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个情字了得：访曹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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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去年，作家王蒙得知《太原日报》副刊拟用一年的时间连载《作家风采》系列，觉得十分来劲。他说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哪里有这样善良的报纸呢？这简直是一个创举嘛!他说，一定要写写曹禺先生，到时候由我来引荐，我要为这个专栏出点力! 我没有去打搅他。当了一年的“业余记者”，我有我的笨招数。得知曹禺先生住在北京医院，我曾在一个铺满霞光的傍晚去看望他。依了人们的指点，从东单进去，绕了半天，却从王府井的一条小胡同里钻出来。抬头一看，不禁大为恼火：这不是首都医院嘛!我在这里采访过艾青和延泽民，对高干病房可说是轻车熟路。我满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去，何必要问道于人，绕到东单来背这份冤枉呢？ 那一次我当然没有找到曹禺先生。管病房的大夫坚定地对我说，你找的人绝对不在这里。你要不信，我把名册给你拿来，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呢!我说，你先生也够劲儿，恐怕你连曹禺是谁都不知道。一句话把大夫噎得满脸紫胀，愤然吼道：你看过北京人艺演的《雷雨》和《日出》吗？你到底找哪家医院？我说我找北京医院，大夫被我气得哈哈大笑。 原来北京医院在东单的另一侧，等我今年找到时，曹禺先生已经出院了。此前我曾经在电视里看到他坐着轮椅参加全国政协会议，又在香港一家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报道。文章说，曹禺希望早点回家，说他十分惦念巴金和所有的老朋友。五年的病房生活，单调且乏味，他再也不想住下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往木樨地部长公寓看望曹禺先生。那时候我心里像敲着一面小鼓。为时一年多的《作家风采》系列即将结束，我真希望最后一次采访能够顺顺当当。曹禺是我所敬仰的中国话剧泰斗。一部极具权威的史书称，他“在把欧洲近代剧的写作技巧运用于中国话剧创作，表现在中国社会现实方面；在塑造鲜明独特的人物形象，特别是女性形象方面；在使剧本富于激情和诗意，特别是悲剧艺术的建树方面；在把生活中的口语加工成文学语言，使对话艺术趋向完美方面，以及在使剧本同时具有可读性和可演性方面，都取得了重大成就”。话写得很拗口，若要我来写，一句话就够了：他是中国话剧最重要的奠基人。我十分敬佩他的文化素养和大器早成。23岁写《雷雨》，25岁写《日出》，26岁写《原野》，30岁写《北京人》。其间还有《蜕变》，还有《家》。对于中国话剧来说，我觉得这就足够了。有论者为他以后没有力作而遗憾，我以为此乃强人所难，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后来的中国文坛有多么凶险吗？ 在警卫室给曹家打电话，一位女士告诉我，曹老散步去了，大约得11点以后回来。我觉得很幸运。我对门卫说，只要他今天没有别的活动，我是等定了。门卫嘴角上挂着一丝笑，很客气地请我出去。 我坐在部长楼前的台阶上，饶有兴趣地看花的娇艳，看草的碧绿。想到一年的辛苦总算要有一个结局，想到能向读者介绍几十位老作家的晚年情景，甚感惬意。我耐心等待《作家风采》中最后一位老人出现，不管人们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耐心终于赢得了同情。警卫室一位女同胞跑出来对我说，你留神点儿，老先生坐着轮椅，有一个年轻人推着他，你看见了，就跟他们一起回家去。 我在楼前楼后寻找坐轮椅的老人。从要职上退下来的部长们，在林荫下悠闲地漫步。不少老人推着小车，边哄孩子边议论物价上涨官员腐败。一院里拄拐的、人搀的到处可见，唯独没有轮椅。 直到中午时分，终于有一辆轮椅缓缓地推了进来。胖胖的曹禺先生坐在车上，戴一顶遮阳帽，脸上流着汗水。当我帮着推车时，他默默地看我一眼，以为是大院里一个好心的男人。 我一直把先生送到家门口，然后说了我的来意。推车的小白说，真是难为你了，老人今天精神特别好，我们整整走了一万步，不然早就回来了。他把我的话大声地讲给曹老听，先生连声说，真是对不起，让你等了半天! 这是一位极有教养的老人。在和我谈话时，他再三表示歉意。跟眼下那些疯得发狂的中青年“名家”比，他显然是另外一种人了。他说，我很尊重山西的文学创作，很喜欢赵树理和马烽的作品。他们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在一起共过事，我们是有感情的。赵树理的去世是文化界的不幸，好在那个年代永远过去了。 他说，中国的作家艺术家以及所有的文化人一直在斗争、在奋斗。即便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文化人也没有停止过呐喊和奋争。我们终于迎来了今天，过去不能写的、不敢写的，现在可以写了，可见文学艺术的天地比过去宽阔了，作家艺术家的眼界也比过去宽阔了，文学艺术是大有希望的。谁对此表示怀疑，谁就会失去最好的机遇。 先生说，改革开放，把国外一些好的东西介绍过来，对我们自己是大有益处的。比如前几年北京人艺上演的《推销员之死》，艺术上很好，我很喜欢。中国有进步，像眼下这种时代，实在是太难得了。春秋战国时代，以及以后的两汉、唐、宋，文化事业非常发达，就是因为禁忌少，允许人们说真话，所以出了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大作品。 谈到对青年一代的期望，曹禺先生沉思良久，然后激动地说，一定会超过我们。机遇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好了，希望年轻朋友们好好地琢磨一下这两个字，国家对外开放，我们想了解外国，外国也想进一步知道我们，这是一个文化的契合点。国家强盛富足了，社会现象复杂了，人性向多方面发展，给作家艺术家提供了丰富的人生场景。青年一代应该大胆些，开阔些，既要不遗余力地赞颂真善美，又要奋力鞭挞人类的丑恶现象。如今有了成就的中青年作家，文学技巧已经熟练了，重要的是要有一种使命感，要更上一层楼，要写大作品，写出21世纪的人物来! 先生仰着头说，过几天，我就84岁了。住了五年医院，耗去一大段时光，到现在恐怕什么也干不成了。我真诚地祝福我们的年轻人。21世纪是属于他们的。只要充满信心地去生活、去奋斗，就一定会有伟大的作品问世。在下一个世纪的文学艺术史上，应该用金色写上他们的名字! 曹禺先生噙着热泪说，请转告有志气的青年们，这就是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他们最热切的期望：不要辜负了时代! 我默默地听着这滚烫的嘱咐，好久好久说不出话来。 1993年9月20日夜于打桩机震动中 2005年3月22日校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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