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屑缠绕析释杂芜:日常主义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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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诗歌进入90年代,在存在这一主题层面上,呈现两种引人注目的样貌:一种是充满泛宗教情怀、在人性与神性迭合部,指向人的精神结构:“光”的照耀、“大鸟”飞翔、“天籁”、“金属”,如同稍早的“村庄”“麦地”,一起汇合成灵魂的施洗;另一种是于琐碎的日常事物,发散私我的生命情怀,从随处可见的“形而下”物象表象,挖掘遮蔽的诗意。早先以海子为代表的神性取向,追求大的启示、引领、关怀,叩问,90年代后期转演成相对小一些、较为具体的“附着”,抽身回退之中,依然坚守血液、骨骼、盐份等人格指标和灵魂浇塑。而以韩东为代表的日常主义流势,自从80年代“生命起源”后,则发生较大变化,一部分继续承接,在短小、简明、语感的河床上行驶,另一部分则展开更为开阔复杂的追求。 我不知道现象学对他们影响大到何种程度,但看得出一以贯之的追求旨趣及种种推进。按胡塞尔说法,现象学是一种关于观察者怎么摆脱预先假设,单凭直觉发现事物本质的方法。它不关注对象是什么,而是关注对象如何是,关注对象如何呈现为对象的。故对象要“澄明”先得清除本质主义独断论的界定,清除“虚妄”和“幻念”,亦即实施“判断的中止”。“我们的意思是,每一种与此对象相关的设定都应被排除,并被转变为它的在括号中的变样”(1) 所谓加括号只是意味存而不论,即把存在的观点和历史的观点悬置起来,然后进行本质的还原和先验的还原。通过悬置和还原,观念本质便被剥脱与拆卸,造成“面向事物本身”的敞开。而事实本身即是在明证性、在绝对的所以中给出的东西。它忠于他所见到的一切现象,并将现象依其自身呈现的样子如实描述出来。(2) 这样,在日常主义诗歌那里,世界无所谓现象与本质之分。现象即本质,本质即现象。故你抵达表象,你实际上已占有本质。逃离所有观念束缚和意义先置,在现象界漫游,就能够获得一种本真心得。既然所有的真实和本质都是人为“加工”的结果,那么长期处于存在的遮蔽就不奇怪。要使世界敞亮,最好的方法就是使世界静静地呈现出自己的一切。 在悬置、还原原则驱动下,日常主义撒下了无所不到的生活之网,一切的一切尽入瓮中,巨细无遗。一杯隔夜茶,茶叶上的泡沫,泡沫上的锈垢,锈垢中的波斯猫眼,猫眼中的高跟鞋……可以不断的“演绎”下去,成为诗的各种契机。单是以下一大串题目,也会让其他比较“狭窄”的诗学目瞪口呆:《餐桌上剩下的一把鱼骨头》、《晚餐,有牛肉及其它》,《那是一声怎样的喷嚏》,《没有开水的安眠药》,《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下午,同事走过一角阴影》,《干完活的园丁捡回自己的工具》,《想起一部捷克的电影想不起片名》,《当酒瓶银色的头盔被吹落》,《喝一口水》等等。 不难看到日常主义如何广泛入侵生活每一细微处。发轫期的正宗货,客观、白描、透明、佯装冷漠,于事物的缝隙里流露几许人性的温馨,伴随自发语感,不乏平淡中的韵味和深埋中的底蕴,那是个体生命彻底挣脱各种绞索的释放,终于在生活与存在中找到“位置”。不过,随着“口语话(化)”这一操作行为极易流行仿写,很快便泥沙俱下了。那种自然、素朴、本真的“淳”变味为拖沓繁缛,和失却诗意的语言狂宴。然而,日常主义主流以它无所不在的强大感召,与众不同的把握事物方式,新一轮的美学生长点,至少给本世纪诗学带来几点启示: 1.诗歌确乎能够进入日常极其琐碎的事物里,它孕藏弥散于事物表象,哪怕是针眼般缝隙和皱折,都是诗歌不可忽视的对象。它表明进入诗歌视域的事物几乎是无穷无尽,没有止境的。日常生活“资料”溶入了具体复杂的文化语境,诗意的采攫作业转移到万千平淡无奇的凡庸事物,诗歌的可能性获得大幅度激发。 2.诗人的工作方式由早先高度激化、提炼、升华“转业”到了──使用“观察”(在显微镜下凝神放大几倍乃至十几倍)──“解剖”(像外科医生冰冷手术刀的精确分解)──“考古”(如考古学家的毛刷层层逼近似发现)──的过程。诗歌在相当程度上成了日常事物的细密“考古学”。诗歌成了“米粒”上的雕刻手艺? 3.日常主义诗歌提供的“观察”“解剖”“考古”方式与正统现代主义的意象化、象征、隐喻路径迥然不同,它导致诗歌变得异常细屑、缠绕、相互析释、综合杂芜等特点,并且形成“叙说”与“混沌”互为表征的一路诗风。文化色彩大大覆盖传统诗意,诗歌文化上的层层推进,付出了诗性节节削减的代价。 需要特别指出,所谓“观察”,是说诗歌放弃那种主观“在场”的驱使立场,即放弃完全心灵化的抒发表现本领,而改取客观,他者,甚至“缺席”的“眼光”,细细“打量”对象,“注视”对象;所谓“解剖”是说诗歌淡化过去那种高度概括高度凝练方式,尽可能展开对对象的精确“量化”过程;所谓“考古”,是说在隐匿和遗漏的事物内部,进行层递式的挖掘和修复,教原本就是复杂的样态重新露出复杂的面目。 下面,我们就其变更方式下的若干特征和若干生长点做些探讨。
日常主义的早期诗风,一般是从日常生活场景切入瞬间感受。或者将众多物象客观罗列,让诗意在缄默中悄悄闪烁,或者缠绵于某一事像,自良好的控制中筛露诗的光斑。宁静。简洁。克制。淡远。这在韩东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十几年过去了,此脉诗风犹不减当年。《剪刀》: 一个男人从理发店里出来/头上带着剪刀的印痕/他走过一块刚刚休整过的草地/小贩过来,向他兜售刷子//他看见豪猪越过稻田/将军被箭矢所伤/星光和锯齿,他回到/窗台上的仙人球。再看王小妮:一日三餐/理着温顺的菜心/我的手/漂浮在半透明的白瓷盆里/在我想向悠远的时候/白色的米/被煮成了白色的饭《被白纸包裹的人》 不管是一次理发,引发巧妙的联想(休整的草地、践踏的稻田、锯齿、仙人刺)还是三餐切洗,庸常的生活里自有存在者敞亮的诗意,平淡的举止自有丰满的一刻。以至于小妮能够发现:不为了什么/只是活着/像随手打开一缕自来水/米饭的香气/走在家里。这,就是日常生活的"真谛"。 或许对这种简洁、过分纯正、讲究分寸感不满,一部分诗人迅速祭起“闲聊”式“对话”机:絮絮叨叨,无休无止,充满饶舌和聒噪。灯泡里一根钨丝断了,隔夜的半块豆腐馊了,都可以“敷衍”成章。在他们看来,生活并非蒸馏水,而是翻搅着各种各样泡沫、水草、泥沙和其它悬浮物。闲聊式的饶舌和聒噪正好对应着庸常、秽黯的世俗,对应着漫无边际的荒诞、烦琐;反过来,大量世俗的无聊助长这种“唠叨”。于是,在充满表象事象具象语象的长篇叙说里,塞入许多更为细屑的东西。细屑成为日常主义诗歌一个特征。 于坚特别热中过程的“分切”,有时细微处竟达到包容过程的每一瞬间,不给予任何喘息;占据某一特定单位时间,甚至可以罗嗦到以第几分第几秒计。一个《啤酒瓶盖》,像一只牛蛙在晚餐开始时砰地一声跳开了,诗人就此展开他的“碎嘴”: “它在一道奇怪的弧线中离开了这场合 这不是它的弧线/啤酒厂 从未为一瓶啤酒设计过这样的线/它现在和烟蒂 脚印 骨渣以及地板这些脏物在一起/它们互不相干 一个即兴的图案 谁也不会对谁有用/而它更糟糕 一个烟蒂能使世界想起一个邋遢鬼/一块骨渣意味着一只猫和狗 脚印当然暗示了某人一生/它是废品它的形状只是它的形状/它在我们的形容词所能触及的一切之外/那时我得以看它那么陌生的一跳 那么简单的不在了/……” 一个不起眼的酒瓶盖,生活中有多少这样杂碎被人漠视遗忘,然而生活正是由这千千万万“瓶盖”组成,瓶盖与其他事物存在什么关系呢?一般人绝对不会探讨。只有我们敏感的诗人抓住其存在网络中的一个不经意的“网点”──瓶盖启动、飞行、落地那一弧线轨迹,精心地利用必然与偶然交接契机,探讨了存在的诗性。诗人在细致观察对象的形态、声音之后,全面铺开瓶盖与周围事物的关系,所触之处,竟多达11个之繁:侍者牙签瓷盘川味餐巾玫瑰啤酒厂烟蒂脚印骨渣手指,偶尔插入一二评判。在众多事物不厌其烦的“包抄”及诸多关系的“唠叨”下,丁点儿瓶盖在庸琐的日常里获得了敞亮。 愈演愈烈的细屑之风,使我想起当年《日常主义》一段宣言:那些偶然、无谓、不确定的等等琐事,成为我们表现人类日常性最为得心应手的契机;努力缩短抽象观念和理性结构之间的距离,从而诉诸于更广泛的精神现状的表白。诗人们弃置“宏大叙述”,着眼大量细小琐事,是因为他们深识生活与存在正是由这些无数“细节”构成,每一件琐事都可以直陈当下现场,彰显“价值”。 18年前,梁小斌惊世骇俗说出:即使阳台上飘落一条蓝手帕,也是意义重大的,当时引发多少讨伐和不解,而今这屡遭攻讦的名言倒成了一条普遍的日常守则。现象学泯绝现象本质界限,把表象提升到无以复加的高度,日常主义“顺势”取消题材之分,超规模将一切表象对象化,从而造成当下无所不能的诗写机遇,最大限度打开存在遮蔽。当然,超量的闲聊聒噪,自说自话的唠叨,都会使诗意空间变得臃肿而诗质腐败。诗人们现在是踏入豁然大开的露天矿场,开采数量如此之多,一篓篓往外装运,但是令人忧思的是,这些原生矿石并非等同其全部“含金量”。筛选与节制仍是首要工序。 由于注意力转移到对日常琐碎的关照,原先诗歌对情愫提炼、升华、高度概括的工作方式便悄悄退隐了,不再直接面向对象主要特征做出或抒情或隐喻的反应。而是以冷静的“围观”(观看,解察,打量)目光俊巡于对象,进入地毯式扫描。尤其乐于对每一缝隙、每一坑洼、每一凹凸、每一皱摺开展高分辨率察看。这种观察搜索可以达到中档屏幕指标480行/秒?在如此精密的显微镜下,一切细部都暴露无遗。观察的方式无疑给诗歌带来新的“视窗”。 伴随细屑的观察,诗人们同时饶有兴趣,乐此不疲“周旋”围绕于事物周围,他们穿梭一个又一个房间,徘徊于廊柱,倘佯于边缘:进出。闪避。左拐右弯。消逝。蓦然凸现。更多时候倒像藤绕树干,盘缠,绞合。已缺少从前那种对事物或直来直去,或简单对应,或层递式抵达,而潜入人与物,物与物的间隙遭遇,做起相互纠葛,扭结的“游戏”,充满背谬含混。 在高层玻璃幕墙、堆满纸张传真,千篇一律的日子后面,女诗人马莉正拉开窗帘,瞬间体验扑面而来:天空什么也没有,除了云朵,她想这时应该有一只小鸟才好,于是,她飞快写出《一只鸟儿在空想中飞行》:“一只鸟儿 在/下午的光芒中/反复地 做出下行的飞往/它迅速且平稳/下行的线 粗犷而柔和/……”一次内心体验就在诗与思相遇的空想中完成了。人们可能比较能理解这种线性的直达体验方式(当然有人还会对此类空想抱有成见)却很难理解在几乎相类似境遇中,诗人所采取的另一种复杂“曲达”方式,比如面对“门”“窗帘”“台灯”“吊顶”之类所采取冥想“缠饶”方式: 在许多个夏天之后/门敞开着/门的左边或者右边/离椅 子很近/或者 很远/那一切都非同寻常//没有谁会知道/在那个忧虑纷纷的下午/房间里有这扇门/门 敞开着/或者通向花园的深处/或者通向蔚蓝色海洋//我坐在离门很远的地方/或者很近/我坐在椅子上/门的左边或者右边/感受着露台上的光芒//……我注视着门/门 由来已久/门的左边或者右边/你不觉得我需要这种体验吗//一切都在/门的左边或者右边/优美又惊人/并以强烈的意味阻止一切没有谁会知道/也没有谁会入侵//……──《门的左边或者右边》 女诗人反复纠缠于门,或者左边或者右边,或者很近或者很远,或者由来已久或者无法忍受,或者深处或者远方,或者顺从或者抗拒,或许她试图从空间中找回曾震摄其心魂的拟想中“位置”,却可能因缺乏方向感而差强人意,她“不得不”模糊任何细节而抽象地合围门,逼迫门发出强烈的意味,这就是女诗人神秘的内隐体验,拟想中狐步似环绕这个“奇妙的圈套”,在智性中服膺某种抽象。 如果说这位南方女人喜欢盘垣于形而上玄思,在冥想中自我纠缠,不露声色的张曙光则往往用缓慢语速圈绕手中形而下线团,请对读《边缘人》前后两段: 当世界像一辆疯狂的小汽车/载着我们在高速公路/急驶?你是否看清/路旁的风景和禁止停车或转弯的标志?/或许,你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生活/它冰冷而礼貌,像一个继母,或陈设在新式客厅/古老而幽雅的瓷器,比如/重新回到当初的起点/让夜晚的街道和广场再次积满去年的雪/或打开洗碗器,使水流和月光 细细过滤思想逻辑的每一个缝隙/周而复始的游戏…… 这想法令人尴尬,或者相反/只是让你感到──比如不安或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你无法用语言捕捉。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做这件事,但总是徒劳/我无法把它做得更好,仿佛又一次/堕入命运阴险的圈套,似乎它的目的/只是为了好玩或使你尴尬。还能做些什么/…… 倘若说前一段塞满形而下拥挤、涌动,夹杂一连串设问、咨询、选择,在无法确知意义的生活中不乏些许感性迷惘,那么后一段则在理性反省中陷入矛盾扭结。在短短4句不足百字诗行中,通过选择、条件、转折、疑问之间的错综环饶,把边缘人两难、不安、烦恼,曲折托出。思想大于行为,想干却感徒劳,要做却觉陷阱,好玩竟是尴尬无奈,与斯对应的言说表现出相当的盘缠:剪不断,理难清。 还有《散步》,有意规避实质性指陈,更多围绕散步的各种散文化议论。《致奥.哈拉》犹豫中肯定,确定中迟疑,设问中再设问,构成一种“有效的罗嗦”。此种纠葛使诗歌变得繁复。诗歌染指“小说心理”笔致,肯定大大扩充诗写表现力,不过,当言说的缠绕大面积包裹诗歌,包括互否,悖论,误推,反诘等等,混纺成又长又臭的裹脚布,诗歌形式的承载力最终受得了吗? 多少受到西方分析哲学影响,一部分诗人不时流露出对“诠释”的特殊爱好,不同早期新诗潮的思辨诗:诘问、反思、排炮、递进、一浪高一浪、敲打,他们显得语调和缓,肝火收敛,比较温文而雅,一副绅士派头,一般不做大起大落的急转弯,而是在具体对象的具体过程,层层“剥卸”,条分缕析,极端者好似在填写化验检查单,甚至做指纹鉴定工作。尤其对存在/语言的鞭辟入里,竟进入到词源词根词素里,在最细小的单位里游刃有余。于坚在这方面是个典型,“乌鸦”命名的分析,“铺路”铺开的分析,“停电”“溶洞”的分析,大举向解剖学靠拢。许多“纯”物理学分析,像用圆规和尺子量度过,准确至毫厘。于坚这十年所坚守的分析报告,有的已进入到“分子”水平。 藏棣区别于坚的纯客观分析是另一种类型,他属于心理咨询医生,擅长进入心理生理微妙部位进行“窥视”,优游其间做精巧析释。《内部》是对肉体与灵魂“不断有东西”的切削式索解;《夫妻之间》是丈夫忏悔心理一次隐秘侦察;“维拉”的故事是多角度多层次对女友的细读分析,《石匠的私人广告》连续用6个“可以”(不妨)的讨论口吻,对性格与人性某些侧面做出刺探──包括“妥协”“切除”“传唤”“错觉”“无知”: 性格始终是可以妥协的部分/根据合法和不合法的诊断/它可以被手术切除;或是/为证实某个隐秘的私人角落/可以被法庭传唤,也可以/在重逢的咖啡馆中被言归于好地讨论/不曾经历过迷恋的性格/可以像岸边的礁石一样坚硬/但这不过是修辞的青春期的错觉/暴露了对大海母性的无知/不时,我们的肉体也不妨/被比作最柔软的石头/相爱的夜晚就是石匠的夜晚/敲打,折击柔捏,最后是构思中的汉白玉/被匆匆装上运往天国的集装箱//从石头中,我们也可以抽象出/另一种人性,用于改进出手的力度/我们沉溺得太深,或者说太远/所以每一次被迫醒来/都像是被多情的死亡又拯救一回 孙文波又是另一种类型,他特喜欢在家族与语词中拨弄分析性诠释,幽曲绵密。重新给《回家》注解,是从过去宏大话语替换成当下具体阐释,对成语《慌里慌张》辨析,竟一直辨析到最后只剩下能指层面上的四个音节。最有说服力的莫过于《他削尖了脑袋……》,体现着穷究到底的析解兴味。在存在/语言关系上,人们时时都会发生脱节、走样、扭曲的可怕困境。比如面对“他削尖了脑袋”这一突兀而至的修饰性句子,你接下该说什么?钻进官场?商场?也许你并不说出这些,而是接着另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比如“黄昏时分的阴影”。的确,被文化和生存“操纵”的言说随时都可改变其方向、性质。比如我在你说出时却“看见”另一种景象:“看见”言辞改造我们的城市,“看见”给事物穿上外套的人。诗人在此辨析道:其实呢,说出此话是你和我开玩笑:脑袋怎么可能削尖,不过是形容过分而已,而我可以把削尖“喜欢”说成“他的双脚变成了汽车轮子,疯狂/奔驰在发财的道路上。或者,“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戏台张的小丑,/戴着面具使劲地翻着筋斗。” 由此还可以演化这样的句子:电梯小姐在等待中露出大腿;某某政客怀上狮子胎。多么可怕呀,“言辞当成了三陪小姐”,诗人继续质疑:类似的言辞言说中,你究竟能看到什么?自然的真相?人的命运?继而诗人反诘:你能描述出自己在时间中的真实形象、处境和位置吗?“我觉得你/可能是超级市场某一种小商品,/建筑工地上某一块水泥板,或者,/干脆就是一阵突然刮起的冷风,/一朵很薄的云”甚至我可以说,月亮升起来了,“可能就是你正脱着衣裳。”所以,诗人“推论”“削尖脑袋”的下一步修饰应该是“他将走进权利的子宫”“他就是言辞的X+Y染色体”。作者对该诗的处理,可谓缜密周到,信手拈来的一句普通修辞,通过接二连三的置疑、设问、推演、追究,完成了对存在/言说、真相/修饰、遮蔽/敞亮一次生动解码。 西方分析哲学认为,其学科任务是分析命题、语词逻辑意义与经验意义。为克服认识论上的误区,应该把认识与世界的关系转移到语言与世界的关系上,这样大量所谓“形而上”命题被抛开了,众多具体的“形而下”进入分析视野。外科手术式的精密解剖和逻辑运作连手成优良武器。原先被诗歌所不屑的分析、解释、逻辑在90年代被请了回来,甚至当了座上客,它提供的各种显在或隐秘的逻辑分解,包括迂回、阐释、自悖、互否的混杂,带给诗歌更多包容,但它本质上的说理、冰冷,肯定伤害一片诗意。何以在智性高度统摄下,活络运转逻辑舵把,使“析释”言辞既保有缜密“解剖”之特色又不失感性之湿润,实在是个新难题。 析释与解剖是紧密关联在一起的。它们原都是科学的常规方式。前者表现为思维理性的发达运行,后者则多体现为分析理性支配下的行为动作。当诗的焦点移到事物的表象、过程、某一时段间区,细部,便自然放弃内里本质、特征、“要点”、概括性特征的追寻,而假借科学手段对事物进行处理:切割。分解。但与科学方式又不尽然──不是那种泾渭分明、皮是皮肉是肉的绝对清白处理,而是切割中犹带着筋肉关联,分解中还夹缠着纠葛、模糊,表现在逻辑语词上是多种争辩,多项解释,乃至相互否定,从而造成析释解剖上──团团纠缠的张力空间,给诗歌又引入另一工作手段。 十年来,日常主义诗歌,在愈发标举“观察”“解剖”“考古”方式,由此增补闲聊琐细、盘缠背谬、阐述析释诸多“色素”时,也大量掺入“杂芜”之类的“填充剂”。原来是小说散文戏剧等文类向诗靠拢,成为“诗化某某”,现在则是诗向它们靠拢,转化为“诗某某”(诗小说诗电视诗戏剧)乃至雕塑舞蹈书法,曲艺相声小品的众多元素,不经什么“过滤”,纷纷被“截获”成日常主义诗歌表现“资源”。一时间,复调,对位,离间,陈述,戏剧性,散点透视,亚叙事,互文…….组成各种“点射”体“对话”体“日记”体“奏鸣”体“合唱”体 “随笔”体“歌剧”体“报告”体……西式“汉赋”,中用“拼盘”。花样百出,丛生繁杂。有即兴叙事与处理问题相拼和的《叙事与纪念》,有完全散文句段的《另一种风景》,有各种声音交替的《谈话录》,有阳本、阴本、盗版本对照的《门楣》等等。尤其是组诗长诗,全盘把“杂芜”推向巅峰。 先读杨克的《信札》,其中一小段:垃圾/我的周围。你的周围。//──“于是你也是”。“于是我也是”/我们被污染。我们接受。而且要说挺好,快活//我们//隔着漫天遍野的客观/忙碌,从一个城市到一热城市/无根本无居所。现代人的状态。人类的状态。//是一只蚂蚁,总搬家,可从未见过有家//额头有米粒,不知从哪儿衔来//“我怀疑我只是在梦游”//而如今,你,唤醒了我,让我觉得活着/我──当下的,此时此刻的—/如同吐了一天墨的乌贼/ 用清水冲刷干涸的肚皮,然后雍雍肿肿地伸展开来/最长的触角伸到你的胸前,吸附你//……引入小说、随笔,漫无边际的“闲聊”、遐想。扎入意识流、独语、口语。信马由缰的放任、梦游。让人感受到诗体的“稀薄”和非诗体的杂芜。 再读马文波《电影院》:童年的“性觉醒”,当今的集体色情。与以往不同,诗人的“杂耍”是将其通盘小说化:氛围,渲染,情节,心理活动,细节,应有尽有,下面是不同类型的三小段: 首先出现的是灰尘的锥形光柱,改变着半径/伴以电机的嗡鸣,从两个枪眼似的/水泥方孔中。退潮的人声和上涨的黑暗/一两个喘着粗气的人喝醉了一般/跌跌撞撞摸索着。有人揿亮了手电/有人把头埋入双膝吐出最后一口辛辣的烟 ……她仿佛一下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像一场空气中蒸发的小雨/她转学了?得了肺炎?我不知道/现在我已记不得她的名字和摸样了/只记得她的臀部砰地落下的震动/她的手的重量,和喷在我颊边的热气/散场后我总是呱呱哒哒摔活动坐板/一路响过去。墙上的“抓革命促生产”/“禁止吸烟”和“厕所”的塑料牌/发出迷蒙的红光 ……空旷会冻僵你的自我。黑暗、音乐/和欲望混成一体。集体的色情过程/同时又高度个体化。你不能去看别人的脸/你只能用余光去看别人发亮的鼻尖/磨磨蹭蹭的小动作,只言片语不时如冰块/漂来,在你皮肤上和心中引起“化学的凉意” 以上两例,还算是诗歌杂芜中的“清纯”类。近几年,诗歌文化的杂芜涂料越抹越厚,有人称之“穿着厚重衣物在水中划游”,尤其变本加厉的组诗长诗书写,诗人们肆无忌惮开动喷雾器,挥洒让人无法卒读的繁褥,包括文化典故、文献经书不时粘附于日常事物,未免有些乌烟瘴气。这种漶漫,是不是应该来一番清扫?
以上诸种特征,随着私我化和相对主义流行,到90年代后期愈加班驳。诗歌意想不到获得众多生长点。总的说来,它从早期比较简洁、单纯走向后来的复杂,综合。“叙述”一直贯穿始终,“混沌”势头亦不断增强,两者互为表征,领衔了世纪末一路诗风。 叙述性、叙事话语、叙事策略绝对不是一种纯技术纯技巧──仅仅将叙事话语停留在日常表象的处理上。本质上它是对存在所采取的立场、态度,表面貌似客观,实则指陈生存现场。不管视角如何多变,人称怎么转换:全能的、聚焦的、散点的、窥视的、残缺的,跳荡的,都是个人化生存感受的直接通道。 程光伟说叙事的转变,实际上是文化态度、眼光、心情、知识的转变,它使叙事主体具有强盛的叙述他者的能力和高度的灵魂自觉性,当然还包括经验利用、角度调换、语感处理、文本间离、意图误读等细屑工作。(3) 陈超说,诗的叙事依持不再是单维的时间链,而成为各种声部间的争辩;一定程度的叙事性有助于摆脱绝对情感和箴言式的写作,维系住生存情景中固有的含混和多重可能。(4) 孙文波认为诗歌与现实不是简单的依附关系,不是事物与镜子的关系,诗歌与现实是一种对等关系因而诗歌扮演解释性的叙述角色。 诗人们的自觉与共识加剧叙事频频运用,形成以叙述为主导的综合诗风。包括叙事空缺、叙事闪烁(不确定)、叙事障碍、读者参与等,叙述在诗歌内部含量的骤然提升,大大改变诗歌质地,大大扩张诗歌视野,这是现代诗又一“始料未及”的变化,它尖锐撕开传统阅读经验的惰性。不过,叙述之滥用,又会掉入另一泥淖。因为说到底,诗歌的叙述根本无法与小说颉抗。以己之短,焉能攻彼之长?那么如何在诗的界域,合理巧妙有利地施展叙述,而不至于超量挥霍,是对诗人自控力又一检验。 最后,还得引入“混沌”一说。“混沌”是当代科学前沿三大理论支柱之一(另两个为分形学和孤波学)70年代耗散结构论就是从探索混沌现象开始,普里高津的耗散名著就叫《从混沌到有序》。混沌(CHAOS)的英文本意是激烈变化突然,在混沌学中则是随机、不规则、不连续、不可预测、非稳态、无序的代名词。混沌应用到有关学科被描述为“确定的随机性”(波普尔)它道出事物普遍存在表面杂乱无章而内里的有序。(5) 以此来观照日常主义诗歌,如果不是太勉强的话,人们会领教到某种混杂共生状态:文本普遍出现复调、多声部、不协和音程、散点透视、伪叙述、它种文类用语……至少在表层组成“众声喧哗”,且日渐走向含混和艰涩,对此,用混沌来描述其后期诗风应当说是适用的。 较早,我注意到西川使用过“混生”一词,或许有种“准状态”味,他说“既然生活和历史、现在与过去、善与恶、美与丑、纯粹与混浊处于一种混生状态,为什么我们不能将诗歌的叙事性、歌唱性、戏剧性溶于一炉?”(6) 晚生代的余怒则直接道出:诗歌只呈现它与存在一体化的那种状态。这种状态无人为它命名和赋予意义,它是混沌的。换句话说,诗歌即是对存在之混沌的呈现。从有序到混沌,不是创作手法的转变,而是诗歌本身的一场革命。混沌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也是诗歌的本来面目。诗人的任务就在于努力使这种混沌呈现出来。(他同时提出表面“明净”也可以是一种混沌)(7) 在这种存在诗观的支配下,一切井然有序、规则、和谐遭到漠视。与存在同步的“混沌”,不论在表面是以明净面目或混浊面目出现,在深层上则更接近事物真实。诗人从思维、意识到叙事策略到语辞交配都获得空前“松绑”,在混沌的自由空间,诗的最大可能得到鼓励,形形色色伸展姿态得以放任。过于克制反成保守诟病,随机无序倒成光荣时尚,诗歌的失控和奥晦也由此加深了。 由日常主义诗风联想到日常主义诗学确立的可能。在根源上,它该隶属于总体上的生命诗学?归根结底,生命诗学彻底释放人的生命能量,激发个体生命情怀,而日常主义诗学在相位上可以说与其毫不二致,难分轩轾,只是它在方式上更耽于琐碎事物,更倾向于客观化言说。马永波的话不无激进:“我甚至认为,呈本真状态的任何事物都是诗意的,我们只需抓住经过我们身边的任何东西,记录下它们,便是诗歌。”(8) 照此观念,日常主义诗歌几乎网罗一切,提供了几乎所有通道。这种提法是否适用全部诗歌,大有追究,在此暂不讨论。但我以为他倒说对日常主义诗学一条重要原则。即任何事物都可以植入诗歌视野,只需通过某种“记录”手段,就可以“打开”隐匿中的诗性。于坚采用形象说法,他说:诗歌不是切开世界的一把刀子之类的工具,而是果子、内核、刀子、皮、切削动作共同作用的过程。(9) 我特别欣赏于坚这一饱含经验的方法论,准确地把它与其它诗歌方式区别开来,赋予日常诗歌以独到的特色:以前与诗歌仅仅是单纯关系,如抒情的关系、隐喻的关系、象征的关系,现在则是包围期间,更为细致具体、充满过程的复杂关系。上述两位诗人,可谓不谋而合道出此脉诗风的奥秘。 诚然,相对于漫长时间积淀的历史,相对于整一的有影响甚至带有转折性的现实事件,日常生活显得异常细碎,不留痕迹,不外是一连串索然无味复制般日子,“或许它是一种仪式,是人和天地之间的一项契约,为此人人都必须加入,人人都必须遵守,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个人不得多加过问,多加追究”(10) 崔卫平这句话大概只说对一半,诗人的职责恰恰在于对日常生活加以过问和追究,而且要处心积虑。因为诗性的东西隐匿于日常周围。 所谓“及物”的写作就是关涉、触及、带动周围事物,使个人与之保持平衡,和谐,对等关系。80年代新诗潮是鼓励自我与宏大话语对抗,倡导诗人对社会承诺,90年代则变成平民意识笼罩下的私我抚摩。现实仅是一种“虚构”,诗歌与现实的关系一般不再是事件关系,更多体现与具体琐事的“照面”,且通过“修辞手艺”达到对存在敞开。 以前诗歌“取景框”总是对准优雅事物的诗意,现在则对准那些最乏味的东西。这无疑提出了一个新的诗写标准:谁能诗意地处理好乏味的东西,谁就是好诗人。(萧开愚曾说所谓好诗人不就是那些把最乏味的东西写成精粹诗章的诗人吗──到了表现现代和当代,再让笔锋专门地对准那些充满诗意的优美雅致的事物,恰恰是诗人的耻辱)(11) 然而,难度也在这里。凡庸事物如何转换为诗学意义上(不止是文化上!)的诗意才是个真正关键。产生这一“颈瓶”制约不外是:1.当乏味事物成为普遍诗歌对象,它先天早已处于劣势。2.诗歌方式的改变,反过来遏止诗意的畅达。 遗憾的是不少诗人在哲学立场体认上,恪守现象学分析学支点毫不动摇,却在诗性的追求上用心不够。这势必加速杂芜综合趋势,诸如文体超量混用、拼合;结构过于发散、松弛;能指所指疏离对应关系,肌质散漫;嬉戏式语言迷宫,搅成团团语言焦糊,从而大大伤害诗意,包括淹没深度意象、抒情性、简洁风格等等。但从“先锋”的角度看,泛化综合趋势,推出了叙述这一言说的诗歌新主角,提示了混沌可能持续为下一轮诗风的前导。 至此,日常主义诗歌和诗学打通广阔的书写空间,诱发诗人在乏味事物上做考古学的寻觅发见,这是诗歌又一次小小革命?它顺应世界性思潮和更为复杂的文化语境,但如果溺于日常琐细,发展到把玩油习,势必得回收另一种报应。 随着历史现实的行为事件纷纷消隐,人的精神苦难在诗歌找到强烈记录,当会失去震撼人心的撞击力,信仰和伦理评判褪去血色,诗歌变成小小自我安慰和圈内的相互激赏。在宏大精神结构──譬如对本源存在的追问激情,敬畏自然之心,人格建树,灵魂炼狱,智慧的预言、洞见,饱含希望与幻想等──一系列神性取向面前,是不是也暴露自己另一面苍白呢?固然世纪之交,现代诗歌某种类型业已成为生存经验的“特殊知识”,但一味怂恿修辞与技术对微观世界的占有,会带来另外一种怎样的后果呢? 谨此,我愿意把不太成熟的对这一诗学的美学评判先归纳写下,以便在今后新的诗歌景象冲突和对话中加以修订: 日常主义诗学源自生命根底,是个体生命能量在琐碎事物上的展开,是生命意识和文本意识又一觉醒、伸延。它把日常生活资料置于具体的文化语境,让凡庸事物隐露无限契机,不但大大扩容诗的书写空间,还在一定程度颠覆现代诗某些属性。它放弃宏大的社会承诺,取“观察”“解剖”“考古”等与此前不同的工作方式,推出诸如“细屑”“缠绕”“析释”“杂芜”等增长点,以其综合叙事策略与混沌面貌张扬90年代一路诗风。然而,这种变异,不加自律,放任随机,日益增多晦涩臃肿,最终,会因诗性亏损,至少还得部份返回诗美的简洁与纯正。
1.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第97页,商务印书馆93年版。 (原载《诗探索》1999年.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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