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策:安琪的肋骨

 最近渐渐看到有论者将诸如神性叩问、史诗倾向、后现代还有语言狂欢(词汇暴力)等等说法一一安置在安琪的“诗的肋骨”上。这已近博大精深了。另一个惭愧是,我对于短诗(写作/阅读)的个人趣味的偏好,往往先入为主地阻止了我对于安琪长诗的进入。在她制造的长句、长节、长篇的诗歌大构面前,敬而远之几乎成了我的基本姿态。如果是敬而又不远之,那我的趣味将不可避免地陷入这样一种困境:就像一个业余登山爱好者,被友好地邀请到西部的某一座山峰脚下。
  
    也许我还是应该说,安琪的言说方式没法不让我又一次想起德国文学史上的那个运动称谓“狂飙突进”,或者想起福克纳的长篇小说名“喧哗与骚动”。不错,海德格尔说“在不可言说的地方,请保持沉默”,但在安琪笔下,“思之言说”却不会也不愿“沉默于己”---她似乎能够在任何沉默之地坚持喧哗一片。如此一来,问题就显得十分复杂。对安琪来说,世界也不是维特根斯坦所谓的它就是“这样的”而不是应该“怎样的”---完全相反,激进主义的诗歌理念支配着安琪把握世界就应该“怎样”而不是它就是“这样”---换句话说,世界也就是安琪一首一首长诗所创造的“这样的”。如果历史退回到“五四”时代,安琪是坚定地站在陈独秀文人集团的队列里的,而不属于温和的改良主义的胡适文人集团。
  
    安琪耽于创造,正如她的名篇《庞德,或诗的肋骨》,再怎么后现代也还是表达了对庞德这位创造了意象派和《诗章》,以及最终创造了艾略特《荒原》的西方现代诗歌大师的敬意。创造几乎是诗人最为神圣的伟业,这不仅仅是为了抗拒“影响的焦虑”,而是诗歌的题中应有之意。强调创造,后世的诗人们总不难想起巨擘庞德的观念和实践,他甚至坚持“日日新”,他甚至又不惜毕其一生铸造一个意象。安琪把庞德比做诗的肋骨,并且说“以诗的名义,我再也找不到/比诗更好的肋骨了,或者我也是/诗的肋骨?”这就不止是信心、雄心,亦复是野心了。有趣得很,读到肋骨一词---不知道会有人跟我一样吗---不由自主地便要摸一摸排列在胸壁两侧的这十二对肋骨:它后接脊柱,前连胸骨,并负责保护胸腔内脏,事实上承担着支持身体挺拔站立的使命。更主要的是,肋骨本身就是创造的代名词。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但这还远远不够。上帝又从亚当的身上取下一条肋骨创造了女人夏娃。在上帝造物的伟大日子里,一支肋骨就这样缔造了人类始祖的一半。提起这一大家十分熟悉的基督故事,是因为这支“肋骨”很可能就是安琪暗示给我们打开她诗歌之门的一个密码。所以,毋宁说这些归属于创造的、激情的一首首长篇诗作就是安琪这个“大诗的作者”的语言“创世纪”。抑或那摆放在肋骨的门后的,必然也就是满屋子弥漫着旧约精神的一根根肋骨。
  
    如此这般,我倒是提到了肋骨,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肋骨,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说出安琪的“肋骨”的美。惭愧再一次地督促我在不可言说的地方保持沉默---至少是暂时保持沉默。如此这般,在这篇文字的最后,我就不得不将本文原拟的题目“肋骨创世纪”,悄悄地换成“安琪的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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