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又见巴别尔

 继《骑兵军》和《马背日记》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又推出了巴别尔的第三部作品——《敖德萨故事》。这里说的“第三”只是中译本的出版顺序。若论写作顺序,《敖德萨故事》其实完成在先。与《骑兵军》一样,《敖德萨故事》也是一个短篇小说集,收录了巴别尔的“敖德萨故事”系列、“童年故事”系列和其他一些作品。按中译本编者王天兵先生的说法,“实际上包容了除《骑兵军》之外的全部巴别尔力作”。当然,“至今下落不明”的“两部完整的短篇小说集和一部可能的长篇小说”不在其列。
    
    在读到《敖德萨故事》之前,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期待,因为此前读《骑兵军》和《马背日记》曾让我颇感震动。那情景就好像结交了一位相见恨晚却又一见如故的朋友,在我这个年龄,委实是不太容易。当时我写过一篇短小的书评,题名为“峻峭而又俊俏的文字”。有朋友说:“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用,还真够巧的!”我则回答说:“其实不是巧。这种用法在我几乎可说是待字闺中,但只是在读到巴别尔时才算是找到了合适的人家。”巴别尔的叙事,一是奇突,一是俏丽,给人带来的美感,确实配得上这两个音同形似而意义又暗有相通的汉语词汇。
    
    我原以为,《骑兵军》的题材毕竟太珍稀,巴别尔也许多多少少占了见他人之所未见的便宜,但《敖德萨故事》却矫正了我的这种妄自揣测。并不罕见的题材,巴别尔写来也有同样的质地。所以我只能赞叹:他着实是写得好!读他的作品,总让人会产生写作的冲动,觉得写作是一项值得一为的事业,尽管同时又感到他的不可企及。
    
    巴别尔所写的,其实只是一个一个的小故事。那些故事小而又小,但却总是能又奇又俏地把某些庞然大物给呈现出来。诚可谓举重若轻!《骑兵军》里的名篇《我的第一只鹅》,写一位文职人员为得到哥萨克军人的认可而踩死了一只鹅。在那场战争中这样一件事有多么微不足道?但对暴力性质的揭示却远远胜过了(我们如今在影视中常见到的)屠杀场面的渲染。《敖德萨故事》中有一篇《我的鸽子窝的历史》,写1905年蔓延俄国全境的屠犹活动,却只着力写了一个10岁犹太孩子的鸽子被一位残疾人打死的故事,与《我的第一只鹅》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位坐在轮椅里的残疾人本是个摆烟摊的小贩,平日里“孩子们都喜欢他”,此番只因趁火打劫收获甚少而懊恼,这才拦住那个犹太男孩,抢下他的鸽子并用那只抓着鸽子的手把他打翻在地。残疾人的妻子则在一旁大喊:“他们的种就该灭掉!……他们的男人身上有一股臭气!”接下来写那个满脸淌着鸽子的内脏与血水的孩子对眼前世界和身下土地的感觉,可以说句句是神来之笔!人说“信息量大的句子就是好句子”,巴别尔的句子就可作例证。只寥寥数笔,那场“正骑着高头大马驰骋”的“灾难”就已展示无遗,包括充斥其中的残暴与卑鄙。
    
    《敖德萨故事》中还有一篇《初恋》,题名照搬了屠格涅夫的那个名篇,故事也可以认为是对屠格涅夫的仿写。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倾慕一位已长成的少女,又暗暗因那位少女心仪一位成熟男性(主人翁的父亲)而受到折磨。——屠格涅夫把这个故事写得很美。巴别尔写了一个外形相似的故事,但却把它置于1905年俄国全境屠犹活动的背景之下。主人翁就是《我的鸽子窝的历史》中的那个犹太小男孩。父亲的店铺遭洗劫,堂祖父已被活活打死,自己的鸽子也刚被砸死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躲进自己父母寻求庇护的人家,从窗口看见自己的父亲突然跪倒在一个哥萨克军官的马蹄前哀求。随后,女主人的呵护使他初次感受到女性的诱惑力,而女主人不时与自己的丈夫(一位军官!)起腻也让他初尝醋意,他于是开始止不住地打嗝……。这个故事中最值得玩味的是“父亲”这个角色。在屠格涅夫的《初恋》中,“父亲”是位令主人翁嫉妒的英雄,因为他征服了那位少女的心。在巴别尔的故事中,这个角色被一位军官置换,而“父亲”却跪在另一位军官的脚下。可以说,这个故事写尽了犹太人的屈辱与软弱,但却不是在借题发挥,巴别尔也真真切切地写了一个初恋故事。
    
    与《骑兵军》一样,在《敖德萨故事》中反复出现的一个重大主题就是暴力。这不奇怪,生为犹太人的巴别尔,自然会对暴力十分敏感。巴别尔书写暴力,力透纸背。出自哥萨克军队、犹太人黑帮、沙俄政权、革命政权以及受政权纵容的民众的种种暴力行为,在他的笔下都有所涉猎。但他着力写的还是人,挟带着组织化暴力的施暴者终究是个体的人。在我看来,巴别尔是在探索暴力的人性根源,努力去理解暴力与人的久远关系。在巴别尔那里,人的暴力行为的确不能被简单地斥归于兽性,因为施暴的对象往往是从某种观念出发圈划出来的一个异类(如“波兰佬”、“犹太人”、“反革命”等等),野兽完成不了这种抽象。还有,巴别尔也没有对所有的暴力行为都一概嗤之以鼻,他的描写层次十分丰富,带出来的审美意境也多有不同。比如,犹太人黑帮的“盗亦有道”和敢于以暴抗暴,在巴别尔写来就具有某种传奇色彩。我推想,巴别尔对犹太人在暴力面前的屈辱与软弱可能有刻骨铭心之痛,这使得他有时候会悄然神往于拥有暴力的强悍。他的参加骑兵军也许算得一种证明。不过,他终究是选择了站在受害者一边,冷峻的笔从来就不容把暴力浪漫化。我因此觉得,他是一条硬汉。
    
    这条硬汉后来也死于暴力。1939年5月15日他被前苏联秘密警察逮捕,1940年1月27日遭枪决,终年46岁。我敢说,关于他最后一段岁月与暴力的遭遇,他必定带走了许多的小故事。
    
    (《敖德萨故事》[俄]伊萨克·巴别尔著  戴骢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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