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励生:韩少功两部长篇小说批评(6)
|
然而,后现代精神毕竟是波及了全球的文化现象。无论是《马桥词典》还是《暗示》文本本身,均蕴含着知识主体与语言主体解构的强烈倾向。主体和语言的操纵与被操纵的关系,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和迫切性,无论在现代的西方抑或传统的东方,都一样显得无比深刻和相当可怕(在我们这里甚至更加触目惊心)。现在,主体对语言的居高临下态度,在后现代性理论那里早已出现了戏剧性的逆转:语言不再是主体的功能,反而是主体成为了语言的功能了。然后便是知识的合法性问题,然后便是关于历史和知识的书写的压迫形式问题,等等。后现代知识是对任何的一种传统合法化的质疑,是对启蒙知识、理性知识、可通约知识的极度不信任,是对任何的“宏大叙事”的拒斥。所谓同一性、整体性、中心性纷纷失效。然后便有福柯的《疯癫与文明》、罗兰•巴特的《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利奥塔的《后现代道德》、罗伯-格里耶的《重现的镜子》、阿瑟•A.伯格的《一个后现代主义者的谋杀》以及本土的陈家琪的《沉默的视野》、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与《暗示》等,对叙事的理论性书写和对理论的叙事性书写等等,应该说:信奉的均是差异性、歧义性、多元性、微观性……而韩少功的写作,似乎更具本土的复杂性而且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完全可以想象韩少功先生在面临本土的知识状况以及生存语境时所可能具有的悲哀与愤怒:后作家艺术家们在忙着捡拾“文明的碎片”,或者时尚流行成“行走的风景”;后知识分子们在忙着横移挪用西方后现代的种种新概念,据说那就是“学理”;后社会主义在忙着张扬“人民性”(其批判性力度倒是极值肯定,其先锋性多少有点可疑:焦点是这个“民”究竟为“谁之民”?因而又多少有点后启蒙色彩);新儒家忙着“中华性与现代性”,志在拯救西方“没落的文明”;至于新乌托邦的理想,不知是否便是建立在旧乌托邦的理想上,还是仅仅为美学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者除了极少数崇尚个人自由至上,大多均为自我主义者甚或无政府主义(无政府的结果导致的常常是更为专制的政府)者;前卫的经济学者对腐败的揭露与批判堪称忧愤深沉,而法学家们却不能不慨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古老土地上的法意识与法心理的发生的无比之艰难;传播“显学”们开始忙着所谓“网络新格局”的营建了(因为我们公共领域的投入与产出似乎从来都不是问题);更有为数众多面积最大的知识分子准知识分子们仍然在假借着种种现代性理念在网织着一张又一张的似乎牢不可破的权力等级大秩序小秩序……等等等等,所有种种的“暗示”性话语以及话语本身所发布的种种信息,更是一本活性无限张力非凡的“象典”。 于是,有朋友告知我“网”上正发布着韩少功先生在乡下老家购屋置田伺鸡莳苗的信息,并说韩先生大有渊明之风(跟韩先生与此相关的信息,实则在阅读《暗示》时韩先生就已明显地暗示给我了)……我的内心仍免不了重重地一颤。但我宁可以为“大有渊明之风”是我的朋友出自对韩先生的误读。我的阅读是,在韩少功编撰着一本“象典”的时候,来自另一本巨大无形却又强烈严酷的“象典”语境的暗示下,在既当不得“世界人”也做不了“故乡人”的情形下,回归到个人的内心里去面对着一个孤独的自我,才促使韩先生继续徘徊在存在之“思”与存在之“悟”之间,然后选择着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那样的境界:我们觉得,即使一切可能的科学问题都被解答了,我们的人生问题还是全然没有触及。当然那时已不再有什么问题留下来了;而这就是答案⑾。 在我们的本土语境之中,绝不应该也不可能是像罗兰•巴特所预言的那样:“作者已死”。我们的作者“必须活着”,换句话说:必须诞生。这个“作者”必须坚决地摒弃任何的历史决定论和逻辑必然性,必须坚决地赋予个体生命以无蔽本真的意义,却是我个人的坚决主张。也便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在阅读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与《暗示》的过程中,在其所持有的后现代意义上的过程性的、偶然性的、历史性的美学趣味,其所持有的“语言个人化作为语言一体化的逆向共时存在”⑿的叙事性理论书写抑或理论性叙事书写,其所持有的“言语”的日常分析张力与“象”的跃动不居的活性反讽中,得到了除王小波之外的实属少见的“文本性”快乐。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韩先生的坚执美学感性之维的立场和主张才是我可以并愿意完全接受的,因为:语言假如真的能够参与并改造现实的话,那么我们的人文精神必须重塑,在那古老的人文文化传统的中心地带坚决而有效地断裂开来,并重塑。 当然,这仅靠文学话语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是不可能的,显然还有赖于哲学话语、政治学话语、社会学话语乃至个人话语的全面转型,才是可能。 ——否则,我们的精神性存在的根基就真的要毁了。 注释 ① 《与中国作跨文化对话》(卜松山<德>著,刘慧儒、张国刚等译)第92页,中华书局2000年版。 (此作原载《山花》2005年第1期)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