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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芭蕉总比我长得快。硕大无比的芭蕉开始从上而下由青转黄的时侯,我才上小学四年级。于力的最大愿望,除了要找一个四肢齐全的女人外,就是我永久性地毕业。开学几周后,校长阿富第三次催我要学费。我不耐烦地说,向于力要去,他是我叔叔,我的吃喝拉住甚至生老病死,一概由他负责。这是我父亲被派出所推上警车时说的。那时我才七岁,但完全能理解我父亲的话。很多时候,我不必要向于力重复,因为我父亲本来就是对他说的。只是在学费问题上,我必须再三向于力说清楚,容不得半点含糊。 那天早晨,我趁于力还未起床的时候,到地里砍了一把芭蕉,在村长于球的家门口,卖给了高州来的贩子大耳强,得了二十一块钱,当场交给了刚好路过的校长阿富。但在我放学回来路过那里时,却看到于力和大耳强打架。我赶紧躲在一旁看,果然与我有关。于力说他一地芭蕉早早已经与化州的瘦鸡订了口头协议,他全要了,不准卖给大耳强。大耳强说,是你的侄子于桂卖给我的,我又不是偷,况且瘦鸡的说话未必可信,一地芭蕉能换回一个老婆?我呸,瘦鸡曾吹嘘说贩运一火车皮的芭蕉到上海,赚回的钱可以买下整个高州城! 瘦鸡曾经对于力说过,要是这地芭蕉全卖给他,他将从化州带一个新婚不久的寡妇给于力做老婆,不收媒人钱。于力的嘴角出了点血,像猴子一样的大耳强的左耳肿了一块,显得更加肥大了。校长阿富回家经过那里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于力又和校长阿富争吵,于力说于桂的学费完全可免,校长阿富说镇上没批。于力说:“你根本没出力,你就老是偏爱于球的儿子,上次该是于桂到镇上比赛数学的,你又给于球的儿子去,于球的儿子有什么好?先天性心脏病不知什么时候说死就死了。我能放过大耳强,因为他是广东人有几个臭钱欺负我也就罢了,你是校长,全世界的人都相信你,但连你都欺负我们了,我不能原谅你。”于力差点要跟校长阿富动手。于球听到于力无端说他儿子的痛处,气愤难当,拿着一个算盘从屋里冲出来……我可看不下去,跑到邻村的同学家里过了两天——我不想被于力打死。 三天后,我经过村长于球店门口时,发现大耳强收拾行装要走。他说长江大水灾,洪水差点将上海淹了,北上的路也就中断了,芭蕉大跌价,高州火车站内芭蕉堆积如山,运不出去,烂了成了垃圾,连清理的人都找不着,这生意没法做了。 固执而不服气的于力每天坐在村口的竹根下等待化州瘦鸡,芭蕉在他的等待中在树上次第熟了。蝙蝠们呼朋喝友从四面八方乔迁到这里,欢快地咀嚼着半生不熟的芭蕉彻夜不眠,甚至在酒足饭饱后打情骂俏,把一树树的芭蕉糟蹋得面目全非。于力和这些畜生没有友谊可言,甚至连与它们妥协的办法也没有。化州瘦鸡始终没来。绝望的于力终于向爱不得恨不得的广东人低头,放下架子恳求改做贩木耳生意的大耳强。大耳强不情愿地说:“看在我曾吃过你家的一碗米汤的份上,我帮你一次,你的芭蕉全给我,8分钱一斤,就当我是收破烂的,或者说是清运工也可以。” 于力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听到一个小太监的当面辱骂一样,暴跳如雷,指着大耳强的鼻子说:“我于力做人原则是没有过夜的仇,但你还在记上次的仇,你不仅小气,还很卑鄙下流,你以为我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白痴,8分钱一斤芭蕉?只有你老爸裤裆里的芭蕉树操出来的才如此下贱!你们广东佬什么东西都从这里拉走,唯独留下了你老妈的阴毛。”大耳强张开嘴巴,露出锋利的牙齿,喷出熊熊大火,但却忍受肝肠寸断,如同冬天的蝙蝠一样韬光养晦。 于力对我说:“我就不相信大耳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变化那么快,一夜间变成了8分钱一斤芭蕉,我地里的泥巴也不止这个价,不到高州城我就是心不死。” 高州城离米庄有五十公里。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一百里。我们家到于球的药店或村公所刚好一里,走五十个来回刚好就到了高州城。 于力是从早上出发的。我帮他推着自行车越过了榕遮竹罩的米河。米河的水清爽但很深很急,树和竹的叶子如尸体般浮游在河面上,数日后它们也将看到辽阔的南海。沉重的芭蕉压榨着自行车的轮胎,仿佛再增一两就要爆炸。瘦小而看上去有点丑陋的于力努力三次后成功地跨上了自行车,摇摇欲坠地越过广东省界,穿过茂密的竹林,在弥漫着像夜色一样浓烈的晨雾中,他很快隐形在我的视线里。我第一次觉得于力不容易,开始替他担心。往高州一个来回一百多公里,弯曲的坑坑洼洼的泥石山路,还有那辆我父亲留下的破车,我想,哪怕轻轻地摔倒,如果没人帮忙,于力将无法扶起比他重得多的自行车。黄昏放学时,我跑到清湾镇上去等,天很暗了,仍不见于力回来。在孤独和担心中我开始不着边际地怨恨父亲。 五年前,化州瘦鸡第一次到村里来,引人注目的是他又黑又粗的大脚上穿的皮凉鞋和浅黄色的丝袜,那时村里还很少有人在大热天穿鞋,这是人们最早从他身上看到的并由他带到这里的广东流行风尚。瘦鸡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脚摆到引人注目的地方,故意露出人们从未见过的丝袜,炫耀与众不同的广东式阔气。有时瘦鸡忍受不住酷热的折磨,就赶紧脱去丝袜跑到米河里洗脚,用粗糙的鹅卵石狠狠地涮他的脚底,脚底的皮屑如芭蕉树皮一样纷纷脱落。婆娘们说瘦鸡的“香港脚”把一条河都洗臭了,毒死了一河鱼,连草也枯萎了。但他能把广东吹得天花乱坠、遍地黄金。差不多全村的人都在围着听瘦鸡吹牛。人们像虐待一条老狗一样对待土地,甚至忘记了农时季节,懒得收割地里的庄稼,种红薯和法国豆的田园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播种期,耕牛被拴在树上踮起脚把又老又苦的树叶吃光,人们只匆匆给猪栏里的废物一桶清水权当打发,那些嗷嗷待哺的雏鸡一夜之间白了少年头,连于球耳聋了多年的父亲也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聆听瘦鸡漫无边际的谈吐,他似乎在为虚度了八十一年光阴而长吁短叹。全村3891人几乎都燥动不安谈必广东,连荔枝花也开得无精打采。校长阿富是唯一保持了有限清醒的人,但他血淋淋的教鞭无法平抑课堂里与广东有关的窃窃私语。他质问瘦鸡说,既然广东撒豆成兵、滴水成金,你为什么到我们村来做个小贩?瘦鸡说,我这是来赚你们的钱,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能把你们吃不完和舍不得吃的东西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然后把一块银子拿到这里变成两块。 我父亲从瘦鸡口沫横飞的嘴里看到了一个无比绚丽多彩的大千世界,怀揣富贵,踌躇满志又义无反顾地从米庄出发奔赴广东。他是这样对母亲说的:“现在天下所有的钱都集中在广东,就等人们过去像扫落叶一样扫进自己的蛇皮袋里,然后回来搬家建房买大彩电天天吃肉不再让于球在我面前竖起鸡巴撒尿。很多人都是到广东才发了财的,去慢了要吃亏,我等不及了,我只能睁大眼睛等到明天天亮就出发。但你可要等上一年半载,就算弯下腰捡钱,也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发不了财回来你就跟有钱的男人走算了。” 我母亲平时喜欢往化州瘦鸡和大耳强那跑,尽听他们说一些来自发达地区的从未听说过或反复说过的黄段子,哪怕是一句暧昧甚或下流的一语双关的提示,她也会开怀大笑,梦里仍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父亲很厌烦这种与放荡无异的淫笑,抡起大巴掌要撑过去,但他不敢。化州瘦鸡还未婚,有几分姿色的母亲巴不得你的巴掌落下去,最好能刮起一阵风将她送到化州瘦鸡的身边。 父亲就这样去了广东,在一个叫长安的地方帮别人种菜,整天穿着防水鞋培土、浇水、捉虫、摘菜叶,还要听从一个除了乳房下垂到肚脐外其它一无是处的半老徐娘东吆西喝。半年后,我父亲一无所有地回来了。那是一个夜里。我母亲刚刚在梦中笑停,他就回来了。父亲扔下行李——一只装着几件半破衣服、半截车票、半瓶开水、半斤烟丝和半幅女人像的半新旧蛇皮袋,半夜里粗暴地将只做了半截梦的我赶出只有半扇门的房间,但连这半扇门也来不及关上,就迫不及待地爬到半醒半睡的母亲身上。估计是父亲将鸡巴深深地插进母亲体内的时候,母亲惊叫地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瘦鸡”。从听到这一声起,我在于力的床上整夜不断闻到隔壁父亲对母亲性虐待时双方发出的不同分贝不同性质的声音。于力和我都睁着眼熬到天亮,我们彼此一言不发,一只饥饿的蚊子执着地从蚊帐的破缝隙中进进出出,对我们一夜不曾松懈的警惕和成本高昂的对恃充满了仇恨。早上,父亲早早就把一把菜刀磨得锋利,喝了半瓶米酒,母亲还不见起床。父亲是要她一起去与瘦鸡对质的。他叫我去催母亲。我也觉得母亲应该去。但随着我的一声惊叫,父亲手中的刀便如落叶一样掉了。派出所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母亲的尸体一丝不挂地被一个法医弄来弄去,一个民警为我母亲拍照。我母亲第一次拍了那么多的照片,比她过去三十三年零七个月二十三天里所拍的照片总和还多,这是她应该享受的哀荣。我成了最忙碌的人,顾此失彼地在驱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企图靠近我母亲看便宜的村民。于力被民警叫了三次做笔录,他把那天夜里听到的声音原原本本地模仿了三遍。我觉得民警是在逗于力,或者觉得好玩,才叫于力说了三遍的。父亲被押走时,看到瘦鸡远远地站在一丛芭蕉树下引颈眺望,瘦削的像山羊一样的下巴有点发抖,丝袜子换成了花白,头发染成了淡黄,手中还抓着一把称。 月亮褪去秀色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于力推着车回来了。寂静而简陋的清湾镇圩上只有两个扫地的妇女,一肥一瘦,在高声地肆无忌惮地谈论自己的男人。 令我惊骇不已的是,在于力的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污头垢面的女人。我猜不出她的年龄和身份,我不知道对一个突如其来的人说些什么,而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昏暗的月光中对着我直笑,莫明其妙、不得要领地笑,笑得有点狰狞。我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瘩,刚才仍绷紧的皮肤开始张开巨大的毛孔,冷风从无数的缺口往我体内钻,我的头发一根根地竖直成剌猬,仿佛漆黑的天地四周全是怪物在走动。我生怕她一下子扑过来先吃了我,连骨头也忘记给我吐出来。 该死的于力有点自得地告诉我,她是一个女人。我说,我知道她是一个女人。于力说,在高州城里捡的。一路上,他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此去高州的传奇。 高州火车站里芭蕉果然堆积如山,几架推土机像清理垃圾一样把那些芭蕉推到一边装上垃圾卡车运走。我从火车站出来,把芭蕉推到供销社收购部,我问:多少钱一斤?那两个土匪一样无情的人把我的问话当成耳边风,问第三次时,我快忍不住了,我的眼球变成了两颗子弹,我的枪上了膛,我准备先骂娘,然后杀人。但我刚要张嘴骂人时,一个人可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才对我笑笑,抬手往左边一指:“垃圾处理站转个弯就到了。”我记住了另一个嘴巴缺了半边的人,他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我终于破口大骂,说,你们要笑就笑你们老母裤裆下的二两肉,那比我的芭蕉还贱,生下你们后就成垃圾没人要了。那两人看到我咬牙切齿的要吃人,就止住了笑,背过脸去装作看报纸实际上是在窃笑。所以有时城里人要骂才看得起你,不骂就当你没卵。转了几个弯,终于有人要我的芭蕉。那人是个猪贩子,他要我的芭蕉是自己吃的。他说,你的芭蕉比鸡巴还小,还被蝙蝠糟蹋了,不值钱,就5分钱一斤,总比你倒到垃圾堆强。我说,平常是一元。那人说,火车站那里的芭蕉比你的好多了,老板还得倒贴清理费,我不想走那么远的路才要你的。我当卖身上的肉一样卖了芭蕉,一转身,卖了一碗米粉。我一屁股坐在椅上,伸直双脚,抽了几口水烟筒,就慢慢享受我花了一车芭蕉所得的钱买来的米粉。 店老板是个小老头。老头老板说:“你这人吃东西为什么像蝙蝠那么慢,是不是边吃边检查我的米粉有没有垃圾?” 我那时的肚里有刀枪,但我强忍住,和气地说:“不是不是,我哪里是吃粉?我是在吃我的一车芭蕉,一百多斤,得一条一条地吃,吃快了会撑死,撑死了你有责任为我收尸。” 老头老板怕了我。因为我肚子里的火药味从我的鼻孔喷薄而出,哪怕碰到一点火星就会起熊熊大火烧了他的小破店。此时,这个灭火的女人就过来了,笑着看我。从来没有女人敢那样目不转睛地看我,我开始有点慌乱,慢慢就不怕了,把我碗里的半碗米粉给了她。她一下子倒进肚子后就站在那里笑着看我。 我说,你快走,否则那些芭蕉贩子会把你当垃圾收购了,哎唷,你不要再这样看我,你再这样看我,我就以为你嘲笑我,我会把你当作芭蕉贩子一样恨你了。 但她还不走,用舌苔花白的舌头舔着嘴。我知道她还饿,便向老头老板买了两个已经发馊了的面包给她,她大口大口地吃,我不理她,就推着车往回走了。 出了高州城外,路上没人静悄悄的,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跟踪我,我估计有人以为我有钱要打劫,心想,我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我口袋里只剩下1元3角5分钱了,劫匪要是发现我的钱不够多会不会一刀子捅了我?我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爸的单车会被抢去,这是你爸和你妈结婚时你爸接你妈回来的专车,要是被抢了,你爸出来后不骂我吗?那一阵子,我想了很多,一辈子也没想那么多。最后我不想了,大不了一死,猛回头,却发现原来是她。我像起死回生一样,斥责说,你为什么跟着我?难道你也是广西人吗?她不作声,只是笑,双手放在胸前,样子就是要我带她走。我犹豫了一阵子,脑子里又开始了新的高速运转。我想了很多,一辈子也没想那么多。后来,我看看四面没人,周围的世界死寂,就示意她上了我的车,像当年你爸带着你妈一样,她傻傻地像尾巴般跟我回来了。一路上我怕别人看见了怀疑,就躲进了一片竹林里,一直等到天暗了才敢回来。 我说,这是谁家的女人?于力说,不知道,疯了的,没人要了。我说,难道你要了?于力不容置疑说,要了。我说,犯不犯法?于力说,我这是做好事呢。我想想也是。于力四十出头了,也该要女人了,但他除了如此这般得到女人外,估计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我们三人悄然回到了梦境中的米庄。米庄坐落在四面环山的小盘地中间,四面是水田,水田的对面是水田,山的对面是山,村子的对面是村子,就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路的尽头是高州。米庄古木丛生,这些树没人敢砍,它是用来阻挡四面扑来的邪气的。原来有好几十户人家,听说这里风水不好,现在只有穷得没法搬的七八户了,但他们也正在努力。那女人仍在看着我笑。于力关上门,叫我烧了一盘热水,加上些生羌丝和米酒。给那女人脱衣洗澡时,那女人居然懂得害羞,拼命反抗。于力一个人无法按住,厉声叫我进澡房帮忙。我不敢,迟缓再三。那女人竟一丝不挂地跑了出来。我马上想到了我母亲。于力旋即将她拖了进去。我看到于力确实需要帮忙,便钻了进去。 我死死地抱着那女人的上半身,于力手忙脚乱地为她洗澡,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女人的乱叫。热腾腾的水汽散发着生羌和酒以及田七香皂混合型的淡香,寂静的田野和耸立的山峦不时传来蝙蝠尖锐的呼喊。我双手已经不知羞耻并不顾一切地抱着她的上半身,丰满的乳房,软绵绵的,滑滑的,像饥渴难忍时捧着两只西瓜。慢慢地那女人享受到了洗澡的愉悦,安静下来,开始听之任之。当我看到她水草丰美的下半身时,我硬梆梆的鸡巴终于受不了,猛地放开,飞奔出去,在苍茫的宇宙中、无垠的夜色里,抽出鸡巴,对着突然都仿佛变成了丰满女人的芭蕉树、龙眼树和矮矮的木桩,燥热地射出一团与尿液截然不同的米糊状的东西,恶心得哗啦直吐,开始时我以为是中了那女人的毒素才这样的,第二天我到村长于球的药店赊了一瓶四维素一口吞食了,但后来几乎夜夜梦遗,又吃了几瓶,依然如故,于是我对于球的药店产生了怀疑。 那天夜里,我睡在我父亲睡过的床上,侧耳倾听于力强奸那女人发出的令人恶心的声音。我害怕第二天一觉醒来,那女人像我母亲一样赤裸裸地被法医弄来弄去,因而我一夜未眠。直到早上,那女人一拐一拐地走出门时,我才放心地上学,并不时地回头,发现她干净的脸上洋溢着年轻女人的丰腴的魅力,她虽然说不上漂亮,但也娇小玲珑、眉清目秀。于力疲惫而满足地倚在门柱上,浅薄地看着那女人蹲在地坪中间哗啦哗啦地拉尿,清澈的尿液汇聚成涓涓小溪绕了几道弯向大海奔腾,几只小母鸡欢快地拍着翅膀仿佛要首次飞翔。 放学回来,我和于力达成了协议,于力为我结了我在于球的药店已经欠下并可能将继续欠下的药费,作为回报,我允许那女人穿我母亲留下的衣服,包括那件闪着金线光芒的花格衬衣。但那女人竟将我母亲的衣服撕成一条一缕的,我勃然大怒,拿起一根木条就往那女人身上打。常言说,疯子怕恶人。我追打她,她无路可走,瑟缩在围墙一角抱头痛哭。于力忙来夺我的木条,我和于力扭打成一团。那女人要跑,但大门有铁门严严实实的锁着,高高的围墙像高州的城墙一样又厚又滑,连长翅的母鸡也无能为力,她终于绝望了。 村里的人过了几天才知道于力终于有了女人。是我不小心说出去的。校长阿富看出我近日的不正常,上课走神,他说镇上批了,从下学期开始我的学费免了。我的回答是,我知道了女人的秘密,于力也知道了。 校长阿富首先窥探到于力和那女人在屋里一丝不挂。等到于力从屋里出来时,一向能保持清醒的阿富严肃地说,你是在和一个精神病人性交,这是犯国法的,将以强奸论处,就算在自然界母猪和公狗也不能睡在一起。于力说,这我知道,昨夜我翻了法律,最多只判五年,我哥是八年,出来还比我哥早呢。那女人衣着松弛头发蓬乱地出来,看到阿富突然惊恐地叫:他是校长,滚滚滚! 于力惊讶而幸灾乐祸地说,她怎么知道你是校长?阿富说,这不重要,关键是她为什么要怕校长?我说,阿富校长,她肯定有个孩子,平时被校长追讨学费追怕了,所以怕你。阿富说这个解释有道理。阿富从此不再来过我家,直到两年后他亲自送县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给我。第二个知道于力有女人的是村长兼村卫生室医生的于球。他一进来,那女人就惊喊村长来了,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于力惊讶而幸灾乐祸地说,她怎么知道你是村长?于球说,这不重要,关键是她为什么会怕村长?我说,她连自己都记不清是谁了,竟然还说得出你是村长,可见村长之可恶,村长一进屋,不是公粮集资就是骂人,她怕,更重要的是你是个开药店的,她可能深受假药之害,所以对你恨之入骨。村长于球说,这一点道理也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卖假药?我可是对全村乡亲的生命和健康负责,不敢有丝毫差错。但他从此也不再来过我家。四个月后他的儿子死了,在我的家门口找于力,没进家门。后来,大耳强也来过,那女人不由分说抄起菜刀要砍,大耳强抱头鼠窜。我又知道她也恨广东的小贩子。从此,没有人敢踏入我家半步,我家成了一个森严的壁垒,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于力正是期待这种清静和安全,一直到那女人的肚子鼓起来。 于力开始认真地筹划未来。他说,我成家了,该立业了,你婶一生下小孩就更像一个家了。我说她不是我婶子,你们没有结婚证,我怎么会有一个疯子作婶子?那女人有一天突然说她叫田芳,田地的田、芬芳的芳。我就叫她田芳,并突然觉得她是有点文化的人,因为懂得“芬芳”这个词的女人应该不多。田芳的脸开始红润起来,白白净净的,并显露出高雅气质,越来越像一个城里人,有时笑起来还真迷人。但她依然是傻笑,依然喜欢在地坪中间拉尿,常将上衣脱了露出丰满的乳房,我夜里做梦时老是抓着这两只犹如芭蕉蕾的奶子并轻轻地碰撞。我也要发疯了。我对于力说,我得了一种怪病,快死了。于力说,怪不得校长阿富今天告诉我,你的成绩一落千丈,没戏了,不如跟我种芭蕉,你能活多久就帮我种多久。我说,于力,你再种芭蕉你也会疯的,8分钱一斤也卖不出去,别白忙了。于力说,我就会种芭蕉,芭蕉能给我带来好运气,你懂什么,于球说了,市场经济有条规律叫否极泰来、贱极必贵,明年的芭蕉不会贱了。于是,还没完全理解“否极泰来”的于力又种了两亩芭蕉。结果芭蕉传染了一种怪病,中间又长出了一棵蕊,两颗蕊在争执着结果两败俱伤,芭蕉树越长越矮。不久 ,一地芭蕉全蔫了。田芳似乎明白了于力的烦燥,晚上,竟不再大喊大叫。我也睡得安稳了许多。校长阿富终于发现我的身上有一股异味,阴阴地笑着说,你开始遗精了。我通过字典,终于弄明白遗精的意义。我如释重负,学习成绩又上来了。我通知于力,于球的药费不要付了,他卖假药,他的四维素是假的。此外,为了报答校长使我从深深的自责和恐惧中解脱出来终于如释重负地的把精力集中到他的粉笔尖上,我决定喜欢上他的还常吊着一串像猪油一样鼻涕的女儿,一个成绩与我不相上下的同班同学。在不久的过去,我可对这个“卖油女”是不屑一顾的。 于力对日益羞涩的腰包感到恐惧。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给田芳过上好日子,像城里人一样体面优雅地生活。但满地芭蕉一蔫他就慌乱不堪,好像十分内疚,对田芳老是充满歉意地笑,田芳也莫名其妙地笑,我简直分不出他是不是也快疯了。我的家庭老是在两个人不知所谓的“笑”中给人以幸福的假象,在假象的熏陶下我也似懂非懂地享受到了久违了的温暖,不时地怀想起狱中的父亲。 于力将猪栏里的两头猪卖了,又将七只鸡也全卖了,天天给田芳买回好吃的,鱼呀、猪肚呀、牛肉呀,甚至到镇上去买鳌和海鲜,还有海飞丝或飘柔洗发水康肤佳香皂。田芳愈发白嫩,而且身上不再散发出臭味。那天她跟于力到村公所于球的店去,引起一帮闲人的惊呼。田芳对每个人都咧嘴笑,大方得体。大耳强试着伸手去捏一把,田芳吱吱笑着躲闪到于力的身后,两只引人睹目的乳房紧紧地贴在于力的身上,谁也休想轻易偷袭得手,大耳强心痒痒的咬牙切齿。于力这一天得到了一生中最多的褒奖和妒忌,他没有理由不飘然,带着肚皮微鼓的田芳往各村溜了一圈。回来的路上,阳光如箭,田芳实在热了,飞快地将衣服全脱了,一头扎入河水中,美美地躺地水里不肯上来,还很优美地做了几个仰泳、蛙泳的动作,引来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看评头品足。 有人惊呼:“看,她还会蛙泳,这是国家运动员的标准姿势!” 另一个人马上表示怀疑说:“你不是教练,怎么就知道这是蛙泳的标准姿势?” 那人理直气壮地回答:“怀孕的青蛙就是这样游泳的,屁股跷着,四脚摊开,就像她这样,还能分得出龇雄。” 于力急了,跳下去,狗扒式地游了几下,却被田芳抓着头按下水里,挣扎着不断地呛水,众人大笑。于力几经折腾才将她抓住,一把拖上来,强壮有力地、健步如飞地背回家去。从这一刻起,于力开始真正爱上这个与村里的女人不一样的有着城市女人和游泳运动员高贵气质的田芳——而非只当作性工具,决心以一生的努力治好田芳的病,真正过上相互恩爱的令村里人嫉妒的夫妻生活。 第二天一早,于力去找石根村的张望。这是一个五十多岁身躯还硬朗的老男人,但眼神幽暗,穿着一身黑蓝的衣服,浑身散发着腐臭味,不用说就像个替人收尸的人。昏暗的房子里,他正躺在一张藤沙发上,半睡半醒,一只大腿搭在桌上,裤链没有拉上,露出黑色的内裤。 于力先后连叫了三声说:喂! 张望没好气地问于力:“喂什么,是不是家里死人了来找我?” 于力说:“大吉大利,没有,我听说你的拍挡何苦快死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王朝不成了,你们现在三缺一,我想顶替王朝。” 于力说到底不是笨拙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拍马屁该拍谁的马屁。张望就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们四个抬轿的(棺材是死人的轿子,人们都叫他们为轿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是大宋王朝重臣包拯包青天的侍卫兼职办差。张望也姓张,就是张龙。何苦自告奋勇地自诩为王朝。马汉、赵虎是两个一点也不滑头的大块头,常常为谁是谁争论不休。张龙在里边一言九鼎。 张望一坐起来,冷眼打量了一番于力,说:“你以为轿夫这碗饭你也能吃?会撑死你,你看你又瘦又矮,又是瘸腿,不要说抬死尸,就是抬个空的棺材你也抬不动,你知不知现在的人有了钱,棺材越来越厚了,死胖子又多,这不算,下棺的穴地都要往高高的山顶上选,生前赖活在底层死后要往高处爬,越高越好似的,这有什么用?只是先笑死卖棺材的,气死我们抬棺的,后累死扫墓的,唉,这人呀。” 于力说:“我不怕,就算抬到天堂地狱也不怕,因为现在做什么也没有比得上抬棺材赚钱了。” 张望点了点头,说:“你也眼红了?但做这一行大都不得好报,赚的是死人钱,是血力钱,会折寿的,还要像瘟神一样生活在人家的躲避里,人们只有家里死人了才对你客气对你讲礼遇。” 于力说:“我不怕,我只怕没钱,我要钱。死人的钱是给活人用的。我只认钱不认活人死人。” 张望说:“于力,你老爸在的时候并不象你这样贪钱,人也老实厚道,死时你们兄弟还小,我抬你父亲的棺就意思意思地只收了你们家的三元六角,平时可收七元两角,一分不少。这样说来我一直对你家有恩赐,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于力说:“张师是少有的好人,见钱不开眼。” 张望抬头说:“你在说反话,骂我?” 于力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要向你学习,碰上卖身葬父的人要同情,减半收钱。” 张望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如此,你先练功再上岗。” 于力兴奋地说:“将来抬棺我要抬得比你稳,因为我比你年轻。” 张望不屑地说道:“你以为年轻就稳了?我抬过不少的死尸年纪比我年轻多了。” 于力边走心里边骂这个要称为师傅的老龟,觉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很毒。 我一开始以为于力真的疯了,他天天背着田芳往山上爬,弄得田芳也满头大汗,疲惫不堪。他每天都告诉我,他今天又爬了十趟,你看我的肌肉比过去结实多了。我说,于力你不要疯了,你看田芳的肚皮越来越大了,你折腾她就是折腾你的儿子。于力突然害怕了,不再背田芳。这一天,张望来找于力,我不让他进门。张望说,你不要歧视我,你的叔叔马上就要步我后尘当轿夫了,于球的儿子昨夜死了,于力有银两收了。于力高兴地跟在张望的背后,与田芳说 byebye 。我气得要死,满怀耻辱,拿起一只洗澡桶狠狠地往于力掷去,没掷中他,却掷中张望。张望阴险地回头说,下次会轮到你的。我骂道,老鬼,你老了,如果不是掉到自己挖的棺材坑里死了,就是死于蛇毒,于力会给你收尸,并且减半收费,他不会让蝙蝠白白吃了你。但张望听不到我的话,他已走出好远。对待这种人,只能以毒攻毒。 于球的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十三年来,都天天吃药,要不是他家开药店,早就吃穷了。昨夜,他也吃了药,是于球新进的药,可是半夜就叫苦,叫难受,叫救命。不到几分钟就断了气,送到镇上,医院不肯收了。于球一家哭得昏天地暗日月无光。于球的儿子是于力从事抬棺职业以来第一个客户,虽然于球并不讨人喜欢甚至令于力十分厌恶,但于力认为这是两回事,一边是私人感情一边是工作不可混为一谈,对工作就应该郑重其事,认真做好。于球也许是不忍心折腾于力,选在半山腰埋葬他的儿子。于力做得很好。他挖掘坟穴时他挖得最快,一把新铲把土石一铲一铲地从坑里抛出来,还抛得高高远远的,沙土迎风飘扬,把张望他们逼到一旁抽烟闲聊说一些于力听说过但仍然想听的黄段子,于力觉得应该笑时就不等张望使眼色就自觉地笑,还要笑得灿烂自然一点。很快,越来越深的棺材坑就淹没了于力,要不是他抛泥出来,还以为他死在坑里了呢。有时久不见动静了,张望就往坑里扔一块泥团,正好落在于力的头上,于力拍去头上的泥土,大声而豁达地说:“我还没死,不过谁都会有躺在这里喂肥白蚁的一天。” 于力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张望十分满意,给了他几句很温暖的话。抬棺时于力和赵虎走在前面,张望经验丰富,和马汉在后。出殡时看到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看到于球痛不欲生的样子,于力觉得自己在这时是有着凛然不可轻蔑的尊严。抬着抬着,于力说,其实像这种小孩的轿子,又小又轻,一前一后两个人抬就成了。张望骂他,你心里是想自己一个人背上山吧,钱全进了你腰包,小子你太自私,会掉进自己挖的棺材坑的。于力恳求张望多教他一些东西,张望说,你一下子都会了,你就要我下岗了,我看得出来,你不笨,但你不要以为我们真的已经半入土,我们还能看得穿你的小肠子。于力从于球那里要回好多剩菜,我觉得那是死人的肉,恶心,碰也没碰,而看到田芳吃得津津有味,于力便有了成就感,感觉到了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村里不是天天有人死,有时很久才死一个,于力常常暗地里埋怨说,他*的,眼看病了三年的陈大贵快死了,却又给于球糊里糊涂救活了,其实他活那么长有什么卵用?耗尽自己儿子的钱财,就怕到头来买得起棺材供不起我们抬轿的。越是盼望天天有人死的于力越是看到一个比一个顽固的生命在跟他较劲,不到万不得已就是不死给他抬,有诸多无奈的于力终于忍受不住了,当着很多人的面怨声载道:“做死人的活跟种田没有什么卵两样,都得靠天吃饭。” 于是平时就做点农活,芭蕉是不种了,水稻种少了,种了一些玉米。这里本不是玉米种植的地方,但玉米长得也快,还未成熟就有小孩偷摘,我在地旁边树了一个牌,声明这是于力的玉米,从此就没人敢偷摘了,偷了玉米的小孩人人都有呕吐的现象,家长质问于力是不是玉米喷了农药?于力说不是,从不,你们别以为我缺死尸抬就做这种坏事,我再盼望有人死也不敢把人活活毒死,反正你们迟早也得死的,我为什么不能等呢?家长明白孩子是条件反射,是因为对于力的厌恶而厌恶他的玉米,他们都为各自的孩子烧了香,辟了邪。但人们发觉于力说话越来越像张望了,都不愿跟他说话,生怕他冷不防地送你一句不吉利的话倒霉大半年。 人们躲避于力的同时,我也渐渐不受欢迎,只有校长阿富的女儿小惠对我一往情深,常常从她的父亲那里偷到考试的题目给我,使我不再为考试的事情烦燥,我的每次成绩都轻松并稳稳地占据着全校第一的位置,为此,我感激小惠的无限温柔,对她的鼻涕也不那么讨厌了,并安慰说那是鼻炎,到了嫁人的时候就自然好了的。小惠信以为真,高兴地拉我到校园的后背,在一个深深青草葱郁的土坑里,与我抱在一起,我学着于力的样子将小惠的衣服全脱了,她露出了两只比田芳小了一半的乳房,比田芳的好玩的是,小惠的乳房还会和着学校的音乐有节奏地扑扑地跳。于力和田芳做爱的情景像洪水一样拍打着我的鸡巴,鸡巴象钢钻一样无法弯曲,我不可抗拒地要插进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但此时我突然触摸到一块腐烂了的棺材板,意识到我们是在一个曾经埋葬过死人的棺材坑里,我惊叫着抽上裤逃遁,将小惠留在那里大哭,直到她的父亲校长阿富到来。后来,小惠有点仿惚地跟我说,父亲阿富对我的评价一落千丈,说我还比不上于力,从小就没有责任感,这种人嫁不得。为此我对于力竟有了忌妒,我们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我不容忍一个抬棺材的人进入并居住在我家里,我要赶走于力,因为这座家宅是我父亲从越南战场回来后以残缺的手建起来的,于力只是从邻镇的山中偷回了一些木材做栋梁,贡献甚微,我有权支配我父亲的劳动成果。但于力找到了我的弱点,他说没有他我上中学将成为梦幻泡影,更不用说读大学了。我不得不让步,因为于力答应一直供我上大学。我们都作了最大的妥协。但我怀疑他的能力和诚意,你看他,一有钱就存到村储金会去,而且存折还是用田芳的名字,他肯定是为田芳治病准备的。 于力在村储金会存钱时,语气和张望一样,趾高气扬又小心翼翼。 “喂,林三,存三百文(元),要定期的,利息就像是我的儿子,越多越好。” 林三:“于力混得不错呀,又有钱存了?这样下去你很快发财了。你比你哥有财运。” “少罗嗦,快点,不要让别人看见了,他们会以为我的钱来得很容易。” 林三:“怎么不容易呢?干了活钱就当即兑现,谁敢欠你的人工钱?比你种芭蕉好多了。” “这是大实话。但你要保密,连于球也不要让他知道。” 林三:“他管储金会,账目都得经他,怎能不给他知道?” 于力迟疑了一会说:“那尽量让他迟点知道。话又说回来,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儿子的殡葬费我只是拿了一百,那是我该得的,棺材坑就我一人挖的,算细了我还吃了亏。不过,这一百元又存在他的储金会,只是存到了田芳的名下,他不应该对我有怨言。” 于力的两根抬棺杆就放在我家里地坪的一角,红红的,一团粗粗的红绳缠在杆的末端,我时常想,万一这绳在行进的过程中突然断了,棺材从山顶上滚下来,尸体和棺材各走一边,这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这种场面正好在这年的冬天出现了。那是原来的轿夫何苦死了。说上去他是张望的同事,他是半年前抬棺上山后下山时摔了一跤后一病不起的,把抬棺杆传给了于力。虽然不是他直接将杆交给于力的,但于力明明是接了他的班,于力对他有点同情,主动跟张望说,抬何苦的棺材我不要报酬,就当报答他老人家。张望说,你想要也没有,他一生就没剩下一个钱,也没儿没女的,棺材还是我出钱为他买的。于力问,他的钱给了谁?张望说,给了清湾镇上的一个专给人哭丧的寡妇了,受骗啦,女人这东西,我们都劝阻他,干我们这行的就要认命,该没儿就没儿,该没女人就不要强求。于力有些沉重,正好天上下着毛毛冷雨,路滑,上到半山腰,他打了一个趔趄,便失去了平衡,后面的张望也站不住,四个人同时失去了重心,都摔倒了。棺材顺着山势滚下来,从张望的身上滚过去。张望哎一声惨叫。棺材滚到不远处让一棵老松树挡住了。于力以为张望受了重伤其实并无大碍,爬起来老练地指挥着将棺材弄上来。但此时的何苦自己从散了架的棺材里不声不响地钻出来了,把于力吓了一把。于力对何苦说他不是故意的。已经腐臭的何苦并不打算亲口说话,被张望又直挺挺地塞进棺去。幸好没人看到这一切。冷雨纷纷,谁也不会去给一个生前抬棺的人送葬。张望说,干这行二十三年了,头一次如此狼狈。于力内心里不肯承认是因为这趟是白干的自己走神了才出现这种情况,他分明已经说服自己学一次雷锋,但关键时刻怎么又不听使唤了呢? 张望好喝酒,“轿夫”都好喝酒。别人家里死了人,人家痛哭人家的,道公们敲锣打鼓唱哀乐,他也不管,他只管抬棺。抬棺之前要喝酒。张望对于力说,没酒不成,一没力,二没胆。于是他们四人就在死者的家里,找一个稍静一点的地方,低声说笑,轻松对饮。 张望大声而客气地对死者的家属说:“你们只需给我们四斤米酒,好一点的,三五个下酒菜就成了,这样就不用再管我们,哭你们的去。” 死者家属说:“好好,给你们拿上等米酒,周达昌酿的保证纯正,不纯正你们骂他去——明天就辛苦你们了。” 张望一副严肃地说:“你们记住,明早7点21分出殡,日出东方,瑞气环绕,吉祥。” 家属感激地说:“一切听张师傅的,张师傅说吉祥就吉祥。” 于力慢慢也学会了这个派头,不久后,他就模仿着张望的语调吩咐死者的家属,老练而世故。他的酒量也大了起来,能从傍晚一直陪张望他们喝到第二天出殡。出殡回来,常常还要喝,但不是在死者原来的家里喝——出了殡就不准再回死者家属家中了的,而是在于球的店傍边的冯八粉摊。冯八本开始不太欢迎他们,但顾客少,只是过往的一些小贩光顾,不足以维持,也就欢迎于力他们了。张望能吃,他见过的死人多,对人生的看法比谁都直接,要及时行乐,每次都炒四大碟的粉,满满的,炒粉时每碟要加二两瘦肉,有牛肉就不要猪肉,喝上三斤米酒,若无其事、旁若无人地喝,有时还划上几回合拳。于力不懂划拳,就来“包、剪、锤”,更简单地就玩“单、双”,只顾尽兴。别人对他们很不屑,看到四根抬尸杆摆在一旁,没人愿跟他们说话。别人碰到抬尸杆或从抬尸杆下走过都是要倒霉的。于力总忘不了也给田芳炒一碟粉,满满的,加上二两肉,有牛肉就不要猪肉,让田芳也高兴高兴。 田芳终于生了。那天我刚好回来,我看到她一丝不挂地仰坐在地坪上,双手后撑着,张开双腿,汗流浃背,巨大肚皮风鼓着,像快要破了。真的破了,汹涌澎湃的羊水突然如缺堤一样从一块我熟悉的小孔喷薄而出。田芳惨叫一声,双腿之间露出了于虎的小头,才一会,整个于虎就被他的母亲从阴道里连人带肠活生生地拖出来,心直口快地放声大哭。田芳显然不喜欢于虎这种夸张的表演,一把将他举过头顶要摔。若干年后,我对于虎说起此时此刻,我都用更惊险的字眼描绘,并不容置疑地强调是我大呼“刀下留人”出手救了他,否则他成不了于虎,米庄就少了一个十三岁就能自己杀猪的杀猪佬。我从田芳手中夺过于虎,用于力凉在线上的长裤包起来——抬棺佬的衣服能避邪。田芳径直走到厨房,跳入我们共同饮用的大水缸里洗澡,顿时水缸变成了红海,像杀猪用过的。我恨得咬牙切齿,但为了于虎,我没有学司马光将水缸砸烂。是及时出现的于力将她从水缸里提出来的。我叫于虎去要奶喝。于虎就像蚂蟥一样死死地咬紧田芳的奶头,完全按我的想法去做,连于力要给田芳穿衣服也不配合。于虎这小子一生下来就有韧劲,后来竟如我对他父亲一样对我,直到他十八岁时因为他母亲被人无休止地提起而打伤老态龙钟的已木讷到靠回忆和说闲话度日的于球,让派出所抓去并由我找关系放出来后才对我恭敬一点,才叫我一声“哥”。而我从未叫过于力一声“叔”,从不。有几次我几乎要叫出来了,第一次是我上高中那年,他送我到学校大门口,我阻止这个全世界最猥琐的男人进去。他掏尽衣袋里的钱给我。我说,你应该为自己留下回程的车费,从学校到家里六十九公里。于力说,你不要担心我,你爸减刑了,三年后你考上大学他就可以出来了。我看着于力一瘸一拐的背影真想喊他一声“叔”。第二次,是他在高州医院太平间背尸,为尸体美容赚钱给田芳治病,我去看他,很感动,差点叫了出来。第三次是他得了癌症临死前,对我父亲说他终于让我读上了大学,他对得起我父亲。这一次,其实我已经叫了一声他“叔”,但他没听到,因为他死了。 于力叫我去请于球。于球是赤脚医生。我说,于球早就不给人看病了。自从他的儿子死后,于球就不给你看病了。他说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这医生不做也罢。但别人可不是这样说,别人是说他卖假药,那天给儿子吃的就是假药,报应。他一气之下,不治病了,村长也辞了,只在村里任个农总,专注于村储金会的经营,他的老婆把药店改成卖性用品,引起极大争议,整天有一帮闲人呆在店里,不断地说黄段子,于球的老婆一点也不害羞,常与大耳强之流拿仿造的男人生殖器开玩笑。校长阿富曾激烈反对于球开这种店铺,伤风败俗不算,害得他天天上学、放学时间必须在店门口一脸严厉地守护着,决不允许一个学生进去。他对于球老婆说,这是城里人用的东西,到农村有什么市场?于球老婆说,刚开始电视机也是只有城里人用,现在你不也用了?阿富说你这是强词夺理、贻误下一代。于球老婆反唇相讥:你的小惠无师自通,跟于桂已经那个了,这也是我的责任? 我第二次和“卖油女”小惠在一个废弃的砖窑学着接吻的时候,被于球老婆发现,我以为她不会把这个事关我和小惠身心健康的秘密说出去的,但我还是过高估计了她的人品。本来我与于球的老婆素来无过节,从此以后我就视她为仇敌,认为她的儿子死了活该。后来,她与大耳强在店里通奸,被于球捉奸在床,这个被于球视为罪魁祸首的性用品店寿终正寝了,这是后话。我请来一个刚从广西医学院自费毕业回来准备在村里开诊所的大学生为田芳看病。那大学生有点好色,拿着诊听器往田芳身上乱蹭。事毕,说她没病,当然除了精神方面。于力说,她的下身刚浸了生水,会不会发炎。那大学生说,这个难说,要不给她开点药。于力说,打针好。就打针。打了针,那大学生说,她的精神病可以治,不一定能完全治好,但至少可减轻。于力说,我已有打算,小孩戒奶后就去治。那大学生说我可以试试,我学过一些精神病治疗。于力说,我不给你试验,医砸了你担代不起。那大学生说,这妇女长得不错,像城里人。于力说,这是我的事情,你是医病的,放老实点,告诉你,在这个村里开诊所,我反对你开不成。这是实话,他把抬尸杆往你门前一放,谁也不愿进去,宁愿多走几里到另一个村的诊所。那大学生小气,看不顺眼于力土匪一般的无赖,就暗中报警,派出所来人,要管于力。 所长说:“于力,你犯法了知不?” 于力说:“所长,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去年你来我们村普法,我学了。” 所长说:“你是知法犯法、明知故犯。” 于力说:“我不犯法就没有老婆,我的鸡巴就一辈子当腊肠只管拉尿,太浪费。” 所长说:“这我不管,我只管犯法的事。谁犯法我抓谁。” 于力说:“所长,你抓我去,我的饭你肯定管了,但我的儿子谁管?田芳谁管?我的侄子谁管?还有,村里村外死了人谁管?” 所长觉得这是四道难题,说:“田芳不是你老婆,你从哪找来的给人送回去,我就法外开恩不追究了。” 于力说:“田芳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她的口音不像北方人,也不象广东人,更不象本地人,现在城里人缺德,对精神病人像对猪狗一样不愿收留,从这个城市偷运到另一城市,从另一个城市再运到另一个城市,运来运去,正常人都找不着北了何况是精神病人。叫我把田芳往城里送,这不是白白让她饿死病死吗?在我这里,活得好好的养得白白嫩嫩的,她不愿意离开了,我还要给她治病,我是为城市人为国家说到底也是为你们派出所做好事哩。” 所长无话可说。另一个干警笑嘻嘻地说:“于力,你白拾了个不错的女人,你可不笨,还说服了我们所长不抓你。” 所长厉声说:“我什么时候说不抓他了?等到监狱空一点再抓也不迟。” 田芳很快就意识到于虎是他的儿子,竟然十分老练地喂养着于虎,照顾得十分周全。于力说:“她肯定生过小孩,经验丰富呢。”这样于力就放心地忙他的活。当然,我也常常照料于虎。他小时侯的确有几分可爱,但这时他的眼神已经露出了屠夫的冷漠,怪不得他十三岁就能把一头活猪猛地抽到肉台上按住,闪电间将刀插进猪的喉咙又拔出来。 张望的业务范围已扩充到周边村镇。于力忙忙碌碌的有时很晚才回来。田芳除了痴痴呆呆外,对于虎还算得上充满母爱,一天喂好几次奶,完了背在背上,尿湿了她知道为于虎换衣服,只是有时于虎不识好歹大哭不止,田芳就双手按住于虎的脖子要一把掐死他,或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要生吞了他。说实在的,那样子我非常害怕,以至我赶紧逃之夭夭。于力回来后,将抬尸杆往屋檐下一放,就直奔于虎,直到检查发现于虎还完好无缺才放心。高兴时于力会唱上一 曲包青天。但当他发觉田芳竟然懂得跳舞时,他就慌了。就是这一晚,于力刚唱起一 曲包青天,那边田芳就放下于虎在地坪上跳起慢三、慢四甚至探戈。那娴熟的动作于力看得目不暇接、目瞪口呆。他认定,田芳真的是城里人,还可能是有一定身份的人。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对田芳的身份作出了以下四种估计: 第一、 可能是歌舞团的文艺骨干; 第二、 可能是有钱人的太太; 第三、 可能是当官的情妇; 第四、 可能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市民,但不可能是农民。因为等到农民会跳舞的时候,估计已经没有米庄了。 于力认为一个人不可能轻易就发疯,发疯就是精神崩溃,只有失望甚至绝望的人才会 如此,但人只要还有一条活路,就不会疯。比如他于力,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疯就疯呢?田芳发疯定有她发疯的理由,于力自认为见多识广,他和张望在一起时就像一个农业病虫害专家,有理有据地分析田芳成为精神病人的原因,可能性也有以下几种: 第一、 在跳舞事业上遭受重大挫折,也许有人强迫她当众跳脱衣舞,她是个传统的 女人,坚持道德底线,誓死不屈,后来被迫疯了; 第二,她的恩爱丈夫突然有外遇,带着二奶招摇过市,甚至还带回家,她是个重感情的家庭主妇,受不了想不开听不惯别人的讥笑就疯了; 第三,她做了别人的情妇,一心要与那个男人结婚,最后被无情抛弃,她是想找个可靠的男人托付终生的女人,结果被人骗,财色兼失,疯了。但她迷迷糊糊中觉得还是农村的男人诚实可靠,不知不觉就去了农村,成了从城市来到米庄的优闲女人; 第四,她是一个习惯于上下班的城市女工,但突然下岗了,生活困苦,家里有老有少,儿子又要读书,郁郁寡欢,这样人也会疯。 张望说,可能性还有一种,那就是她的丈夫跟你一样没有出息,甚至连抬棺材的本事也没有。于力觉得张望说的也有道理,就单独请张望吃了两大碗炒粉,加了半斤牛肉。张望说,你不要管她怎样疯的,现在是你的老婆了,你治好她就是了。 于力常常作这作那的假设,弄得自己又喜又愁又有几分自卑。喜的是他也能与一个城里的女人甚至是个贵妇人同眠共枕,这是八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忧的是,于球说的,治好了田芳的病,她恢复正常了,不仅要回到她原来的地方,还可能要告他,告他强奸,他的家人要砍死他,于虎也要被带走,城里的人不会跟你讲情,现在不是讲钱就是讲法律,都不讲情义了。于球的话使于力陷入困境。有时,于力站在田芳身边,就感到莫名的自卑,就像过去到镇上从那些干部模样的女人身边走过时一样,无论怎样调节心态也没法去掉低人一等的猥琐和不可战胜的自卑感。 于虎在于力的忐忑不安中咬住田芳的奶头,田芳哎唷一声惨叫,原来是于虎长牙齿了。于力说,小家伙,该断奶了。于力在田芳的鸡汤里下了一些草药,第二天田芳的奶就没水出了。于虎在嗷嗷待哺中被塞进一团粥。 我给沉浸在赚钱的快感中的于力迎头一棒:“你到底还治不治田芳的病?听说你不治了,对吧?” 于力奇怪地看着我说:“我治不治她的病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老婆,不是你的老婆。我治不治是我的事。” 于力满嘴酒气,脸红红的像棺材一样。我不想跟一个酒鬼争吵。于虎坐在地上,看田芳在跳舞。田芳就在地坪中间手舞足蹈,于虎觉得有趣,咯咯地笑,也跟着挥舞双手。 于力也很高兴,突然对我说:“你上中学了吧?” 我说:“校长阿富已送县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于力说:“不错不错,阿富的女儿识货,就知道你是富贵相,才跟你睡。” 我一脚往于力的身上踢去:“你下流,你是强奸犯!我没跟小惠睡觉。” 于力笑道:“这是于球说的。” 我气愤地说:“于球的老婆跟大耳强睡觉。” 于力大吃一惊:“你不要胡说,会出人命的。” 我说:“你不正是要有死尸抬吗?你巴不得天天有人死给你抬呢!” 田芳突然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上海,上海!” 于力惊讶地说:“田芳,你说什么?” 我说:“她是说上海!” 于力惊恐地说:“她是上海人?上海离这里多远?” 我说:“你要送她回上海去?如果你坐自行车,日夜不停地跑,估计一个月就可以到达上海了。” 于力如释重负地说:“这我才放心了。” 大耳强与于球老婆通奸的事不用我说就已闹得沸沸扬扬。那天,于球揪住他老婆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地往她的脸上掴,就像教训一头挣脱缰绳到田里偷吃庄稼的母牛。一会她的脸就红成血肉。众人旁观,但没人敢劝阻。女人出了这种事情总该教训教训。于球老婆被打急了,说:“于球,不要打了,嫁给你十几年也给你打够了,我跟你离婚!” 于球松了手,不屑地说:“好呀,你红杏出墙还有理,众乡亲在这,你还有脸说离婚!我早就说你开什么性用品商店肯定出事,不是别人出事就是自己出事,这不是应验了?” 于球老婆说:“我是错了,错了又怎么样?我要离婚!我就跟大耳强走!” 但于球老婆相信会带她走的大耳强一去不再复返,这个高州小贩子后来也始终未见出现。于球老婆也没有离婚,倒是于球和镇上的一个九江来的发廊妹出双入对的在村上出没。有一天,失魂落魄的于球老婆跑来问于力:“于力,你帮我打开我儿子的坟墓,看他是不是被活活埋了?” 于力说:“你发神经病了?” 于球老婆说:“陈娟说的,我儿子本来没死的,被你们活埋了。他只是暂时断了气,是假死。后来醒了,被闷死在棺材里。” 于力说:“老巫婆的说你也相信?不要相信陈娟的鬼把戏,她吓死过不少人。” 于球的老婆说:“你帮不帮?不帮我明早自己去挖棺!” 于力有个条件:“帮忙可以,但你不能到现场。” 于球的老婆是偷偷到现场的,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的尸骨果真是俯卧着的,一下子就昏死过去。她醒来的时候,于球看到的是一个与田芳差不多的疯老婆了。她不断地埋怨于球轻率地埋了儿子。从此,村里多了一个更疯的女人,一个只要不累倒不睡着就烧香唱戏到处乱走的女人。但于力成了千夫所指:“你就不能给于球儿子的尸骨做点手脚?你帮他翻转过来不就成了?或说当初你们抬棺材上山时摔跤了,把尸体打翻在里面了,这不是不可能。”于力说:“我没想到说假话。”有人斥责说:“你是在该说假话的时候不说假话,不该糊涂的时候装糊涂。” 于球的老婆每次见到于力,都拉住于力:“你说,我儿子是不是被你活埋了?” 于力挣脱她的手,说:“不关我的事,是张望找我去干事的,张望又是师傅,你找张望去。我一个抬棺的哪管得了那么多?管他是活人死人,反正塞进了棺材我就抬,给钱我就拿。” 不知道这一天是哪一天,于力从邻镇回来,听到有人说,先前于球拿村储金会的钱发放给大耳强做生意,生意黄了,大耳强不知去向,于球被镇政府抓去问话至今未回,这次于球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于力的头嗡一声像响了一声雷,田芳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着于虎呆若木鸡。张望不是省油的灯,他召集四伙计扛抬尸杆到村储金会,要村给他们兑付存款。 已任村长的林三问张望:你存了多少? 张望啪一声把存折扔给林三,林三大吃一惊:三万? 张望说:我抬了五百三十七具尸体才有这个数。 林三问于力多少。于力说:不多,才抬了五十九具,差一具就六十具了,存了四千五。 林三说:你们存在这里的钱,迟早会兑付给你们。 张望说:等到抬你时才兑付吧? 林三生气了:你这人说话挺毒的。 张望气昏了头,当即宣布从明天起,不抬棺了,就算村里到处都是发臭的尸体,也不抬了。马汉、赵虎也说,年龄一大把了,兄弟叔侄早就劝不要再抬棺了,现在白抬了,不如退休,等别人来抬我们。于力年轻,除了抬棺,不会有人请他做其它事情,他不能学张望他们,他们就算马上死也没有什么牵挂,但他不成。张望看出了于力的忧虑,说,你的身体,还可以干上几年,我向我的师弟推荐你跟他做,他在清湾镇抬棺,也正好要换人脚。于力这才放心。但他每次出发就没有那么方便了。从此,村里有人死了,都要恳请于力。于力开始有了做人的尊严,因为他对入殓、出殡等一整套程序更加熟悉,还从清湾镇人的身上学到了新的东西,那是张望们不懂的。更使村里人欢迎的是,于力能请来一个十分了得的哭丧婆,这个骗了王朝不少钱财的婆娘一见到场面就能哭,一哭就天昏地暗,唱的丧歌连续几个钟不重复,哭得异常悲切,就像死的人正是她的老父一样。张望一直以来反对这个哭丧婆的,王朝在世时他就千方百计想到我们村来揽活,一概被张望拒绝,现在看到人们乐于请她,就无话可说了,这年头,死了父母也不自己亲自哭了,但他管不着,他知道自己不干那活了,别人不听他的了。于力曾对我说过,现在村里的人对他不一样了,好多了,当他是师傅了,这是对的,否则,哪家死了人,我就故意拖着不帮他们抬,就说没空,某某村早就约了,然后扛着抬尸杆到镇上转一圈,让他们的亲属腐臭几天后再帮他们处置,额外收费,让他们知道抬棺材的也是人。说实在的,我还不愿意帮他们抬呢,外头给我们四人的报酬都提到每人150元了,还不算小打小闹的“利是”,但村里还照旧,那是张望五年前定下的价钱。镇上给的价钱还高一些,给喝的酒至少也有泸州老窖,有时还能喝到茅台,烟给的也有红塔山。于力吃一堑长一智,把钱都存到镇上的农业银行,很快,存折上就有了三千多元。 那哭丧婆并不老,三十多岁,也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妖艳。于力对她不薄,经常向做丧的人推荐她。于力说:“这女人挺可怜的,丈夫早早死了,儿子是遗腹子又小,她的公婆、叔侄不喜欢她,让她母子睡牛栏,大家有活就给她一点,帮你们哭大半夜收你的三五十元也不算贵。” 村里有人说:“她骗了王朝好多的钱,她的心比她的眼泪更虚伪。” 于力说:“你们把她当唱戏的看就得了。” 那女人有几分感动,就这样缠上了好男人于力。 她对于力说:“我比你那个疯婆好,至少我懂得怎样跟你睡觉。” 于力说:“我知道。” 那女人说:“我会挣钱,有一天你抬棺材抬不动了,我还可以靠哭丧赚钱养活你。我能哭到七十岁,而你只能抬到五十岁,过了五十,就要退休,不要像王朝、马汉近六十了还逞能,结果早早就让你抬上山去了。” 于力说:“我知道。” 那女人说:“我的丈夫虽然死得早,但他读过一些书,知书达礼,我的儿子是两个正常人生的,应当说比你的儿子聪明。我做了你的老婆,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了,你的儿子就算是白痴也不要紧,有我的儿子为你争光,我还教他孝敬你,他没见过他的父亲,就会死心塌地地叫你父亲。” 于力说:“我知道。” 那女人又说:“你的田芳可送回高州城去,扔到精神病院门口就走,总比别人扔到深山野岭好。这样,她也许能找到归宿,你也对得住良心了。” 于力说:“我知道。” 那女人高兴地说:“过两天我就搬过来与你同居,从明天起,我们就要和衷共济、勤俭持家,争取尽快把家搬出米庄。我们的存折就合并成一个,暂由我保管,如果你信不过我,由你保管也可以。不过女人管钱总比男人稳妥。” 于力说:“在这之前,我于力跟你上床睡过觉吗?” 那女人说:“上次在柳花村凌大胆家,半夜趁我哭丧时,别人都打盹了,就你睡不着过来假装劝慰我,却故意摸我的奶子,我怕有人看见,不给摸,但你没跟我睡过觉。” 于力说:“这就好。我们谁都不欠谁的。你不要缠我了,我专心致志抬我的棺,你集中精神哭你的丧,井水不犯河水,牛B搭不上黄皮树。” 那女人大吃一惊:“哎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送上门的不值钱是吗?你总有一天像死鬼王朝一样不得好死。到那时,我不会哭你这个没头没脑的轿夫。” 张望几经吵闹仍要不回储金会的钱,很快就死了,死前于力看过他。 张望说:“于力呀,我这是活活被气死的,连抬棺材的血汗钱都被人吃了,我这些年来都当学了雷锋,我早就说过,干我们这行的都没有好下场,不过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放在心上,你说,死人的钱都是给活人用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嘛,也就是这个道理,你懂得比我早。” 于力要塞给张望200元。张望不要,说:“你这200元是让我早点闭眼的,我不要,要了的话,你还会从我身上要回去的。我死后你抬我的棺材抬好一点就成,而且不能收我叔侄的钱。这抬棺的200元钱就当我已经支付给你了。” 于力说:“这很容易做到,想不到师傅你的要求并不高。” 校长阿富的女儿小惠在广东一家工厂打工,一个夜里加班打了个盹,手被机器搅了进去,然后头也进去了。她回到村里时,水稻才开始抽穗,有一缕缕淡雅的幽香围在她的身旁。校长阿富哭的样子原来很难看,脸盆扭曲,像我家喂猪的铝勺子,声音竟然像蝙蝠叫。我希望小惠能埋葬在学校后背的我与她曾经在过一起的棺材坑里,省得于力重新挖一个坑,说到底是为阿富节约些银子。但于力不以为然,他硬要在附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重新挖了一个坑,这样他便能心安理得地从阿富那里多得到三十元钱。后来我多次去看望小惠,总觉得她旁边的那个坑是为我准备的,因为假若我死了,该比我早死的于力决不会免费给我重新挖一个。 于力是在中秋节后决定离开米庄的。 那天,似乎久而不见的化州瘦鸡突然出现在村口拦住于力。于力扛着抬尸杆学着张望的语气说:“瘦鸡,你家死人了?也不应大老远来请我呀,请我我也不可能去,化州太远了。我不稀罕你几个烂钱。” 瘦鸡气愤地斥责:“于力,你这个死后没人敢抬的活尸,没人敢跟你说话。你出口就比蛇毒比蝙蝠狠,你将跟张望一样不得好死!” 于力换了笑脸:“你找我有其他的好事?” 瘦鸡远远地站着,辟头盖脸地对于力说:“你想不想发财?” 于力马上兴奋起来:“谁不想?我想,想,比想张曼玉还想发财。” 瘦鸡笑:“你也配想张曼玉?你吃屎去!” 于力认真地说:“有钱没有什么不可以,想丫谁就丫谁!你说,有什么门路可发财?” 瘦鸡说:“你先将抬棺杆放下,我看到那东西就厌恶你。” 于力忙放下抬棺杆:“你不会叫我去偷、抢、骗、拐、投毒、杀人放火吧?这种事我可不做,我哥进去了我可不想步他后尘。我有老婆、孩子,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天天有酒喝有肉吃,这样一辈子很快很舒畅就过去了……” 瘦鸡说:“你就这般?你这把骨头抬棺能抬到七十岁?张望够强壮了吧,不就五十七就死了?现在农村的人长寿了,不容易死了,干你这一行的不保障,不是天天有活干,有些活你还得白干,像抬张望你就不能收费,你还是另谋出路好,到城市去。你不看报纸不知道,现在全国每年有300多万人死于车祸、200多万人死于自杀、20多万人死于凶杀、10多万人被依法枪毙、1000多万人病死在医院的太平房里……这里面有多少活等着你这种人去干?有多少发财机会呀!” 于力说:“城里不用抬棺材,都是火葬的,把尸体推到高温炉一烧就OK了,只剩下几两灰,家属将其挟在自己的衣袋里就能带回来,我能干什么?” 瘦鸡说:“你可以背尸体,我的一个亲戚在高州一家医院里当领导,正好要一个在太平间里干事的人,我就推荐你。听说每月工资不多,只有几百元,但外水多,有人求你,死者家属给你的红包可不少,一个月下来收入不少于2000元。高州还有一家有名的精神病医院,田芳也可以住在那里治疗,一举两得,你去不去?” 于力说:“言之有理,不过,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什么留给我?我跟你并不算很有交情。” 瘦鸡说:“一来我欠你的,上次收购芭蕉的事我失信了,二来我可怜田芳。” 于力说:“田芳关你什么事?你是可怜我的侄子阿桂吧?你搞得他一家家破人亡,你的确欠我们的。” 瘦鸡争辩说:“我跟阿桂母亲没有任何瓜葛,是她神经兮兮的整天听我们说笑话,想入非非而已。” 于力说:“我这人做人的原则是没有过夜的仇。这些阵年旧账我不管了,但你还有点良心,想到关照我,我多谢了。” 于虎总得有人照看,我的一个嫁在邻村的姑婆挺身而出,抱走了于虎。我也上了中学。于力带着田芳骑自行车越过米河,摇摇晃晃到了熟悉的高州城,马上把她送到了高州精神病医院。 太阳还很毒的时侯,于力捏着田芳入院的收费收据,木讷地有点恋恋不舍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田芳熟悉的背影,心情十分复杂,他该不该送田芳到这里,他怎么就把田芳送到这里了呢?田芳肯定是城市的人,说不定还是现代化大都市上海的女人,她虽然疯了,但她的骨子里有城市女人的高贵气质,他占有了她的肉体,但他占据不了她的心,他很想田芳成为一个身心正常的女人,像城里的女人一样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接吻,像城里的女人一样跟他热烈地做爱,像城里的女人一样爱着自己的男人,而不是木偶一样躺着任他发泄,他感觉不到由爱情和快感构成的愉悦,他就需要一次真正的愉悦,哪怕只一次,这也许正是他听取瘦鸡的意见而不顾于球当初的告诫把田芳送到高州的动力。田芳低着头,随一个女医生进去,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当不认识他,或者与他的关系已经决裂,她义无反顾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于力心头涌上淡淡的失落和伤感,甚至演变成浓浓的悲哀,一股久违的自卑感瞬时如气球一样膨胀,并砰一声爆破开来,如粉尘一样笼罩在高州城的上空。 在太平间里工作正如瘦鸡所说,收入高,每天都有人死去,他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尸体,从病床上背,从急救车上背,从公路上背,从自杀或凶杀现场背,瘦骨鳞绚的、胖如死猪的、血肉横糊的、面目狰狞的、脸部扭曲的、粉身碎骨的,他都不怕,往身上一放,就往太平间跑,不用爬山涉水,不冒枪林弹雨,远没有抬棺辛苦。瘦鸡所不知道的是,太平间里竟然有空调,24小时冷气开放,热了累了可以躺在太平间里休息一会,没人理你,下班后还可以到医院门外的胡四小炒店炒两个菜,喝上半斤米酒。习惯了和张望他们喝酒的于力,一个人喝酒觉得没意思,就认识了给尸体美容的冯经营。冯经营矮矮瘦瘦的,与于力有点相象,但与于力的春风得意和雄心勃勃比起来,显得过于猥琐。二人都是讲白话,语言相通,习俗相近,因此有话可说。冯经营开始故意大惊小怪地说:“你于力何德何能找到一份这么有搞头的工作?”几个马屁拍下来,几乎天天就是于力主动请客了。 冯经营告诉于力:“我在这干了十几年,没人把我当人,就于力够义气,上个月在太平间背尸的老陈死了,他跟我是死对头,他偷了死人身上的东西,栽脏说是我偷的,我差点被医院炒了鱿鱼,这下好了,有了报应,他背尸时拌着院长夫人的哈巴狗,摔了一跤,尸体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这一压他竟就死了,还是我见义勇为背他到太平间的呢。” 于力感慨地说:“人的死法我也见多了,想不到竟有这种死法的?” 冯经营伤感地说:“大千世界人的活法不一样,死法也应该不一样,一点也不奇怪。像老陈这种人,自以为老婆中风在床、四个孩子读书家境艰难就可以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做人不本份,迟早会吃亏,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就不要干我们这一行了。我在太平间干了那么多年,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冯经营看上去不苟言笑,但二两酒下肚后就滔滔不绝了。于力可不喜欢这种只顾自己说话不给别人插嘴的人,怪不得老陈恨他。但冯经营也能解闷,于力还是乐意与他一起,喝完酒后二人还说一些黄色笑话,冯经营说他潮州乡下的男盗女娼的故事,于力就将瘦鸡、大耳强平时所说的耳熟能详的黄段子拿出来显示自己的见多识广。二人说得兴奋,时间过得飞快。 但当冯经营知道于力有一个老婆就不高兴了。他可没有老婆,从没有过。喝醉了酒后,他跟于力说,这个世界卵越来越多B越来越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是我的兄弟,多你一个男人不算多,我告诉你,我一生中只碰了三次女人,一次在潮州乡下,勾引一个屠夫的女人,被屠夫发觉后,我就在杀猪刀的刀光照耀下,连夜逃到了高州城;第二次是在高州,就是在这个医院里,我对一个年轻漂亮的散发着香水味的女尸体忍受不了,我做了,那感觉很爽,我做完后在太平间里哭了一夜,不是因为做错了事,而是好端端的一个女人就这样死了,听说是跳水自杀死的,虽然每天从太平间出出进进的尸体很多,但我还是对她的自杀而伤感;第三次,我嫖了一个湖南妹,一点也不爽,后来就没碰过女人了。于力觉得冯经营有点变态了。“变态的人是很危险的,千万不要和变态佬交往”,这本来是瘦鸡侮辱他的对手大耳强经常说的。于力要和冯经营保持距离,但冯经营不肯,有事没事要找于力喝酒。于力借口说没空,就往精神病院走。 于力每隔三天去一次精神病院看田芳。田芳还认得出于力,有一次还亲切地叫了一声“于力”。于力高兴地告诉冯经营,他老婆的病好多了,能叫他的名字了。冯经营不以为然,阴阴地说,全国有3000多万精神病人,还以每年100万人的速度增加,比许多国家的人口总和还多,没几个能治好的。 于力说:“你不用嫉妒我泼冷水,大街上还有许多女精神病人,要漂亮的也有,丰满的也有,老的有,年轻的也有,天南海北的任你选,你也可以收养一个。” 冯经营不屑地说:“我才不做这种事,要老婆就找一个正常的女人,就算断手断脚的也比找个疯婆好。疯婆在做爱时肯定会大喊大叫、乱抓乱咬,我可受不了。只有像你这种人才饥不择食、穷不择妻,是女人就成。” 于力受不了冯经营的一番奚落,来了点火,轻蔑地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做过不少丢脸的只有你才做得出的勾当,说到底我比你干净比你强,你就找不到一个四肢齐全的城市女人做老婆。一个上海的女人,身份高贵、气质优雅、年轻漂亮,只是神经有点问题而已,治好了就是正常人了。我得到了这样的福份,而你冯经营没有。” 冯经营说:“活尸于力,你怎么可以将我酒后说的话拿到平时来挖苦人呢?亏我还把你当兄弟,你缺德,你无耻,你小人,你不配与我喝酒。” 于力说:“每次酒钱都是我付帐,你吃得多,三只猪脚总是你一个人吃掉两个,我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从没说过一句不是,而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说我不配跟你喝酒,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无赖的人了。” 冯经营与于力争吵起来。冯经营生气了,要去高州公安局报警抓于力,于力大骂冯经营卑鄙下贱断子绝孙,二人厮打起来,并动用了小饭店的碗筷、椅子甚至菜刀。有人报警。二人在公安局里停止了争吵,但各自说出了对方的秘密。冯经营说出了田芳,于力供出冯经营奸尸。 冯经营离开医院那天,于力正好从妇产科那里背一个尸体上一辆手推车。于力看见冯经营提着一个蛇皮袋,在医院保安的监视下,依依不舍地走出医院大门。他回头看了于力一眼,恶狠狠的,眼里放出绿光。于力越来越觉得冯经营像蝙蝠一样恐怖,甚至觉得冯经营就是一只吸血的蝙蝠,终于从医院大门口飞了出去。于力有些胆怯,此时他再三想起瘦鸡的警告:不要跟变态佬交往。瘦鸡的话有些话往往是对的,尽管他不喜欢。但现在变态的人简直越来越多,连在太平间工作的人都这样,世上变态的人也就越数不胜数防不胜防,也就是说,要做到如瘦鸡所告诫的那样就十分困难。于力转念一想,精神病是不是从变态开始的?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干脆就不想了。 公安局下不定拘捕于力的决心。于力说,我做好了坐牢的一切准备,坐牢嘛有什么要紧?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床上,吃什么都是从嘴巴放进去从屁眼拉出来,反正我的哥哥也就是阿桂的父亲快出来了,但最好让我先治好田芳的病再坐牢,不过,法律无情,我什么时候进去由不得我,我算什么呀?公安局说了算。 公安局有人到医院看田芳。于力也跟着去。 田芳在两棵芒果树下,左手拿着一只碗,右手拿着一只筷子轻轻地敲,并放声歌唱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悦耳动听。唱毕,田芳操着上海口音对穿着便服的公安说:“我就知道你们是公安局的,我老公呢?” 公安局的人喜出望外地说:“谁是你的老公?” 田芳大声地理直气壮地说:“江进步咧,不是江进步是谁?就是上海市第三纺织厂保卫科的江进步。” 于力脸色瞬时死一样苍白,双脚颤抖。 田芳开始走向漫长的复原了。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个上海男人的名字。于力紧紧捏住衣袋里的住院收费收据,手心直冒冷汗。 公安局的说:“等你的病好了,就送你回上海去。” 田芳争辩说:“我没病,江进步欺骗了我,何以楷也欺骗了我,张红旗不是好人,他不给我兑现诺言,全世界的人都想欺骗我,我谁也不相信了。黄埔江的水涨到东方明珠塔了,快跑!” 公安局的对于力说:“我们将很快通知上海公安局,让江进步来带田芳回去。至于拘不拘捕你,我们要请示领导。” 于力晃着于虎的照片对田芳说:“他是你的儿子,你想不想他?” 田芳盯着于力,好久才说:“我好像哪里见过你,你是于力?你把好大好大的棺材抬到哪里了?” 于力依然在高州医院的太平间里工作。他按计划交清了田芳的住院费用,还预交了一个月的费用。 于力估计上海第三纺织厂保卫科的江进步没那么快来,甚至不会来,他如果爱他的老婆,就不会把她逼疯,逼疯了也不至于赶出家门让她流浪到陌生的地方自生自灭,对于一个自己不爱的疯女人,江进步不会如此紧张,何况现在有人为她治病,还求之不得了。上海到这里的路程不短呀,阿桂说过骑单车日夜跑也要一个多月,江进步不会日夜兼程的,城市人晚上要睡觉,白天要午休,听说上海的男人还是全世界最懒的。 当然,未雨稠缪的于力也做好江进步到来的准备。他躺在凉快的太平间里想:万一江进步来了,与他站在一起时该怎么办?他不能猥琐给江进步看,不能让他觉得是自己无端地占有了他的老婆,他应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站在这个上海男人面前,平等地、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话—— 众所周知,上海的男人有钱却没卵。江进步就胆小如鼠,看到于力大义凛然的样子先是胆怯了几分,生怕于力先掴他几耳光,打了右脸打左脸,很不情愿地硬着头皮走近于力,但不敢仰视,也不敢说话。于力到底还是有点恻隐之心,心想,江进步虽然可恶,但大老远从上海来,却不敢说话,他就主动一点也不见得就吃亏,要摊牌毕竟两人还是要说话的。 于是,于力就冷冷地说:“你就是上海第三纺织厂保卫科的江进步——先生?” 江进步这才敢点头哈腰地主动上前握着于力的手说:“是,我就是江进步,你是广西米庄的于力先生吧?” 于力依然冷冷地说:“不错,我现在是田芳的事实丈夫,你只是她的前夫,这我知道,当然你也应当明白。举个简单的例子说,一条狗,母狗,狗不嫌主人穷但也要看主人的态度,她原来是你的,但在你那里得不到幸福,你打她骂她冷落她真的把她当狗,虽然吃有山珍海味住有高楼大厦,但还比不上半碗米粉两个发馊面包香甜,于是她就跑到我家来了,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不愿再回到你那边去,这样,你不能强行绑她回去,也不能说她还是你的。” 江进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于先生,你讲得很好,我看得出,一个乡下民工懂的道理并不比城里的人懂的少。虽然我不认同你的说法,但我不会跟你争吵。” 于力有点窝火:“我正好要跟你争吵。我为了治田芳的病什么活都干了,什么钱都要了,对女人你比不上我无私,你当初把她当包袱甩了,现在觉得后悔了或者怕别人说三道四就来要她回去。我想不到上海的男人真的如此卑鄙无聊。” 江进步抓紧于力的手不愿放松,既悔恨又满怀感激地说:“我卑鄙无耻,我丧心病狂,你是一个好人,为治田芳的病花了很多钱,付出了很多心血,现在她的病好了许多,能记起自己的丈夫了。虽然你糟蹋了她应当受到法律的严惩,但我个人会原谅你的过错,我还是要代表我的一家感谢你!” 于力给江进步一盘冷水,厉声地说:“我糟蹋她?你搞错了!你娶她做老婆才是糟蹋了她。因为你和你的一家逼疯了她,法律也不应放过你们。但那是法律管的问题我不管,你逼疯她是你过去的家事我也不管,治疗她的病是我现在的家事你也不要管,更不用你感谢,田芳是我的人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然后回米庄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我要给她过上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江进步要跪下求情,哭丧着脸说:“于先生,不成,她是我孩子的母亲,孩子不能没有母亲,就算她的病永远治不好也要像猪一样圈养着,孩子们毕竟还有母亲可叫可孝敬,因此我得带她回去。钱不是问题,我可以给你必要的补偿和酬谢。” 于力终于忍不住发火了,大声地训斥江进步:“这不是钱的问题,何况你不见得就比我有钱。你们想想,这些年你们对她做了些什么,你作为她的丈夫,你爱她吗?她的儿子听过她的话吗?是谁让她疯了?既然逼疯了她,为什么还要带她回去?还要让她流落上海街头?如果那样,连半碗米粉两个发馊的面包也没有人给她。何况,我家的于虎也是她的孩子,他也要妈妈。田芳不会跟你回到伤心的城市,上海算什么东西?她在米庄过得很好,养得白白嫩嫩的,你不能强迫她回去。你带她走,我首先不答应。” 江进步理屈词穷,陷入了思考。 于力和风细雨地微笑,并不失时机暗藏威胁说:“江先生,你知道吗?我抬过的死尸比抬过的石头还多,挖过的棺材坑比挖过的树坎还多,我还懂得杀人,我的命比不上你的一个手指头值钱,我不想窝囊地死,我想死在法场上。” 说完于力右手手指板成手枪状顶住自己的脑门,“啪”一声,很潇洒地做了一个枪毙的动作。 江进步猛然放开于力的手,脸色煞白,害怕地说:“于先生,你误会了,我们不必要为此事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于力心中有数,知道城市的人大多怕死,便不屑地说:“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 江进步战战兢兢地说:“可是我还是来到这里了。” 于力高傲地昂首挺胸,冷若冰霜地说:“你是怎样来的就怎样回去好了。” 江进步一筹莫展,无话可说,自责地蹲在地上,呼呼直哭,好久,才站起来,掏出雪白的手帕擦去眼泪,再次握着于力的手,低着头,愧疚地说:“于力兄弟,难为你了。” …… 太平间的确是一个适合思考和秘密演练的地方,心思缜密的于力精心设计了好几套精彩绝伦的语气和斯文程度跟城市人差不多的台词,以上只是其中一套,为此他很自得,以为不管出现哪种情况他都不会吃亏了,也不会输给江进步,一切局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进步来的准备,底气十足地等待那一天的降临。为此,他还打算从明天起,再背十天的尸体,赚到的钱就到商场上买一套像样的西服,还要像瘦鸡一样穿上棕色的皮凉鞋和花白的丝袜,这是广东流行的,上海也应该流行。 第二天中午,于力顶着烈日,像平常一样送鸡汤去给田芳,等待田芳欢欣的微笑。但医院的人准确无误地告诉他,刚才公安局的人和一个上海男人来把田芳接走了。 于力一下瘫坐在精神病医院大门口,好久才回过神来,自个把鸡汤喝个精光。一个护士给他送来一只蛇皮袋,那是田芳的,她没有带走,里面装着几件我母亲的旧衣服。于力想她居然连这个蛇皮袋也不带走,真的连他也不相信了,不把他当自己人了,与他一刀两断了,过河拆桥了。于力忍不住咯咯地直笑,那护士觉得于力不应该这样笑,说:“你是不是也要住院?” 于力大声地说:“你才是神经病!你们让人接走田芳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那护士自言自语地说:“这人变态了。” 于力清楚地听到了那护士的话,大声争辩:“我好好的比他*的全世界的人都清醒、都正常,你凭什么说我变态?你们这间破医院我才不想进去,永远不想进去,也轮不到我进去,再轮十年还轮不到我,先轮到你也轮不到我!” 那护士显然知道永远等不到于力说一声起码的“谢谢”,就失望地走了。 没有了动力的于力干起活来无精打采,常常穿着厚厚的衣服躺在太平间里睡觉,像一具死于癌症的尸体,恬静而安祥。终于有一天,把一个来领取丈夫的女人吓疯了。那天,那个女人进了太平间,拿着手电筒一个个尸体地辨认,手电筒照在于力阴阴的脸上。突然于力睡醒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别照啦,我不是你的老公。” 那女人“哗”一声魂飞魄散,于力看到她的魂魄像蝙蝠一样尖叫着在太平间里展翅飞翔,却找不到停靠的芭蕉树。 那女人把自己的魂魄当手电筒扔掉了,夺门而去。魂魄和手电筒重重地摔在地上,先后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这响声又像于力的两声咳嗽。 就这样,于力在两个保安监视下走出医院大门口。一只蛇皮袋搭在背上,习惯了用背干活,肩膀久而不用了,好像娇嫩了不少,不知回到米庄还能不能重操旧业,这是于力最担心的问题。但他想起当日冯经营也是这样离开的,冯经营能做些什么?酒没人请他喝了,回到潮洲那个屠夫还会找他算账,他还会在屠刀的刀光照耀下逃之夭夭。何况冯经营离开时的蛇皮袋远没有他的鼓,他的袋里值钱的东西肯定比冯经营的多。同时于力不相信冯经营真的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如果真的是那样,冯经营是大大的痴呆,痴呆是没人同情的,说实在的,连我于力也不会同情,我才不会笨到眼睁睁地看着尸体身上值钱的东西连同尸体一起被送到火葬场玉石俱焚。 于力离开高州城前,到了一趟精神病医院,除了发现多了一个女病人外,一无所获。那个女病人站在离大门口不远的两棵芒果树下,弄着自己的头发,一定是在数着,忙了大半辈子,连自己有多少根头发也不知道,人嘛,静下来数数自己的头发也好。于力是这样想的,突然想起这个女人就是被他吓傻的那个。于力并不觉得要因此而内疚。令他内疚的却是,医院对他不错,最后时刻他吓傻了这个女人,医院要为此赔偿些银两。于力还想了很多,一辈子也没想那么多。比如,天下所有的精神病人都能进到这个医院就好了,但这样也不成,精神病人越来越多,医院放不下,那就划一块地方给他们,成立一个国家,让他们自已管理自己,大家都疯了也就没有疯子了。但这样也不成,万一有一天自己也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也要进入这个国家?不成不成,让冯经营这种人进去才合适,冯经营算什么东西?也许他现在已经疯了,在高州街头捡别人的剩饭惶惶不可终日。我就喜欢在米庄,那里山清水秀,除了于球外其它的人都不错,于虎应该会走路了,心胸狭隘的于球曾经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母亲是疯婆于虎会不会生下来就是痴呆,去他*的,于球自己死了儿子心理就变态了,希望别人的儿子是痴呆,幸而于虎天资聪明、乖巧可爱。于球老婆现在找不着我了,张望也死了,马汉病在床上;尸体在太平间里进进出出,人就是那么回事,太平间只是一个中转站,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中转站,到最后我也是要离开。亲爱的田芳亲爱的护士老陈院长夫人哈巴狗漂亮的和丑陋的年轻的古稀的肥的瘦的全尸碎尸校长阿富林三瘦鸡大耳强在高高的山岗上挖棺材坑性用品专卖店通奸捉奸蝙蝠芭蕉树阿桂的学费上海在哪里于虎的门牙搬出米庄死尸家属剩菜炒粉牛肉五分钱一斤火车站游泳蛙泳破单车清湾镇田七香皂哭丧婆抬棺杆吃死人死人的钱给活人用三斤上等米酒从米庄到村公所一里五十个来回到高州风水祖宗鬼神符赌博嫖娼丰乳霜手机三枪内裤高楼大厦生生死死米庄在哪里好像我去过米庄人为什么要疯江进步会不会是坐飞机来的公安局医院太平间三十年前二十年后明天农药化肥柴米油盐芭蕉芭蕉芭蕉芭蕉芭蕉芭蕉芭蕉芭蕉…… 边走边想,于力突然惊恐地觉得自己的思维确实有点混乱,头脑里跟拌浆机一样跟洪水翻滚一样,一下子想了很多,一辈子也没想那么多。荒唐的是,差点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这是前所未有的非常可怕,是不是自己有点疯了?或者到了疯的边缘?不是的,原来只是肚子太过饥饿了,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上次来卖芭蕉时的米粉摊。 于力依然要了一碗粉,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心安理得地加了两元的肉,本来要半斤米酒的,只是老头老板说米酒没有了,两天前有人卖假酒,政府整治酿酒作坊,全城就没有米酒喝了。于力有一点儿扫兴,慢慢地吃,一条条地拉着粉丝吃,好像要数清楚一碗粉到底有多少根粉丝,到底是单数还是双数。 那老头老板或许认得上次来过的于力,不敢催促他吃快点。但还剩下半碗米粉时,于力忽然不吃了。老头老板看到于力在东张西望,终于忍不住说:“你在等人吧?” 于力抬头看了一眼老头老板,压制着肚里要飞出来的刀枪,和气地慢条斯里地说:“我很快就要回米庄了,要赶一百里的路,在你这多呆一会,成不成?” 老头老板说:“你不会是等别人来吃你的半碗剩粉吧?” 于力把筷子往桌上一扣说:“我饱了,吃不下,谁爱吃便吃去。” 正好一个左手提着一个破蛇皮袋的污头垢面臭气熏天的人过来,熟练地一把端走了于力的碗,在一旁狼吞虎咽。 于力一看,是一个看上去竟然有点像冯经营一样猥琐、可恶的男人,扫兴一下到了极点,站起来,生气地对老头老板说:“你的米粉有卵毛,你怎能把卵毛当粉卖!” 说罢,便走了,走得又快又稳,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右脚原来是瘸的。
200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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