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梵：我的“九宁”主张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梵
2012-09-29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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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知道白话不只是口头的表达，但比起古代那些不肯撰写文章的圣贤，我们更容易受到书面语的迷惑，忘了古代圣贤唯恐感受力或洞察力会被语言歪曲，已留意到书面语的局限。我想，师业口口相传的真谛便在，后继者要在经验上去领会道理，而不是只把领会停留在语言层面。胡适当年提倡白话文学，确实是因为文言文的天性与现代感受力不合，他不希望继续繁衍死的书本事物，他要用恰当的“书面语”来表达活的事物。但鲁迅的文学成就迷惑了许多的后来者，不少后来者把他语言受缚文言文的一面，都视为白话中的优点。目前这种观点还颇为受用，许多“文白合壁”的随笔大行其道，便是明证。不少无知者根本辨不清萧红的《呼兰河传》，在白话上已经取得比鲁迅更大的进展。作为一代表达大师，鲁迅与其说发展出了单纯属于白话的表达力量，不如说他借用了一些文言文短促而神奇的表达习语。所以，把鲁迅的书放在一些无知者的手中，正如博尔赫斯引用过的一句话：等于是把剑放在孩子的手中一样危险。鲁迅的真传弟子萧红显然是高明的继承者，她不仅彻底清除了鲁迅语言中的旧语习惯，还发展出一套十分灵巧传神的白话句法。如果说此前的白话还有呆板拗口的问题，那么经过《呼兰河传》一役，对后世表达有着宝贵参照的成熟白话就诞生了。不应该忘记，萧红在语言态度上对鲁迅的继承，比她的一些同代人要深刻得多。她设法凸现了白话语言的活性，克服了旧式句法和词语面对活事物时的笨拙、愚钝，甚至是满纸的书袋气。

    本来反衬着文言文的白话表达，已经得到了活事物的恩赐，两者间的关系既合情合理又颇富灵性，一种对活事物的描绘意识被持续地灌注到白话中来。可是，当现代主义那套玄学味十足的构词法，在八十年代征服了中国的年轻诗人，乐极生悲的语言景观便产生了。本来对文体的重视并不可憎，好的文体向来是作品传世的秘诀，但现代主义对文体的重视引发了另一种愚蠢的倾向，不少诗人作家不屑于追根求源（活事物），他们建造的语言迷宫达到了令感受告罄的地步，一种脱离心灵的语言虚荣由此产生。通过堆砌多得让人受不了的隐喻，最终达成了对语言的信仰：即无需再去观察活的事物，只需观察语言。于是戴着各种概念面具的作品层出不穷，人生、心灵、经验在作品中已不起作用，语言的游戏倾向被大大激发了。这些语言灾祸造成的结果，与胡适当年痛斥的旧语言危害没有两样，都是在书本事物中繁衍书本事物，遣散了白话原来面对活事物时的敏感和忠心。这样的白话文学与胡适痛斥的旧文学一样，保留的不过是回忆的能力，即对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拙劣回忆，犹如清末民初的旧文学是对古典文学的回忆。这样的白话文学对活的事物，即那些千变万化的事物，自然缺乏有意义的见解。另外西方两个魅力独俱的人物，对中国作家在语言上误用现代主义，应该说负有责任。一个是尼采，他考虑到真理会隐身于偶然，他说得十分确凿。接下来的维特根斯坦考虑到真理可以由语言偶然产生，于是他肯定语言是惟一的自然。中国的部分作家由此确信作品不是感受力和洞察力的产物，而是语言操作的结果。

    幸亏九十年代的诗人重新“发现”了生活，是生活阻止了他们去繁衍书本事物，这样在八十年代创造的语言技巧，便成了表达活事物的语言训练，一些很巧妙的语言敏感被挖掘出来，把白话诗触发“余味”的能力，提升到了近乎神奇的境界。比如，“这大地一动不动，让我喜欢。”（桑克，〈夜景〉），“在树下，蛇已经入土／你有什么惊恐仍装在心中”（马铃薯兄弟，〈搬家〉）。我相信读者读完这些清晰的诗句，并不会舍弃对它余味的追随。一些值得民族记忆的新诗佳句，可能将会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但不要忘了语言迷宫在含意上的不确定，恰恰会像一种挑战激起年轻人的热情。在他们感到自豪的地方，恰恰能看到大家在八十年代犯下的语言过错。他们被作品的多义震住了，本来把伟大与多义联系起来并无过错，但年轻人的抽象头脑使他们难以见证经验，易于去分享没有感受依据的诗句，易于被空洞无物的晦涩所迷惑。我在大学教书中，确实感到了学生对活事物的冷漠。他们不了解看似明晰的诗句恰恰也妙在多义，不知道含义的放纵应该出自感受和内心。他们的无动于衷源于尚处在对书本事物的模仿期。这些倾向就像是落在白话文学根基上的诅咒，我们不该用宽容来怂恿上述的语言不当和冒险。如果说白话有着为数众多的表达可能，那么也绝不是为了与活的事物相隔绝，相反，活的事物是避免它灵性愚钝的源泉。

    考虑到一首空洞无物的语言游戏诗，也能在某些批评家那里激起寻找寓意的冲动。考虑到西学的某些鉴赏趣味，正在破坏汉语诗歌的直觉天性。我愿意在日趋混乱的认识中提出清醒的“九宁”主张：

    宁呈现，不分析；宁清晰，不晦涩；宁纯正，不佶屈聱牙；宁写活的感受，不堆砌死的词汇；宁探寻一词背后的心灵内容，不玩弄一词背后的书袋把戏；宁用形象，不用哲学；宁清丽，不浮华；宁意境，不玄虚；宁白话，不文白合壁。

　　这个主张是希望把作品始终与我们的心灵连通起来，因为语言是一面明镜，能照出我们对待心灵之事是否殷勤，是否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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