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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三水在四月二十八日这天早晨醒来心情不好也不坏。 他是在一家三星级宾馆的席梦思床上醒来的。这家宾馆位于峨嵋山的顶峰——金顶上。王三水本不想醒来,他只是想翻个身,但翻个身后他立刻就醒了。他睡的这个房间很大很温暖,空调开了整整一晚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身,内裤湿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是个晴天,但他马上就推断出晚上会下一场大雨。他从不看天气预报,他靠的是感觉,从来没出过差错。 王三水很不喜欢雨天,特别是山顶上的雨,天公老子倒是很畅快地哭了一鼻子,可给王三水的感觉却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他在雨天遇见的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团湿气,他觉得湿气也就是阴气。如果再赶上刮大风停了电,每个人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像是悬空在飘,这情境让他感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是在梦游。只有一次,王三水在雨夜的宾馆大厅里突然大喊了一声“啊!”他以为能吓别人一跳或是产生什么连锁反应,但他喊完后什么都没发生,人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慢慢转头看了看他,又继续自己可有可无的填充单调生活的步骤了。 但山顶上的雨对王三水来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会延误游人下山的时间。即使是本来打算当天上山当天下山的游人,也会因为雨而在山顶上住一晚,更何况本来就打算住一晚的也许就要住两晚,这么一来王三水就能拉到更多生意,挣比晴天更多的钱。谁让他的工作就是给宾馆拉生意的呢? 虽然王三水初中还没有毕业,但他却懂得生活是充满了矛盾的。所以这天早晨的王三水就带着他那不好也不坏的心情起了床,脱掉内裤搭在椅背上,直接套上裤子出了房间。临走时他没关上空调,他想等他忙阵子回来,他的内裤就干了。 2 王三水习惯不分冬夏都戴一顶太阳帽,灰色的,前边的帽檐儿很长。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比别人都黑,虽然他本身就黑,但他还是很注意预防紫外线的。他经常随意地披一件随时准备出租的大衣,或是红色,或是黄色,或是其他的什么颜色。今天他穿的是红色,他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在山路上溜达着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山顶上所有的小商贩王三水都认识,有卖电话卡的、卖纪念品的、卖雨伞雨衣的,当然还有卖药材的。王三水都会在晃悠着路过时冲他们打个招呼,呲一下牙,他的牙很白。那些人也会时不时跟他开句玩笑:“三水,又出来拉客了?” 王三水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总是自我感觉良好。拉客就拉客,不外乎是为了钱,没钱他怎么生活,别的他才不想去理会。当然王三水也不是个非常看重钱的人,有时候碰上他心情好,他就按宾馆给他的底价把房间租给游客。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会加价,游客看着顺不顺眼是决定他到底加价多少的必要条件。这么看来王三水也是个比较感性的男人。 这天上午的王三水像往常一样朝缆车出口的方向走去,每天他都要在缆车出口和宾馆门口之间来往几次,来往次数的多少意味着他挣钱的多少。王三水在走路的时候总给人感觉心不在焉,其实他的眼睛尖着呢,往往朝游客的脸上瞄上一眼,他就能断定此人能不能成为他的“猎物”。 王三水在缆车出口兜了两圈,有些失望。他看到的每一个游客的脸上都没有疑惑的神色,似乎都对此次出行胸有成竹。他也曾上前搭讪过一对老年夫妇,但他们宁愿去宾馆大厅订不打折的房间,也不愿意相信王三水所说的“价廉物美”。 “为什么同样的房间我跟你定就比跟宾馆订便宜?没道理嘛。”其中的丈夫对王三水的话提出了质疑。 “我是宾馆的业务员,他们给了我折扣的。”王三水这么回答着心说,好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给了他们便宜占他们反而觉得像吃了大亏似的。 “算了算了,”妻子在用胳膊肘捅丈夫的肋骨,小声唠叨着,“便宜没好货,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说着话的同时还用眼睛瞟着身边走过的其他游客,咽了下唾沫,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三水全都看在眼里就彻底放弃了努力,他知道他说再多也都是白费,这两个人和他之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一点点信任都没有。现在的老年人一出门全都像是受惊的兔子,当然,现在这个时代与他们年轻时的那个时代不同了嘛,王三水完全理解。 “祝二老玩儿得愉快!”王三水操着蹩脚的普通话笑着说,同时挥了一下手——朝宾馆的方向,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很酷。 3 很酷过后的王三水生平第一次看不见一个女孩儿的脸。那是一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衬衣,戴着一顶太阳帽的女孩儿。王三水从没想过有一顶太阳帽前面的帽檐可以比他的还长,况且这个女孩儿还略微低着头走路,长长的帽檐把她的脸整个都盖住了,只看到她白衬衣前飘动的蓝丝巾。 看不见游客的脸王三水心里就有些不踏实,踌躇不前,因为他无法断定这个游客是否有要住一晚的需求,但问题立刻迎刃而解了。这时女孩儿回头对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说了句什么,并挽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王三水立刻意识到这肯定是一对母女,而且他虽看不见女孩的脸,但他看到了女孩母亲的脸——有些疑惑的无助的神色,还略微有些欣喜。 王三水迎着她们走上去,很友好地问了句:“要在山上过夜吗?我给你们介绍个好的宾馆吧。” 他说完见那个女人似乎想多问他几句,但女孩却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只是拉着母亲的胳膊径直朝山路上走。 “喂,你们是要去宾馆吗?他们可比我贵多了,不骗你们的,我介绍的有折扣。”王三水朝着母女俩的背影喊了句,他见女人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但那个女孩仍旧无动于衷地朝前走着。 王三水不知为什么就跟在了她们身后,离着大概有五米的距离,还是心不在焉地晃晃悠悠。他看见母女两个人进了一家宾馆,然后又进了另一家宾馆,然后又进了一家宾馆。王三水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点了支烟,看着云雾缭绕的山顶他的心情忽然非常地好。过不多久王三水就看到母女两人出了宾馆,在离他站着的大石头不远的地方商量着什么,然后,他看到女孩向他走了过来。 “你说得没错,宾馆里的标准间是挺贵的,而且没有折扣。” “是吧,我说过我没骗你们。” 女孩儿似乎在想什么,仍然没有抬起头,“那你帮我们介绍一家吧,但你不要赚太多了。” 王三水本想申辩,但他却说:“看吧,你们想住什么档次的,大概的价格。” “今天是晴天,不冷,而且我们明天要起很早看日出,晚上也睡不了多少时间,不用太好的。” “那是要有卫生间还是没有的呢?”王三水问。 “价钱差很多吗?如果没有卫生间是什么意思?” “是差很多,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就要到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洗漱什么的,但如果不洗澡倒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不要卫生间好了,反正就几个小时。一会儿我们还要到处去玩儿呢,也不呆在房间里。” 王三水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蹦下大石头,站在了女孩儿的面前,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见女孩儿的脸。 4 王三水把母女两人带到了他住的宾馆地下一层的标准间,他看出她们还算满意。只是女孩对母亲说了句:“有些阴冷,您受得了吗?”王三水立刻掀开被子打开了电褥子的开关,“有两个档位可以调,就这么一直开着吧,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就暖和了。” 王三水说完看到女孩的母亲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就有点儿于心不忍,脱口说了句:“要不就换有空调的房间吧。” “贵很多吗?”女孩问。 “这间一晚上四十,我一分也没多收你们的,如果是带空调的房间,就要一百四了,最低价。” 王三水看出女孩很犹豫,女孩的母亲说道:“我看这里挺好的,将就一晚上没什么问题。” “只要您觉得行就行,那就这样吧。”女孩头半句话是对母亲说的,后半句是对王三水说的。
他们一行三人一起出了宾馆的门。 “如果冷了要租大衣也可以找我。”王三水拍了拍自己的身上说。 女孩挽着母亲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听到王三水这么说便转过了头。 “谢谢。”女孩说着抿嘴笑了。 王三水看到女孩的嘴唇很薄很红润,鼻子也很小巧,有着尖尖的下巴,但他还是没有看见女孩儿的眼睛。 5 中午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好,王三水随便在路边的小摊上弄了点儿吃的,没回宾馆。金顶也就这么大点儿,像是他的小指甲盖儿。一小时前他向东望,母女两人在“金顶”的碑前照相,女孩儿没戴太阳帽,换了副墨镜,但他离得远。半小时前他向西望,母女两人在往“连心锁”的路上走,停在半途,买了副锁。王三水远远望见女孩把那副锁挂到了很多生锈的锁中间,她的那副锁顷刻间就被那些锁淹没。 她下次来肯定找不到了,别说下次,就是她一转身再回去都有可能找不到了。王三水这么想着就走到了卖锁的跟前。 “生意不错嘛,又卖出不少。” “三水啊,你今天的生意也不错吧,彼此彼此。” “怎么现在还有人相信这迷信玩意?”王三水说着拿起一副同心锁在手里掂量着,“这东西能保证什么?” “你懂什么?他们城里人就信这个,我这是投其所好,说实话我才不信,我们家有上百把锁,我老婆还不是抱着孩子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王三水听了卖锁的这么说只是似笑非笑了一下,“刚才我看有个阿姨也买锁,真是够浪漫的。” “不是她买,是她非让她女儿买。她女儿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愿意买,真白费了当妈的一片苦心,但不知为什么后来那女孩同意买了,而且挑了一副最贵的,还刻上了两个名字和一句话。” “无非是永结同心什么的,没意思。”王三水接口道。 “这你可说错了,”卖锁人脸上是得意的神色,“她让我在锁上刻的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什么意思?”王三水问。 “我也问来着,她说是两条鱼的故事。” “那名字呢?” 卖锁人显然对王三水的好奇有些疑问,但他还是回答道:“我记得是苏晴和李勇。” 6 从那女孩和她母亲的年纪,王三水不能想象名叫苏晴的女孩是已婚的。王三水想,苏晴定是在恋爱中了。王三水自己没有恋爱过,这曾经让很多人讥笑他不喜欢女人。其实王三水有自己的恋爱观,同村的女孩喜欢他的很多,但他看不上眼,他觉得她们很俗,包括在金顶上卖电话卡的小红,频频对他抛媚眼儿,这只能让他心烦。他也喜欢过一个女孩子,是一年前来金顶上玩儿的,短发,齐齐的刘海儿,还有一双温柔明亮的大眼睛。王三水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而且心跳不已。但王三水只是暗恋,女孩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通过他介绍住进了宾馆,而且就在王三水住的那个房间的隔壁。一整夜王三水都没睡好觉,隔壁那女孩此起彼伏的喊叫声穿过薄墙刺激着他的神经,刚开始他以为是女孩的男朋友打了她,王三水几次冲动地想爬起来演一出英雄救美,再后来他终于明白他们只是在干那件事。第二天王三水从噩梦中惊醒时已经将近中午,当他走到宾馆大厅正好看见那女孩和男朋友在结账。女孩的眼睛依然温柔,只是唇边多了羞涩的笑容。王三水当时别提有多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在租房底价的基础上加一倍而只是加了十块钱。 金顶上王三水最喜欢的地方就是云海,当他站在那里,云雾会将他环绕,就像在天上飞一样。王三水走到云海旁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他看到苏晴的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脸色有些苍白。他走上去打了个招呼。苏晴的母亲很热情,朝他笑笑并希望他能给她和女儿照张合影。 “你女儿人呢?”王三水问。 “云里头呢。”苏晴的母亲说。 王三水定睛朝悬崖旁云深处看去,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抬起了手臂,像是把什么东西扔下了万丈悬崖,紧接着人影静止不动了。这时苏晴的母亲喊道:“苏晴,快过来照张相。” 人影听到喊声转过了身,慢慢从云深处走出来,一步步走近王三水…… 7 王三水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回的宾馆,他不得不回去了,因为天已经阴沉得像是晚上,雨已经开始下了,而且越下越大,还刮起了风。山顶上本来就比陆地上冷很多,一下雨气温就更低了,何况还有风。王三水突然感到冷是因为他没穿内裤,风吹透了裤子,触摸到他敏感的部位,他有些受不了。什么都不穿也必须穿内裤,这是王三水突然间明白的真理。 本来下雨天是王三水生意最好的时候,被下午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山上的游客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暖的房间。但王三水回了宾馆,穿上了内裤,关了灯,躺进了被窝里,并且闭上了眼睛。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却亮了,他看到了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带着疑惑带着不信任带着忧郁却也给人温暖的眼睛——这是王三水梦寐以求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叫苏晴的女孩,这个女孩就住在他的楼下,地下一层。 王三水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他刚走到楼梯口就遇见一群被雨淋湿的年轻人,他立刻像猎人一样敏感地知道他们需要房间。 “我能帮你们找个既便宜又暖和的房间。”王三水开门见山道。 几个青年男女叽叽喳喳地围着王三水问这问那,王三水只是执著地带着他们来到地下一层,带他们走进一间与他介绍给苏晴母女一样的房间,并且识时务地说了句:“如果你们觉得冷可以两个人睡一张床,盖一个被子。”说完他就瞥到有个女孩的眼神颤了一下,冲着一个男孩,王三水就知道他这笔生意肯定会做成,于是说:“这间房一晚上八十。我只赚了你们十块钱,这鬼天气!” 王三水独自走在地下一层的走廊里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身后紧闭的房门里还传出那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感到孤独的王三水看到一扇门开了,苏晴端着脸盆走了出来。 “你好。”王三水说。 “哦,你好。”苏晴的脸色像外面的阴雨天一样灰暗。 “还好吧?”王三水问。 “还好。” 苏晴浅浅笑了一下就低下头,端着脸盆经过王三水的身边,径直朝开水炉走去。 王三水感觉苏晴还有想说的话,但她欲言又止,这让王三水有些生气。她根本没把他看作平等的人,或是朋友,但王三水马上就知道她总有需要他的时候,在这样一个雨夜,山顶上的雨夜,这个叫苏晴的女孩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除了他。 8 王三水来到宾馆的大厅,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都是平常在户外做游客生意的。王三水纠集三个人和他打起了扑克,他的牌技很好,总是赢,但后来为了有人陪他玩儿,他开始假装输,于是他就一直输,直到他听到苏晴的声音。 “我想打个电话,长途,在山顶上手机用不了。”苏晴急切地对大厅前台的服务员说。 “一分钟五块。”服务员慢悠悠道。 王三水立刻就能想到那个女服务员的面孔,不带任何表情的冷漠的面孔,他就站起了身。他站起身的同时向苏晴望去,很不经意地一望,没想到苏晴也正在环视整个大厅,就看到了他。他看出苏晴的眼中有一丝惊喜,他刚想看深一些,女服务员已经把电话拿到了苏晴的手边。 王三水在走向苏晴的时候由远而近听到了苏晴几乎所有的话语。 “……我爱你但你不爱我,这是问题所在……山顶上下雨了,很大……你不会在乎,永远也不会,更不会后悔……” 当王三水走到苏晴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挂断了电话。王三水听到女服务员对苏晴说:“十块。” “住得还好吗?”王三水在苏晴掏钱给服务员的时候问。 “不错,挺好的。” 苏晴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王三水,而且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很轻。王三水觉得苏晴是在故意回避他的目光,就觉得很无趣,他想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苏晴已经从他身边走过,他看到有一滴泪顺着苏晴的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到她胸前的蓝丝巾上。
王三水目送苏晴走出宾馆的门,然后他回到牌桌边,说:“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送上门的生意。”然后他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把雨伞,也走出宾馆的门。 9 他在宾馆的门前遇到了苏晴,他感觉苏晴是在等他,或许不是,但他希望她是在等他。雨很大,王三水看到苏晴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她背对着他,似乎对黑暗中的雨无能为力。王三水让雨伞盖过苏晴的身体。 “哦,是你啊。”苏晴说。 “你怎么不回房间?呆在这儿干吗?” “你知道这里哪儿有卖药的吗?或是氧气罐也行。”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妈妈病了,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晴望着眼前的黑暗和雨喃喃道。她的身体在王三水看来是哆嗦了几下。王三水脱下大衣给苏晴披上,苏晴并没有拒绝。 “我陪你去买药吧,我知道在哪儿,就在缆车出口的地方有一家药店。” “谢谢。” 苏晴说完就和王三水并肩走进大雨里。别说只是雨,只是黑暗,王三水即使是瞎子也比苏晴了解这金顶上的每一寸土地。一路上看不见前面的路,王三水却能提前告诉苏晴“有三个台阶”、“把脚抬高”、“现在向左转”、“现在开始下坡了,小心滑倒”…… 路过小红的雨衣店时王三水跑过去要了两件雨衣。 小红问他:“你用?”他回答:“我助人为乐。” 王三水知道雨太大了,天也太黑,小红看不到撑伞在雨中等他的苏晴。 药店的服务员跟王三水也很熟识,看到他带了一个女孩子进来就笑了笑。 “氧气罐一个。”王三水的话言简意赅。 服务员看了眼苏晴,说:“五十。” 苏晴看了眼王三水,王三水对服务员说:“十块钱,救命的。” 10 回去的路上苏晴执意要抱着那瓶氧气罐。她抱着氧气罐就更加适应不了高低不平的山路,王三水只好抱着她。 其实王三水也只是搂着苏晴的腰,但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苏晴靠在他的怀里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她的身材娇小,被雨淋湿的长发时不时蹭到王三水的耳根,他觉得很痒。王三水很想好好呵护怀里的这个女孩,他把伞往苏晴那边移了又移,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浇着雨。这时他听到了苏晴的啜泣声,先开始是隐忍的,而后就很放肆。但雨声很大,王三水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真是谢谢你帮我……”苏晴哽咽道。 “也没帮上什么忙。”王三水说,他明显地感到苏晴并不是因为这雨——山顶上的雨而哭泣,而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但王三水没有挑明,只是说:“没关系,你妈妈没什么事,很多年纪大的人上山来都会感到不适应的……” 苏晴似乎根本没听见王三水在说什么,她一直在哭泣。她哭泣的时候身体随之颤抖,脚下的路也就变得更加崎岖不平,王三水只有更紧紧地抱着她。 王三水知道在她的脑海里肯定有着另一番情景,那情景就是她哭泣的理由,但王三水想象不到,却又似乎想象得到,于是他说:“你看着年纪很小。” “我老了,至少我比你老……”苏晴突然说道,“如果你没结婚我劝你千万别结婚,太残酷了,相爱的会不爱,不相爱的就更不相爱。” 王三水说:“我没结婚,我没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苏晴有些好奇地盯着王三水,好像突然从悲伤中找到了喘息的机会,她问王三水:“你喜欢什么样的?也许我不该问。” “我也不知道。”王三水说,其实他心里知道,但他不想说,因为说了也无意义。他只是把两件塑料雨衣放进苏晴穿着的他的大衣兜里,并替苏晴往上拉了拉大衣领子。 “我一直认为我们很相爱的,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苏晴的叹气声比起雨声要小得多,显得很无力,“可是结婚后才发现,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但我也要感谢婚姻,因为它毕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证明我们两个人并不相爱。” 苏晴说的话王三水一点儿也不明白,于是他问:“你在云海里扔掉的是不是同心锁的钥匙?” “是那把钥匙。”苏晴说。 “我听说如果扔掉了那把钥匙,那么同心锁上刻着名字的两个人就永远不会分离。” “你相信吗?”苏晴问。 “我相信。”王三水说。 “可是我不信。”苏晴说。 剩下的山路两个人不约而同走得很快,没再开口说话。 快到宾馆门口的时候王三水突然问:“你刚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我没打电话,我只是对着话筒自言自语。”苏晴说完立刻推开宾馆的门走了进去,把王三水关在了门外。等王三水把伞收好再一次推开宾馆的大门时,他已经看不见苏晴的身影。宾馆里一片漆黑,忽然间,王三水看见一支蜡烛亮了起来,影影绰绰有飘忽的人形来回走动。 山顶上停电了。 11 王三水摸索着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雨伞放在脚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抬头看着房顶,一动不动像在冥想。王三水想说一句“你好”,但他想想还是放弃了,女人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在她看来王三水不过是一个物体,类似沙发、茶几、服务员以及一条被人从门外牵进来湿漉漉汪汪叫着的小狗。 王三水只坐了片刻便站起身,他想到地下一层的公用卫生间上一趟厕所,虽然他的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但下楼总比上楼容易。 地下一层比大厅还要黑暗,没有人会想到在这里也点上一支蜡烛,几个人轮流经过他的身边,不出声小跑着。有个人还撞了他一下,连声“对不起”都没有说。王三水走得很慢,黑暗更延长了走廊的距离,他忽然莫名地感到一丝焦虑,不知道到底要过多久他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但他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扑面向他袭来。王三水回答:“我叫王三水。” “是吗?我觉得你叫王淼可能更好听一些。淼字就是三个水,别介意,我只是随便说说。” 王三水想,叫王淼很不错,我以后就叫王淼了。他这么想着就转过身往回走,即使经过一个温暖的物体时他也没停下脚步。他带着这个温暖的物体散发出的温暖的气息一直走到楼梯口,这才停顿了一下。他蓦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温柔的女孩唇边羞涩的笑容,只不过那个女孩的头发长长了,直到腰际,想到这儿王三水的嘴角就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然后他便抬腿迈上了台阶。 12 山顶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有点儿阴。 王三水又一次在要翻身的时候醒了,本来他只是想翻个身的,但是他醒了。他习惯性地想伸手摸摸内裤,却径直摸到了他的下身,有个东西像一把枪顶着他,吓了他一跳。他实在想不起在停电的雨夜他到底什么时候脱掉了内裤,最后他认定是有过一次真实的梦游。他想他应该回家了,他不喜欢山顶上的日子,他妈给他定了一门亲事,那个女孩他见过一次,他见她的那一次并不喜欢她,但他现在有点儿喜欢她了,他想回家成亲。 王三水起床后看见内裤像往常一样搭在椅背上,他盯着内裤看了好一会儿,便迅速取下来穿在身上,走出房间,来到宾馆的大厅。刚进大厅王三水就听见一个女人在号啕大哭,他一眼就看见哭泣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的红大衣,怀里抱着一个氧气罐,但紧接着王三水看到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同样的大衣,有几个人怀里也抱着同样的氧气罐。 是啊,昨天晚上太冷了,下大雨,气压低,而且停电。王三水这么想着就凑了过去。 “她女儿不见了,昨晚上半夜出去就没再回来。”一个人对王三水说。 王三水点点头,“这么大的雨能去哪儿呢?” 女人似乎听见了他的话,转过身来说:“我就是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这孩子……” 人们沸腾了起来,各自诉说着自己的猜测,但每个人的脸上兴奋多过担忧,至少王三水是这么认为的。 “去云海看看吧。”王三水说,“您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吗?” “不知道啊,我一直在睡觉,昨天我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回答道。
身边有人捅了王三水一下,低声道:“别说那个地方,云海可是想自杀的人常去的地方。” “但那也是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王三水说。 “我真不该带她出来,她心情不好我知道,但我真不该带她出来……” 女人还在哭诉着,王三水却已经看见了一个女孩在雨夜里飞身跳下悬崖的那一瞬间。她穿着的白衬衣在雨夜里使她像夜空中的星星那样耀眼,她旋转着身体,长发在空中飞舞,她的脸时隐时现,王三水能看到她忧郁温柔的眼渐渐离他远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王三水想,那该多美。 13 几天后,金顶上的人们就已经忘记了一个女孩在云海的悬崖边自杀的事,对他们来说发生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一年总有那么几次,几十年下来也就数不清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遇到一时想不开的时候,金顶上的人们比陆地上的人们更能把死亡看得轻描淡写,他们几乎与世隔绝,拥有他们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生存的世界。自杀事件的发生似乎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时的调剂,就像总吃一样菜,需要换换口味。况且并不是每一个自杀事件都会有确切的结局,那天的雨太大,根本没留下什么像样的线索,所以也有人说,那个女孩后来回来了,和她母亲一起下了山,她只是出去买了趟早点。 又是相同的一天,我们的主人公王三水,像往常一样在宾馆门口和缆车出口之间溜达,但他没再戴那顶太阳帽,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必对自己的黑感到自卑,并且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通知了所有认识的人他的新名字:王淼。但还没过一秒钟大家仍喊的是他原来的名字:王三水。 “三水,又出来拉客了?” “三水,歇歇喝一杯。” “三水,你怎么还不娶老婆,不是有病吧。” 王三水对此无能为力。他想他可能还是叫回王三水比较好。 王三水来回溜达了两趟就在卖雨衣的小红面前停了下来。小红娇嗔地看了他一眼,他就从穿着的大衣兜里掏出一条蓝色的丝巾递了过去。 小红显然没想到王三水会送她东西,她犹豫着接过来看了看,“真漂亮,下山买的?”她问。 “送给你的。”王三水说。 小红的脸立刻红了,她刚想说什么,却见王三水已经离开她的摊位,和一个女孩并排走在一起,小红隐约听见王三水用他那套惯常的客气话问女孩:“要在山上过夜吗?给你介绍个好的宾馆吧,价格很便宜,有折扣的……” 那个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衬衣,这可能是今年的流行打扮,要不为什么总有漂亮的女孩这么穿,小红想她应该在空闲的时候下山也买一套,好配得上王三水送她的这条蓝丝巾。想到这儿小红就朝缆车进口看了看。缆车的进口和出口其实是同一个通道,只不过手里拿的票不一样。小红看到进口旁的那个药店在白天非常不显眼,不如有一天的雨夜,药店里微弱的灯光照射出曾经的王三水和一个女孩的身影,那个女孩也像刚才的女孩一样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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