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认识薛媛媛是六年前,那天我被安排给一部电视剧配音,正好是由薛媛媛的中篇小说改编的那部,电视剧进入后期编辑制作时,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个穿中式旗袍的女人,一张娃娃脸,浓密的蘑菇头,整齐的刘海遮住了她的额头,给人以清丽的感觉。他们告诉我这就是薛媛媛,于是我们交谈起来,得知她与我曾是同行,也做过多年杂志编辑,当时她刚从《新创作》杂志副主编转为从事专业创作。可能缘于对文学理解的共同,互相有了好感。后来有一次,湖南电视台的一档热播栏目要做她的访谈节目,其间需要穿插几个人评她的作品。她便圈定了我做评论者之一,节目播出后,她对此评论颇加赞赏。此后,我们成了闺中密友,常在一起聊天、逛街了。 我发现薛媛媛是个很简单的人,她常常把一些复杂的事情想得很简单,做得更简单,所以经常给他人造成一些误会和麻烦,往往到这时她才懊悔不已。我还发现她的生活也十分简单,她写作以外的活动也就是打打乒乓球、饭后散步或偶尔去游泳。她实在不像一个风雅散淡的文人闲士,可以将体制内的作家当得风生水起,埋首创作与享受生活两不误。有时我问,你何解把自己搞得这般清苦。她总是笑着说:文学就是寂寞之道,来不得半点热闹。就像她平时说的另一句话:我对我漫长的写作不抱丁点浪漫。 薛媛媛每发一篇小说我都要拿来读,我发现她又是个十分怀旧的人。小说里面的那些情那些景写的都是她的家乡桃花江。薛媛媛来长沙工作近二十年,也到过国内外一些地方,她为什么扔抱着家乡的情结不放? 薛媛媛出生在那个“美丽的桃花江”。然而,最美丽的地方也同样未能逃脱当时政治气候给人带来的变故。薛媛媛母亲是1949年前的大学生。长沙和平解放那年,薛媛媛的外公被镇压,母亲为脱离家庭关系独自要求到桃江工作;那时薛媛媛的父亲也从贵州国民党军营逃回到桃江工作。父母同在税务局,“文革”第二年他们又同成了专政对象。有天放学,薛媛媛路过县城最大的戏台坪,突然看到父母被捆在一根黑绳子上押着游街,刚满六岁的薛媛媛当场吓呆了,她哭着跑回家却发现她的两个哥哥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第二天她去上学,也被同学们围着骂狗崽子、对她吐唾沫。后来薛媛媛不敢出门也不敢上学了,每天只拿着父母留下的饭菜票去食堂吃饭。有次,她踮着脚把菜票伸进窗口,炊事员却端出一大盘辣椒说,只有这菜了,你要吃完不许浪费。她很怕,望着炊事员大口大口地吃,吃完后,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这时,以前带过她的保姆寻来了,保姆把她背到自己家。保姆的丈夫很不高兴地说:“她已不归你带了,她父母都在隔离审查,工资都停发了,你背回来有什么好处?”保姆当场一巴掌拍到桌上:“我吃的用的是我自己赚来的,你管不着!”薛媛媛吓得往外跑,保姆追上去抱住她说:“不怕,有我在。有我在,不怕。”就这样她在保姆家住下来,保姆送她去上学,放学时保姆双手叉腰等在校门口,威风凛凛地把那些欺侮她的同学一个个吓跑。薛媛媛应该说还是幸运的,在她最艰难的时侯保姆以整个身心保护她,给了她懂事以来的最初温暖。所以我知道薛媛媛写哭保姆和为保姆扫墓的文章为什么那么感人。后来薛媛媛父母被贬到农村劳动改造,她就随父母去乡下读书。上学时,她和那些穿开档裤的小朋友一块过独木桥成了她最大的隐患,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些顺溜得像野山猫似的乡里娃,笑她只能手脚并用地战战兢兢兢地爬行。雪天桥滑,几次滑到桥下去了,当她从桥下爬起来时,再看那些小朋们拍手叫好时,难堪、孤立和屈辱伴着寒冷阵阵钻入她童稚的心里。当她也能像乡里娃顺溜地过独木桥时,父母亲又开始频繁地换改造地点,每换个地方她就得在原地把这个学期读完才能转学,她就得被托付给当地的一个人家。她每到一个人家都要看别人眼色吃饭行事,每换到一个新学校都要害怕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母亲不给她换新学校,她怕那些陌生的同学,可结果是九年中换了七个学校,所以她只能像波西米亚人一般随遇而安,所以她过早地有了一种冷漠与挚爱之间滚动着的别样感受。 印象最深刻的那次她刚满九岁,母亲又要换地方了,匆忙中把她丢到一个寡妇家。寡妇家只有两间房两个床铺,寡妇带着她的三个孩子睡一个床,薛媛媛被安排和她七十岁的老娘睡一个床。那时正是冬天,她为取暖抱着老奶奶的脚睡。有天半夜,她被冻醒了,发现老奶奶的双脚在她怀里像一坨冰,她想推开也推不开,原来老奶奶死了。她吓得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她说她那一刻感到的是孤独无助,好长一段时间还沉浸在对老奶奶的那种惧怕中。我说,那可能是你稚嫩的心灵受到最大的磨砺了。然而薛媛媛说,家乡也曾经给过她最大的馈赠。 14岁那年,她父母恢复政策带她回到城里,她正好高中毕业赶上了77届知青下放。由于她年纪小,被农场安排到场部养鸡。贪玩而因此有了忘性的薛媛媛晚上去看电影时总是忘记关窗户,那天天气突变,一千只小鸡仔怕冷,堆得像小山似的堆成一堆,幸有农民及时赶来才没有被全部压死,但还是压死了400多只鸡仔。薛媛媛想这下场部要严格处分了,今后也别想有前途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场长开会时只字未提“鸡”,只是安排了下月的生产。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和内疚。后来她才明白,农民是在以他们最善良最纯朴的感情宽容和鼓励她。这也是薛媛媛踏上人生之路后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宽容。 也是因了童年的那些磨砺给了她灵感触觉的空间。现在薛媛媛无论走到哪里,她的那份故土情结总是如影相随装在她的脑海里。她像遍地都栽种了故事,甚至一个女子平常的落泪或畅笑,也可以引出像老妈妈纺线那般无休止的话题,她的头脑中储存了太多的影像。她用女性灵动的眼光去观察,同是一人一物一事,她能从坚强、刚烈中看出温柔与飘逸;从枯燥苍白中看出丰润与绚丽。同时,乡村的民俗风情也滋润了她的纯朴与率真。我也因此知道,从这样的生活中走出来的薛媛媛,面对今天热闹的俗世生活,能够淡定从容的原因。 薛媛媛是个有使命感的作家,我记得四年前她和我说起这样两件事:她的一个朋友和省委工作队员去了桑植县的一个偏僻山村,那个山村是由两个表兄妹繁衍成的一个村子,人非常愚昧。工作队送糖果给孩子们吃时,他们就连着糖纸大把大把往嘴里塞,塞得两腮鼓起,不知道先剥开纸,一粒粒含在嘴里吃。另一件事:有一年某村子涨水,把通往学校的一座木桥冲垮了,一民办教师把学生一个个背过河送到学校,当背完最后一个学生时,教师的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孩子们这时只知道围着他喊老师,老师拿出一个救心丹葫芦要他们拧开,孩子们却不知如何打开,拿着那个葫芦既用嘴咬又用手捶,结果仍是没有弄开,最后那个老师死了。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久久不能释怀。她有时说,有朝一日能为贫困山区建所学校就好了,却又惶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也知道,对一个作家来说,要实现这个愿望仿佛像夜空中的星星那么遥远。 有天,她又忽然对我说,办不成学校就写部教育小说吧!然而她直摇头,她说她家近几代人没有一个当教师的,她不熟悉教师生活,写不好。要是争取一个去学校体验生活的机会就好了。后来她终于争取了去学校挂职的机会。这期间我去她任职的学校看她。我见到的薛媛媛不像一个进入状态的样子,像隐藏着很多苦恼。果真,她说大半年过去了,还没找到老师的感觉。到了2004年的一天,我在一个影视机构开会时接到她一个电话:希望我能抽空听她谈写这部教育小说的想法。我当即和她约定一家火锅店见面。我们边吃边聊,我直言不讳地说了自己的一些建议,她很认真地听着。不久,她告诉我去了贫困山区。想体验一下当下城市与乡村互为参照的教育现实,这着实是一种机智,薛媛媛有这样的用心,她在那里终于找到了新感受,写下了这部刚出炉还散发着热气的长篇新作《我是你老师》。 薛媛媛积聚了足够的能量用来描绘属于自己的精神版图。这个钟爱中式旗袍而又看破了西洋镜的女子,因为清丽脱俗光彩照人,从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