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的亲历、本真和自明:生命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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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生命,是现代诗学的根基。往昔的弃绝和斫伤曾导致它退行性萎缩。今天,除去外在强加的束缚,扭曲,自然释放主体生命意识及各种潜能,方能永葆其青春的开放与活力。生命诗学,全方位指涉生命,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它充满了奇妙、神秘、诱惑和注定的悖论。 人的生命是所有生命中最高一级,这个被称为"思想的芦苇",是如此伟大又是如此脆弱。单以肉体论,他的体内温度绝对不能超过正常值4~5℃,否则就一命鸣呼。他的听力只限于16-2万次/秒声频,越过此限他就变成听盲。他的目力也只能徘徊于4000-7700埃光谱,许多东西他根本无法看到。他虚弱得一撮细菌就可以致他于死地,也强大得能思接千载神游万里。凭着高科技手段,他的眼睛可以遥视几百亿光年的星球,只有1.4公斤大脑容积竟装得下整个列宁图书馆的信息总量(1015波特)。生命在它过程中所带来的愉悦、感知、思考和智慧,教人尽情拥抱生命,享受生命,追逐生命甚至放肆挥霍生命,而终端上无从逃离的劫数,时时又教人箍紧恐惧、宿命的死结。 生命就在追取瞬间闪耀和迎向终极消亡中,陷入永恒的矛盾和惶惑。这是生命的辉煌,又是生命的不幸,是生命的满足,又是生命的缺憾。生命具有难以窥透的纷杂性,同时又是断片的"复调",其间自有某些东西失迷于尚未确立之中①。 但本质上,生命是一场悲剧,一场持续不断的挣扎。 为适应生命的挣扎,造物把人的构成分为两大部分:肉体的与精神的。肉体由五脏六腑等器官来执行生命的本能、欲求和自然感觉。本能欲求包括食欲、性欲、生存欲等。自然感觉如痛、苦、滑、亮、尖等,它们主要构成生命的物质基础。生命的精神构造,则不具有体积、形态、质地和重量,是无法证实的存在,但却是人存在中的"精灵"。它根源于人的生理心理机能,同时把外部世界纳入自己意识范畴。多数时候,它表现为心理情态,并且通过语言这一中介介入到自身的生命活动中去。 肉体是易腐而速朽的,而精神则有超越的可能。生命的挣扎和质量,更多表现为精神的超越性。说到底,人的生命无法真正摆脱不幸和有幸,又无法实现人的绝对欲望和需求,故生命常常从肉体转换为对精神的求取。哲学、宗教、艺术、诗歌就是生命战胜肉体,求取精神无限的可能之路。 尽管现代医学已经进入到分子生物水平上,实际上对生命活动的觉察许多尚处于盲点,面对世上这台最精密的生物"仪器",许多图像依然一片模糊。比如人所共知的经络,探讨了几 百年,迄今依旧难以定论。生命自身的黑洞,和生命与外部世界关联——文化、规约、条律、话语的共谋性制约,都使生命在有限与无限,短暂与永恒的挣扎中,充满迷宫般的神秘和剪不断理还乱的困扰。 本世纪,以柏格森为肇始的直觉主义,启动了生命学说的全面勃起。他认为:生命是一种不可抑制的永恒冲动,它处在不断生成流变中,人们只能依据内在体验加以把握。它在世界范围,从哲学到艺术,大大强化了生命的本质、存在,大大提升了生命的地位和目的。生命能量的放射,得到全球普遍的重视与研究,本世纪八十年代,生命意识"突如一夜春风来",开遍了大陆先锋诗坛各个角落。 大陆生命意识的觉醒,开始时较多指认生命正值层面,集中于人格、权利、价值、尊严、独立、个性的弘扬,充满生命的礼赞,浪漫高扬的英雄主义,在专制权力话语扭曲生命的深厚背景中反射出强烈的人道,人本虹彩,而后的生命意识则迅速沉潜,消弭社会、文化成分,进入生命底层,触摸更为本然的生命样相:焦虑,死亡,命运和性。 比较一下朦胧诗前后期有关生命诗歌,就可以清晰了解短短十年来,生命意识觉醒究竟发生了怎样重大的进展。 朦胧诗时期:
——林莽《生命的对话》 朦胧诗后:
——刑天《夜》 前者明显从人类的存在价值出发,通过生命的磨难、孕育、所处位置,张扬人与自然的和谐,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呼吸,讴歌生命的苏醒、复生以及远景,充满了浪漫派美学普遍的情愫优势。后者则明显带有后朦胧诗的生命特点,从类的概括,整体性歌吟全面退回个人生命的细致,"分述"式的亲历,于静夜中检视生命的伤口。板结。疼痛。尖利。少了历史现实的直接评判,少了自然的积极参与,也没有价值与意义的思辨与引申,纯粹是生命的一次遭际和自得。 类似刑天这样的生命体验几乎布满大陆九十年代先锋诗坛,这种趋向是顺乎历史潮流和人类生活进程的。这不能不让我们再次回味德国伟大哲学家狄尔泰,是他最早把生命体验引 向哲学的高度,促成了现代诗学一次重大的质的飞升。他的许多核心论点,现在读来依然充满真理的穿透力: 诗的活动的起点,始终是一种生命体验。② 狄尔泰体验理论的核心论点启示我们: (1)诗是生命的表现和传达,它表达了体验,而且表现了生命的真实。 体验理论,毫无疑问成为现代生命诗学的基石。
体验与生命具有"同构共生性"。体验活生生地锲入人的感性生活,真切而内在地置身于自身生命之流中,从而透视人的生存。生命因体验的亲历得以上升为一种"思",获得自我"观赏"的机遇和意义。生命经由体验的途径,强化生命的价值,生命趋向本体诗化。而体验是返回本源的活动,是生命升华的样式。生命在飞升的过程中,于瞬间借助体验的"凝眸",体验在刹那间,与生命藕合,诗成了生命与体验最恰当的中介和优美的组织,并且最终都指向生命诗学最宝贵的属性:本真。"体验以其突如其来的力量切入我们日常生活按部就班的节奏。正是这一刹那,人唤醒了自我的真血性,真情怀,超越了人生中的凄迷和狂妄,而示出与本真觌面的整体震颤。"⑤ 生命以自身的裸程,原生,本真获得真实的肯定,并通过诗性的表达进入审美,人生得以获得新的命名与重构。 遗憾的是,愈是到现代化社会,体验愈发显得失落和萎缩。这既是体验引起当下艺术家高度重视的原因,又提供了一次更全面更深刻"找回人"的契机。 现代生活是被高科技支撑,被信息大爆炸包围,被现代文明精心编织的生活。主体生命与客观世界的关联,常被嵌进大量中介物(工具、数字、机器、编码、影像),异化和复制不断盘夺主体的体验,随着强大的空间拼贴时间进程,科技理性蒸发人的灵性,自然与人不断加大距离……这一切都使生命体验丧失原先始源、实在、亲切的过程,而充塞简化、压缩的假定性和间接性。这种残酷陌生的生命窘境反过来激起前卫诗人,远远走在麻木了感觉的大众前面,以更先锋的姿态,直视人的生存,直视生命能量的检测和掂量。他们的检测和掂量都带有某种独特的"谛听"和"抚摸"方式。 海德格尔认为,谛听是指谛听自己的内心,谛听天地神秘的声音,在谛听中靠拢人性的本质,靠拢神性的东西,谛听排除各种外在干扰和功利,全身贯注浸淫于高峰体验,通过冥想遐思,捕捉生命的奥秘,由此把握有限人生中的瞬间意义。先锋诗人,不再采用从前情感歌吟或隐喻方式,而是直接进入对象,"我坐进一片枫叶/并且从枝丫上飘入深深的秋天"。这既是进入自然又是进入人体的方式。他们往往"借助"某种微不足道的声息或影像去倾听神秘的生命律动: 当我双手垂伏桌面 ——刑天《午后我静坐桌前》 阅读中心灵感应,有如柔软骨节晶莹作响,灵魂深处浮起被截断的生命意象,竟同时伴随鹅卵石般清新的声音。神秘和感动,诱发瞬间凝神谛听,改写了以往体验在历史文化厚障中沉重穿行——带着理性认识的刻痕,而尖锥般直插生命内部,勾勒出那隐秘的生命迹象。 和谛听方式相对应的是抚摸方式。如果说谛听可以谛听自己,谛听别人,谛听外界,显出与外部世界较广阔的关联,那么自我抚摸则出自强烈的自恋,纯粹是个人生命的"自选动作"。大踏的《抚摸》一针见血道出"自选动作"被一代人所偏好、青睐,有相当的代表性。 把手放在信上,手也有眼睛 得意,喜悦,甚至炫耀满足的内窥癖。"生命获得近乎夸张的珍惜和过于自爱的凝视,以至于对自我生命的抚摸超过了所有的外在需求,成为写作的最高目的。"⑥ 这种以自我抚摸为特征的个人化写作,逐渐占据先锋诗坛,完全拒绝主流话语的召唤,我行我素,潜入生命底层,自我顾盼。或以阴私性片断自传,或以自我嬉戏形式诉诸大量文本。 生命诗学正是通过谛听与抚摸的方式,围绕焦虑,死亡,命运及性等四大体验热点,展开生命种种本然样相(性体验参见女性诗学一章,此不述)。 焦虑是现代人生命存在的本质结构。它是存在困境挤兑下,生命的不安,恐惧,交织着关怀与期盼的结果,同时也是自我面临危机的症候。对于先锋诗人来说,焦虑肯定是生命困境某种残酷的自我追问,自我鞭挞。它反映出来的病状,多少带有乖张、抑郁、疯狂、神经质,乃至歇斯底里。从焦虑体验中,我们可以看到现代诗人生命的痛苦,挣扎和希冀,是怎样指向心灵的巨大冲突和灵魂的煎熬。同时也并不排除在焦虑的后面,有时还潜伏着原罪、忏悔、救治、末日感等宗教成分。 第三代诗人中的"老前辈"孟浪,在《世界五步》里所表达的反抗,高傲,批判和忧患是一种典型的焦虑,沉郁而复杂,下面是其中一小段: 他提着自己全身的血,用全身的力气提 ——孟浪《世界五步》 恐惧、反抗、自我克服,与魔鬼搏斗,与自我拼杀,外在压迫与内在虚无组成双重逼压,现代人生不免陷入程度不等的病态挣扎中,唯有哲人与艺术家能以冷酷的理性与感性的体验穿透它。 "深切的焦虑不是一个旁观者冷静观察所产生的忧虑,而是一种“认识你自己”的焦虑,它打碎了各种现存文化外在地赋予的生存诺言和自我的伪像,在一种紧张剧烈的心理过程中,最直接地洞见了常态下难以窥视的深隐的自我本来面目,瞥见了自身多重人格的诸侧面,洞悉了它们永恒的冲突与搏斗。"⑦ 搏斗与冲突还要无休止地进行下去,焦虑作为现代人精神的主要特征,它的各种各样面目,完满地体现着现代人的生命情状,它大大丰富了生命诗学的内容,并使之在广度和深度上真正进入生命本质。 生命体验的第二个热点是死亡。人们都忌讳谈论死,但死亡是哲学最根本的问题,是生命诗学最真实的底色。生与死是存在的两极,死的永无窥测比生更为凝重和富有力度,所以体验 死亡即是最深刻体验存在,即是最深入沉思人的本质。死亡作为生存的基本参照和背景,必然会带给生存空前的力量,如果对死缺乏真正的意识,也就必然对生缺乏真正的自觉。在死亡面前,生命最彻底暴露它的本色:拥抱、欣赏、逃避、绝望……构成了它辉煌悲怆的乐章。 死亡体验可分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以身殉道的亲历型,用自己高贵的生命去验证去烛照生存的虚空。第二种是虚拟型,用冥思幻想拟想去开辟生命终极的种种情景感知。第三种是知性型的,从哲学理念出发,去作形而上认知演绎。 长期以来,主流文化总是从社会学角度出发,粗暴责斥死亡的歌咏,判以悲观颓废的罪衍,多么不利文明健康的主旋律发展。实际上,从生命角度出发,在诗性与哲学高度上展开带给我们众多的体认,这无与伦比的美丽"心病",是人生的幸事,是存在的敞开。近年来,死亡之域绽开朵朵令人惊颤的小花,《碎片》是其中之一,那是阳子在悸动中,由意识模糊到逐渐透明的一次奇遇: 清晨三点钟 ——阳子《碎片》 而马永波则冷静地把死亡与灵魂,逐出感性冥想氛围,放到智性的天平上,掂衡测试其重量: 一生把一具骷髅带在身上 ——马永波《存在的深度》 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曾说:死是要打开永恒性大门并且是时时威胁着我们——也就是在无可避免的很短时间,把我们置于不是永远的毁灭,就是永远不幸的那种恐怖的必然性之中。但是,在抵达必然性的终点,会思想的"思想的苇草",必然以奥妙的生命热情,展现它众多摇曳的身姿:或深深眷恋惊诧。或极度愉悦。或本能逃离抵抗。生命的明暗、对比、伟大与渺小,终于在九十年代重新积蓄起一股新死亡体验诗流,影响颇大的"新死亡诗派"大致认可这样的方位:与整个传统文化和美学冲突对抗-一在人类内心深处涂抹乌鸦诗句;离开历史,直接对生命进行终极观照,目的是从超出的生命收集到像诗篇一样精美的气质和灵魂,以冥想沉思进入存在的深度,以高蹈的清醒拥戴悲剧。⑧ 在生命诗学的旗号下,这样的死亡体验诗流有愈演愈烈之势,因为生命终将被撕成碎片,生命终将被推进深渊,每个人每时每刻都面对宿命。先锋诗人更不能回避这一最锐利的生命疼痛。不过,人的超越意识既是对终极的确认又是否定,生命这种辉煌悖谬,正是生命最动人最深刻的意蕴。无数死亡诗歌都围绕这一悖论和意蕴,展开其千姿百态的体验研讨。对死的理解,追溯,冥想和瞻望,使先锋诗歌真正撕开遮蔽的虚伪面纱,解开生命本真的面目。生命诗学,因为死亡的高度,而成为最深刻的诗学。 命运较之死亡则更为扑朔迷离。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完满定义。正是因为它的神秘无定,才给生命体验注入取之不竭的资源。 命运,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因果链。既是某种巧合,或然,又是不可更变的必然。它吝啬得轻易施舍一厘一毫,又富足慷慨得随便抛掷。它是上天恩赐的良机,又是庸常生活一次不起眼的"际会"。它是一场旷日持久,折磨人的残酷战争,又是一次唾手即现的奇迹。它通常大公无私铁面无情,有时却也显得极端的偏袒和狭隘。它提供选择,抗争,征服时机,又撒下顺从,屈服,乖乖就范的陷阱。它有时掌握在人的手中,性格成为命运的主宰,有时却被上帝当作掌上的毂子,信手一扬。命运,影子般紧贴人的生命,是一种摸得着的实有,又是一种看不到的虚幻,所有人都想穿透它,所有人最后都尝到无尽的烦恼。
——梁晓明《击鼓》 梁晓明的《击鼓》,以理性之思,叩问命运之神。人陷入永恒的困境,总想寻根刨底,寻找答案和出路。叩问苍天叩问大地叩问内心灵魂,但是没有一种回答是肯定的,没有一种回答是绝对正确的。在相对"真理"中,生命失落了应答的回声,正是这种充满古怪的悖谬,吸引一代又一代的人频频叩问,生命体验便留下深沉激越的钟声和鼓声。生命诗学因为命运叩问的追寻色彩和神秘回声,而显得更加摇曳多姿,扑朔迷离。 三 大陆九十年代的生命诗学,在很短时间内,便确立了自己辽阔的框架,而且以急剧的变化转型标示了巨大的话语生机。前期生命诗学多从类群角度出发,整体性概括肯定群体正值生命,而后则全面导入生命形态深层究取(包括众多"负值"层面),它鲜明地打上两个特征:第一个特征是体验的纯粹私人性,第二个特征是体验的日常琐屑化。 不能不承认,类群经验与个我体验有着巨大差异。类群是大我、是集团、是阶层、是群体。经验是亲历实证,较长时间的心理积淀物,它既指示个人某些心理轨迹,更多则代表某一群类的"心意""心相",它是高度概括化的心理熬炼。如黄灿然《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其中几节: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默默吞忍。 黄灿然不提供具体细节,不铺展过程,而选择有代表性高浓缩的语像,来概括一生中的怨恨,寻找,耻辱,飘泊,自省,逃避,失败等经验。这种经验的凝聚铸炼是浪漫及现代主义前期的普遍方式。 于坚则不同了,它把体验完全具体化,过程化,细节化。体验作为生命某一时区的瞬间单位,缀连成过程的影像,如《堕落的时间》:"从某高处落下/垂直的/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通过水泥/钉子/绳索/螺丝或者胶水/向下/被固定在桌子上的书/向下/被固定在书面上的文字/我听见它/穿越/光线/地毯/水泥板/石灰/沙和灯头/穿越木板和布/就像革命年代/秘密从一间囚房传到另一间囚房/那声音/相当清晰/足以被耳朵听到/又不足以被描绘/形容或比划/不足以被另一双耳朵证实/它停留在那儿/在我身后/在空间和时间的某个部位" 于坚体验十一点二十分至十一点二十一分,一分钟之内某一自由落体的声音。物理时间只是短暂的六十秒,大约只够写几十个字,但私人心理时间被体验刻意拉长了,且被分割成众多单位,有如一个慢镜头,放大全过程,容纳和表达瞬间压缩的生命。它改变了以往高度概括所遗留的弊端:粗疏和空隙,把那些被掩盖的空白通过细致想象还给我们。 我一直以为于坚对过程,细节,时间有一种特别偏好,他往往在体验中强化时间链条,由此而诗化时间,时间是人的生存的状态,他尤其看重进行时态,通过它再造另一种内在心理时间,从而重构出新的生活。重要的不是时间的现实刻度,而是被完全个人内化,进行中体味着的时间。因为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显示连续生命的特殊意义,哪怕完全是极具个人化的。显然,类似于坚这种私人性充满细节,过程,时间,情节的状态体验,为生命诗学——其前期经验聚合的范型,做出了重要的而有益的增补。 体验第二个特征是主体的感知"视线"从生活事件全面转移到日常琐事上来。生活事件一般指对人的生存具有较大影响的情景,境遇,它在很多时间场合左右人的意识精神。以往诗歌对重大事件付出巨大热情——当然事件并不指完整的因果展开,而是指事件对精神的折射投影。例如情感事件(初恋、失恋、婚变),伦理事件(侵犯、攻评、受伤、防御),生命事件(新生、濒临死亡、疾病),诸如此类都成了重大指涉对象。 而日常琐事在后期生命诗学中则越过"事件",上升为体验的主角,它像崔卫平所描述的是一种"既不粘不稠,又像碎粒般吸附,吸引的东西"⑨。包围在你四周,诱惑你自觉主动投入其中,它充满柴米油盐这样不起眼的用品范围,它构成一系列生活流水账,构成被称为"日子"的一连串平淡无奇的"日历"。所有的人都无法逃脱日常琐屑的浸泡,所有的人都面对一个巨大切实的生存无底洞,所有的人都自觉或被迫加人这一天造地设的"仪式"。如何从日常生活琐屑,比如一次排队一回购物甚至一瞥眼神,挥发出诗性的光辉,呈现生命本在的澄明和瞬间意义,是对生命诗人新的挑战。 于坚有一首描写同事五秒钟穿过一条马路的琐事: 他一生中的一个时辰在下午三点和四点之间 ——于坚《下午一位在阴影中走过的同事》 这里压根儿称不上事件,它普遍平凡,轻淡得如一缕炊烟,没有人会留意和记住,但它却被诗人瞬间体验摄住了。它细碎得不能再细碎了,不外是:穿过狭长阴影的日子;踌躇三步或四步;手中的信差点掉下,由这三个琐细构成诗人大约五秒钟,对某一生命过程的凝盼、体味和思索。它可以由此延伸对主事者性格、情感、命运等的领悟:从外在浅层,偶发动作中接近生存的根子,在客观冷静还原状态中,留给人们对生命瞬间的怀想与追索。缘此我想起十五年前,朦胧诗人梁小斌一句名言:一条从楼上飘下来的蓝手帕,也是意义重大的。它实际上道出日常生活中,无限隐藏着的生命体验真谛,生命诗学的价值就在善于发现和善于挖掘被人忽略的瞬间生命的诗意。
正是从类群经验概括向个人日常琐屑的体验转型,导致了九十年代先锋诗歌写作自我化大趋势。这种带有私人物品的性质,私人自传特色的写作,成功地保留了个体巨大的精神自由空间。它独立地抗衡主流文化,权力话语的导引强制,拒绝非艺术干扰,它推进生命诗学在前人极少问津的领地昂首阔步。从重大的人权到细微的叹息,不管是正值层面的高扬抑或负值层面包括自渎自虐自戕的展示,都显现了生命在不可抗拒的悖论中——自明的意义,其顽韧执著的自我穿透,自我体认,自我放血,自我烛照,通,过体验为中心支持的强大发射网络,占据和覆盖了诗歌最广阔的版图。 然而,过量的私人化电波传递,大规模个人自传话语频率,又会导致生命诗学令人担忧的"胸积液"。众多细小的呻吟、伤感、病痛、被拔高放大,赋予至高无上的意义,所有目光都用来打量毛孔,神经末梢和皮肤上的斑疤,生命诗学成了生理心理学意义上的"临床记录"和"病情观察分析报告。 生命逃离出对当下的关怀,淡漠了对罪孽的审判,放弃了对"噬心主题"的投入,普遍软化,妥协,倦于责任,承担,不屑再与主流文化对峙,听从虚无的摆布,生命诗学踱进了幽闭的象牙塔。 生命规避社会,历史,时间的"监督",仅仅怙恃本能来塑造自我,长期浸淫于纯粹私人意识空间,珍视把玩个人精神分泌物,生命诗学变种为精神碎片的解剖和琐屑的贮藏室。 人们不禁要问:一次伤风喷嚏和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到底有没有不同?一片平涂的寇丹指甲与灵魂的痉挛状态何以区别?一次生理掠像和一场人文精神思辨能否同日而语?普遍的不安与忧虑都指向个我生命与外部世界,自我意识与社会现实,即个体与群类究竟处于怎样一种关联?如何将双方调节到较佳的谐振点上? 已经有不少人看出先兆隐患了,纷纷指出:每一种生命个体之所以有价值,并非仅仅由于自身,而是个体生命与其所处环境,所依赖的背景构成种种关联,形成一个无法割裂剥离的有机体。在此意义上,个体生命才是缠绕潜伏着无数有待发掘析取的复杂涵义的宝藏。固然,现代诗把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生命从统一现实秩序中解救出来,生命个体的平凡就是生命个体的伟大,但不知不觉的神化个体本然原始生命力,非但不能使个体生命得以继续弘扬,反倒缩小个体生命内涵的震撼力。所以,要重新领悟生命多维向度和自我深度,否则被净化纯粹处理得一无所剩的自我和个体生命就不过是虚度的瞬间。⑩ 类似这样的尖锐担忧,正努力清除着生命诗学一开始就沉淤的粉尘,它造成肺活量急剧减弱和堵塞。有人从建构生命大人格的立场出发,高屋建瓴般地呼吁:是否可以通过诗歌对于人类精神的召唤,而重新确立生命的尖锐和硬度?生命被分裂着,而此一灵魂与彼一灵魂,与一切循环着的灵魂能源集合起来的时候,它是否可以成为一种更强大的旗帜飘扬在人类精神的上空?诗人作为思想者,乃至宗教哲学意义上的智者,将自己逼近到危险的高度。他必然具备那种大生命,必须在这个危险的高度上,以他强大的精神意志,显示他对人类灵魂的"粘土"作用。⑾ 燎原的意见是值得高度重视的,在人格普遍软化的今天,他重提生命的信仰和清洁精神。在稍后文章中他又指出:对于生存黑暗块垒的看见和主动承受中,以生命修炼中蚊聚的能量之砥砺研磨,打旋出精神的焰火流苏。凭着心灵对于生存腹地泥炭沼泽的伸触,以无人觉察的心灵的长长叹息,使生命本在的理想热流上升弥漫,兑换出心境的大花开放。⑿ 这已经不是诗人一己生命感官,一丝生命体悟的把握,也不是精神碎片纯粹的展示和个体意识流动的"闪回",而是在尖锐,硬度,疼痛的基座上,重新粘合灵魂的问题了,即在生命的天平上,加重人格,良知的砝码。这种加重,并不是在排斥去除生命诗学的原汁原味,改变它的原质,恰恰相反,是加强整体性深化。毕竟生命诗学的最终完成,乃是生命感官与人格的统合,乃是生命感性与良知的统合。 诚然,生命诗学的出发,是从本能,原始,冲动,力比多原点开始,但绝不是原地兜圈,而要做发散式辐射,通过体验的中介,瞬间地亲历生命的本真,并企及自明。它的初级阶段,挣脱种种外在束缚,表现了各种生命本相的本然活动,覆盖了生命所有正、负值及中性层面。到了高一级阶段,我们则有理由要求在生命本然活跃中,加大生命中的人格力度,亦即抵达非个人化的存在深度,这样生命就脱弃了琐屑、卑微,而显得"大气"。 近年来,梁晓明在生命人格的建构中,推出《开篇》组诗,影响相当不错,他把生命与崇高与良心,与伤口融化一体,追求生命的大度和超迈,在《进入》中早已有所表示: 我沉思的手 最烈的黄酒也是我最不可忘怀的回想 寻找。进入。融会。生命与自然,生命与当下共同承担造物的重量,以血液,以骨楠,以情怀,在逝去的时间里保留生命的感恩,在未来的憧憬里坚守生命的清醒。杜绝了前一阶段生命负面的沉迷放逐,也刹住了自虐自戕的余风余绪。 这样的生命人格感悟再次提示我们:诗歌是诗人生命熔炉的瞬间显形,并达到人类整体生存的高度。我们首先需要打扮自己,以生命本体内部的体验和感悟来把握生存。最终就会出现一个被理解的"现实"。真正的诗歌永远居住在诗人全部的生命之内。当诗人以严肃得几乎淌血的眼睛盯着自身生命和语言深处的时候,他同时成为人类共同命运的担负者。⒀ 生命的担戴与命运关怀意味着生命尽管纯粹?其血缘依旧维系在当下最深刻的矛盾根部。生命无可推卸沉重与痛苦,迫使诗人在当下状态的行进中,不时展开勇敢者飞翔的翅翼,那种生命大人格的舞蹈与旷迈,以良知铸就现实与超越的双重品格: 灯盏,思想。噬心的隐喻。 ——陈超《飞翔》 生命诗学,只有当它不单单从冲动、本能、原欲出发,出入于焦灼、死亡、命运、性的高峰体验,不单单游走于潜意识,感觉的私人片断自传,而是多一些加入生命的人格、良知、心地、品质和当下的人文关怀,以及蛰伏于生命中未被惊醒的神性,并且提升为某种生命典范的舞蹈和沉甸甸的重量,即与人类命运的共同担戴,那么,它就不再是纸上轻飘飘的语码,字面上空洞无力的回声,而成为我们肉体与灵魂中的灯盏。它深深地明亮于心头间,又远远地高悬跋涉的途中,人类再一次拥有精神的自明,并且以这种自明的勇气和信心,陪伴着走完自身的精神历程。 注释 ①H·奥特林《不可言说的言说》第94页,三联出版社1994年版。 原载《诗探索》95.4期,入选《中国最新先锋诗论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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