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2007年度普利策奖,黑暗给了他们黑色的眼睛

上个月,2007年度普利策奖获奖名单公布,除了新闻奖之外,在文学艺术单元,最引人瞩目的是普利策小说奖,该奖由73岁的美国作家科马克·麦卡锡凭借新作《路》夺得。40岁的女诗人娜塔莎·特斯维以充满自传性的诗集《土生卫兵》摘取诗歌奖;而非虚构作品的大奖则颁给《纽约客》受聘作者劳伦斯·赖特的《海市蜃塔——基地组织与9/11之路》。

仅仅是因为一个奖,这三个人的名字被串到了一起,然而隐约间,却有一种东西可以赋予他们彼此更多的因缘——这东西我们暂且名之以“黑”。

这黑,对麦卡锡来说,是他眼中所见人类未来的主色调,是贯穿小说始终的基调;这黑,对赖特来说,是威胁,是吸引,是一个谜,是他必须用自己的笔去戳破的沉沉大幕。于是,两人的书封皮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全面的黑,差别只在于黑的程度。

那么特斯维呢,一个褐色头发的漂亮女诗人,诗集封皮选择了明亮的黄色,她与黑有何干系?这个外表看来黑人特征并不明显的混血者,这个黑妈妈的白女儿,她的黑,是一种拒绝遗忘的姿态,是一个种族粘稠的记忆,是密西西比河与美国南方的底色。

于是,黑暗给了他们黑色的眼睛。用这眼睛,麦卡锡眺向未来,特斯维回望历史,赖特则照见当下。

《路》:父子穿越地狱行记

《路》(The Road)

科马克·麦卡锡

(Cormac McCarthy)著

Knopf出版社2006年版

美国评论界巨擘、文学封圣者哈罗德·布卢姆认为,美国仍然健在的四个一流小说家是菲利普·罗斯、托马斯·品钦、唐·德里奥(Don DeLillo)、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除了品钦近年来悄无声息外,另外三位作家都还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麦卡锡去年9月出版的《路》是他第十本小说,也被评论界认为是他迄今为止最精彩的代表作品,赢得普利策小说奖乃是实至名归。

麦卡锡1933年生于罗德岛,成年后参加过美国空军,在田纳西大学上过课,1976年定居于得克萨斯州。他两度结婚和离婚,有一个儿子。在美国,麦卡锡被誉为海明威与福克纳唯一的后继者,其小说《血色子午线》(Blood Meridian)去年在《纽约时报书评》评选的“过去25年美国最佳小说”中名列第三。中国读者可能更熟悉他的“边缘三部曲”(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其中《骏马》曾获1992年美国国家图书奖。

《路》延续了麦卡锡小说一贯的冷酷风格。从故事的背景看,这部小说具有后启示录般的科幻小说的形貌:在整个世界被大火焚毁,所有的文明和几乎所有的生命被毁灭之后十年,一位父亲带着幼子踏上漫漫长路,朝向大海前进,只为寻找生存环境也许稍微不那么严酷的未知的所知。

此时的世界,是真正的而不是比喻式的“死寂”:大燃烧造成的浮灰遮蔽了阳光,大地寒冷而幽暗,所有的森林都已化为灰烬,动物近乎灭绝;所剩无几的幸存者发生变异,堕入封建时代,甚或史前的野蛮状态。古老的异教带着它那些野蛮的神复苏,吃人成为维持生存的正常手段之一;只有极少数团体还依附于前文明的残渣,保留着关于机器、农业的知识,以传教士的姿态期待未来的文明复兴。

这对父子行走在布满残骸的公路上,寻找可能存在的藏身地与食品补给,恶劣的环境在挑战他们生存下去并坚持做个好人的勇气。然而,当他们遇到那些不会伤害他们的人时,父亲选择了原始的生存法则,拒绝向一个迷路的孩子和一个饿得要死的男人提供帮助。尽管有做好人的决心,儿子也充满无私的助人之心,但环境却迫使父亲亲自给儿子上了冷酷的一课。

在这段梦魇般的地狱长征中,唯一支撑他们的是父子彼此间的爱。一个人要放弃时,另一个就会拒绝。男孩的母亲早已放弃,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已自杀,而这对父子则相互搀扶着走下去,尽管最终父亲死去,但儿子遇到了一个女婴,则预示着人类延续的希望,终于使这一绝望的旅行显出些微温暖和色调。不过,与其说这小说写的是父爱,倒不如说它描述的是一个父亲不得不将幼子弃于地狱的绝望——麦卡锡永远不会放弃对读者的惊悚与恐吓。

麦卡锡是极简主义的大师,本书的语言也荒凉如这对父子不断穿越而又永无尽头的荒原,但在极端的简约中,文字内在的张力又强力地驱动读者的情绪直至崩溃边缘。让我们以《时代》杂志的评价结束这黑色之路:“《路》揭开了隐藏在悲伤和恐惧之下的黑色河床,灾难从未如此真实过,麦卡锡仿佛是这个即将消失于世界的最后幸存者,他把未来发生的那个时刻提早展现给我们看。”

《土生卫兵》:守卫另一种记忆

《土生卫兵》

娜塔莎·特斯维

Natasha Trethewey著

Houghton Mifflin2006年

娜塔莎·特斯维1966年生于密西西比州加佛港。她的第一部诗集《家务劳动》出版于2000年,赢得2001年的密西西比艺术与文学学会图书奖和莉莲·史密斯诗歌奖。她的第二部诗集《贝洛克的奥菲丽娅》出版于2002年,于2003年再次赢得密西西比艺术与文学学会图书奖和几个诗歌奖。目前,她在大学任教,教授文学创作。

黑人(特别是女性)、混血、南方、密西西比、南北战争,这是贯穿特斯维3本诗集的彼此牵连的众多关键词,而这一切,根源于她的种族与血脉。特斯维是黑白混血儿(从外表上看其黑人特征并不明显),父亲是白人,也是一个诗人,而母亲是黑人。在上世纪60年代,在美国南方,这样的婚姻是受人歧视甚至仇视的。特斯维自小感到来自周围的压力,三K党曾经在她家的院子里焚烧十字架。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她随母亲搬到亚特兰大。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特斯维对种族问题格外敏感,对像她母亲一样的黑人女性则充满同情和尊敬,这一切都毫不隐讳地流入她那些自传色彩浓厚的诗。

总的来说,特斯维的诗,语言平实、直白,主题既私人、又阔大:从她已故的母亲的日常生活,到黑人(尤其是黑人女性)的生存状况,到密西西比河与美国南方的历史,但种族意识始终是其中隐隐约约、回旋环绕的基调。在诗集《家务劳动》中,写作的重心是母亲与南方,劳作中的母亲形象鲜活动人。在诗集《贝洛克的奥菲丽娅》中,“奥菲丽娅”是一个白皮肤的黑人妓女,1900年前后生活于新奥尔良的妓院中,她的众多影像留在摄影师贝洛克的镜头中,特斯维对这个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的女子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用自己的诗去触摸那些影像没有说出的故事:

关于他我还记得但回忆不多——我多么

害怕他的来访,尽管他会带来礼物

……

现在,在那些街头碰到的男人中

我寻找他的脸,多么怕有一天一个男人

走进我的房间,既是顾客又是父亲。

《父亲/1911年2月》这首十四行诗为“奥菲丽娅”设置了一个白人父亲。这一构想合乎情理,而其首尾呼应又有效地创造出相当强烈的情感冲击。

获普利策奖的新诗集名自然会叫人联想起著名的黑人小说《土生子》,指的其实是美国内战期间北方军队中一支由解放黑奴组成的团队。这段历史虽非鲜为人知,却刻意被人遗忘,诗集同题组诗《土生卫兵》就是特斯维在参观过这支黑人团当年看管南军战俘的一个堡垒后所写,这是诗人力图唤醒另一种南方回忆的努力。该组诗以一位前黑奴作为虚拟的叙述者,由10首十四行诗组成,每一首诗的尾句是后一首诗的首句,造成一种循环的花环般的效果,但在规整、完善甚至有些保守的形式下却潜藏着巨大的激情,有时甚至达到暴烈的程度。

就此主题,诗人还写过另一首诗《献给土生卫兵的挽歌》。该诗题目叫人想起艾伦·泰特的名作《献给南军死者的颂诗》,诗人也确实有意在这两首诗之间建立观念上的对应,“挽歌”引言就来自“颂诗”:“现在,他们血中的盐/绷紧了大海那咸得多的遗忘”。诗中写道:

每个南军士兵的名字凸起在坚硬的

青铜上;没有哪儿刻有土生卫兵的名字。

《海市蜃塔》:魔鬼在细节中

《海市蜃塔——基地组织与9/11之路》

劳伦斯·赖特

Lawrence Wright著

Knopf2006年版

9·11后,关于基地组织、关于本·拉丹的书可谓汗牛充栋,然而基地,特别是本·拉丹的面目仍然影影绰绰,甚至被海量的文字遮掩得更模糊——直到2006年《纽约客》杂志的受聘作者劳伦斯·赖特推出《海市蜃塔——基地组织与9·11之路》一书。这本书以丰沛到令人惊叹的细节耐心地完成了本·拉丹与基地组织面貌的拼图,正应了那句老话——“魔鬼在细节中”;当然,如果你恰巧将本·拉丹视为祸害人间的恶魔,那就是双重地应了这句老话。

可以说,《海市蜃塔》是迄今为止最引人入胜、最透彻深入的一本有关9/11元凶的书。将叙述的重点集中在人物身上,赋予这本书强烈的感情冲击力,它具有观念上的大胆突破和历史性的冲击力,有评论家甚至称,只有本·拉丹本人出版自传才能盖过此书了。

为完成这本书,赖特深入沙特阿拉伯,住到本·拉丹的家乡吉达市,采访了不少于550个人,从本·拉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到白宫首席反恐顾问理查德·克拉克、沙特皇室成员、圣战分子、特工、教授,还有半岛电视台的记者;他还查阅了数不清的书籍、宣传册、证词以及圣战者的杂志。这一执着努力的收获就是,本书在对导向9/11事件的复杂的动机、观念和力量进行不偏不倚地分析的同时,几乎没有遗漏任何邪恶的细节。本书的写作方式是如此扣人心弦,几乎每一页都缀满传奇、轶事,能让读者看得气喘吁吁、欲罢不能。

本书书名取自可兰经第四章,本·拉丹在9/11劫机者们准备上路前看的演讲视频中重复了三遍的内容。这段视频后来发现于德国汉堡的一台电脑,视频中本·拉丹是这样说的:

“死亡会找到你,不论你在哪里,即使是在海市蜃塔中。”

还有个特别令人惊悚的细节,那是另一段视频,本·拉丹在他17岁的儿子默罕默德的婚礼上高声读出如下言辞:

毁灭者,即使勇敢的人也害怕,

她在港口和远海唤起恐惧,

她进入由傲慢与虚假的武力在侧翼激起的波浪,

围裹着厚重的幻想,她缓缓前进,走向她的宿命,

等待她的,是在波浪中跳动的小舢板。

就在他做此演说前不久,两个基地的自杀式袭击者开着一艘装满爆炸物的小艇几乎击沉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柯尔号驱逐舰(destroyer,意同毁灭者)。这段类似诗歌的总结陈词,是由别人代笔的,本·拉丹在此对自己的文笔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谦逊来,“正如我大多数兄弟知道的,我并非语言的战士。”

赖特在望远镜中展现了基地组织的萌芽、发展与壮大,在显微镜下呈现了本·拉丹的个性、教养与观念,还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中照出了美国政府如何由于疏漏、由于懈怠无能、由于利己之心而放出这个瓶中之魔。并且,赖特还给本·拉丹的同伴们做出了几乎同样丰满的描述,首先是那个开始了这一切的人——赛义德·库布特,一个已被处死的埃及伊斯兰思想家,他曾在美国接受教育,正是他,通过其华丽的文笔,唤起了一代好战者。

于是,书中对基地组织的二号人物扎瓦赫里作为一个接受了严格训练的外科医生的早年生活有深度解密的描写。于是,书中展现了,在基地组织和其致命的意识形态成型的过程中,本·拉丹是如何受到埃及极端主义者的影响。书中还详细地记录了基地恐怖分子对其行动给其他穆斯林造成的死伤,如何基于可兰经做出解释。这里有沙特国王的狂野而目眩神迷的生活方式的描写,还有不少有关塔利班的有趣轶事,比如奥马尔以极端严肃的方式向美国政府指出,避免恐怖袭击的最佳方法是让克林顿总统辞职!

因为行文的流畅紧凑、戏剧性十足,因为种种奇谈、秘闻以及对恐怖活动的深入剖析,这本书几乎可以被当做犯罪或间谍小说来看待。然而,遗憾的是,我们仍然无法说它是令人愉悦的,因为,我们所读到的一切实录,毕竟都来自一场一天内数千人丧生的悲剧。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