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自由人文主义者的精神特征:读王小波

 王小波(1952年-1997年)的去世,又成为尴尬时代的谈资。他的英年早逝成就了这位“文坛外高手”、“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思想家”在中国的文坛地位。一时间他的文集洛阳纸贵,他的作品也成为人们探讨的焦点。 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十年浩劫这样灾难中制造的精神荒野中摸索自由、困惑和犹豫。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多少人的思想不被体制化不被淹没。面对动物庄园荒芜而又瘟疫横行的精神囚禁,王小波却象一只自由的鸟儿,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王小波的杂文随笔有两个明显的特征:独特的思路和独特的语言风格。他的思路属于自由人文主义,是经历过思想浩劫的国度硕果仅存的自由和独立思考精神的结晶。   
  
    当下文坛一下从主流意识形态中突围出来,变的众声喧哗。我们缺乏具有原创能力的文化大师,就连钱锺书、陈寅恪这样的大师,也被讥为“只有知识的积累”。缺乏具有原创能力也不是什么丑事,关键在于自己表达自己。启蒙是多么重要,尤其是温和的启蒙。当下确实需要王小波,这个民族一直在欺和瞒,几千年了,到现在,还是在培养奴才,培养机器,培养人格分裂。我们缺乏那个揭穿皇帝的新装的孩子,最多就是做“沉默的大多数”,王小波出来了,说实话,而且用有趣的话说。王小波是故意的,他有一种颠覆的快感,还有一个启蒙的使命感!王小波在提高我们心灵沉思的习惯,鼓励获得知识的单纯的乐趣上,功莫大焉。这也正是王小波短暂一生一直追求的,他说“中国若有真正的自由知识分子,当从我辈始”,颇有几分悲壮感。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王小波是最早的一批,一个杰出的代表,在一个善于作秀的文坛上,他做出了榜样。
  
    几乎没有人把王小波比作精神界战士的,他几乎在每篇文章,都只是娓娓而谈。他似乎不在乎别人怎么认为,只是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思想写出来,这与传统的匕首和投枪式的杂文有很大的不同。鲁迅的金刚怒目与王小波是联系不起来的,由于政治持续的简化和利用,鲁迅那样的精神界战士让人无法走近。整个20世纪的中国文化精神的历史差不多就是“启蒙”与“造神”的循环,知识分子在不断制造对各种各样的精神偶像的虔敬和恐惧,而鲁迅则始终是一尊不倒的大“神”。   
  
    正如张闳指出的那样,新的文化“孙大圣”们各自将自己心目中的“圣人”圈进神圣的光圈,让人无法走近。任何怀有别样的目的的接近者,都有被“妖魔化”的危险。而活着人的精神生存的空间则变得越来越逼仄,精神生活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窒闷,始终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烂的、像停尸房里一般的气息。我们在这种精神空气中生活得太久了!王小波的出现,正悄悄地改变着狭窄的精神猪圈。鲁迅的硬骨头被简化成残酷的斗争,并反过来对人的精神世界造成巨大的破坏。王小波的幽默与从容显得格外重要。他崇尚的是自由、理智和宽容,反对愚蠢、教条、虚伪和无趣,他十分讨厌人们用各种各样的精神猪圈来圈住他。他始终保持着一颗自由人文主义学者应有的平常心,这或许与他受过多学科的教育有关。他总是能在看似平常的想法和说法中发现荒谬,进而触及真理的内核。这与他一直保持思想的独立性、自由性有关。大家都反对媚俗,他却指出了媚雅的荒谬;他在主流大喊崇高的时候,却指出了片面追求崇高的坏处。他的杂文是对灰暗和压抑的反抗,让人时刻在感受到思想的冲击。作为沉默的大多数,王小波更多的站在个体的角度来说理,他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独立的人有着独立的思考和看待四周的看法,他也能够有意识的选择一种独立的生活方式。压抑和灰暗的生活,培养了思想者思维的乐趣。那只特立独行的猪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机智地冲破人为被设置好的精神小圈子,深山老林里享受自由。大多数的猪都自觉的放弃了美好,没有轻松逃脱的能力。王小坡的幽默并非皮肉上的滑稽与俏皮,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维理念,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世界荒唐时,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它同样是荒唐的,而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消解它,便成了智者的最佳选择,于是就有了幽默。他的《极端体验》、《沉默的大多数》、《救世情结与白日梦》等篇,均直指现世中的尴尬处,以其特有的智慧与巧思,将世人熟视无睹的呆滞目光激活。王小波的精神特征是:反虚伪(而不是反崇高)、反蒙昧(而不是反信仰)、反滥情(而不是反抒情),对制度化的一切“真理”持怀疑态度,不愿接受一些所谓“不辩自明”的公意。王小波属于较高范畴的具有怀疑精神、好辩的知识分子。他很少把崇高挂在嘴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相信崇高,但决不能容忍降价而沽的“崇高”。他对“崇高”、“纯洁”、“善良”、“神圣”这样的字眼表示怀疑。王小波沉浸在理性思考的乐趣中,深深厌恶那种把一个丰富的人磨砺成简单而没有趣味的“崇高人”的社会现实。他认为幸福应该建立在让大家都按照自己的形态活着,需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之上,但现实中,一种人的生活总被另一种人设置着。王小波说他生活与写作有三个原则:热爱智慧、热爱异性、追求有趣。他认为智慧是一个人活在世上充分享受人的自尊的基础,性是一切美的来源,而趣味是感觉这个世界美好的前提。但在现实生活中,他越思考就越发现聪明其实只是相对而言。王小波说他在对过去生活的回馈中,用了一种幽默,看到了有趣。“这些现在让我写成了有趣的故事,在当时其实一点趣都没有,完全是痛苦。我把当时的痛苦写成现在的有趣,现在的小孩看到的只是有趣。而我们现在的生活还是这样,有趣的事情本来是没有的。” 他在《红拂夜奔》的前言里所说:“我认为有趣像一个历史阶段,正在被超越。”“智慧被超越,变成了‘暧昧不清性爱被超越,变成了‘思无邪’有趣被超越之后,就会变得庄严滞重。”那段时间,他在经过一系列思考后痛感的是关于乌托邦对人的影响,他认为乌托邦的罪行是一个人用自己一次的思想代替、瓦解与破坏了别人的鲜活思想。由此他进一步对话语制造者产生同样的反感,同时又困惑于自己也已经成了话语制造者。王小波曾经自得于自己可以以沉默来面对社会,做沉默的大多数。当他无法再沉默,必须用话语来面对这个社会,又进而自己也成为面对社会与大众的话语制造者时,他被自己无法超越的困惑控制了。 (《朱伟 :王小波的精神家园 》)王小波喜欢把作品的情感放置在一个较大的阴霾时代背景下来渲染,他讲故事的真实目的,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在逻辑思维方面的优越感。他的小说,本质上是用逻辑、复调等方式娱乐自己。只有他的杂文,目的是为了娱乐别人。在后者,娱乐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泛指能够打动读者的那些东西,包括思考、讲道理、攻击、讽刺等等。 王小波那样密集地卖弄智慧,反而忽略了对人内心隐秘的挖掘。   
  
    王小波强调“思想的乐趣”、写作的“没有利害关系的愉悦”,他不怨恨自己的作品缺乏买方市场,他对知识不倦的渴求、对各种学科的好奇,他反对丧失想象力的“审美”。一位西方学者说得更简明一点:“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不同之处在于,知识分子不仅要在只是层面受过良好的训练,更为重要的是对人类的事物有一种参与。不仅有参与感,还要有情感上的关切。知识分子具有的怀疑精神,对体制、现有规范、权力有持异议的勇气。知识分子是偶像的破坏者和反叛者,专业人士经常由于恐惧和对安全感的过分依赖,容易腐化成偶像的追随者,现存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和维护者。”由此观之,王小波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有论者认为,王小波的杂文的现实意义是:   
  
    他重新唤起中国人对他们一代所受磨难的记忆,而且他采取的是个人化的视角,摈弃了伤痕文学式的宏大叙事和民族主义者的革命浪漫话语,从关注个体命运的角度,这的确是一个进步。王小波提醒我们,他们那一代人的历史是一场充满谬误的幻觉的闹剧,既不是张贤亮所缅怀的“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的形而上之旅,也不是张承志所讴歌的“伟大母亲”般的草原晨曲;(2)他力图恢复知识的尊严,“思考的乐趣”这种乐观而自足的观点几乎贯穿了他杂文的全部。必须看到,在当时普遍质疑五四启蒙运动的反智精神氛围里,王小波是一个坚定的反蒙昧、鼓吹科学精神的斗士;(3)力求精确、适度的语言风格。在国内写杂文的人不在少数,但大都要么流于发发牢骚,要么流于板着面孔说教,相较之下,王小波杂文流畅、有趣、生动的长处还是相当突出的。当然,每个人的阅读口味不一样,有些人偏偏讨厌京腔,也许就不会同意以上的说法了。不过就这个问题,王小波自己也申明过自己的立场,他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抨击王朔小说、影视作品里的一些俚俗用语,显然在使用一些口语上他并不是拿来即用的。我自己其实非常讨厌一些贫嘴、玩文字玄虚的京片子,但王小波并给我这种感觉,这也是我喜爱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4)求真、不盲从的科学精神。我想这一点不必多言了,这应该是每一个知识分子最基本的素质。但需要强调的是,在中国真正具备这种素质的人并不在多数,即便是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王小波举过一些例子,什么君子兰、红茶菌、气功、特异功能、水变油、永动机、神医等等,这些可不是什么神话,这些都是一时举国若狂的中心事件,记者写报道,专家、教授出来证明,“领导们”开动员大会火上添油,有时候你会觉得中国几乎全是疯子。再看看最近的法轮功,多少看上去学识渊博的学者都身陷其中,想想看,他们都这样,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呢。朱学勤曾经提出一个口号——“回到常识”,事实上在他之前,王小波已经在杂文里一点一滴地做了。如果说有一些学者或知识分子是鼓吹“反崇高”、“反理性”的话,我觉得那一定不是王小波,而是那些持“启蒙激进、启蒙无用、启蒙破坏稳定”观点的人,这些人有些是王朔之流的不学无术之徒,有些是鼓吹国学、国粹、儒家经济的书呆子,还有一些就是极端保守和狭隘的民族沙文主义者。当然“领导”是少不了的,他们要顺民,要幻想,要神话,要监狱和枪炮庇佑下的道德乌托邦。但——决不是王小波,决不是王小波。 (《恶俗的朔爷与自由的小波》)
  
    王小波随笔中主要反映的思想是:  
  1.对体验痛苦生活,通过意志磨练、牺牲自我达到超我、崇高的嘲讽   
  2.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时代,而不理智起源于价值观与信仰欺骗   
  3.知识分子可以创造精神财富,也可以不让别人创造财富,而现代知识分子最大的罪恶是建造自己的思想监狱   
  4.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而我们总以正本清源的方式破坏幸福。高尚与低下的总和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去掉一部分实际也就破坏了一个真实的人   
  5.东西方精神最大的区别在西方人沉迷于物欲,东方人精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乐趣就是性爱   
  6.只要有人与人之间关系就有不平等,而最伟大的文明就是虚伪。      
  
    当然王小波也有缺点,就是“弱势群体”缺少理解和关怀。他的身上是不是有太多的聪明人的优越感呢,在一些严肃信仰的有神论者看来,自由主义者几乎象石头一样不通人性,多疑,挑剔,尖刻,不讲情面。他们的作风也极令人生厌,闲适,卖弄聪明,对所谓机智之举赞赏有加,但对情感之事却每每嘲弄。在一般人的感觉里,自由主义者大都活得比较奢侈,他们好象不会放过每一次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有时甚至只是为反对而反对而已,而且对一些显得高格调或高雅的享乐性事务也很在行,不像沾过什么柴米油盐,也不像懂得什么人间疾苦。这一点需要注意,从鲁迅抨击梁实秋这一事件来看,自由主义者确实有值得反省的地方。王晓华 教授对王小波杂文的思想渊源、意义与局限进行了分析,指出王小波杂文的精神内核是理智经验主义。王小波师承的是英美经验主义和自由主义,但是理智经验主义是经验主义的一种,而经验主义至少有如下欠缺:1、它拒绝言说经验之外的事物,拒斥形而上学,反对乌托邦,主张渐进式的改革,虽然不乏合理之处,但有缺乏远见和激情的特点,容易走向另一种形式的保守主义;2、经验和理智并不是万能的,真正的创造常常需要超越性的精神活动进行支撑,因而以理智和经验为最高原则会使文化陷入贫乏状态。由于这两个欠缺,王小波的理智经验主义原则暴露出缺乏超越性的弱点:(1)在他的杂文中,有很多东西被否定了,但有建设性的命题并不多,他的论述主要是限制性的和解构性的,而非建设性的;(2)王小波过于强调人有讲理智,没有认识到非理性乃至超理性的精神活动在科学发现、文化创造、日常生活中的意义,这是片面的;(3)对经验的崇拜使王小波在表面的激情(浪漫)中隐藏着一个保守主义的灵魂,他在伦理学上的结论貌似激进,但骨子里是保守的。顺便说一句,李银河女士称王小波是浪漫骑士,但经验主义者的生活大多是与浪漫无缘的,因此,王小波作为经验主义者是否真的浪漫是可疑的(他本人就说过他在道德上是“无懈可击”的)。王小波未怀疑过经验主义、自由主义、理智主义,而是像运用先验真理一样运用这些主义。这使他作为一个自由思想者在某些方面走向了独断论。王小波看到了多元主义和个体主义的缺乏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欠缺,因而在众多杂文中提倡多元主义和个体主义,这是他的杂文的独特价值所在,但他泛泛地否定伦理中心主义和中国传统文化,则是明显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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