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渔:写好诗的人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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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你必须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你应当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这个人在年龄上与北岛接近,经历和座次大概也差不多,在文学史的最后一章,离官方认可的大师地位只差一步,长期流亡在外,相传也曾多次被诺贝尔的评委们看中。如今在法国、波兰、美国三地穿梭,也算是当今世界诗坛的大腕,一线诗人。很多著名的诗人都对他十分看好,苏珊·桑塔格、布洛茨基、米沃什等都对他有不错的评价。布洛茨基认为很少有时人能够像扎加这样清晰和紧蹙。米沃什在提及这个后辈时也说,他对扎加耶夫斯基的奇异创造感到惊奇,说“历史和形而上的沉思”在他的诗中得到了统一。 1989年,米沃什曾在他的家乡贾基洛尼亚大学作了《以波兰诗歌对抗世界》的著名演讲,他对波兰诗歌充满敬意,他认为正是伟大的波兰诗歌才使他能够对抗流亡海外时所产生的巨大孤独和失望。这种母语的支撑力同时也在年轻的亚当·加扎耶夫斯基身上起了作用,与前辈米沃什不同的是,加扎耶夫斯基不是用“对抗”,而是用“安宁”和“平静”来对抗周围的一切。他排除了狂暴,摒弃了夸张的牺牲姿态,他说,只有当他感到幸福、平静时才能写作。他相信文学的伟大性依然存在,“一旦赞赏能力受到破坏,即变得愤世嫉俗之后,文学是否伟大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桑塔格说,“这里虽然有痛苦,但平静总能不断地降临;这里有忧伤,但也有别人的才华所带来的让作家感到坚强的快乐;这里有鄙视,但博爱的钟声迟早会敲响;这里也有绝望,但慰籍的到来同样势不可挡。” 此人技术无可挑剔。我读他的诗作里,都是被翻译成汉语的,译者有黄灿然、孚夫、张振辉、李以亮等,大多是从英文转译过来,而不是直接从诗人的母语——波兰语翻译过来的。翻了几个跟斗后,不知道是汉语给他穿上了一身华服,还是已经将他的神采贬损。真正伟大的诗人是经得起翻译的。我不懂他的母语,也只能在汉语中与他相遇。 仅以这首《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为例,谈谈他的手艺。 世界的不完整性毋庸置疑,诗人不打算跟我们讨论这个,上来就是“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在不完整里,生命自有其完整的美,这似乎并不矛盾。“六月里漫长的白天”,“野草莓”“葡萄酒”以及“有条理地爬满流亡者废弃的家园的荨麻”,这些平凡而美好的事物是我们不完整的命运变得完整。第二节则变了味道,告诉我们不完整的种种:“刽子手”“难民”“漫长的旅程”以及“带有盐味的遗忘”,为什么依然要赞美?这赞美正是以宽厚和饶恕,以更高的爱超越了批评。 这世界之所以还值得我们活下去,正是因为在其不完整性中仍有更多的美、爱、感动和幸福,而这些美与爱也许就存在于朋友相聚时的窗帘飘动,存在于一段旋律、一枚橡果、一片落叶、一只画眉掉下的羽毛之中;以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存在于大自然所的恩赐的那游离、消失又重返的柔光之中。 整首诗充满了深度、机智、反讽和历史感,节奏急促,意象灿烂。恰如其分的繁复(你眺望时髦的游艇和轮船)与轻逸(一只画眉掉下的灰色羽毛),恰如其分的控制与放纵,以及轻(落叶、羽毛、柔光)与重(轮船、难民、刽子手)的结合,广阔(六月、旅程、大地、秋天)与细节(草莓、荨麻、窗帘、橡果)的结合,大历史(残缺、难民、刽子手)与小悲哀(流亡、相聚)的结合,梦幻与现实的结合,使一首诗在结构上臻于完美之境,将个人想象的空间和经验的世界进行了完美的结合,不滞不泄,充满了魅力。我想起杜甫的一首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眼前的细节和胸中的开阔结合得是那么天然。一首诗的时空观念非常重要,伟大的诗人可以在短短几行诗里纵横千里上下万年。只有时空打开了,一首诗才可能是开阔的、深邃的、多维的。而时空的开阔与否,又取决于诗人的胸怀,这就是由术入道了。加扎耶夫斯基是在中年之后才境界大开的,他产量不多,谨慎而且脆弱,如他自己所说:“我写得很慢,仿佛我可以活两百年。” 现在很多人耻于谈论技术,似乎技术是不重要的,等而下的,只有坐而论道才是牛逼的。“道可道,非常道”。道中有术,术中有道,二者关系交融。在一个技术普遍不及格的诗坛,学习点技术实在是入道之门。 2005、6-12,2007、3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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