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演讲:小说精神与中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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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精神与中国之心”,这个题目还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最近在思考一个很彷徨的巨大题目,把这段时间的想法拿出来跟大家聊聊,不成熟的地方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讨论,让大家知道施老师说的“庞然大物”也只不过是纸糊的而已。 关于这个题目我想从某一个角度入手。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小说,从梁启超提出的“小说革命”算起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大家都很热爱文学,从我个人来讲,我是专业的文学工作者,经常面临大众对文学的质疑。这样的质疑,有的有道理,有的没道理。文学的状况确实不尽如人意,但是中国不只是文学,还有其他许多可质疑的地方。文学只是一小部分,它总是逃不过中国所存在的一个难以摆脱的框架。只要一谈文学,大家都会说现在的作家精神高度不够,艺术创造力不够,原创力、技术不好等等。质疑者当然有权利提出批评,但仔细想来,其实是没有道理的。就像百米跑,一个人跑了8秒的成绩,已经是破了世界记录了。但批评者却说,这不成,得跑7秒。他有权利说此话,但却没有道理。 同样,精神高度、原创力、技术等问题,是自身的限度之内的问题,是身体和心灵的限定。那些对于文学的指责很有气势,但是完全无效的说法。文学发展过程中,我们需要时时刻刻的一个反思角度,而反思的角度从何确立,才是我们真正要思考的问题。如果一开始跑的方向就错了,这就有了质疑的理由。我们的文学现状中,是不是有跑偏的情况?有。我们现在的小说发展就处于偏离跑道的状态,但由于跑者和观看者都习惯了,所以长期以来中国的文学偏着跑而不自知。这就关系到今天要谈的题目:“小说精神与中国之心”。 自我想象:希伯来式的“灵魂” 中国之心——“心”是什么?不是“我的中国心”的心,小说是中国人想象自我的方式和途径。当初梁启超倡导“小说革命”,认为小说可以救国,可以唤醒民众,是因为他认为小说是想象自我的重要方式和途径。于是,就有了如何认识自我、如何想象自我,以及自我如何被命名被体验的问题,这与小说创作是休戚相关的。 在传统中,中国人认为能够感觉思维,对世界做出反应的“我”是 “心”,以心命名自我意识。这种语用习惯持续至今。但是当我们要写文章,想对自我采取一个比较郑重的态度时,我们不用“心”,而用一个更高级的词——“灵魂”,它代表了我们对于自我的比较严肃、高级、深刻的想象情境。 “心”与“灵魂”是有重大区别的,但是这种区别很少被我们自身,被文学家、评论家意识到。因为我们谈到灵魂时所确定的前提,不是中国本来就有的,而是西方传入的,是一种现代性的建构。我们可以从自传和自传性的角度来谈。 自我想象牵涉到自传性问题。“80后”、“90后”作家一开始写作都有强烈的自传性。写“我”自己,写自己的生活,通过对自身经验记忆的分析、表达来求证自我的意义。自传及自传性是在我们的写作中特别重要的因素。这也是在五四前后引入西方的影响的元素。中国人写的第一本现代意义上的自传是1910年容闳的《西学东渐记》。与传统对生活的自我表述不同,我的生活、我的形象、我的意义,向内的自我探索出现了。第二本是林语堂《吾国吾民》,第三本是胡适《一个三十岁男人的自述》。胡适说:“写自传使我觉得我像一个基督徒”,这句话敞开了自传这种自我表达方式的源头。《圣经》中的福音书可能是最早的自传,确认人有一个不断成长的灵魂,向着终极目标不断接近的灵魂。通过以上几人,通过五四运动,通过百年来欧风美雨的洗涤,这一体系已经全面建构,到现在我们已习惯于在这个背景来想象自我,观照自我。 这里面当然有问题,但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本来的与外来的哪个更好,而在于是否当我们表面的想象中都以为我们有一个“灵魂”时,事实上却没有那种意义上的灵魂,而只有一个“中国之心”的“心”? 当我们精英文化已习惯于使用关于灵魂的想象时,他离“中国之心”的“心”究竟有多远?事实上很远。只有当我们确认有一个上帝(宗教或终极意义上的),才能谈及灵魂,才能谈及对终极价值的追寻,但我们有吗?这个在我们心里重要吗?当我们用来想象的途径在中国人心里不存在时,精英们也许会说中国人落后,国民性有问题,但反过来说,也许是精英们将我们本没有的东西强加在我们身上。 文学窘境:难贴中国之“心” 回到文学上,“心”的意义上的文学一直是非常少非常弱的。而“灵魂”意义上的文学一直是中国文学主流,也是文学阐释的主要方向。中国小说的现代建构从根本上说是个“灵魂”,是希伯来式的想象对文学、世界和自身的梳理。真正能够触摸到“中国之心”的小说是凤毛麟角。比如说,施蛰存的《石秀》是对《水浒传》中石秀杀嫂情景的重写,原著中是关于基本的伦理原则的问题,但施蛰存先生改写石秀,对他进行了弗罗伊德式的深度剖析。对此我深有疑惑,是施蛰存发掘了中国人如此想而没意识到的心理深度,还是强加于中国人的想象呢? 这里面某种程度上隐喻了中国小说一百年里所做的主要工作——作家的方向都是按照希伯来背景下的自我认知方式发展起来的,这是用关于“灵魂”自我的一套理论来对中国人的“心”进行大规模的重新解读。 比谁更深刻,比谁能发现别人未发现的东西,这是我们的方向。但是事情还有另外的可能。也许石秀本来就没有这么想,也许中国人的内心体验和对世界的看法上都没这么想,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如此自我言说,这是需要警惕的。素心、赤心、童心……还原之后,我们会发现灵魂、终极意义等只是语言的操作,现有的语言体系无法包容我们复杂的体验。 我们的文学思想高度并不低,也不乏对大词的热爱,但感觉不到贴心的东西,尤其是难贴中国之“心”,这是反思的重要途径。尽管一百年来,中国人一直在追求希伯来式的灵魂,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没办法追到! 时间向度、线性思考是希伯来式灵魂的特征。对于西方人来说,自我是一个历史发展着的过程,忏悔,拯救,上帝和终极意义在场。而中国的自我没有时间维度,对自我的认识不存在戏剧情结。中国人的自我有一个空间维度,中国人说起心全和空间感有关,比如孔子说:“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在空间中随心所欲的途径才是中国人想象自我的方式。 “心”与“灵魂”,无法绝对地分出好坏,但对“中国之心”的漠视与抑制百年来没有改变。关于中国之心的言说在现代小说中一直是被高度抑制的,那么现在,贴近中国之心,重新走向中国之心,理应成为现代小说的根本性取向。 近一两年,关于知识分子与民间写作的话题在诗坛吵嚷不休,争论双方都自以为掌握着真理而对别人的观点嗤之以鼻。我们且撇开谁是谁非的二元判断,而直接去探究问题症结所在。依我看,问题也许恰恰在于如何走近事物本身。正像如何走近中国之心,走近中国人独特的生命体验,打破笼罩在中国之心的隔膜,是对中国文学的严峻考验。而百年来中国的小说创作在路径选择上的偏差显而易见。中国之“心”与希伯来式的“灵魂”的差别只是介入问题的入口,我们希望借此可以窥见在西方背景下整个现代话语的建构过程。其实,对情节、故事、人的心理深度、小说的精神品质的探索和理解,中国古代就已经开始了,我们的小说家却非要将这些“挂在上帝的衣襟上”。对于现在通行的理论建构,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因为这种在西方背景下逐渐建构的一整套体系,未必适用于从古老传统一路走来的中国社会。“拿来”是好的,但是非要把拿来的东西强加于己身,却可能犯了一厢情愿的错误。 从这种反省中,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如何贴中国之心,如何更准确地表达中国人的感受和经验,才是作家应该着力的地方。70年代末以来,当代小说的失败无力、自以为深刻实则浅薄,原因就在于此。尤其现在,小说创作每到深沉处总要提《圣经》某处云云。站在现成的理论角度与话语系统之上,难以看到真正的中国之心,难以把握中国社会错综复杂的状况。作家对此如果缺乏反省意识,那么即使面对“反右”、“文革”等血淋淋的历史现实,也难以产生有力量的作品。 在中国的精神传统中,向来没有终极价值、终极目标,没有可以忏悔和皈依的上帝。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人是最孤独的,也是最勇敢的,中国人一直都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诗经•黍离》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孤独感深入骨髓。诸如此类的中国式体验不仅仅是心的问题,同时也是小说的问题。 《水浒传》、《红楼梦》等,现在的人仍津津乐道,但是中国传统小说的结构、表达方式、对自我表现的独特性,即传统的小说精神已经被人遗忘了。而且,即使怀揣中国之心,我们也已经缺乏对这颗心的感知能力和表达能力,之所以在这里与大家讨论这个话题,也是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
听众提问:您刚才提到当代文学中对中国之心的描写凤毛麟角,那么请问究竟包括哪些作家? 问:现在刊物上的一些文章形式上很现代,实际却言之无物,能不能谈谈您的看法?答:一提起《人民文学》,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很正统但也很老气的刊物。我承认它是有点僵硬,但还不至于僵死,还是有很多好的作品的,但我们不敢保证每一期都全部是优秀的作品。你所说的言之无物的文章是有的,但我们有自己的衡量标准。 问:灵魂是否包含着中国之心所欠缺的科学性,假以时日,二者会否会合一处? 问:余华新作《兄弟》为何不如前期作品有感染力? 问:感觉现在很多小说都有自我的影子,充满自我呢喃和自我呓语,您对于这样的情况如何评价? 问:《铜雀春深闹小乔》是“小资”的吗? 问:请问中国之心是否有人性、良知的因素? 问:中国人不忏悔,但不表明不需要忏悔,您对此有何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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