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周永梅:幽灵(短篇)

 幽灵城堡
  
  五个人突然谁也不再说话。
  
    小杜盘腿坐在地上,林娜同样盘腿坐着,头靠着小杜的肩膀。陆峰躺在地上,头枕着双手,武克伸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叶玲珑也盘腿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在他们伸手可及的同一位置,堆放着山一样雄伟的听装啤酒,空的、满的、半空半满的、直立的和横躺的、保持原状的和扭曲的、堆砌挤压以及离群索居的,他们的身体在空间上围绕着这座山构成一个圆。他们的眼神注视着完全不同的五个方向,他们谁也没有看谁。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可以被想象无限扩展的空间,没有任何家具和摆设。把他们笼罩的光源来自他们头顶唯一一盏40瓦的灯泡——赤身裸体,没有灯罩。
  
    外面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和昏黄的灯光一起勾画出水泥墙面、水泥地面和水泥房顶的轮廓。
  
    五个人,在这样一个水泥建筑里不约而同地静止不动,沉默无语。
  
    片刻后,两只以上的表针走动的声音交错回响,致使时间比以往流逝的速度增加两倍以上。时间的成倍流逝首先引起了陆峰的注意,他转头朝叶玲珑使了个眼色,遗憾的是,叶玲珑并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林娜。
  
    叶玲珑和林娜从来没有建立起真正意义上同性之间的友谊关系。她们的相识和见面都与小杜有关。她们不知道彼此的任何联系方式、工作单位、住在哪里。可以这样假设,如果有一天,小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们将再也见不到彼此。
  
    武克是这个水泥建筑的间接主人。小杜召集了这次聚会,武克提供的场所。但武克现在有些后悔,他起初并不知道这里如此空旷而静寂。本以为没有外人的打扰他们会更加自由自在,但相反,他们恐惧恣意妄为,全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窃窃私语,逐渐造成了这片刻的彻底寂静。
  
    武克想,我们为什么像是一群幽灵,被囚禁在荒郊野外的城堡,郁郁寡欢、患得患失?
  
  节日
  
  刚才他们还交杯换盏,低声交谈,武克记得是在他说了句“无聊!”后,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当然就是无聊,武克认为自己说的没错。上大学时他就充分体会了无聊的含义。特别是在大三,武克所在的男生寝室每天晚上都会出现这样一幕:八个人轮流把飞标投向门背后的挂历。投中数字的那天作为“节日”出外喝酒,投中数字的那个人可以白喝,由其他人AA制付账。
  
    是节日就需要一个名目,使他们获得举杯庆祝的理由。挂历首先不会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失望:五一、十一这些不说,春分、秋分也很平常,再有就是某某人的诞辰、某某纪念日等等,如果挂历上某个数字旁边没有文字说明,那么八个人的生日不会重复,如果还有空白,那么八个人的女友的生日可以填补……
  
    喝酒是最终目的,为喝酒找个借口越来越容易,但他们的无聊感有增无减。他们喝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醉得越来越彻底,沉默的时间就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喝酒前去了趟学校旁边的书店,买了一箱墨汁和八支毛笔。
  
    他们在即将沉默的时候从小餐馆唱着歌、肩并着肩摇晃回寝室,用毛笔蘸着墨汁涂满了寝室的墙壁,又从寝室的墙壁涂满宿舍楼走道,无数豪言壮语以及黑白图画……
  
    第二天黎明他们离开学校,去面对更不可言说的无聊。
  
    这个夜晚就是那个夜晚的重复。
  
    武克确信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些事,让这个夜晚值得记忆,并彻底替代那个夜晚。
  
    叶玲珑的私心

  今天是叶玲珑的生日,本来这是聚会的目的。不过,当他们一走进这里便不由自主全都忘记了这个目的。
  
    蛋糕是林娜买的,现在放在叶玲珑和陆峰之间,早已去掉了伪装,长时间默默地袒露在空气中,无人问津。
  
    林娜睁开眼睛,眼珠动了动,先在朝陆峰,然后朝叶玲珑,然后她又闭起了眼睛。
  
    陆峰最先动了一下,他坐了起来,没人感到意外。他的影子扩大延伸到叶玲珑的脸上。一半黑暗一半昏黄的叶玲珑无动于衷。
  
    突然,叶玲珑伸展开抱在胸前的手臂,她想学武克的样子双手撑着地变换一下姿势,左手便碰到了蛋糕,她像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偷偷笑了,用食指戳了一下蛋糕,放在嘴里来回舔了舔。她没看见陆峰略微吃惊地瞟了她一眼。
  
    没人知道这个夜晚意味着叶玲珑三十而立。
  
    三十而立的叶玲珑认为应该有个与众不同的生日,这是她和小杜联系的根本原因。
  
    人生假如是一场戏(不是游戏),那么组成这场戏的应该就是一个个片断,片断是由环境(时间和地点,也可称为背景)、人物、情节(事件)组成,如果要让这个片断和过去的片断有所区别,那么至少环境、人物、情节中有一样是不同的。而在这基本三要素中,叶玲珑认为人物最重要,不同的人物即使在同样的环境下也会产生不同的情节。
  
    这次回忆进一步明确了叶玲珑找小杜的目的,所以,当聚会已经过半还没有人祝贺她生日快乐,她也不觉得恼怒和意外。没有生日的生日就是叶玲珑所希望的与众不同。还可以这样理解,今天过生日的,不是她,也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或者说,是她,也是其中每一个人,他们不过找了个借口,聚一聚,正巧,今天是叶玲珑的生日。
  
    不过,叶玲珑感到很满意,她已经达到目的,其他四个人在她以往的生日中从未出现过。以前,她是主角,接受祝福和礼物,目的是让她琢磨成长的烦恼,以至于在某个生日发生突变——感叹青春的易逝。
  
    今天,她的生日,她却是配角,悠闲地坐在这里,参加由小杜召集的聚会,左手食指频繁地戳着蛋糕,并且已经忘记了易逝的青春。
  
  小杜的“戳蛋糕”理论
  
  陆峰同时也在用手指戳蛋糕——右手食指,他频繁地戳着蛋糕另一侧。一开始他是被叶玲珑突然戳蛋糕的举动所蛊惑,后来便完全属于一种自发性质的无意识机械行为。陆峰昨天领了结婚证,过了一夜便感到郁闷,他来参加小杜组织的聚会是为了暂时忘却烦恼,可他在戳蛋糕的同时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和郑丽结婚,而不是和别的什么女人?
  
    叶玲珑和陆峰,谁都没有注意到,小杜的眼睛盯着他们往来于蛋糕和嘴之间的手指,咧嘴笑了。
  
    “你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怪异吗?”小杜的话打破了寂静,使所有人的灵魂回壳。
  
    小杜先是盯着叶玲珑和陆峰,然后盯着蛋糕。蛋糕上面有毗邻的两个大洞,一个是陆峰的食指戳出来的,另一个是叶玲珑的食指戳出来的。
  
    叶玲珑和陆峰,食指都放在嘴里,嘴边有奶油。
  
    “吃蛋糕呢。”叶玲珑把食指从嘴里抽出来,“这有什么怪异的?”
  
    “非常怪异,你们两个人好像是在互相挑逗对方,”小杜学着他们刚才的动作,不过做得更快更迅速——来回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又抽出,突然,他停下来,继续盯着他们,“却又都装作对对方无动于衷?”
  
    陆峰叹了口气,继续舔了舔食指,“小杜,你是不是能暂时远离性与床,要像你这么联想,那我用筷子吃饭也和性有关了?”
  
    “没错,”小杜说,“食色性也。”
  
    “小杜,”林娜忽然说,“是这样一个男人:对于男人和女人来说,他都极具号召力,我们都明白这一点,却不屑于说出口。他就像是一面旗帜,淡淡的黄色。男人看着这面旗帜,上面是一个他们梦中的白雪公主,而女人看到这面旗帜,上面则是一个她们梦中的白马王子,或者,是一副麻将,一顿美餐,一夜K歌,一朝醉酒,总之,不会是小杜本人。这么说,可能太复杂,简尔言之,如果你想忘却烦恼,进入暂时的极乐世界,那么,就请接受小杜的邀请。”
  
    武克朝林娜伸出了大拇指,“牛逼!”
  
    “不过,”林娜不屑地瞟了眼小杜,“今天这面旗帜的颜色变成深黄色了。”
  
    “我不是在挑逗他,”叶玲珑对小杜说,“我是在挑逗我脑子里的一个虚幻的男人。”
  
    “我也不是在挑逗她,”陆峰说,“我是在挑逗我老婆。”
  
    “承认就好,”小杜得意地笑了,“我的戳蛋糕理论——无意识的行为来源于脑子里的潜意识。”
  
    蛋糕像是赞同小杜的观点,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坍塌了,向着小杜的方向。
  
    林娜首先哈哈大笑起来。
  
  林娜酒醉的目的
  
  林娜喝醉的时候满脸通红,为了避免让大家看出自己已经喝醉,她必须笑,并且大声说话。小杜的“戳蛋糕理论”无疑让她突然爆发的笑更有理由更彻底。
  
    林娜明白女人酒醉的目的:为了她们感兴趣的男人或为了她们自己。她把自己归于前一种,虽然她还没想明白,那个男人是现在坐在她身边的小杜,还是同一张床上,年复一年睡在她身边的杨东。杨东偶尔会加入他们的聚会,他和小杜有相同的爱好:钓鱼。小杜也有个女友叫颜容,颜容偶尔也会加入他的聚会。这样的关系并不复杂,也不简单。
  
    除了杨东和颜容,经常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明白这种关系,他们好像是旁观者,实际上,林娜认为他们都是同盟者,更确切地说,是同谋者。
  
    在这个以小杜为旗帜的团体里,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保持一种观望态度,并容忍任何一种关系的开始和发展,不赞同也不反对。进了这个圈子的任何一个人,当他们接受小杜的邀请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比现实中更真实或更虚伪的人。在很短暂的生命片刻中,做回他们真正的自己——做他们期望成为的那一种人,无论怎样,绝对不会是他们显露给多数人的那一面。这里,需要的不是普通和平淡,这里需要的是绝对的好、绝对的坏,以及绝对的中庸。
  
    林娜的长发倾泻在小杜的肩膀上,她更紧地依偎在小杜身上。小杜朝叶玲珑撇撇嘴,伸手去拿中间直立的一个易拉罐,林娜的身体就滑落到小杜身后。
  
    大家跟随着小杜的手一起伸向堆积如山的易拉罐,摸索着试图从中找出足够重量的一罐,易拉罐随着他们的动作“噼里啪啦”开始倾倒,像是节日鞭炮遥远却清晰的脆响。
  
    突然,林娜飞快地从小杜身后直起上身,匍匐到他们面前,幽怨地问他们:“冬天到了,你们有没有知觉?”
  
  性格
  
  林娜的问题谁也不能轻易回答,她已经喝醉了,下一步应该就是哭泣。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林娜问这样一个问题,不过是想利用某人的回答加深她伤感的程度。
  
    女人酒醉和哭泣是最基本的两个手段——寻求保护、期待安慰、解除自己内心的怀疑、释放自己的情绪、考验感兴趣的男人是否对自己也同样感兴趣,成为唯一的主角。
  
    “可能吧,”叶玲珑忽然说,“不过,和小杜在一起的女人应该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只能感觉到夏天的灼热。”
  
    “我烧死你。”小杜呵呵笑着,一手举着易拉罐,一手把林娜揽进怀里,“来,喝一口,可惜,你不是我的女人。”
  
    “真是遗憾,”林娜推开小杜,对叶玲珑说,“没有春夏秋冬就像没有欢喜悲愁,这样的天和这样的人都没有性格。”
  
    武克这时插嘴道:“怎么能说没有性格?每个人都有性格,没有性格的人就不是人。”
  
    “你不懂她的意思,”小杜说,“她说的性格不是名词是形容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性情、个性、另类、味道……你懂了吗?”
  
    武克摇摇头,“你说的都是名词,不是形容词。”
  
    小杜有点儿急了,“牛逼你懂不懂?”
  
    “懂。”
  
    “特牛逼的人就是特有性格的人,例如我,而像你这样的,你没性格,你是一面瓜。我这么一解释你是不是觉得特明白?”
  
    林娜朝小杜“哧”了一声,“我看是你不明白,而不是武克不明白。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种是大智若愚,不巧,你是第一种。”
  
    林娜说着便充满挑衅地望着小杜。
  
    武克笑了,“我是第二种。”
  
  关于出轨的畅想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陆峰在关键时候说道,“两个人如果一年不见面,出轨的可能性是多少?”
  
    “百分之百。”
  
    “什么?”
  
    “百分之百。”
  
    “真的?”
  
    “百分之百。”
  
    三个人有三个相同的四字答案,只有小杜的话长了些,他说:“瞧你这点儿出息。不就是去趟深圳吗?那可是个花花世界,有你小子爽的,乐不思蜀的时候你可别后悔问了我们这么个愚蠢的问题。”
  
    林娜瞟了眼小杜,对陆峰说,“你比小杜有出息。”
  
    陆峰拿起易拉罐和林娜碰了一下,却没喝,继续问:“真的是百分之百?”
  
    这一问首先使叶玲珑有些犹豫,“这也不能肯定,我刚才一张嘴就说出来了,仔细想一下,什么事都没有绝对,很可能不出轨的。你担心谁?你,还是郑丽?”
  
    “当然是郑丽,”陆峰似乎有些委屈,“要不昨天我就不会去和她领证了。”
  
    林娜说:“一个寂寞的男人身边必定会有个女人,同样,一个寂寞的女人,身边必定会出现一个男人。寂寞,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人陪伴,从心理到生理,经过一段时期,因人而异,但不会超过一年,即使婚姻关系,也是难免。”
  
    “林娜说的没错,”小杜的样子很兴奋,“你呢,就别给自己找心理平衡了,你问我们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自我原谅的借口,你真那么做的时候我保证你特爽,耳边还回响着‘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反正都百分之百了,不做白不做。今天晚上,你回到家面对你老婆,我们的回答也可以利用,你在最后一次和你老婆做爱后,也许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但很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然后你拉着你老婆的手,深情款款地说,‘老婆,他们都说肯定是百分之百了,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我们不会辜负彼此的信任的,来,让我们宣誓吧!’”小杜说到这儿,朝陆峰探过身去,问道,“你们是宣誓彼此忠贞,还是在心里偷着乐终于有了理所当然出轨的现实条件?”
  
    每个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小杜描述的场景:两个赤裸相拥的身体忽然分开,在床上并排跪下,面向窗外,皓月当空,手拉着手,喃喃自语。
  
    陆峰笑着骂了句:“操,照你这么说,我们俩谁不出轨就对不起上帝了?”
  
    “还没完呢,”小杜继续畅想,“当然,这宣誓的情景必然在你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导致你在深圳最初度过的所有夜晚都彻夜难眠,一方面你被生理需要所引诱,另一方面,你被你老婆的即将背叛所折磨,你的脑海里会再次回响我们说的百分之百,百分之百,于是,为了报复臆想中你老婆的背叛行为,这一场景便起了反作用力,促使你出轨。”
  
    “谬论,”陆峰说,“如果你所说的宣誓场景不出现,是不是我们就能逃过必须出轨这一劫?而且,我保证,不会出现你所说的那个什么狗屁场景的。”
  
    “类似,我没说肯定是那样的,但有类似的,如果没有,你别说没有,如果真的类似场景和类似彼此保证自己会忠实于对方的话一句都没有,你想想看,你能放心走吗?你老婆能放心让你走吗?”
  
    “我算看出来了,”陆峰无奈地说,“我和我老婆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我栽在你手里倒没什么,可我老婆栽在你手里算什么啊……”
  
    突然,陆峰的一只手飞快地伸向小杜,一把拽住小杜的衣服领子。
  
    “我可告诉你,小杜,别对我老婆有什么企图。”
  
    小杜很不屑地缓缓说了三个字:“开玩笑。”
  
    陆峰放开小杜,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垂下了头。他的态度明显告诉所有人他相信了小杜关于出轨的畅想。
  
  回忆
  
  林娜对陆峰说:“有件事你还记得吗?春节?你不记得了?”
  
    陆峰的样子萎靡不振,开始快速喝酒、揉搓易拉罐直至变形。
  
    林娜接着说道,这次是冲着其他人。
  
    “陆峰和郑丽,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情侣。春节,杨东一个人去了西藏,他说不带我去是因为环境恶劣,我虽然默认了他的解释,可实际上我心情非常不好,我当然很想和他去,从我认识他以来,每次他出差都是我陪他去的,春节,他不让我陪……”
  
    林娜喝了口酒,“不说我了,说他们,陆峰和郑丽,我想我不能一个人过春节,大年三十我一个人过让我受不了,于是我去了他们家,他们碰巧在家,”林娜问陆峰,“你还记得你们两个当时在干什么吗?”

    小杜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陆峰则面无表情,说道:“不记得了。”
  
    林娜说:“你们两个在喝酒,桌子上放着一瓶二锅头,你们在喝酒,你们陪着彼此在喝酒,你们兴高采烈,满脸幸福,没有什么下酒菜,我看到了,只有一盘油炸花生米,电视没开,那时候应该正是春节晚会的高潮,你们什么也没干,你们只是在喝酒、聊天……郑丽给我开门的时候,一脸幸福……”
  
    “我们穷,那天我们刚从没有暖气的平房搬进楼房,租的,”陆峰问林娜,“你来了就走了,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了对你来说重要吗?”林娜说到这儿忽然抽泣起来,但抽泣的力度仅限于她自己听见。
  
    “我也记得一件事,也是关于你和郑丽的,”武克对陆峰说,“有一次聚会,也是大概我们这些人,那次你来得早,郑丽来得晚,她来的时候你已经喝多了,靠着椅子呼呼大睡。郑丽没生气,她帮你穿好外套,扶你下楼,我帮你们打的出租。在等车的时候,刮起了风,风还挺大的,对了,是春天刚来的时候。你穿的是一件蓝色的风衣,风刮开了你的衣服,郑丽站在你面前,很仔细地给你扣扣子,我在一旁看着,说实话,挺羡慕你的。”
  
    “我不记得了,”陆峰说,“我一喝多了就睡觉,一睡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问武克,“郑丽后来去哪儿了?”
  
    “回忆真的那么重要吗?”小杜忽然说,“难道你们认为回忆可以帮助我们面对现实?面对现实生活中即将出现的困境或者已经出现的困境?”
  
    叶玲珑问小杜:“每个人都有回忆,你难道没有吗?”
  
    “有,当然有,如果我翻开相册、听一首老歌、如果我写日记、如果我在这里听你们给我讲你们知道的我的过去,我就有回忆。如果回忆必须借助外力才能闪现,如果这些外力对我都不起作用,那么我的回忆在哪里?”
  
  仪式
  
  一年前某个下午叶玲珑的某个决定让她至今记忆犹新。她克制自己去想当初看到的一切,替那个男人向自己做了很多解释直到满意为止,然后她走出浴室。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摸索着上了他的床,躺在他身边,她想好好睡一觉,就想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好好睡一觉。
  
    但叶玲珑眼前却出现了这样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他和另一个女人,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像杂技演员那样上下翻飞,他们的动作超出了骨骼扭曲、折叠、旋转的极限,但仍在某一个点彼此贴合着对方,那个点一团漆黑,他们的身体变成两个剪影,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们却面目模糊。
  
    叶玲珑很想看清他们的脸,他们到底是谁?
  
    解开疑惑只需要很简单的动作——走过去,把他们分开。
  
    但叶玲珑只是眨了眨眼,其中的女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叶玲珑看着那个男人,他睡着了,但并不安静,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吼声。
  
    叶玲珑爬上他的身体,像一只浣熊爬上一棵顷刻间被闪电劈倒的大树。她来回挪动着自己的臀部,用自己的某一点安静而缓慢地揉搓着他身上的某一点,心中默念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伴随着爱的咒语,仪式顺利完成,叶玲珑黯然离开。
  
  没有回忆是否就意味着可以忘记
  
  叶玲珑最终没能踏实舒服地睡一觉,这件事一直令她耿耿于怀。如果真如小杜所说,回忆必须借助外力才能闪现,那么可以这样推论:如果想忘记就必须彻底和回忆决裂。
  
    彻底和那个下午的回忆决裂是叶玲珑一直以来希望达到的目的,一直以来,要达到这个目的她费尽心机,但不曾想到任何方法。
  
    叶玲珑脑海中逐渐累积下罗列出以下词语: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喜极而泣……
  
    这些词语包含同一种意境,也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那就是:极端。任何事情做到极端就会往相反方向折回,如果要忘记关于那个下午的回忆,是不是就应该把那个下午无限次无限深刻地回忆,直到再也没有回忆?
  
    叶玲珑的生活不存在小杜所说的外力,她撕碎了和他的照片,她也没写日记,她不听歌也不再和他见面,总之她的现实生活与他无关,可是,叶玲珑仍执迷不悟地记得那个下午,这意味着什么?
  
    到此为止,叶玲珑怀疑小杜所说的没有回忆,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忘记:总有那么一些事情会在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越装作无所谓这些痕迹就越明显。
  
    当然,叶玲珑确信,还有一种回忆的极端可以令她忘记,那就是得了失忆症。但这必须使她的头部遭受重创,遭受重创的尺度根本无法把握。失忆症是美好的,可植物人却很可恨。
  
  爱情与男女关系
  
  陆峰忽然开始自言自语。
  
    “我和郑丽是大学同学,上学那会儿她经常找我陪她喝酒,她每次都喝醉。我比她强,我清醒,我必须清醒,我要结账,还要送她回去。”
  
    小杜笑了,“送她回哪儿?女生宿舍?”
  
    陆峰说:“当然。”
  
    小杜调侃道:“不是回男生宿舍?”
  
    陆峰说:“当然不是。是女生宿舍楼下。”
  
    叶玲珑说:“你们真幸福,她信任你才找你陪他喝酒,你给她带去了安全感,她可以毫无戒备地喝醉。如果有一天,我有勇气在一个男人面前喝醉,我就和他结婚。”
  
    小杜忽然哈哈干笑了两声,看着叶玲珑,“你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叶玲珑说:“我倒是希望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林娜突然在一旁“嘁”了一声,对小杜说:“你不懂,这叫爱情。”
  
    小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跟我说爱情,我就知道男女关系。”
  
    陆峰说:“我感兴趣,跟我说爱情。”
  
    林娜说:“爱情有三种,一种爱情是信仰、一种爱情是生活、一种爱情是虚荣。”
  
    陆峰问:“怎么解释?”
  
    林娜瞥了眼小杜,小杜在仰头喝酒,没看林娜,但对林娜说:“你别看我,你说你的,我喝我的。”
  
    林娜忽然间没了兴趣,半年来她一直想在这个团体中发表关于“爱情”的言论,借以和小杜的“男女关系”作对,树立另一面旗帜,但当她真正有机会说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想说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爱情本身也许就很无趣,而把爱情分为三种的人更加无趣。
  
    小杜忽然大笑起来,大喊着:“你不说我可说啦。男女关系有三种,一种是性、一种是利益、一种是理解。”
  
    叶玲珑问:“我和你属于哪一种?”
  
    小杜说:“最后一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娜说:“怎么听着这么暧昧?”
  
    她看看叶玲珑又看看小杜,小杜低头喝酒,而叶玲珑认为最恰当的回答就是沉默。
  
    林娜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也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小杜说:“我没兴趣听你讲故事,还是喝酒吧。”
  
    林娜说:“你肯定有兴趣,我敢保证,因为我讲的故事是男女关系,”然后她把头转向陆峰,“你也会感兴趣的,我讲的故事是爱情。”
 
    “无聊的男女关系,无聊的爱情。”小杜笑了一下,没再表示异议。
  
    林娜咬着手指甲想了想,“其实这个故事是我的朋友小李讲给我听的,而小李又是经当事人讲给他听后转述给我的,我现在又讲给你们听,所以我不否认这其中有添枝加叶虚构的成分,但我的态度尽量保持中庸。”
  
    “真啰嗦。”小杜抱怨着。
  
    “故事很简单,”林娜说,“不过我对故事有我的看法,我已经对小李说过了,我说的是什么,你们接下来会知道,但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
  
    “太严肃了,”陆峰说,“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也是,”武克说,“我受不了你这么说话的语气,像我妈。”
  
    这次是叶玲珑首先哈哈大笑起来。
  
    林娜讲述的关于Y与J的故事耐人寻味
  
    “先说小李,小李是做房地产销售的,卖的是价格昂贵却地处偏远的豪华别墅。某天,小李要请我吃饭,我就知道他肯定又做了一单,够花一阵子的了。席间自然就聊起让他最近衣食无忧的这个客户,但他说得最多的不是这个客户,而是客户的女司机。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我大概明白了这么一件事。
     
    “买别墅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就给他起个代号Y吧,事业极其成功,他的司机是个女人。也就是因为Y雇佣的是个女司机,所以引起了小李的好奇,因为买房过程的你来我往,小李便和Y先生关系不错。在签完合同两人闲聊那天,Y一时性起,和小李说起了女司机的事。为了讲述方便,我给女司机也设计了一个代号J。
  
    “以下便是小李向我复述的Y先生跟他讲的事。一切归于偶然。Y先生某天晚上独自开车回家,突然发现路边有个女人向他招手。这样的情况以前Y先生遇见过很多次,几乎立刻就能断定又是一个站街女,谁让Y先生开的是辆宝马呢。但这天晚上,Y先生没像往常一样置之不理,而是莫名其妙就把车停下,让女人上了车。但他并没想和女人怎么样,可能只是好奇吧,实际情况是他把女人带到宾馆开了间豪华套房,并和女人聊了一夜。只是聊天,Y先生什么也没干。但就是因为这么一聊,Y先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助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J。J的身世很凄惨。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父母离异,不负责任的父母谁也不想负担J和她的弟弟的生活费。于是J辍学开始养活自己和弟弟。没想到弟弟很有出息,竟然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学费可让J着了急,于是J为了弟弟的前途,便不得以瞒着弟弟从另一个城市来到北京干起了站街女这一行。
  
    “Y先生做的决定几乎是当晚就做的,在做这个决定前Y先生问了J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现在你一个月大概能挣多少钱?J回答:五千左右。Y又问:你别做这一行,我帮你找一份工作,每个月给你四千怎么样?J立刻回答:只要能够我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让我干什么都行。Y先生当时很是感动,J是流着眼泪讲述她自己的悲惨身世和无奈的。于是Y先生做了决定:自己出钱让J先去驾校学车,然后自己雇佣J做自己的司机,一个月给J四千块钱。
  
    “当然,Y先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这也就是他雇佣一个女司机的原因。接着Y先生不无自豪地告诉小李,他现在给J开的工资是一月八千。小李一听当时就愣了,问为什么。Y先生说,因为她值八千。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J正巧拿着一份Y先生需要的文件走进来。小李说,他当时很仔细地看了看J,他说,他感觉J即使不遇到Y先生,她在她们那一行也肯定是个佼佼者。而且小李还从Y先生嘴里了解到,J刚二十三岁。
  
    “然后小李问我,你对这件事怎么看?那个J遇到好心的Y先生是不是很幸运?然后他感叹地加了句,Y先生是个很好的男人,反正我感觉他是那种朋友能为他两肋插刀的很有魅力的男人。我对小李说,我认为你如果有了Y先生那么成功的事业,可以给一个司机一月开八千的时候,你会和他做同样的事的,你不必羡慕他。小李不懂我话里的意思,他疑惑地看着我,问,为什么?我想了想,是这么跟他解释的:一个非常成功的男人总是希望能积德。在我们周围有很多这样的人,例如我表哥,他事业做得越大就越迷信,现在不光请个关公供在家里每天早晨必拜,而且还经常去西藏请愿还愿。积德这事只有两种人会做,一种是像Y先生这样的成功人士,还有一种就是渴望过上好日子的穷苦人。像我们这种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人往往不怎么信那种东西。所以Y先生做这件事首先的一个心理驱使就是积德。
  
    “小李感兴趣地立刻问道,还有呢?我笑了笑,说,还有就是J很聪明,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经历过那么多困苦的事,她总算是抓住了一个到手的机会,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小李的眼神有些畅想的意味,于是我对他说,你别梦想了,你再苦Y先生也不会帮你的。没等他问,我就继续说道,因为你是个男人,就算你是个女人也不一定行,你必须是个漂亮年轻看起来纯真并饱受折磨的女人。
  
    “小李反驳道,你把人性也看得太邪恶了,Y先生真的对J什么也没做,只是想帮她。
  
    “我说,他不做是对的,如果像你所说,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想他必定是一个高瞻远瞩的男人。你想想看,他现在这么帮J,而且似乎不求回报,那作为J会怎么样?她必定会感恩,而且像他们这样天天在一起,不可能仅仅是普通男女朋友那么简单,难免互生情愫。到那时候,还用Y做什么吗?J投怀送抱就行了,而且,J肯定还会不求名分,只求能和让自己远离贫穷过上有钱有闲日子的男人在一起,并且还会为了Y着想,和他一起隐瞒两个人的情事,避免让Y的妻子知道。
  
    “小李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Y有妻子,他的确有,而且他还把J带回家介绍她们。我说,这就对了,他不得不这么做。一来可以表现出他的心胸坦荡,二来可以得到妻子的理解而公开和J以工作名义搅和在一起,你想他表现得如此坦荡,他妻子如果不理解岂不是自寻烦恼?而且还有可能弄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影响到夫妻感情。还有,你要记住,一个人告诉你的事只是他想让你了解的事,他不想让你了解的事他是不会告诉你的。Y只是告诉你他所做的助人为乐或者说拯救了J的事,但你究竟了解多少?你不过见了他几面,和J一句话都没说过,你知道他们天天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他们以后会怎样发展吗?你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
  
    “说到这儿,我的想象飞了起来,我说,或许这套别墅就是Y买下来以后金屋藏娇用的,那个娇就是J。现在四五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在一起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小李还不甘心,继续问我,这么说Y做错了?我说,我很怀疑。我一直不知道Y在那个夜晚为什么会把车停在向他招手的J面前。小李恍然大悟,立刻说道,很简单,因为J简直可以说是美若天仙。
  
    “我说,看来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终究是女人。大自然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就是因为男女有别,否则只有男人或者只有女人不就行了?
  
    “小李忽然笑了笑,他问我,如果我像Y一样做了这么一件事,你会怎么看我?我叹了口气,是这样回答他的:先生,你受骗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各得其所。”
  
  男女关系与爱情的进一步论证
  
  “不过我很奇怪,”林娜继续说道,“Y和J的男女关系中有小杜说的性、利益和理解;也有我说的爱情中的信仰、生活和虚荣,没错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还没上过床呢,”小杜说,“当然,我看是迟早的事。”
  
    武克问:“他们之间有爱情吗?”
  
    叶玲珑回答了武克的话:“有,当然有,三种爱情他们都占全了。如果一个男人拯救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对男人的爱就类似信仰;再说生活,他们天天在一起,生活需要他们彼此需要彼此照顾彼此支持,这就是生活;还有虚荣,女人为了男人的地位身份和金钱,男人为了女人的年轻貌美和身体,这就是虚荣。”
  
    陆峰看着叶玲珑:“那这么说,男女关系就是爱情?是啊,没错,如果没有男女关系的爱情算什么爱情,但没有爱情的男女关系还是男女关系。所以,我认为,男女关系要大于爱情。”
  
    陆峰沉浸在自己的推论里,立即用手指蘸上啤酒,在地上先是画了一个大圆圈:“这就是男女关系。”他在大圆圈里又画了一个小圆圈:“这是爱情。”
  
    然后他自得其乐地看看自己的作品,环视每一个人,希望得到肯定和认同。
  
    但现实情况令陆峰失望。林娜依然斜靠在小杜肩膀上,其他的人按照自己喜欢的姿势一动不动。忽然,叶玲珑用手抚摩着自己的胳膊,似乎感觉到冷。陆峰看见叶玲珑的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白金尾戒,惨白色的光芒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到陆峰眼里,他觉得刺目。
  
    陆峰问叶玲珑:“你为什么决定独身?”
  
    叶玲珑的“情感时差”理论
  
    叶玲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陆峰。
  
    大家都在等待叶玲珑的回答。
  
    叶玲珑说:“A爱B的时候,B爱C,C不爱B,当C爱B的时候,B却发觉自己爱A,可这时候A已经对B不感兴趣。B是我,A和C分别代表两个男人。这就是我的情感时差理论,也是我决定不结婚,永远独身的理由。”
 
    小杜立刻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大喊:“这个夜晚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林娜的y与鸡,然后叶玲珑又蹦出来ABC,你们简直都是哲人!”
  
    “你逗死我了,你逗死我了,你简直能把人逗死!”林娜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她使劲地捶了小杜一下,“y与鸡,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小杜满脸无辜,“我怎么想的,不是你刚才说的么?”
  
    林娜更是无辜,她问大家:“我说过吗?我真的说过吗?y与鸡?”
  
    “你的代号起得不错,”武克说,“充分说明了本质问题。”
  
    得到肯定答案的林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忽然,她又咯咯笑了起来。
  
    陆峰伸出胳膊摸了一下林娜的脸算是安慰,没人觉得这个动作突兀。
  
    “我是贱人,我犯贱!”小杜忽地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直视叶玲珑,“A和C是哪两个男人?你跟我说说。”
  
    “很简单,”叶玲珑说,“这个理论包含了我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我的一切、我的所有感情生活。A是陈同,C是他。”
  
    “他是谁?”陆峰问。
  
    叶玲珑笑了,“他是和陈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男人。”
  
    “那陈同是谁?”小杜问。
  
    叶玲珑略微想了想,这样说道:“陈同不是我的任何一个亲戚,也不是我的男友,或许,我可以称他为伙伴。那我和陈同到底是什么关系?当然更不是朋友,每当我说某个男人是我的朋友,总感觉别扭。他可以是我的同学,是我的哥们儿,是我的客户等等,但这些名词并不妨碍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我的男友,我的丈夫,我的情人,而又在某一天,这些名词仍不妨碍我们形同陌路。只要我们有需求,就会有适当的人做出回应,如果不挑三拣四,一定可以达成所愿。我和陈同之间,存在多种关系,无法用一两个词定义,这是我的生活中总不时出现他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寂寞。生活,在我看来,就是抵御寂寞和满足好奇心。由于对寂寞的恐惧,陈同存在于我的生活,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由于好奇心作祟,我对另一个他情有独钟。目前的情形是陈同爱我,我爱另一个他,另一个他却不爱我。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为另一个他所付出的一切会使他爱我,然而他爱我时我已经对他失去兴趣,转而爱上为我付出一切的陈同,但那时候,陈同却已经对我失去兴趣。”
  
    叶玲珑的话音刚落,武克就说:“我懂。”
  
    “你懂个屁!”小杜有些着急,他从不允许在男女关系问题上别人比他先知先觉。
  
    林娜抬手打了小杜一下,“你先听武克说!”
  
    小杜疼得吸溜了一下,回手打林娜。两人一来二去都有些当真,叶玲珑就喊了一句:“好了,你们俩怎么这么没意思,每次闹到最后都是这么一个结局。”
  
    陆峰说:“有一次你们砸碎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武克说:“有一次你们砸了一个饭馆。”
  
    陆峰说:“有一次小杜把出租车司机打了一顿。”
  
    武克说:“有一次林娜在路边坐着哭了一夜。”
  
    叶玲珑问小杜和林娜:“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为。”林娜撇了撇嘴,嘴角隐含着一丝笑意。
  
    过了几秒钟后,武克这样总结:“寂寞、无聊、郁闷、浮躁、轻狂,所以需要发泄。你们是彼此的出气筒。”
  
    “结了婚就好了,至少可以有出轨的畅想。”陆峰呵呵笑了起来,看着林娜,“你什么时候结婚?”
  
    林娜一脸迷惑,“结婚?我和谁啊?”
  
   
    陆峰说:“你想和谁?”
  
    叶玲珑说:“小杜。”
  
    小杜朝叶玲珑竖起了大拇指,说:“还是你了解我。”然后他搂住林娜的肩,很温柔地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林娜说:“明天,谁不去领证谁就是他*的混蛋。”
  
    林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清晰柔和而缓慢,小杜放开搂住林娜肩膀的手,喝了一大口酒,说:“去就去,谁怕谁啊。”
  
    陆峰开始鼓掌,巴掌拍得山响。武克一声不吭,他开始专注于发短信。
  
  短信与邮件
  
  武克是杨东的表弟,杨东是林娜的男友,从武克专注于发短信的状态来看,他离醉已经不远了。这是武克的老毛病,来来回回过招的短信是他酒醉的前兆。没人知道他给谁发短信,如果问他,他会装糊涂说他忘了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再次干杯。结局是他再一次喝醉。次数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是因为短信让武克喝醉,还是由于喝醉武克才发短信?这个问题没人明白,包括武克自己。
  
    武克的手指快速地拨弄着键盘,这举动让叶玲珑眩晕,她感觉要疯了,她是不是真的疯了?武克的短信只是一条导火索,促使叶玲珑继续思考她是不是真的疯了这个问题。
  
    叶玲珑不喜欢短信,经常什么都说不清楚更易产生误会,特别是针对男女暧昧关系。如果在同一个城市,方便和适当的时候,通个电话,应该更有效。但纠缠不休的男人和女人往往就是缺乏面对面说话的勇气,而借助于短信、邮件、QQ、MSN、自虐、施虐以及受虐来表达内心的想法。
  
    叶玲珑承认她是其中之一。
  
    关于她是否疯了的问题,起因是她在凌晨畅快淋漓地写了一封邮件,并且发送成功,然后心满意足睡觉,然后在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想,她可能疯了。
  
    邮件的接收方当然是一个男人。他们已经一年没见过面,一年前的某个夏日黄昏,她来到了这个男人的门前摁了门铃,他开门时睡眼惺忪,在叶玲珑抖落脚上的凉鞋准备上床的途中,忽然看见地上有个用过的避孕套,在夏日黄昏的夕阳中泛着湿淋淋的晶莹的光芒。
  
    于是叶玲珑对他说先去冲个澡。他打了个哈欠算是回答。
  
    当水冲刷着叶玲珑的身体,夕阳仍在,并透过窗户对她进行直接照射。她看到自己也泛着湿淋淋的晶莹的光芒,顿时泪如雨下。也许她的到来对他来说是一场梦。一个男人,只有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才能如此迅速地平衡两个女人的情感和身体,在自己的内心达到和谐统一。
  
    那一刻,叶玲珑做了一个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和他做爱,然后睡觉。
  
    由此可见,叶玲珑是个有受虐倾向并喜欢自虐的女人,否则她为什么不立刻拿双筷子夹起避孕套甩到他脸上,直接问他:“我不想误会你,你说这鬼东西为什么会湿淋淋地出现?”
  
    自虐一年后,充分体验过痛苦的叶玲珑写就并发送的邮件彻底暴露了叶玲珑的内心世界——一字一句都是对他的指责和怨恨。
  
    从这一行为来看,叶玲珑似乎已经逐渐转化为一个施虐的女人,但她仍没有勇气面对面表达自己的愤恨而借助于邮件。所以她怀疑,自己有可能疯了。
  
  “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睡觉的男人”
  
  林娜靠在小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机频繁地响,她把手机抓在手里却没接。
  
    “她喝多了。”陆峰对武克说。
  
    “她是喝多了。”武克对陆峰说。
  
    小杜无奈地摊开手,“没错,她的确是喝多了。”
  
    “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睡觉的男人。”叶玲珑忽然说,“你们知道睡觉有多么重要吗?”
  
    小杜、陆峰、武克似乎都没听清楚叶玲珑说的是什么,他们同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喝酒,眼睛却都瞟向林娜。
  
    林娜这时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过小杜面前的易拉罐晃了晃——空的。
  
    叶玲珑此时完全有机会岔开话题,否认或掩饰刚才说过的话,可是话一出口,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的巨浪袭来,猝不及防,立刻被巨浪吞没,她的全身淹没在悲哀里,瞬间便化作悲哀本身。她重复道:“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睡觉的男人。”
  
    “我们不想误会你的意思,”小杜说,“你的话肯定另有用意。”
  
    “某些男人一上床就想着做爱,某些男人想做却无能为力,某些男人想跟我做我却不想和他做,某些男人我想和他做他却不想和我……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地睡一觉,然而不是做梦就是失眠,怎样我才能找到一个男人,我和他依偎着睡在一起,只感觉踏实和满足,只是为了好好睡一觉?”
  
    林娜朝大家晃了晃手里的空易拉罐,小杜像是在逃避对叶玲珑刚才说的话做出及时的判断或反应,立刻把自己的递给林娜。陆峰和武克也不由得各自拿了一罐,然后他们同时看着林娜,似乎在请求林娜的援助,这样便可以无视叶玲珑表现出来渴望同情的悲哀。

 林娜喝了一口,擦擦嘴,对叶玲珑说:“别奢望了,我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和我睡觉的男人,可他却在和另外一个女人做爱。”
  
  小杜出人意料地准确解释了“色即是空”
  
  林娜说完便摇摇晃晃站起身,没一个人站起来扶她,她也并不期望他们这么做,只是急匆匆又步履踉跄地走向一扇紧闭的门,消失在门外。
  
    小杜注视着林娜出门,然后转头对大家说:“肯定是去接杨东的电话了,无聊的男女关系,无聊的爱情。”
  
    叶玲珑说:“是挺无聊的,我早知道,那所谓的‘三种爱情’既不堪一击又牢不可破,只要我们坚守信仰、继续生活并维持虚荣产生的土壤。”
  
    武克伸了个懒腰,道:“我真想做回我妈那一代人,他们那时候多好,有信仰,为了革命理想走南闯北历尽艰辛而无怨无悔,我们呢,我们的信仰是什么?”
  
    小杜说:“我信佛。”
  
    陆峰立刻道:“靠,哥们,你先跟我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小杜说,“第一个‘色’是色相的意思,也就是纷繁芜杂的大千世界,第一个‘空’是无常的意思,是说人世间的一切不常在,所以‘色即是空’是说世间的一切皆幻象;第二个‘空’是指心空,也就是心中无执著,满身皆善念,第二个‘色’是真色,说的是美妙穷尽语难说的美好世界,所以‘空即是色’的意思是见性明心返故乡,全句连起来意思是说‘世间一切皆幻象,见性明心返故乡’”。
  
    陆峰脸色有些尴尬,他站起身,说:“我去趟卫生间。”
  
    小杜问叶玲珑:“你的信仰是什么?”
  
    叶玲珑说:“不能说我没有信仰,也不能说我信佛,我信仰爱情,我突然感觉林娜说的没错,我把爱情当作信仰,这和爱情本身无关,也和所爱的那个人无关,类似虔诚的信徒历尽艰辛寻求正果以及内心的安宁……也许,这是真正的爱情?”
  
    小杜一下子蹦了起来,振臂高呼:“他*的爱情!”然后他随着陆峰的脚步也消失在另一扇门外。
  
  叶玲珑和武克都认为“我爱你与你无关”是扯淡
  
  武克把手机放在地上,身子坐得笔直,对叶玲珑说:“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爱的信仰就是:我爱你与你无关,是吧?可这没道理啊,如果我爱你,当然,我不爱你。”
  
    叶玲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爱我。”
  
    “如果我爱你,为什么我不让你知道?如果你是植物人还是死了什么的,这是比较极端的一种,你不可能知道我爱你,但如果你没死,你也是个人,真的人,你就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身边,为什么我不让你知道我爱你?我不让你知道我爱你,我自己却在这儿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那我觉得我可能是个自虐狂,不是自虐狂也起码有受虐的倾向。”
  
    “你说得对,”叶玲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享受着思念的痛苦,还一个劲儿地说着,你不爱我无所谓,你不爱我无所谓,只要我爱你,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好了,等等,然后内心却怀着憧憬,那就是等有一天,我为你付出的爱会让你内疚,让你遗憾终生。”
  
    “你会怎么做?”
  
    “自杀,或是别的什么,总之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为你而受折磨,为了爱你而死,没有一个男人会无动于衷的,是不是?”
  
    武克笑了,“没错,男人都喜欢这样,被暗恋,被爱,而不是去爱,虽然有些男人标榜他们会爱。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个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好像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看过,但作者不过是通过那个女人的信来描述那个女人的一生,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是用信的方式告诉那个男人,她是如何爱他爱得历尽生活的磨难但却至死不渝,可是,现实情况,真正的现实情况难道真如信中所说?”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在信中截断了那个男人可以寻找到她的一切途径,那个男人也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真相也有相对和绝对,真正的真相,是否真如女人信中所说?我们可以这么假设:信,可能仅仅是那个女人报复那个男人的一种手段,实际上,那个女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正快乐地生活,和另一个男人。不过,这是个自私且睚眦必报的女人,她无法承受那个男人对她有任何蔑视和对她本身的无动于衷,于是,在某个清凉的夜晚,她想到一个绝佳的方法,给他写了那样一封缠绵悱恻、诉说彻底真情实意的信,男人是否能收到她并不介意,她已经完成了属于她的一次忘却,一次极端的高潮。”
  
    武克把手机举起来给叶玲珑看:“完了,结束了,我和她,我可以开始下一次了,这就是‘我爱你与你有关’,如果你不接受可以告诉我,那么我就可以开始下一段关于爱的旅程。”
  
    “所以说,我爱你与你无关……”
  
    “是扯淡。”
  
    “对,扯淡。”
  
  悬崖
  
  这个水泥建筑似乎有无数个门,每个门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和目的地。叶玲珑虽然很确信打开的是和小杜同样的那扇门,但她却立刻置身于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一步都不敢挪动,那感觉就好像她站在突兀而起四面皆是深谷的唯一一块岩石上,前后左右都没有退路。
  
    脚下似乎有人感应到她的存在,朝她念着咒语:“跳下来,跳下来,跳下来……”
  
    叶玲珑忽然大彻大悟,如果想彻底地忘记,不再有回忆,还有一个最终的办法,就是死去。
  
    她微微弯曲双腿,两只手伸向背后,那姿态像一只将要展翅高飞的鸟。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别闹了,”叶玲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你也知道那一夜代表结束。”
  
    “我没闹。”
  
    “你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们都是对生活充满好奇心的人,狭义地说,我们都是对异性充满好奇心的人,你对女人有好奇心,我对男人也有,这生来就有,属于我们性格的一部分。”
  
    “接着说,我听着呢。”
  
    “所以,我们必须有那么一夜,喝酒聊天,倾吐心声,彼此说出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情感经历,然后进行那场毫无感觉、平和而世俗的仪式,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不给我们正常的生活——属于我们彼此——而不属于对方的生活添乱,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是吗?”
  
    “当然,我只是你成千上万女人中的一个,你呢,也不是我的唯一。”
  
    “你说的可真邪乎,不过,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吧?”
  
  同盟者
  
  这个水泥建筑在白天看来很雄伟,虽然还没装修,可基本设施已经完备。武克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才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阴冷的风,直截了当地朝他吹过来,这让他回忆起林娜说的话:“冬天到了,你们有没有知觉?”
  
    现在是八月酷暑。
  
    武克确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林娜讲述的故事里每个人物在现实中的角色。
  
    林娜今年三十一岁,她和杨东的事实婚姻已经将近十年。故事里,杨东的杨使他成为了Y先生,林娜把自己假设成Y先生有法可依的妻子,J是武克一直暗恋的女人——杨东的女司机,名叫江小燕,江的拼音使她成为J,小李是武克的大学同学。
  
    春节前,杨东和林娜的结婚计划终于提上了日程,林娜的兴奋不言而喻,她找到正在做房地产销售的武克的大学同学小李,去看了一栋别墅,武克介绍她去的——就是现在这个水泥建筑。春节,杨东告诉林娜要去西藏谈一笔大生意,武克送杨东去的机场,陪伴杨东的还有江小燕,林娜正在医院打胎。从西藏回来也是武克去机场接的,林娜正在家里休养。武克看到杨东和江小燕已经俨然是一对情侣,江小燕挽着杨东的手臂直到看见武克出现在他们面前。
  
    江小燕一直和武克若即若离,她对武克说对杨东只有感恩,对武克似乎有爱,但需要时间来验证。直到刚才,林娜讲述了那么一个有趣的故事,武克才明白江小燕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江小燕的前生与今世恍如地狱与天堂,她在奈何桥上蓦然回首——杨东把车停在她的面前。
  
    武克环顾了一下四周,昨天杨东把别墅的钥匙交给他是出于对他的绝对信任,同样出于和小李四年的同学情谊,武克介绍杨东来买小李推销的别墅。杨东不想让林娜知道这栋别墅的存在,让武克私下里帮他装修。如今,林娜比杨东和江小燕更早地进入这栋别墅,她的猜测一点儿没错,这是杨东金屋藏娇用的,那个“娇”就是武克宁愿付出生命而爱着的江小燕。
  
    杨东一直以为武克是他的同盟者,向林娜掩盖了他和江小燕的关系,而林娜也认为武克是她的同盟者,在杨东不在的时候,替她掩盖和其他男人关系。
  
    武克和江小燕最频繁的联系方式是短信,一天总要来来回回那么一阵子,就是这些只言片语的你来我往已经充分让武克体会到了爱情的甜蜜与痛苦。曾经,武克问过她: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江小燕如此回答:你懂不懂,“英雄不问出处”以及“好汉不提当年勇”?
  
    武克在江小燕面前彻底地丧失了性格,江小燕才是真正有性格的——女人。
  
    知道真相比一无所知或一知半解更加痛苦,就像对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女人半遮半掩比赤身裸体更具诱惑力。
  
    武克不想再和江小燕通过短信沟通,他认为没有林娜陪伴的杨东必定靠在江小燕的怀里或趴在她的身上。他发出的最后一条短信是让江小燕做一个选择:不当杨东的司机他就和她结婚。但江小燕一分钟后选择了杨东,她是这样回复的:我不能依靠一个男人,我要独立自主地生活,我需要自尊。
  
    武克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刚哭没两声,他听见了另一种哭声,悠远而波折起伏的女人的哭声。
  
    武克琢磨着,这哭声来自叶玲珑还是林娜?
  
  庇护所
  
  “你曾经跟我说过,就在那个夜晚,你说你害怕一个人住。”
  
    “我害怕突然死去的时候没人来给我收尸。”
  
    “你怎么会突然死去?”
  
    “我酗酒、吸毒、颓废、绝望、自残……一切可以突然死亡的原因我都具备。”
  
    “可你现在还活着。”
  
    “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是好好活着,其次是自杀,再其次是苟且偷生。”
  
    “你认为你不过是在苟且偷生?”
  
    “对,因为我是一个盲目乐观主义者。在别人认为可以将就活下去的时候我认为我应该死去,而在别人认为必须死去才能解脱的时候,我却认为我应该活着。我经常在震耳欲聋迪厅的音乐声中体会到安静来之不易,又在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感受到内心的激动恰似波涛汹涌。”
  
    “一会儿去你家吧,反正你是一个人,你不是很希望找个能和你一起睡觉的男人吗?我就是那样一个男人,我不希望别的,就希望能好好睡一觉,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不行,我不是一个人住,以前是现在不是。我已经决定彻底忘记那个男人,和爱我的陈同生活在一起……而你和我,我们大家,所有的人,谁也不可能是谁的庇护所。”
  
    “好,我知道了。如果我现在放开你你就会从这里跳下去。”
  
    “不高,不过是二层。”
  
    “但也可能使你丧失生命。”
  
    “太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失去一切记忆,得到重生。”
  
  水晶球
  
  “我现在特别渴望有一个水晶球。”
  
    “为什么?”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从水晶球里看到我想看到的人,我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那多没意思。”
  
    “为什么?”
  
    “叶玲珑曾说,生活的意义就在于抵御寂寞和满足好奇心,寂寞无处不在,而好奇心的产生是因为有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现象,也不是那么显而易见。我们道听途说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们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历史上有很多谜案,一百年前、五百年前、一千年前、三千年前、五千年前……世界各地都有许多现代人所不了解的谜案,很多专家认为如果当时的科技够发达,可以书面记载、影像拍摄、电脑制图……那么后来的人们就可以不去追根究底。实际上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谜案的产生只跟人有关,如果人们刻意去隐瞒某些事,那么这些科技手段就加剧了他们的为所欲为,进一步隐瞒事实的真相,那么,你所需要的水晶球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如何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和真理一样,只有相对,没有绝对。”
  
    “你结婚了,这是一个绝对的真相。”
  
    “可我现在抱着你,那个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可你为什么会抱着我?我为什么又会让你抱?”
  
    “因为我们同时需要安慰。”
  
    郊区别墅毛坯房。一楼客卧。夜。
  
    墙角。一团黑影摇晃抖动。
  
  郊区别墅毛坯房。二楼阳台。夜。
  
  地上。一团黑影翻滚,撞到栏杆,又弹回原地。
  
  郊区别墅毛坯房。一楼客厅。清晨。
  
  武克盘腿坐在地上,来回晃动着身体,慢悠悠地喝着酒。头顶上40瓦的灯泡发出“嗞嗞”的声音,接连闪了两下,灭了。
  
    武克眯起眼看了看窗外的曙光,哑然失笑,嘟囔了一句:“我是不是疯了?竟然做白日梦……还梦到那四个白痴都变成了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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