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回归”,一个伪命题
|
“先锋作家”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最近两年,中国小说界比较热闹。余华十年停笔之后复出,写出厚厚两本畅销书《兄弟》;苏童、叶兆言接受国际订单,相继打造“中国神话”《碧奴》、《后羿》;格非铆足劲,正在书写“新编红楼梦”,《人面桃花》三部曲于刚出版了第二部《山河入梦》。 余华、苏童、叶兆言、格非,都曾经被称为先锋作家。 针对他们如今的创作,一些文学界的评论者,炮制出了“先锋作家回归传统”的论题,不仅刊发在学术刊物上,而且见诸报端。 “先锋”是一个怪字眼,尤其当它用来指称一个群体的时候。有先锋必有后卫。然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文学。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学不是擂台赛,既不存在天下第一人,也不存在少林武当之类的门派;同时,文学不是进化论,不存在优胜劣汰,也不存在“螺旋式上升”,更不存在奔三奔四升级换代。 最近两年,传统是一个热门的词语。然而,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上述的所谓“先锋作家”,都谈不上对传统的回归——如果换个词,糟蹋,倒是贴切。中国的神话叙述系统,经历几千年,没见过苏童糟蹋得这么狠的;《红楼梦》诞生两百多年,续书、补书、模拟、戏仿,从《青楼梦》到《京华烟云》,没见过格非糟蹋得这么不着调的。这一批中国作家,和中国文化传统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更没有学识、见识和能力展开一场“回归传统写作之旅”——也许叶兆言除外,有不看注释读文言文的能力。所谓“先锋作家回归传统”的言论,典型的十三不靠。 余华、苏童、格非等人,被尊称为“先锋作家”,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这个问题产生于上世纪80年代。那个时期,西方哲学刚刚进入中国,一批青年文学评论家,抓着半生不熟的新词汇蒙人,从此开始了“中国当代文学批评”。 同时,外国文学进入中国,一批刚上大学的文学青年,开始写一些云山雾罩的所谓小说。 二者合谋,造就了“先锋文学”一代。如今看来,当年的“先锋”作品,既谈不上文本的实验,也谈不上文学的创新,更没有思想的进步。从文学的角度而不是社会学的角度来说,一代作家创作了一批垃圾。从世界文学的角度而不是中国文学的角度来说,一代作家在拾人牙慧,并成为招摇于文坛的资本。 如果把这一代作家说得一无是处,似乎太过刻薄。经过20年的写作训练,与上一代作家相比,这一批作家的意识形态味道淡了;与下一代作家相比,这一批作家的字词句语法结构更顺——题外话:在中国当代文学里,很难找到一位写顺溜话的作家。前段时间,我偶尔翻到《收获》最新一期的一位新锐女作家的长篇小说,该女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年度新人奖。所谓“鸡头猪肚凤尾”,这部长篇开头前三句,皆为病句,瘟鸡一只,何谈“猪肚凤尾”? 《山河入梦》是一部失败之作一部合格的小说,字词句仅仅是第一步,在这之上还有细节、对话、人物、结构、逻辑、情节、思想等等方面的标准。 以格非的《山河入梦》为例。 这部小说,总体上来说没有语法毛病,一些写景、心理和对话的段落,还算妥帖。甚至一些段落,比如姚佩佩和“羊杂碎”两人相处的段落,可以称得上精彩。然而,从总体来说,这部小说是一部失败之作。 小说的时间跨度,以1956年为中心,前延“三四年”,后续两年左右。小说中涉及生活细节的描述,错误比比皆是。第一章“县长的婚事”,谭功达初见白小娴,白小娴“穿黑色紧身衣”在“练功房”压腿。上世纪50年代的县城文工团,难道是专业芭蕾舞团?这个细节,可以说是格非从电视剧中看来的,直接挪用到小说中。 《山河入梦》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木偶,小说家充当着提线人的角色,不仅人物动作僵硬,而且漏洞百出。小说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老徐,县信访办主任(196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加强人民来信来访工作的通知》,才开始普遍设立县级信访办),兼看大门,兼收发室,兼县志办。这个角色的兼职,可以看出格非在小说人物设计上的粗疏。老徐成为信访办主任,因为他要接待张金芳;老徐兼职收发室,因为他要为姚佩佩转信;老徐兼职县志办,因为他要为姚佩佩“痛说”谭功达的“革命家史”。 至于小说的男主人公,天真善良、纯洁无瑕、有理想、有爱心、根正苗红、屡经沧桑的四十多岁老处男谭功达,是古往今来超级无敌的“白痴”贾宝玉。可惜的是,格非没有思想塑造出中国版的梅诗金公爵,更没有笔力塑造出当代版的贾宝玉。 《山河入梦》的叙述语言,大概最能体现格非“回归传统”的特色,集中见于小说的第一章《县长的婚事》。这一部分的所有对话文绉绉、干巴巴,不吐脏字——除了“他娘的”(这是典型的北方口语,小说的地点却位于长江下游地区。小说的人物,也无一北方人)。然而,就是《红楼梦》这样“文雅”的小说,也有焦大。 小说第一章,采用了很多对话交待情节发展,这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小说写法。由于小说人物的僵硬和单一,这种写法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到了第二章,格非被迫采用“旁白”——匿名信,交待游离在贾宝玉和林黛玉周边的故事进程。 也就是从这一章开始,小说的语言逐渐顺溜,逐渐远离了“传统”。在一部叙事时间统一的小说里,出现这种前后脱节,或者说明作者的黔驴技穷,或者说明作者痛改前非。 至于小说的结构——这部小说有结构吗?如果说有,凌乱就是它的特色了。 这是一部文字版的《无极》格非声称这部小说是对“乌托邦主义者”的同情之作(小说最好的部分,第四章《阳光下的紫云英》,的确是对于奥威尔《1984》的诗化复述:“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是“老大哥在看着你”的啰嗦抒情版)。不管格非如何定义“乌托邦”这个词,这部小说都可以说是消弭人性的——我并不想用“反人性”这样严重的字眼。除了白痴似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纯洁恋爱、姚佩佩和“羊杂碎”的交往,小说没有设置多少尊重人性的细节。 通过错乱时空的细节描写,通过故意忽视小说时间段里所发生的真实历史,历史被悬置,被抽空,被扔到一边。换一个角度,这部小说,是一部文字版的《无极》;谭功达式的真善美、纯洁、无辜的“乌托邦主义者”,是男装版“满神”。如果说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中有一个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是“杀千刀的”,那就只能是纯洁、无辜的“贾宝玉”谭功达。这不是对“乌托邦主义者”的同情,这是对暴君的歌颂,是对人性的蔑视。 这不是对传统的回归,这是对传统的意淫和侮辱。 作为一个小说家,格非有着免责的权利——作者不对作品负责,不对作品的思想负责。然而,即使这样,格非也是一个在文学创作上不自信的人。格非把谭伯达和姚佩佩的爱情,当代版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描写得纯洁到没有一丝性意味,仿佛不冒热气的冻狗屎,却害怕读者看不出来,多次在小说中强调《红楼梦》啊、贾宝玉啊。一个小说家,如此这般颠三倒四地唠叨自己的“隐私”,虚弱到了无聊的地步。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