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之内:当代诗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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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把焦距拉大了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距离我们较远,只能算理想。虽然,诗歌自有其生理有其制度,明朗的包括语言组织,不太明朗还有语言外组织,由天赋和交往承继而来,凡讨论须在行列内方能生效。其中可讨论的,总归前者一端。后者一半只可意会,一半毫无意思。语言虽或有明朗与晦涩的分别,但总归清楚;也许要借助于科学的眼光。因此,对于一般的问难,完全可以有“现代诗不晦涩”之说,目前这已经不是问题,因为普及了细读法,可以专拿语言组织说事。语言制度,即语文。说白了,这也就是一般讲语文者所干之事。细读是新诗的小学,但这“小学”不可小觑。 细读唯一的问题不在细读自身,因为诗的立意高妙,讲语文者吃力不讨好,实在冤枉。细读真正的问题在于鉴赏力,亦即鉴别优劣的趣味、趣味的端正与否。趣味端正,才知有鉴赏力。攻击趣味者,是不知道有新趣味的存在。有了鉴定,方能开展细致的工作,不要让细读成了嚼蜡。惟有趣味可以救细读。否则流于模仿,则只有手活而无艺术。而读者也由狐疑不决变为轻视。——他们都奇怪地受着犬儒派哲学的教育。譬之古罗马皇帝马克•奥勒留的说辞,“简言之,除非为了德性和德性相关物,不要忘了深入到事物的细节中,以便通过这种分析最终轻视它们,要在一生中应用这种方法。一首令人心碎的歌曲,一段舞蹈或竞技,如有可能,你要轻视它们。”文本分析本是手段,目的在于接近,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果我国最优异的头脑都在从事这项工作,就不能不说是遗憾。 这就不免说到诗歌本体。谨慎的新诗作者只要不拒绝,一旦有恶劣情绪产生,念及本体或可以稍感安慰。虽然由于尼采,也由于维特根斯坦,他们的敬意大大打了折扣。流风所及,凡自命思想现代者,人人皆言“杀死上帝”,又人人皆言“保持沉默”。然果真说不得邪?则未加深究。若吾国熊十力、牟宗三,则常在书信演讲中驳斥罗素等辈,谓“*******”云云。抛开暂且不论,新诗人的这一理论武器得来实属不易,——没有尼采,就没有现代诗?——大约类似于洗脑,依我看,这项认识论转变的革命尚未成功,虽然知识论成果的影响渐增。关于本体,我在我们中听到的最为聪明的说法是:“本体就像男女,是决定了的。”请想象说这话时的语气、轻松和听者的如释重负。 即使这样,仍普遍存在一种哲学的幼稚,其中还包括对哲学的过分迷恋。诗人写作,最忌头脑不清楚,固不可无哲学,但又不能一切依赖哲学——这恰恰是贬低和拒绝了哲学——,主动弃绝语言感官的刺激和享受。至于单个人的目标,哲学(家)是要通过概念的游戏获得冷静,而诗歌偏要在一个人身上引起色情的效果。因为向来人们悟道,万一极致成为圣哲,不贬低就反对语言。而诗歌与音乐一样,本来依赖音符与词语,所有抽象,当从——词也是物,也是肉身——物性的具体中来。肉身成道。一言以蔽之:诗歌可以无哲学,诗人不可无哲学。诗歌有没有根据,能否站得住脚,要看诗人自己是否找到了根据。 根据不在那儿,找到它还需要工夫。目前虽不能说各种古典知识均告失败,但受鼓励和期待的莫不是变相之新根据。就是新根据用罄了,无人怂恿了。不有新的杂质、异质出现,不能夺人耳目,原为精神界之下降与上升的原生态运动。当具有新旧两种面目的“精神”相摩相荡之际,就有这种运动出现。现今的诗歌若有什么磕碰、奇崛甚或鬼怪之处,无不缘此,察其性情面貌,颇合于玄言诗的称谓。玄言诗本在于精神上之相接相通,否则日常生活仍无法流露,得以表现。中国历史上之玄言诗,实际上对于中国诗的古典精神有融摄、再启蒙之功。而目前玄言诗的成分,众所周知大半出于艾略特、布罗茨基、上至约翰•邓恩的玄学诗影响,其背后仍有一整套的基督教思想背景、是谓玄学、始得以奠立。若无其玄学,只有玄学诗,窃以为岌岌可危。可见真正玄言诗的成立,实则不易;况且玄言诗又必为新诗发展之一阶段而已。正确看待玄言诗的功效,则必曰:清理思想、疏通道路,与中国古典之玄言诗同。对于当代诗,正因为合适与必要的玄学的缺乏,日常情绪才见其可贵与可塑。 而新诗人对待古典诗的态度,都有些绝望,按照博尔赫斯式的理解,古典是一座自我的迷宫。不容易进去,进去了出不来。这大约也有些“后现代主义的误会”。新诗当然有自身的精神命运,不能苟同于古典诗。对它来说,义理的龃龉不合或自相矛盾恰可以填充文本内部的张力,比如在时间观上,中国古典诗都是“即生即灭”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而某类新诗要素却包含着对“基督性”的诉求、关于实在、永恒存在物的苦恼。这样看来,产生的新诗只能是不中不西,尤其是当新诗作者有意兼容并包、穿插联络二者。对于古典诗来说,他即使再轻盈也显得有些蛮干,欠缺一切放下、扁舟不系的风度,索性选择了原罪性和内疚,对于西方诗来说,他自我勉强的悔罪思想不是不够强烈,就是不够甜蜜,而他敏感的智性又过于收敛。这种两难怂恿诗人而不迁就诗人,新诗免于溃败,诗人免于自败。拿一个具体的当代诗人来讲,我不知道他受于古典者多还是受于尼采者多,尼采也是一古典,因为他第一个发明了西人的复仇精神,亦即关于忏悔与内疚的学术和学术制度,——这种动力学机制有别于弗洛伊德,——这些均关乎人格神的出现。 考虑到中国诗人的知识分子角色,和他们在新旧开蒙运动中命定占据的一环,这种罪感和对罪感的研究就不光是书面的,而自有其出处和对应,我们还期望欧美给我们提供和输送什么新价值吗?也许我们从未考虑过自身产生新价值,犹如孕育珍珠的海蚌?对于我们,新诗与英语和文言明交暗访以来,一直在语言的牢笼里,不等于僵局,由新批评救济反而得语言共时性之妙,譬如每一卦象都有互卦、变卦、补卦,王船山注解易经,更有乾坤皆有十二位之说。此诗语翻新出奇之功,外人不足道也。然则何来当代诗的局限?文本一出,落窠臼矣,结构主义于今的盛行,若不论其亲近读者之功,极易构成迷障,不光评家解诗,诗家写诗也受其暗中指挥,落入俗套。在这种对诗人文体变化之功的期待之外,也许还要另有一种期待,亦即某种历史性的场合和纠结,它标志着历史性的因素进入诗歌,就像罗兰•巴特早在一九七零年代的转变态度时说:“不现代,突然对我变得无所谓了。”那时当代诗就不仅仅是现代诗的雄辩,而更是雄辩的当代诗。 200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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