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安忆:就这样“吞”书长大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读书经历,但很少有作家把读书笔记结集成册。王安忆认为读书是“在持有自己的经验与结论的同时,善解并诚挚地去观看别人的人生所得”,“看到人类无穷多的心灵景观”。她近些年少出长篇,但却写了不少读书笔记,通过这本视角独特、感觉细腻的读书笔记,可以窥见她的心灵世界。

约翰·克利斯朵夫迷死我了

    在我最大量读书的时候,书都是囫囵吞枣般地吞下去。那是在“文化革命”的开初阶段,学校停课,无所事事,主要就是读书。这些书多是从失去管理的图书馆流失出来,还有废品收购站散失出来,这时候,废品收购站堆满了书籍,是人们扫“四旧”清扫出去的。所有的这些书,都是转转借来,时间相当紧急,只能在各人手中停留一二天,甚至一个夜晚。所以,我是在一个晚上读完一本《牛虻》,一个白天读完《安娜.卡列尼娜》,像著名侦探小说《甲壳虫杀人案》,只看了个开头就被下家拿走了。

    还有一些书,在手里停留的时间相当长,似乎已经被遗忘了,可这又多是缺头少尾的。比如陀斯妥也夫斯基的《被污辱和被损害的》,我到后来才知道它的书名和作者,因它只剩下大半本了,可这大半本我都读得烂熟。其中那乞讨的老祖父对小孙女的一句话被我视作名句:“你要向所有的人要饭吃,而不要向—个人要饭吃。”再有一本书影响也很大,就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多夫》第一本,包括了前三卷,那可真是迷死我了。尤其是克利斯多夫和弥娜的初恋,甜蜜而伤感,特别适合青春期的自恋情结。到了萨皮娜和阿达,事情就变得有些严酷了,要留待长大以后再去反刍。

    还有一本记忆犹深的书,就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但不是亲眼阅读的,而是听一位邻居妇女讲述。她一边看着书一边讲给我们这些小孩子听。等我以后自己读到了这本书后,便十分惊异一模一样的情节竟然有着如此不同的格调。前者完全是一个世俗的言情故事,而译作欧式的文字却使之染上一层“五四”文化的知识分子色彩。那个年代其实并不那么荒芜,只是杂和乱,缺乏系统和秩序,我们的精神就这样崎岖地生长着。

难寻记忆中好故事的出处

    有许多记忆犹深的片断,却找不到出处了。

    幼年时,母亲在看一本书,有时将其中情节讲一些给我听,还让我自己读几行,看里面的插画。是说一名青年邂逅一个女子,开始了他们的恋爱,女子请青年到她家去,是一座豪华的住宅。有一日,那女子说要远行,将一个方形的箱子托他保管,并嘱他一定要小心轻放,尤其不可颠倒。后来,青年好奇,从那箱子的缝里张了一眼,这一眼可了不得,那箱子里竟是一个房间,与他去过的女子的家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那女子也缩小了,在其间活动。后来,我一直在找这本书,可至今也未找到,一直是个悬谜。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听母亲说的。说一个女孩子,患深度近视眼,因家中十分贫穷,无法为她配一副眼镜,所以她便生活在迷蒙中。后来她的姑母应允她,给她配一副眼镜,她对姑母生出了极其感激的心情,有几次姑母为什么事责打她,她也不生怨。盼了多年的眼镜终于到手了,可是她戴上眼镜,却惊怵地看见千疮百孔的贫民窟景象。这真是很可怕的一幕,世界突然在清晰中破裂开来。印象特别强烈。这篇小说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哪位作家所写,又刊在什么地方。

    还看过一本没有书名和封面的小说,写一个医生和一个小学教师的爱情与婚姻。医生逐渐变得惟利是图,纯真的小学教师非常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等到那医生幡然悔悟,两人重归于好,妻子却在为丈夫买熏肠还是鹅肝酱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医生从此坚守着道德的原则,后因坚持为一名肺结核患者做气胸治疗被起诉。似乎是,气胸治疗在当时是被禁止的。故事说起来没什么,可在阅读中,却有许多细节令人感动。有一个细节是医生闯入小学生的课堂,向他们的老师求婚。当时他的眼睛只盯着她衬衣胸前的小扣子,那扣子的形状几乎还在眼前。再有一本书当时是草草看过,而过后却一直想起,可已记不起书名了。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写一个大偷,如何计划与实现他的偷窃,看起来完全不可能得手,可偏偏他就得手,并且合情合理。他的准备非常周密,即便警察有备而来,还是失算。有一次是偷火车上的保险箱,他将巡警几分钟一来回都算好,每一空当间做一点,这么一点一点地完成工作。而且那是在早期工业社会,完全没有科学手段帮忙,全靠人工,创造了神奇的偷窃。他被描写得非常优雅,叫人喜欢极了。

    我经常向人打听这些故事的出典,可总打听不到。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书,不知哪一本里,藏着我这些记忆中的宝贝。

    而有的时候,又正好反过来,书中的细节全都忘了,或者说,全部化为一股气氛,渗透在记忆中了,而书名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柯罗连科的《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第一卷。

在偏僻的地方读书

    曾经在一个县城的文化馆阅览室里拾得一本《斯堪地纳维亚小说集》。是在那样的内省的县城和动荡的时期,阅览室已荒废了,封了门。老鼠在书堆里做窝。后窗的栓已拔开了,任何人都可爬进去,拿出一些书来。所以,书所剩不多。于是,这本书就给我一个冷僻的印象。斯堪地纳维亚听起来也冷僻得很。其中的作家均不是常见的那类著名作家,是陌生的名字,书亦已经很旧。但是,至今还记得书中的一些短篇,大多是写孩子,在贫穷的生长环境里的一些小事,很日常的。比如,有一篇是写一个心情恶劣的孩子非常暴虐地打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并不记仇,这使他难过,难过的结果是再揍他一顿。又有一篇题目叫《锁》,写一个孩子拿了他的极宝贵的一点钱,决定去商店买一件心爱的东西,结果在营业员逼迫的询问下,窘急地买了一把毫无意义的锁。这些故事看着叫人特别心痛。

    又有一回,在小镇上,有个小朋友介绍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日本黑柳彻子的自传体小说《窗边的小姑娘》。在这个水乡镇上,有无数录像放映间,却没有一爿书店。文化站门可罗雀,甚至买不到一份报纸。只有一个杂货小店,出租一些流行杂志,翻阅得破烂不堪。这本书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漏出来,到了这小朋友的手里,也是陈旧的。我很快并且很有兴味地看完了这本书,真是十分有趣。书中的小姑娘是被正统小学开除的,因为她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被街上各种景色人物所吸引,并且不以为错。她被介绍到一所民间的小学,一进去,便被学校生活吸引了。校长是个特别和善而且风趣的人。中午吃盒饭时,他在边上说:现在,吃些山上的吧?于是大家便吃“山上的”,木耳什么的。他再说:吃些海里的吧?大家就吃海带。课程也安排得很活泼。可是,学期中途常有学生生怕追赶不上正规的教学进程,而转学。他们离校的时候,眼泪汪汪难舍难分。这所可爱的小学在战争中关闭了,从此再没有复校。可是它的学生们,却时常在一起聚会,回忆着其间的快乐时光。

    在乡间插队落户时,知青间流传着一本普希金作品集,不晓得它走过了多少路程,从多少双手中经过。书页旧极了,可奇迹般地很完整,没有一张缺页。这使它有一种流放者的面目,衣衫褴褛,但精神完好。这本书传到我的手中,再没有继续传下去,我让它结束了流浪。普希金的著名的诗篇和小说,在这荒凉的村庄里,不由也染上了离群索居的表情。《暴风雪》里那一个新娘,苦等着她的郎君,结果等来了另一个人,多么奇异的姻缘啊,在大自然布置的戏剧里。

电影剧本留下绵长回忆

    过去,有一种文学样式,现在似乎已经失传,那就是电影文学剧本。倒不是说现在没有电影文学剧本,而是现在的电影因为文学性削弱,所以不再是供阅读的了。那时候,电影剧本可是好看。留在心里的印象,是视觉的,可这视觉又是文字建立的,所以绵长极了。

    “文化大革命”中间,曾经有一本内部出版的日本电影集,共有五个电影剧本,最叫我喜欢的,是《约会》。写一个逃犯邂逅了一个请假祭扫亡父母的女囚,产生了爱情,离别之际,警察已经追上了逃犯,不知情的女囚约他在一年之后见面。电影最后,是那个刑满释放的女囚坐在他们约定的地方等待,镜头渐渐地拉远,拉远。她的脸就越来越小,最后成一个白点,在暗下来的天色里。这个情景倘若真在眼前经过,大约是不会有语言描述那么仔细和深邃。

    在此集中,还有一个,叫做《忍川》。剧本中的神秘、恐惧的气氛,饱含着命运的哀痛。后来看到了电影,竟不感动。那男女主角是由面熟的栗原小卷和姿三四郎的演员饰演,忽然具体到这样的地步,就不再是原先的形象了。比原先的要俊美,可是神秘顿失。清晰的画面使得记忆变得简单了。

    《桃李劫》的电影剧本也是感人至深,那时的剧本其实也很简单,描绘性的语言并不多,只是将场景列出来。但看到后来,男主人公穷困交迫,女人又不幸死去。那惨淡的生活,尤其对照前边风华正茂的毕业典礼,慷慨激昂的毕业歌,不由心痛如绞。多年后,看到了老电影,画面迅速地掠过,倒来不及体会个中惨痛,心情相当淡漠,令自己失望。比较视觉,文字的影响要延长许多,可谓余音绕梁。

    而比较起小说,电影文学剧本又多了一种视觉的效果。有一些电影,其实并没看过,但因看过了文学剧本,眼前总是连留着画面,并且细致入微。其实看过与读过,最终都是留在记忆中,要靠回想,而阅读提供回想的材料显然更多。

    看过一个法国电影剧本,名字已经忘记了。写一个已婚妇女,住巴黎郊区,每周四都到巴黎去购物,做美容之类的。有一日,在车上邂逅了一个男士,互相之间有了好感,继而又生出些微欲望。这一个周四,男人对女人说,巴黎有个朋友,今日外出了,将公寓钥匙留给了他。话就到此为止,无须往下说,两人下了车便往那公寓走去,进了公寓,两人都窘迫起来。正不知所措,有人敲门,那公寓的主人回来了,很抱歉地说,他忘了拿围巾。就在这一刻,羞耻心涌了上来,仅止是羞耻心,足已阻挡人出格了。不像现在,说上一大堆道理,还要遭到反诘。女人夺门而出。电影似乎是以回溯的方式,女人回到家中,坐在椅上,沉溺在羞耻的回忆中。当她结束回想,抬起头,如梦初醒,见自己的丈夫伏在她膝下,看着她的眼睛,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回来?前后的铺排已弄不清楚了,但这最后一句话一定没错:谢谢你回来。

到图书馆去

    到图书馆去看书,看的不止是手中要看的一本,还有身前身后,别人案上,那层层叠叠的书,也一并进入眼睑,让你感到书的富足。这大约就是在图书馆看书和在家里看书不同的地方。

    老的图书馆,有着森严的气象。因空间有限,就拥簇得很。走廊里依墙排着卡片柜,又是手工搬送书,就见图书管理员捧着一摞摞的书,穿行在房间内外。那气氛虽然是纷沓的,但我也喜欢。

    那一年,我到古籍部查资料,借阅室大约是这幢旧楼原先的浴室或者厨房,四壁砌了白色的瓷砖,朝北,窗外可见落水管道。是个冬天,本来就冷,这里更冷。借阅室除我外,还有一个美国人,背一个巨型旅游包。进门先从包里挖出毛衣毛裤,套上,再挖出一个大茶缸,找来热水,捂手。不时,踱进一位老者,穿旧人民装,套袖套,脚上一双旧布鞋,是旧式职员的样子。他眼光一扫,先让美国人将茶缸里的水倒干,然后要我收起钢笔,换圆珠笔。我糊弄他说,这虽然是钢笔不错,可用的是固体墨水,不会渗漏。并且将笔筒旋开,拔下那一节墨水管给他看。他却不那么好糊弄,说只要是墨水就会洇染,坚持要我收起来,随后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杆圆珠笔给我。那是一杆最简陋的,店员用来写发票的圆珠笔。他又盯了我们一会儿,方才退出去。虽然他使我不方便了,我还是挺欣赏他,欣赏他老派的敬业:精明,而且,专业。那是有关收藏和保管的专业,也许与书中内容无关,但是,在这样一个大型的图书馆里,人们各司其职,一起推动了阅读的机器。

    摘自《王安忆读书笔记》 王安忆著 新星出版社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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