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张承志:斯诺的预旺堡

1

    与陕西和甘肃的无穷无尽的山沟沟相比﹐我们走的那条路 —通向长城和那历史性的内蒙草原的一条路 — 穿过的地方却是高高的平原。到处有长条的葱绿草地﹐点缀着一丛丛高耸的野草和圆圆的山丘﹐上面有大群的山羊和绵羊在放牧啃草。兀鹰和秃鹰有时在头上回翔。有一次﹐有一群野羚羊走近了我们﹐在空气中嗅闻了一阵﹐然后又纵跳飞跑躲到山后去了﹐速度惊人﹐姿态优美。

  五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预旺县城。这是一个古老的回民城市﹐居民约有四五百户﹐城墙用砖石砌成﹐颇为雄伟。城外有个清真寺﹐有自己的围墙﹐釉砖精美﹐丝毫无损。

  — 以上两段不是我写的。

  我仔细地又把《西行漫记》咀嚼一遍。这一次我惊异的是路上花费的时间﹔虽然埃德加‧斯诺当年骑马﹐而如今我却乘坐一辆达依热牌的超豪华型丰田越野吉普 — 我们为进入预旺堡花费的时间﹐都是五个小时。

  当中隔着半个世纪的沧桑岁月。预旺县城衰败凋残﹐变成了一座“土围子”预旺堡。堡墙也段段颓坍﹐居民更迁徙外流﹐如今的预旺只是一处僻冷隔离的穷乡弃里。

  十几年来奔波在公路干线的两端﹐我忘了中段路左隔着一架大山﹐有一条古代通路藏着﹔更忘了那儿有预旺﹐一个被名满天下的《西行漫记》描写过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见惯了腐败奸狡官僚的缘故吧﹐这两年﹐有时突然对真正的革命觉得感兴趣。南至瑞金﹐北到预旺﹐这两年我留着意﹐到了一处处的红色遗址。我在那儿徘徊寻味﹐想试着捕捉点湮没的什么。

  前几年在锁家岔的苦焦大山上﹐已经远远眺望过预旺堡。我想象着斯诺“越过平原眺望蒙古”的样子﹐想象着“在预旺堡高高结实的城墙上﹐红军的一队号兵在练习军号。这堡垒城的一角飘着一面猩红的大旗﹐上头的黄色锤子镰刀在风中隐现。”

  这一年在阿富汗的哀伤大山上﹐倾泻的“滚地雷”炸弹(中央电视台语)在宣布着蛮横时代。我猜想斯诺在后来﹐比如在他和毛主席并肩站在天安门上﹐一边倾听着滚雷一样的山呼万岁一边讨论着民主与崇拜的后来 — 或许﹐他也询问过预旺的遭遇。那些红军号兵撤退到哪里去了﹖他们委派的哲合忍耶农民出身的县长被处决。预旺堡远近的荒川野径上﹐农民们或者追杀流落的红军掳取枪械﹐或者恻隐心动把苟活的红军收留进家。喧嚣只是在这一角落响起﹐随后又归于沉寂。

  我们的“达依热”一阵咆哮﹐从简直是壁立的壑底一下子冲上原顶﹐溅了半身灰色的雪泥。从我决定实现走预旺的念想那天清晨﹐纷扬的细雪就一直在空中漫舞。从原顶可以极目远望﹐只要你辨得出那银白聚落是哪里。迟迟不来的﹑大旱之中的初雪终于落下了﹐半个北中国总算沾濡了一点潮湿。

2

    灶儿弟的外祖父﹐正是斯诺下榻的杨家堡的主人。灶儿驾驶着“达依热”越野抵达那天﹐没有对我说明。于是我也就不知道 — 当年接待斯诺的﹐今天接待我的﹐居然是一家人。灶儿弟的外爷当然早已无常﹐但是堡子却健在。高大的堡墙厚实雄峻﹐难怪斯诺口口声声“城墙城市”。

  清晨起来﹐空气凛冽呛鼻。赶忙奔出几步﹐素雪染白的杨 — 正在彤云碎雪中屹立。好大的一个堡子﹗……我失声喝彩道。我的喜欢引来灶儿弟的一群亲房家门﹐高兴地一旁补充着说﹕堡子打得美﹐再一百年不得坏。……我问﹕斯诺他真就住这吗﹖他们笑答﹕住堡子里的上房﹐走﹐进去看看﹗

  灶儿外爷的后人在堡墙外也盖了几院房子。怕是为的堡外的这一家房新些体面些﹐昨夜我就没有被放在堡子里那一家睡。这么说﹐我心里想﹐那就是 — 他住堡子里﹐我住堡子外。多么神奇﹐中间隔着沧海桑田的变化﹐隔着恍如隔世的无情时光﹗

  预旺的云﹐宛如魔术一般﹐白涂青抹﹐使这不义的世界变得能看些了。夯土堡墙上﹐干枯的黑刺绒草都被染白﹐满墙像生遍了雪白的苔藓。万里静默﹐村庄淡隐如隔烟幕。

  唉﹐你一去不返﹐连同那位终日给回民看病﹐并且给自己取了一个马姓的黎巴嫩医生马海德。如今有谁能宣扬正义﹐有谁还像你那样为一群褴褛的起义军说话﹗……手抚着杨家堡子的夯土墙﹐指尖插进了冰冷的雪里。不可思议的是斯诺当年就住在这堵墙里﹐不可思议的是斯诺当年就住在一个哲合忍耶和嘎德林耶联姻的家庭里﹗……

  雪停了。但是天穹依然沉沉地垂着铅云﹐亮些的景物都是白雪砌盖的屋顶。它们无言地潜伏着﹐在雪雾中低藏着﹐不愿像我一样急着倾倒心声。

  堡子里和堡子外的灶儿家族﹐好象在争执由谁家请客。看样子﹐两家要轮着表示待客之道。我陷入遐思﹐由他们争执商量。斯诺书里也特别提到了预旺的羊肉﹐说彭德怀很爱吃。但我猜他们都不懂预旺啃碱土的羔羊﹐与江南或蒙古的羊肉的区别。

  清末民初﹐由于领袖人士的深谋远算﹐预旺堡一带平坦原上的荒地﹐被哲合忍耶教门购入了两三千亩。灶儿的爷爷就被派到这里管理瓦合甫(宗教性的共同财产)土地﹐同时娶了杨家堡子的(灶儿奶奶)。斯诺的书中提到“老教﹐新教﹐新新教”﹐灶儿爷爷和外爷便正是那前两种﹕新教哲合忍耶和老教嘎德林耶。

  这里是黄河灌区﹑陇东山地和陌生的陕西的交界﹐不论地势还是民族﹐从此向东就不一样了。夹在边区的是亘古荒原﹐因为它平整﹐所以叫作原﹐刀劈一般的深沟无底壑﹐把它切割成一连串的张家原﹑李堡原﹑南原北原骆驼原茅草原﹐直至传说中的董志原。

  一道道含硝碱的苦水朝低处涌流﹐顺路恣意切削着黄土河床。百年千年过去﹐河沉绝壁之底。我们的“达依热”一天要往返预旺堡和杨家堡几次﹐于是也就只能反复地钻入地底般地溜下沟﹑再翘着鼻子爬上原来。

  攀谈久了﹐一丝滋味才悄悄地从嘈杂缭乱的信息中浮升起来。堡子不就是土围子么﹐当年手中有枪的褴褛红军﹐也未必就是被灶儿的外爷羊羔浓茶地欢迎进来的。听说灶儿爷爷因看管瓦合甫寺管耕地﹐也被划成了“看家地主”。也许﹐当斯诺骑着马花了五个小时进入预旺堡子之前﹐主客之间的序幕故事﹐至少是严峻的。

  但是回民生存的底线显然没有被破坏。生计﹐教门 — 这两样似乎根基未动。你看斯诺写的﹕“从一边望下去﹐可以看到一个清洁的院子﹐回族妇女在舂米做饭﹐另一边晾着衣服。”还有﹕“彭德怀走过预旺堡的大街﹐停下来同出来向他道别的穆斯林阿訇说话。”

  斯诺也许什么都听说了﹐也许根本没挖到深层﹐但是只有斯诺勾勒了一幅预旺的草图。

  蒋介石当年气得语无伦次的时候﹐只会频繁地骂人家是“匪”。正像小布什咬碎钢牙﹐咒骂人家“恐怖主义者”一样。只是在预旺时代还没有流行这新潮的词儿﹐所以红军也好斯诺也好﹐就没有戴上这个恶谥。

3

    临走那个下午依然飞雪如幕。人总是这样﹐鬼催着一般急着赶日程﹐把好不容易到达的地方﹐把好不容易获得的时光﹐又轻易地放弃。堡子墙的里侧﹐一溜颓残的窑洞。沿着一堵堡墙数数﹐就有十几孔之多。若是这么个﹐恰好能住下一个山大王﹐或者一个司令部。

  斯诺住过的房在哪搭﹖我问。

  喏﹐只剩下了地基。我忙低头辨认﹐原来在这里﹐堡子边上有一层高起的台基﹐原先正房的痕迹被雪半露半埋。我失望地说﹕噢﹐正房不在了。

  — 可斯诺正端端地坐在这里。他还写了一幅画儿﹐墨的﹐都是字﹗……那字看不来。听说是个歌嘛是个诗﹖……

  我查了资料。书上说斯诺发表在预旺的一篇热情讲演﹐被翻译成中文﹐抄写在杨家堡子的“列宁室”墙上。他在讲演中高呼“红军胜利万岁”﹑“世界革命成功万岁”— 而仅仅两个月以后红军就全面败退﹐丢下了刚刚建立的预海县回民自治政府﹐丢下了刚刚委任的县长马和福﹐撤回到了陕北一隅。而蒋介石更加怒气冲冲﹐大骂赤匪不已﹐使得地方学舌﹐创造了“汉匪”一词。

  就在这个时辰﹐堡子里一家和堡墙外一家都炒开了羊羔肉。

  大雪停了﹐但天还没有晴开。

  我看天色已晚﹐接着还有几百里冰雪路﹐于是忍痛割爱地说﹕“两家子的羊羔肉﹐只能吃一家﹗”

  如今深深后悔了。信笔写着﹐我恨我那时着的是哪门子急。为什么不安排松宽些呢﹖如今预旺已是千山万水﹐远在天涯﹗

  红军大概是为着接应二﹑四方面军才西征甘宁。1936年7月占了预旺﹐8月斯诺来了﹐9月结束了他在宁夏的旅行。10月红军一﹑二﹑四方面军终于在会宁一带会了师﹐11月就全部东撤陕北。他们放弃了平等主义的农村战略﹐中断了新鲜的民族自治尝试﹐他们扔下了预旺和小半个海原的苏区﹐扔下了被他们吸引的朴实的回民党员。西北的红星转瞬消逝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传说。

  体制卷土重来﹐处处在追杀零散掉队的红军。马和福﹐这哲合忍耶的贫农﹐预海两县的县长﹐被同胞捕住﹐被官军杀害﹐成了宁夏第一革命烈士。我有一个当阿訇的弟弟曾在不久前给马和福家过忌日﹐念《古兰经》的地方﹐是革命烈士陵园。

  但是红星确实曾经照耀过。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头戴红星的“恐怖分子”的思想和口号﹐即便对于坚信伊斯兰教的回民﹐也散发着魅力。我猜大多熟读过《西行漫记》的读者都不会太留意 — 斯诺这本书还是一本早期的共产党人民族政策的记录。在“穆斯林和马克思主义者”一章中﹐斯诺令人留恋地讲述了许多红军尊重清真寺和回族权利的细节。如连队里热烈辩论是否应该没收回族地主土地的段落﹐读着让人浮想联翩。

  正如哪怕一滴血落入水﹐也会洇染漫漶一样﹐任何一点的好意和善举﹐都换来了民众的回报。红军退回陕北﹐扔掉预旺以西的地盘以后﹐在官军民团对残留赤色分子的报复中﹐也有许多把流落红军收留保护的行为。当阿訇的弟弟就对我讲﹕“救下红军的人﹐多得很﹗……我们家就藏下了一个。她入了教﹐从小我喊她萨风儿姑姑。解放了她进银川当了工人﹐一直到前几年还活着。我在银川念经﹐星期天就去看姑姑……”

  他们的土话把萨菲叶或索菲亚这个名字﹐挺好听地念成“萨风儿”。也许那是一个江西或者福建出身的南方农民女孩。人的慈悲心动﹐使她躲过了屠刀。以后她藏身异族的家庭﹐终生做了一个穆斯林。

  — 追杀游兵劫掠军械也好﹐藏匿罪犯救人一命也好﹐都是1936年11月大形势在荒僻预旺的星点表现。斯诺的著作多少染着一点左翼的惊喜﹐而没有更多涉及泰山压顶般的严重形势。但是﹐蒋介石对一支起义军斩尽杀绝的国家恐怖主义行为最后物极必反 — 12月爆发了最富戏剧性的西安事变。

  筷子里夹着香嫩无比的羊羔肉﹐窗外银白混沌的风景依然静默。斯诺和红军都走了﹐只有堡子一如旧日在雪中矗立。它就像微渺的百姓一样﹐忍住命运轮番的折磨﹐维持自己一脉的存活。

4

    三番五次道别之后﹐我们的达依热驶离了预旺。最后上下那道深壑时我们下了车﹐顺着雪路一阵跑到沟底。后来我才知道它就是史上著名的苦水﹐如今地图上写为“折死沟”﹐老百姓叫它“黑风沟”。总之是王法的边缘﹐俗世的绝地﹔所以回民先寻到这里安家﹐红军又找到这儿扎寨。

  开车的灶儿沉默了﹐陪同我的阿訇弟也不再言语。我们在晃闪的遐思中﹐顺着白亮的大道﹐翻越着大郎顶﹐对准了下马关。

  — 这条路﹐曾经是他快乐纵马的故道。“我要回预旺堡时﹐徐海东借给我一匹宁夏好马。我在草原中一个大碉堡附近同15军团分手。这条道路50多里﹐经过平原﹐一路平坦。”译文在这里至少是不精致的 — 所谓草原中的大碉堡﹐其实是著名的灵州古道上的烽燧。这些古老的烽火台一座座遥遥相望﹐陪伴着我们的达依热﹐体会着道路的几层含意。

  车过大郎顶以后﹐眼前白茫茫的无限雪原﹐就是斯诺所说的大草原。那里串连着一座座古城﹕下马关﹑韦州直至丝绸之路的重镇灵州。此刻烽燧和堡寨都被白雪半遮﹐它们笔直排向正北﹐勾引着人心的惆怅。

  我梳理不清自己对斯诺的感受。在大时代﹐不仅会出现伟大的行为﹐也会出现伟大的言论。早就听说过对斯诺的批评指摘﹐说他对农民和农村的了解﹐不如韩丁的《翻身》。现在看来这样的挑剔毫无必要 — 难道非要一个美国人了解杨家堡子是嘎德林耶的﹑看家地主的土地属于哲合忍耶﹐才能对他首肯吗﹖关键在于他的声音4使石破天惊﹐关键在于他为人的革命权﹐实行了响亮的辩护。

  越野的达依热滑过雪路﹐飞一样向着下马关疾驶。我向北﹐他往南﹐那一天斯诺勒不住口硬的骏马﹐一蹦子跑回了预旺。雪晴了﹐一直到地平线的景物都从白幕中浮现。我们和他擦肩交臂﹐错过了两个时代。

  我想起一件事﹐忙拍拍驾驶员灶儿。

  “不要等公家﹐你们自己把那堡子好好收拾一下﹐照样恢复一个列宁室。把能找得见的文物都摆上。把那一段历史的解数﹐连图带表﹐给它挖一个又真实又清楚。记着﹕下一步马上先去……”我仔细地嘱咐着灶儿﹐幻想指导他在杨家堡子搞出一个超过延安的小展览馆。

  “怕的是亲房们都是回民﹐对展览斯诺没兴趣。”灶儿说。

  “那你就把这段话抄上﹐看他们还没兴趣。”我说的是《西行漫记》里记录的﹐斯诺对红15军团回民教导团一个穆斯林红军的采访。问答都非常精彩﹐值得大书于灶儿办的博物馆墙上﹕

  — 如果革命干涉到你们的宗教呢﹖

  — 不﹐红军不干涉伊斯兰教礼拜。

  闲谈之间﹐达依热驶过了下马关镇。一些穿红缎子袄﹑戴白盖头的回民媳妇﹐倚在砖门楼上朝我们瞭望。斯诺就是在这里采访了15军团的回民兵士﹐然后骑马跑回预旺的。车子再掠过两座烽火台﹐前方的雪原上﹐便影绰地现出了韦州的烟树。

  他使那个时代﹐响起过同情和公正的声音。虽然仅仅是一个声音和一本书﹐但却获得了天下的倾听﹐因此也压倒了围剿者可笑的诅咒。

  然而天下或许没有留意倾听他的另一些话﹔他曾善意地暴露﹐清醒地怀疑。他委婉但坚决地表现了自己的原则﹐他为潜在的弱者﹐预先地表达了关注。

  天尽头的雪地中现出一座尖塔。仿佛灶儿说﹐那是韦州的宝塔﹐但我心不在焉没有答言。读埃德加‧斯诺的书像读很多好书一样﹐还是要到现场﹐对照景物﹐句句体味。

  初读他大概还是当中学生的时候﹐后来就和众人一样把他当了口头禅。现在看来以前不过是翻阅而已﹐没有将心比心。在与西海固广袤大地结下了不解之缘以后﹐在走遍了左右的山川庄户最后结识了预旺的弟兄以后﹐我读出了《红星照耀中国》的滋味分寸。

  前方路面黑了﹐柏油路上的雪已经化净。雪停了﹐接着又将是冬春的连旱。韦州的庄稼地没有接上多少落雪﹐视野里已是一望黄黄。就像空中响过了 — 那同情与公正的雷声一样﹐从这一刻起﹐土壤和庄稼﹐世界和人心﹐又开始了干渴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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