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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博尔赫斯》：曼古埃尔的镜中奇遇记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海萌
2012-09-29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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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博尔赫斯》阿尔维托·曼古埃尔著 王海萌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博尔赫斯曾经把宇宙想象为一个图书馆，一个无所不包而又井然有序的六面体空间，当然，其间的秩序也可以是随机的和充满偶然性的。阅读的偶然性则在于我们可以随意打开任何一本书，展开不同的书中世界，每一本书都体现了宇宙无所不在的秩序。我们打开一本书，同时也是在打开这无限宇宙的某一细小部分。法国诗人马拉美则干脆把世界想象为一本书，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是这本书中形形色色的字符。它们以为某种可知的或不可知的规则，构成世界的句子和段落。那些伟大的事件，毫无疑问，是其间的重要章节。至于我们，则是这本世界巨著当中的某个角色。一些人是主角，更多的人是配角。

阿尔维托·曼古埃尔似乎既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但从当今西方文坛的角度看，他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角色。这本被译作《恋爱中的博尔赫斯》的书，则是曼古埃尔的一本阅读随笔。它原先的书名叫做《走进镜中森林》（IntotheLooking-GlassWood），《恋爱中的博尔赫斯》是其中一篇的篇名。

曼古埃尔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不仅是我们这些对他还相当陌生的中国读者要问，就连曼古埃尔本人也在问。这本书的第一章就叫做“我是谁？”确实，曼古埃尔有着极为复杂的身份：犹太人，出生于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加拿大公民，定居于法国，同时是随笔作家、小说家和翻译家……这多重的、有时甚至是相互冲突的身份，构成了曼古埃尔写作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的基础。同时，阅读和写作，又是曼古埃尔寻找“自我认同”的基本方式。在书籍的林莽中，曼古埃尔为自己的身份确认树立了识别标记。“我们阅读的书塑造了我们”，曼古埃尔说。

读什么样的书，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书又是一面镜子。它是现实世界的一个镜像和自我形象的一个反影。镜中自有另一番天地，同样，书中世界有它自身的秩序和规则。只有熟悉它的人，方能穿过那些错综交叉的小径，为“自我”寻找到明确而又恰如其分的位置，而不至于迷失在其中。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小女孩爱丽丝（《爱丽丝镜中奇遇记》），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曼古埃尔也发现了这一点。走进曼古埃尔的书中世界，如同女孩爱丽丝走进镜中世界一样，在那里，将会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曼古埃尔借助《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故事，将一系列阅读事件串联在一起。走进曼古埃尔的书镜，我们得以与博尔赫斯、格瓦拉、科塔萨尔、略萨、庞德和艾略特相遇，得以与那些与我们相距遥远人物，比如萨德侯爵、圣奥古斯丁相遇，甚至得以与爱丽丝——她是我们每一个人童年时代的伙伴——相遇。我们听到曼古埃尔与这些真实的或虚构的人物的谈话，在我们面前打开了一条条通向书镜森林的通道，并标示出一道道通向书籍奥义的秘密标记。这本书本身就是一部小说，一个关于阅读的故事。其主角就是曼古埃尔与爱丽丝这两个角色合成的人物——“曼古埃尔－爱丽丝”。

然而，问题依然存在——“我是谁？”曼古埃尔举了《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的例子，已经忘掉自己是谁的爱丽丝与一个同样忘掉自己是鹿的小鹿成了朋友，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别人说说的“人类的孩子”和“鹿的孩子”时，小鹿则逃开了。曼古埃尔认为，这两个小东西——人的孩子和鹿的孩子——像他一样“用外人指点编造的词句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是被他人言说的语言，我们是被他人识别的形象，我们是被要求记忆的历史，因为我们在现实中无所作为。”作为犹太人，受制这种被他人所指认的身份，正是犹太人“自我”迷失的根源。他们无法成为“我”，只能成为“犹太人”。只有在忘记“我是××”，他人同样也忘记这一点的时候，偏见和敌意方可消除，正如爱丽丝和小鹿一样。

然而，这也正是阅读的辩证法。阅读帮助我们确认“自我”，它却是通过忘掉“自我”来实现的。在阅读中，曼古埃尔忘掉自己是曼古埃尔，他和书中的爱丽丝合为一人。而我（读者）在阅读曼古埃尔的时候，或许也正在忘掉我是谁，而进入曼古埃尔的镜像中，化为书中世界的一部分。正是这种对“我”的遗忘和放弃，才真正建立起与书中世界的亲善关系。我们随意打开任何一本书，走进任何一个空间，世界存在和人类交往的多种可能性，都在同时向我们打开。曼古埃尔写道：“我相信存在一种阅读伦理，这是一种阅读的责任一种不管在政治上和私下里翻动书页浏览文字时应有的义务。”而从更深层的意义上看，这种曼古埃尔式的阅读所提供的，就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阅读伦理，同时也是一种人类交往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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