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胡人《消失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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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再次读到胡人被收录于《2004年度中国网络诗选》里的《消失的部分》(7首)。每次阅读他的诗歌时,我总会想着杭州的北山路。更确切点应该是仿佛一边走在北山路,一边默念他的诗句。而 因此,我突然感觉到,正是胡人诗歌中的“童年生活”、“农村”、“亲友”等意象的承载之一:一种人的情感普遍性,使我在阅读他的诗歌时,把小差开到北山路——标记着记忆和向往两种符号的领域。
我们无法留住时间,但时间会获得不同形式的保存。而保存这些时间最原始、最本能的形式便是记忆。以胡人的这七首诗为例,那些贴有“童年”标签的意象,它们首先是一种记忆,其次才是诗中的意象。 我们来看:他作为一个富商,也作为一个农民/这没关系,我认识他一贯的悠闲/稍稍不同的是,他在农庄劳动的姿势/颇像我多年前的爷爷,安详的老树……(《消失的部分》) 上面的句子既是对“他”拥有双重身份的展示,也是在对两种不同存在——甚至是相互矛盾、对立的存在:富商与农民——之间的那份共性的指认。在这里,矛盾体之间的“共性”之所以存在,来源于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宿主,即“他”。当然,这并不能排除是胡人在对不同事物付出思考和努力之后,对自己的发现所作的刻意安排。但无疑,这里的安排(塑造)是成功。这首诗在最后写道:我赞美它。“它”就是“他”身上所拥有——比如老树一样安详、公鸡一样守时(诚信)、勤劳——的品质。因为对这种品质的接受,所以也接受了“他”。 胡人似乎在通过这首诗告诉我们:不论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多少次拆迁,最终又在哪里落户,有一些记忆会伴随终生;有一些记忆,会使自己不断得到完善;更有一些记忆,影响着自己与他人的交际。而记忆的相似性恰好表现出了人的情感的普遍性。就像无论是“跟陌生人打架,在路上跌倒几次”会令母亲操心,还是“飞到树梢桃鸟蛋”会挨大人的巴掌,其所体现出来的“大人”的这部分情感都是一致的,同类的;无论是从幼儿园出来“把手递给大人/蹦蹦跳跳的,微笑着/似乎将去一家玩具店”,还是在乡野“给长大的小鸡做个舒服的窝”,其所体现出来的“孩子”的童趣也同样存在着一致的,同类的交集。 业已消失的那部分岁月,每个人都自己的记忆。或许关于它,每个人都不需要任何想象,只有记忆多寡的差别和形式的不同。有句老话叫“三岁知老”,也许没这么严重。但在胡人的诗歌中,我再次相信“童年”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准决定性和不可磨灭的,甚至金贵于青春。这并非空穴来风,在《新生》一诗中,胡人是这么写的:躺在椅子上看书/不时地打个盹,想想过去的人/想想一些信件,几次远行/一个个烂了的橘子/它们都是我的统治者,滚动的轮胎。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记忆,过往之人事。而“滚动的轮胎”也恰好展示了记忆在岁月流逝过程中的减数与增数的关系,但是“统治者”的身份永远不会改变。 胡人的诗,语言不仅富于歌唱性,并且有着严整而舒朗的秩序。这将有助于读者在阅读中,比较容易地进入和把握、理解其诗歌中的意旨。下面以《傍晚时分》、《一个梦》为例。 他们走过去,带起一些尘埃 他们有时会闯红灯 后来,我拐进小巷里 这首诗以二、四、六倍数递增的方式来安排整首诗歌的外在结构。它展现出一种形式整饬的结构美感和效应,同时也展示了诗人在自我的审美旨趣上自觉的克制力。 要把握这首诗歌的内在线索,也并不难。第一、二节,从作者向我们铺开的意象中可以看到那里头讲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同和不同。再由不同牵出“这年头,没什么可记恨的”——这一句,是一根扁担,平衡了存在于其前后的讲述中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因果;也是一艘轮船,它平稳地把读者从语言的此岸渡到语言的彼岸。此岸即前面所说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同和不同,以及“我”对不同的态度和立场:“我不能责怪他们”,“这年头,没什么可记恨的”。而彼岸,就是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态度和立场的来源。 为什么作者在最后一节会(或者说要)写到“孩子们”?杜甫在《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中写道: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花尽就是时间的流逝。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不得不走向终老。繁枝会落,嫩蕊会开。一代人老去的同时,另一代人正在成长。可见在这首诗歌中,作者正是通过“孩子”与“大人”之间的关系,来表现时序更替的自然规律和表达自己对人世的感悟。而这也应该是作者对生命哲学进行思考后的结果之一。 在胡人的诗中,几乎看不到思辩式语言。他似乎更喜欢一种讲故事式的,聊天式的语言来承托他的思索(理性)和进行他的叙事性诗歌创作。这一特征,使得他的诗歌整体上显得具体、形象、感性。我欣赏这种感性与理性关系和谐的诗歌。像汤圆,温柔但不脆弱,且双方都很圆滑。 现在来看《一个梦》: 如果说《傍晚时分》有点深度意象的味道,那么这首诗就且戏称“浅度意象”吧。这是怎样的一个梦呢?先来看看这首诗的结构,它可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1—4行。这四行诗里包含了“我”梦到母亲疲倦的样子与母亲为什么疲倦的原因; 第二部分:5—6行。睡眠的简单、轻飘,也就是睡得不塌实,甚至可能有时会失眠。它对一个人的身体是有危害的。所以,“我”不安。 第三部分:7—10行。简简单单的四行诗,两组画面,却蕴涵着母亲的勤劳。这一部分是第一部分的和声部,再现了母亲那劳动者的光辉和闲不住的好品德。 第四部分:11—13行。“我”的梦想、愿望部分。 这么一分,层次和线索就显得非常清晰了。一方面,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贤良的母亲的形象和感受到的“我”对母亲的爱;另一方面,我们看到的是现实事件如何获得诗性的提升。 无论是把前三部分看成是在叙述一个事实意义上的梦,还把整首诗当成是对一个事实意义上的梦的叙述。这首诗的前三部分,应该说仅仅是铺垫。到了第四部分,才使诗有了升华。前面说过了这三行诗是“我”的梦想、愿望的部分。那么是什么样的梦想或愿望呢? 跟陌生人打架,在路上跌倒几次而让母亲操心的事情一般发生在一个人的什么时期?显然,作者在这里所指出的时间范围是一个人在少年以前包括少年时期的那段时间。而这一句,也是在展示一组新生生命的成长过程图。于是,答案出来了。作者并非真正的想让母亲为自己操心,而是希望母亲年轻,至少能够像年轻时一样富有活力。因为母亲现在老了,在不用操劳,无所事事,没有忧愁的日子里也会感到疲倦。 有时,我想去她的梦里走走。“梦里”一词,喻示着“我”的想法的不可能实现的一面,也是事物不可及性的一面。联系上一段有关梦想的答案来看,“梦里“一词不就是指出了生命衰老的不可阻挡性吗?而其本质是时间的不可阻挡性。 实际上,这一句的“简体”就是“我有一个梦想”。但作者为什么没有这么写?首先这是一个写作技巧的问题。如果真这么写,那么这首诗也显得太逊了。如果这一句压不住开篇那一句,整首诗就会显得颓势。很高兴,我们读到的是现在的句子。它与第一句昨夜在梦里看到相呼应,相助势,像一股汹涌的暗流推动诗的前进,更独具匠心。第二,对于母亲,乃至“我”而言,接下去那句诗的内容所体现在时间上的坐标也许已经略显得遥远了。如是,那么“她的梦里”,不恰恰是隐隐在替一位老人发出人生如梦,流年似水的感叹吗? 该诗由开始写梦(昨晚的),再由“我”的梦写到她(母亲)的梦,写到“我”的梦想和愿望。最后,现实意义的梦境被新生生命的成长图和母亲的老(生命衰老的不可阻挡,时间的不可阻挡)溶化,由此提升了诗性。其脉络便是从表象到内在意义的、本质的过程。 这两首诗歌都是比较耐读的。它们都非常简约朴实,几乎没有多余字。在大母题上,又都指向死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们共同涉及到一个时间的问题。而时间中客观消失的那部分,正是属于所有生物的肉体的那一部分。 当我第一眼看到胡人名下 “消失的部分”这五个字时,第一个反映就是“过去了但还能够想起来的部分”,并由此想到另外一个词:恢复。是的,是恢复而不是再现或表现。客观发生过的,即真实。外部世界的也好,个人内心世界的也罢。它都不可能原原本本,完整地“重新来过”。而作为文学艺术的存在形式之一的诗歌的创作,仅仅再现是不够的。 作为一项文艺创作,在属于创作这一劳动的彼时——其正在进行创作的那个当下,借用英文语法的一个术语,或可称为过去进行时——创作者只是在一种特定的生理和心理状态下,对“真实”重新组合,这一过程我称为恢复。创作者的所有劳动,即是一个恢复的作业流程。这个过程可分为两部分:一是恢复沉淀的记忆,即离创作时间比较远的,与正在创作的题材有关的那部分记忆;另一个则是恢复当下前一刻的记忆,包括创作的初衷、缘由,以及创作当时的想象和非想象性活动。再现局限了艺术创作的创造自由。一个人的情感,意志,也并非与生俱来的。恰恰相反,它更多来源于个人的成长背景,即客观世界的力量。因此,更不是表现。 只有过去的才算是“记忆”吗?波兰导演基斯洛夫斯基曾经宣称“未来也是记忆”。在我看来,这句话成立的前提应该是“未来由人创造”。也就是说,未来与人的想象有关。而想象,又往往要以既成存在作为基础和参照。在胡人的这七首以《消失的部分》领衔的诗歌中《慕才亭》,《某日》都有着“未来也是记忆”的显迹。 杭州北山路与西泠桥接壤的地方,有一六角攒尖顶亭倚西湖而立。这便是慕才亭,中国红颜薄命史中,赫赫有名的苏小小之墓的所在地。 现在,让我们给这个地方加入一场濛濛细雨,路上也已经是“芳树人稀花自落”。最后,就是你独自在亭里避雨,看着亭柱上的“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等楹联和她生前的诗句:“妾乘油壁车,朗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恰好,你又对历史上发生在该墓主身上那传奇般的故事以及她那份唯美而悲剧的爱情有所了解。那么,你是否就不自觉地抬眼四望,并在一片烟雨朦胧,湖山浩淼的景致中想起你的爱情史中的另一位主角?或生命中令你难以忘怀的某个人?呵呵!勿须再煽情,让我们来看看胡人的《慕才亭》: 为什么是“曾经的恋人”?这个问题有必要说明一下。当作者将一个存在物搬入自己的作品中,他所搬入的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物,而是该存在物的品质和属性。这首诗歌里,“慕才亭”是被用来恢复“爱情记忆”的起情之物。好比恰量的催化剂,一下子促使作者对过往、现在、未来(某一天)的怀想和希望在这首诗里迅速产生反应。而“慕才亭”对爱情来说,本身又是一个悲剧性的象征意义。 胡人通过《慕才亭》展示了自己对未来生活的追求和希望:爱情是“恩恩爱爱”的,家庭“应是一个小康之家”,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竹子长出了好多的小竹子。而“慕才亭”与生俱来的悲剧性象征意义在这首诗中,可以说根本没有得到丝毫渲染。甭说这首诗的结尾部分是多么的光明和积极,即使是那些怀想过去的诗句,也没有哀叹、埋怨。相反,尽是对美好的叙述。从这一意义上来看,它同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胡人热爱生活,积极生活的一面。 我们看到《慕才亭》里对于未来生活的构想,都是与过去有关的,乃至是现在已然既存的存在——尽管暂时还不是属于“我”的,但它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某日》里关于未来的构想也是如此。与“某日”一词同构的时态,原本就包含着未来。从“某日”到“我过上了好生活/一个夫人,两三个小妾”,未来的“色彩”越来越浓。而“我还以为早生了几百年”又代表着这个未来也是记忆。其实一首诗歌中穿插有幻像、错觉很正常。但一句“而这仿佛不是梦”就打破了我们对幻像、错觉的自以为,它一下子就把时空推向实在。一首诗的成败,往往取决于担负着转承任务的一个句子。而胡人的“秘诀和变法”是迅速调出他库存的小时候的场面。在安置这些场面的时候,他必定会有恰到好处的动词的运用来使诗歌的语言、节奏变得得灵活自由、生机勃勃。如而这仿佛不是梦紧跟着的就像小时候,突然间就能飞上树梢掏鸟蛋。再比如后来,我拐进小巷里的“拐”;有时,我想去她梦里走走的“走走”;某一天,我们手拉手的“拉”等等。 胡人的诗总是与他的记忆血脉相连。这个记忆的核心,其实就是“怀想”。它使阅读者很轻易就会与他诗中的“怀想”建立良好的友谊。因为“怀想”乃人的本能之一,怀想时复杂多变,甚至是情绪化的心理景观,使人们一旦面对,即使是不同生活经历的人也能够找到一个属于自己,至少也是似曾相识的座位。更何况胡人的这种“怀想”是通过诗的手段精心过滤和“恢复”出来的“怀念过往,想象未来”。而它们又似乎是胡人以诗人的身份在回应来自于庸常生活的召唤:我“怀想”,所以我对你(生活)充满热爱;我对你充满热爱,所以我的艺术化生活充满生命的热情,我的作品更因此生命感坚挺! 2005年10月7日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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