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广子:阅读草原的几种方式

 阅读草原或言走进草原有多种方式。你可以在纸页发黄的史书上,沿着时间之履追溯到蒙古帝国以及一个民族传奇般的兴起。跟随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的铁骑远征欧亚大陆,驰骋万里草原。你也可以乘飞机空降呼和浩特,或者坐草原列车直达你心中的某个圣地。当然,你还可以通过一首牧歌一碗奶酒感受或领略草原的苍凉与旷远、博大和宽厚。

    正如“一百个读者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的心中是否都有一个属有他自己的草原?套用一句文学批评话语:草原或许并非像我们所理解的那样。但我仍然要讲述出这样一个草原和它的故事——

鄂尔多斯:大地的伤口或舞蹈

伊克昭,无法挽回的八月
风暴吐不出一只羔羊
风暴吐不出八月,鹰已死去
而风吹草原,吹痛我的骨头
——作者

    在内蒙古,恐怕没有多少被冠之为草原的土地能像够鄂尔多斯那样荒凉,令人疼痛。我有过数次鄂尔多斯之行,而每一次都难逃心灵的拷问和生命的质询。
   
    那是一次必须完成的采访任务。我们从呼和浩特出发,乘火车4小时,途经达拉特和响沙湾,中午到达东胜。再从东胜乘长途大巴赶赴乌审旗。一路之上,绵延数百里的山路两侧,高原肆无忌惮的祼露着,除了隆起的丘陵,放眼而去,几乎是沟壑连着沟壑,像无数张开的皲裂的嘴唇,像一道道巨大的隐忍的伤口横陈于大地。
   
    在颠簸的大巴上,我能感到自己的心一次次被收紧。
   
    在我匆慌的旅行中,每一次驱车翻越准格尔山,行走于伊金霍洛和鄂尔多斯高原,视野之中无不充满这如出一辙的景象。多年以后,在消耗掉轻薄、虚妄的青春期之后,我才有所顿悟:正是自然造化之神给鄂尔多斯高原刻下的这些伤口,才使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了相似的面孔、粗糙的皮肤和口音,才有了愁肠百转的漫瀚调与他们忧郁的性恪和坚硬的命运。
   
    而这仅仅是鄂尔多斯丰厚精神属性的一个层面。在这块养育过无数优秀儿女如腾格尔、殷玉珍的土地上,那被我们深刻铭记的还有在历史的殿堂中留下的狂欢之声和它无法驳蚀的恢宏记忆。
   
    成吉思汗陵。这里长眠着一个举世闻名的帝王、一个毕生征战疆场的英雄男人。透过历史的尘埃,当今天的人们以饱含崇敬的怀念语气说起他的名字,那铁马冰河、刀光剑影的年代如同一幕幕剪影恍若眼前。可以想见800年前,这个叫铁木真的人率领他的“连闪电也不敢向前迈进,连霹雳也不敢高声布道”的铁骑雄师是以何等的气概征服草原、统一蒙古各部,在“他们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刺看成是美女的亲吻”的杀伐之中灭金、六征西夏、横扫欧亚大陆。
   
    做为一个祭奠的载体,成吉思汗陵园其宏大的建筑气势还在其次,除了安放一个缔造了一代帝国的君王的魂灵之外,它还更多的展示了一个民族的既成伟业,一段辉煌的历史,并最终演化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图腾。
   
    抛开历史的沉重,今天的成陵也承载了娱乐和一种民俗的传接。当鄂尔多斯人举起他们手中的酒杯,唱起欢畅的牧歌,围着篝火跳起粗犷的舞蹈,谁说他们还是忧郁的呢!
   
    鄂尔多斯,宫殿众多的地方。当神秘的阿尔寨献出千年的宝藏;当响沙湾迎风扬起灼目的明沙……那一刻,我分明听到你古老的胸腔中发出的崭新鸣音。
   
    鄂尔多斯,我永远的故乡。
   
    我魂牵梦萦的生息地。

在格根塔拉体验神秘

夕阳垂落
马群归返那如雷的鼓点却没有敲响
空阔的长天
慢慢黯淡
——赵建雄

    格根塔拉,蒙语意为“夏营盘”,是夏天放牧的地方。我们一干人等恰巧也是夏天到来的。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在出发前就准备好了整箱的啤酒和白酒,以及一大堆火腿香肠之类的熟食和充足的热情。在内蒙古,其实任意一片草原都可以充分容纳你的热情和梦想。
   
    而我们更像是一群坏蛋,一群在城市里厌倦了喧嚣和浮华的老顽童,心怀叵测的奔向无辜的草原。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鲁莽的草原之旅竟带来了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体验。

 当我们挤在租来的微面抵达四子王时,夜色已经降临,巨大的黑幕正笼向整个格根塔拉。草原的夜晚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黑,浓得像墨,沉得似铁。

    卸下一路的疲惫和风尘,我们在四子王旗朋友预订好的蒙古包里痛饮了60多度的草原白,饱餐了正宗的牧区手扒肉和羊血肠。酒酣耳热之际,已经眼神迷离的男女们开始盘腿屈坐在温暖的火炕上引吭高歌。
   
    做为草原游牧民族传统的居所,蒙古包有着悠远的历史。据《蒙古秘史》记载,蒙古包的存在已历千年。早在成吉思汗发迹之前,蒙古人就已经住“编壁”的房屋了。《史记》、《汉书》《黑龙江外传》等也均有记载,分别称其为“毡账”、“穹庐”、“蒙古博”。
   
    蒙古包之所以受牧人的青睐,在于它适应北方气候特征,也符合搭建、拆迁和游牧生活的需要。而对于一个天生热爱环保的民族来说,蒙古包更是天赐的屋宇。
   
    长歌当醉,长夜当醒。
   
    入夜,在这群狗男女们抵足而眠时,我鬼使神差的披着一床雪白的棉被爬出了帐外。有了草原之夜一个酒鬼和大地的神秘相遇与对话。
   
    众所周知,草原的昼夜温差极大,有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形容。
   
    仰卧在冰凉的草地上,我像一个临时失去记忆的人,本能地注视着天边的苍穹。时间变得如此缓慢,直至静止,使我能够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

    大地沉寂,如一只暗哑的钟。

    天穹之下,星辰不再以群体的方式出现,而是一颗颗垂下来,如同挂在睫毛上。

    随之而来的是恐惧,来自内心的恐惧。

    我披着雪白的棉被伧惶而逃。我知道,在不远处有一座敖包,很大的敖包。

    在漆黑的草原大地上,我像一个游荡的白色的鬼魅。

    事实上,感觉中并不遥远的敖包越走越远。凡是到过草原的人应该有这种感受,茫茫的草原是你可能见过的另一种海,灯光总是漂在远方。
   
    跌跌撞撞奔向敖包的过程,使我的心灵经历了一场复杂的体验。关于生存、命运、死亡和信仰的辨论与自我审判繃紧了这一段路程。它不能拒绝一个污秽的世俗之人扑向神明的怀抱;它也不能让一个茫然的生命过客带着恐惧离开圣洁的草原。
   
    黑暗中的敖包仍然只是一堆石头。饱经风雨侵蚀的苏勒德仍然挺立,无法分辨颜色的风马旗和哈达在风中乱舞。
   
    这一刻,只一瞬间,我的心灵得到了平静。然后,我的酒醒了。
   
    敖包是草原上的路标,也是蒙古人祭祀祖先和神灵的地方。

以一匹马的名义游历草原

看那流沙   随你前行
看那草原   一匹野马
胡天之下   是你新家
羊肉美酒   入乡随俗
——赵卡

    一匹无家可归的白马,在空旷的柏油路上行走着,它没有方向,它该朝哪里去?这是宁才在2004年执导的电影《季风中的马》的片尾镜头。

 没有马的草原就没有灵魂。

    同样,一匹马不能离开草原就像不能离开它的骑手。

    我有幸走遍了内蒙古东西南北的大多处草原,但我怎么可能走进一匹马的内心世界呢。

    在呼和浩特国际赛马场,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马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蒙古大营,我看到做为迎宾的马队,它们的眼眶里已没有神采。而我只想以一匹马的名义去游历曾经的草原,去寻找心中的故乡。即使回到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挥刀征战的杀场,回到白灾之年的库仑,回到空旷无垠的网围栏。
   
    草原上的马因草原而骄健而驰骋。
   
    在锡林郭勒盟的阿巴嘎,我见过成群的马。在巴彦淖尔著名的前中后三旗,我也见过独匹的马。在牧区我见过拉着勒勒车的马。在希拉穆仁草原旅游区我也见过垂头丧气的马。
   
    最让我震撼的是阿巴嘎尚有野性的马群。
   
    最让我感伤的是乌拉特中旗孤独的老马。
   
    据说,要穿过冬天夜晚的阿巴嘎旗是一种历险。我也可以负责任的说,这是千凿万确的。在阿巴嘎的秋冬之夜,连撒泡尿都会冻成冰柱。2000年的一个深秋之夜,我遭遇了这样一场经历,那个漫长的夜路我们是靠着一盏汽油喷灯度过的。但那次冒险也让我得到了两个收获。一是我们在那里见到了只卖20元钱一个的大牛头,听说一个这样的大牛头可以做成十几盘下酒的牛头肉,尽管我没能买到。然后我就见到了想像中的马群。那是在阿巴嘎旗一个颇像马帮电影中的路边小旅店蜷缩一夜之后的第二天。
   
    马群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它们先是聚集在公路北侧的草地上,突然之间,不知因为什么就掉头狂奔而去,有点像逃跑。
   
    尽管手里拿着鞭子,但牧人视马为他们的朋友和伙伴。
   
    蒙古民族是从来不杀马的。他们让一匹和自己一起成长的马自然老死,像我们侍奉自己的双亲。如果可以这样比喻的话。在乌拉特中旗离一个叫乌不浪口不远的地方,我就见到了一匹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马。那种衰老,那种孤单,那种凄凉乃至麻木,令我至今印象深刻。人老了会怎么样呢?
   
    在草原有一个流传甚广的、关于马的美丽传说,这就是马头琴的故事。故事的发源地可以是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允许每一个蒙古人都有权享有他们自己创造的版本。故事大体是这样的:很久以前,一位牧人相伴多年的马死了,悲痛之余,为了纪念这匹心爱的马,牧人就用他的骨头做成琴身,马尾做成琴弦,并把这把琴的顶端做成马头的形状。从此,草原就有了呜咽的琴声和思念。
   
    人们没必要去细究这个故事的神话色彩,也没有必要从文本的角度去探寻故事本身的寓意。因为它只属于草原上的子民。
   
    我们都有一匹自己心中的马。
   
    我们骑着它去游历有限的人生和无限宽广的命运草原。

穿越生命的歌咏

我热爱的草原风吹草低
通向新生活的柏油路上跑着破旧的吉普车
在相反的向度上,乌云堆上了远处的山岗
伫立风中的蒙古族少年唱起忧伤的长调
——作者

    牧歌在草原上流传,牧歌所在到之处需要一颗会生活的心和一双会聆听的耳朵。

    生生不息的歌舞之乡,从四个方向聚拢。

    那天赐的吟咏,那祈福的歌喉,将要抵达什么样的山川、河流、草地和心灵。从低徊的阿拉善到奔放的呼伦贝尔,从热烈的鄂尔多斯到忧伤的锡林郭勒,那回荡在草原上的是什么样的律动?
   
    在草原上,每一首歌都会将人们带到一块气质完全不同的土地。
   
    长调,蒙语音为“乌日特音都”,只在草原和牧人的心中传唱。对于不善表达的蒙古人,一句话或仅一句歌词就可以延伸为绵长、悠远、无限回旋的曲调。或许,从来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像蒙古人那样,仅仅通过歌声就可以负载自己的精神传承与变迁。
   
    一块歌咏着的土地,也用歌咏记载它的历史。

 当高亢辽远的牧歌响起,为它伴奏的必定是大兴安岭汹涌的松林,和达赉湖清澈的涛语。那个能歌善舞的叫呼伦的才女和骁勇善骑的叫贝尔的英雄,因为崇高的爱情和牺牲,他们的名字已被后人命名为一个草原的名字。
   
    呼伦贝尔,英雄的故乡,爱情的牧场;达赉湖,大地的眼泪,天使的湖泊。我们为你歌唱。
   
    高高的阿拉善台地,骆驼嘶鸣着褐黄色的烟尘,海子似珠、戈壁如玉,这便是故乡闪光的身影……随着这首遥远的阿拉善民歌,我们走进你。你的胡杨林,你的额济纳,你的居延海,你的月亮湖,你神奇的巴丹吉林沙漠瀚海,你“升腾”的曼德拉山岩画奇观。而在你的歌咏里,一切都是如此低迴、沉缓。
   
    抵达赞美之前必先抵达怀念。
   
    锡林河,一条水做的哈达,緾绕草原之颈。

    锡林河,祖先留下的歌,飘荡在白云的耳际。

    当鹰翅掠过马背,旷野抬高草地,锡林郭勒早已预备好了忧伤、深沉的长调。这是一片怎样的草原啊,孤独的人悄然睡去,铜酒壶还留有十指的温度,微翕的嘴角上还挂着呼麦或淖尔的余韵。
   
    仅有来自喉咙的颤动是不够的,理应有深入梦境的节拍。
   
    辉煌的草原落日照耀马群。余辉之下,炊烟之上,敖包举起不朽的苏勒德。
   
    走过秦燕金古长城,走过元上都遗址,走过大汗的玄石坡和立马峰,但怎么可以走出祖先骄傲的背影,怎么可以走出一首歌的古老蕴境。
   
    锡林郭勒,北方之北,我暗哑的嗓子竟也发出了咏唱之声。
   
    而科尔沁的故事则装在琴声里,装在一个老人的歌喉里。
   
    科尔沁,白雪林的“湘西”和“美丽的日本”,江浩的猎场,哈扎布老人的吟哦之乡,我爱人朱拉的梦中老家。

秋风荡漾的北国丰收在望
我蔚蓝色的故乡歌舞不休

    一片在故事中成长的草原;一首在叙述中笜壮的歌谣;一只在风暴中走失的羔羊;一井在胸腔中掘出的深泉。
   
    曾经的哲里木,永远的科尔沁——
   
    把草原别在大地的胸襟上。
   
    把歌咏藏在自己的舌头下。

    其实,对于草原和草原上的歌咏,以我的心智还缺乏足够的能力来表述自己目见的一切,穷尽毕生的聆听,也不能洞悉它真正的内涵和美。它可以不是天籁,甚至不通过喉咙发出。
   
    它是草原的魂魄,牧人的经卷。
   
    此刻,当无边的思索落回到洁净的稿纸上,当浩大的时光隐褪到长空中,我内心响起的是那不绝如缕的、穿越生命的歌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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