》是我在浙南一个叫做仁庄的山区乡镇写的,因为工作,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又无所事事,但不能离开,非常荒谬的,像卡夫卡的手笔。 那里很安静,让心胸也辽阔起来,对于我,便是写了这组十余首的诗和二个短篇。那是我第一次自觉的意识到隐形人的存在,它意味着我对周遭的视野和思考,这组诗的一部分后来发表于《山花》,还拿了她的一个奖。 8 我看到有评论说,“李郁葱诗歌表达的主题,无非是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日常场景”,这样的理解当然有明显的偏颇和误解。而韩高琦则干脆断言你的“貌似无主题的写作实则是汉语里的原型写作”。我感兴趣的是,你的诗歌存在主题吗? 我一直觉得自己写得很明确的,也就是主题都在的,有时甚至太明确了,但别人要怎么说,也许有他们的道理。我喜欢超现实主义绘画,或者是因为这冲淡了主题的存在。 韩高琦的话是对我的一个褒奖,但我觉得自己和他所定义的写作还有很远的距离,也许能够慢慢的去接近它,谁知道我们究竟能走多远呢?或者我们自以为走得很远了,实际上我们不过是在原地。 9 萧开愚曾经谈到每个诗人都有一个“定调者”,像维吉尔之于但丁,你认同这样的“定调者”吗?或者抛开这样的说法,列举一下对你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诗人? 我认同这样的定调者,但不一定是具体的某人,有些定调者是综合的。对我有影响的重要诗人有: 10希尼曾经谈到诗歌作为“纠正的力量”,而你也说过诗歌作为“对现实的平衡”,我想问一下,诗歌在当代还存在什么样的功能?或者,我想更直接提问,你为什么写诗? 对于个人写作者来说,这力量是一定的。而放在当代这样一个大背景里,我以为诗没有任何功能,这么说好像是一种赌气,但事实的确如此,诗不增加,也不减少,一首诗要去打动许多人简直是一个梦魇:诗是对少数人的发言,或者更少。 11 近些年来,我比较关注信仰问题,我觉得,在中国诗歌或者说中国文学里,信仰维度(灵魂维度)的缺失一直是个被悬置的问题。至少就个人角度而言,不解决生命的依据这个问题,不追问存在的幽暗与困境,文学就仍然是悬空的。你在一篇随笔里曾经对“空洞的神性”作出了拒斥,但如果是真实的、出于良心和启示的信仰吁请呢?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在这样彻底物化的时代,大部分诗人都似乎在尽力绕开这个问题,谈论这样的话题,你觉得是不是有点大而无当? 我和你一样关心信仰,但我依然以为,信仰和诗一样,不可能让这个世界更美好。就这一点来说,我是一个非常悲观的人,我欣赏像西西佛斯这样的勇士,这种勇气是真实的、出于良心和启示的信仰吁请,因为否则就不存在。 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是一种缺失,同样也会是一种启示,在眼下这样一个诸神狂欢的年代,我们还能够要求得更多吗?相看两不厌,这需要的是一种互视。 12 你怎么看待记忆、梦幻与个人经验? 那就是生活的全部啊!诗是对记忆的再次重塑,是个人经验和梦幻的理性阐述,拥有这些是幸福的。对于诗人而言,这是他的宝库,而且没有别的。 13 最近于坚写了篇关于诗歌朗诵的文章,表示了对朗诵的反对,不知你看到了没有。应该说,朗诵在西方一直存在着良好的传统,卡夫卡甚至把他写好的精彩的小说段落朗诵给朋友们听。你是怎么看的?你喜欢朗诵自己的诗歌吗? 我也看到了,而且觉得很滑稽,这让我更清楚了一些人的真相,他们的尺度和他们的态度。我喜欢朗诵,虽然朗诵得不好,但我觉得朗诵是写作的一个延续,它对于诗是一种完成,有时会起到非常精彩的效果。 我不相信于坚不朗诵,或许他想表明他的某种立场。我非常喜欢他有一个时期的诗,然而对于他的一些观点我同样不以为然,也许他过于前卫了,而我是一个趣味陈旧的保守主义者。 14 现在常常有人谈论“写作的难度”,他们认为网络诗歌、临屏写作的流行,降低或取消了诗歌写作必要的难度。你认为是这样吗?在近年来的写作实践中,你是否会有意识地给自己增加新的难度? 对口水诗来说,我认为是的,那些是机智的,或者说是暗含机锋的,但不是那种有高度的作品。如果说到作品,除去少数天才之作外,还意味着训练和日复一日的学习,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说布罗茨基,他就是非常勤奋的一个天才诗人;比如说我的朋友潘维,一般来说,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语言的高手,但我知道他阅读上的勤奋,这是他语言点金术的来源。 给自己增加难度很难,因为人是有惯性的,当然,有时会忍不住去找一种新的写法。 15 请你说说你理想中的诗歌。 没有理想中的诗,只有我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或者只有诗与非诗的区别,或者就是一首诗,和另一首诗。我们在写一首诗时,我们期待的是另一首,总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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