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地:一流的散文,二流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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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幅精美的波斯细密画,月光下的花园,各种各样的鲜花正在盛开,蜿蜒起伏的小土丘上种植着桃树、李树、梨树,这些红色、粉色、白色、蓝色的花朵正在盛开,一个男人和一位女子在在花丛中,遥遥相望。他们两个人的外貌看上去如此相似,都是椭圆形的脸,白皙的皮肤,弯弯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如果不依靠服饰,你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男,哪个是女。 《我的名字叫红》,正是这样一部充满了波斯细密画风格的小说。准确地说,这部小说延续了一种奥斯曼帝国时期的风格,精致、优雅、唯美、华丽,却缺乏一种希腊雕塑式的生动有力的气息。 奥尔罕·帕慕克显然很有文学上的野心。从《我的名字叫红》的内容来看,他本来打算采用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结构:一、四个不同的主题形成一种复调的效果。第一个主题是爱情:黑与谢库瑞之间一波三折的爱情故事。第二个主题是谋杀:细密画家橄榄杀死了他的同事,最终被抓住。第三个主题是制作一本细密画的书籍的过程。第四个主题是东方与西方文化的冲突。对这四个主题进行统摄的,是一种东方式的形而上学的思考。二、故事中出现的人物,都以第一人称“我”进行叙事,如:我是一个死人、我是一条狗、我的名字叫黑等等。对这一切“我”进行统摄的,是一位咖啡馆里的说书艺人,他以说书的形式讲述故事。 如果奥尔罕·帕慕克真的能够根据这个结构,巧妙地添砖加瓦,并且进行雕梁画栋,那么,这肯定是一部非凡的巨著。当然,奥尔罕·帕慕克起草的施工图纸是非常宏伟的,从这张图纸,你可以想象出一座宏伟的宫殿。它不仅有着庄严的外观,而且有精巧的建筑,还有美丽的花园,曲折的回廊,和这一切相呼应的,是华丽的家具。 令人遗憾的是,《我的名字叫红》只有一个巨大的构架矗立在一片空旷的沙漠中,而且这个构架的许多地方具有残缺和裂缝。对于这座理想中的宫殿,奥尔罕·帕慕克最出色的地方,是他对这座宫殿进行了精细的雕梁画栋,使这座宫殿看上去金碧辉煌,散发着一种神奇的色彩。然而,他却不能阻止在一场风雨之后,这座宫殿被无情地摧毁的命运。尽管如此,由于他对这座宫殿进行了精美的装饰,宫殿倒塌之后散落的窗棂、门框、椽子、横梁,仍然具有艺术价值与收藏价值。 让我们审视一下他建筑的这座宫殿。你就会发现,作为第一个主题的爱情故事,从内容上来看,不仅没有新奇的感觉,而且让你感到乏味。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是由于出身低贱,他最终被迫离开。多年之后,这个女人成了寡妇,这个男人重新回到这个女人身边,并且如愿以偿地娶了她,获得了爱情。黑和谢库瑞的爱情如此贫乏,其中缺乏一种有力的冲突,让人对他们的爱情无法产生一种认同。从故事的发展来看,他们的爱情也始终显得很表面化,缺乏一种触及心灵深处的东西。作为第二个主题的谋杀故事,那就更加糟糕。其中不仅漏洞百出,而且缺乏一般的常识,这实在让人有些忍无可忍。在故事接近的部分,黑用一根发簪一样的金针刺瞎了凶手橄榄的眼睛,而橄榄没有失明。那么,这根发簪究竟是怎样的?从作者的描写来看,这样的情节令人无法信服。即使是一根很细的像中医针灸用的银针, 刺入眼睛,恐怕也不会没有剧烈的痛苦反应。更不可思议的是,橄榄被黑刺瞎眼睛之后,竟然还能够反击,用匕首把黑刺成残废,然后从容逃跑。请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制服并被刺伤眼睛,在三个男人的包围下,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逃脱?这个谋杀故事套用的是现代推理侦探小说的模式,但是这一类型的小说讲究的就是严谨,尽管出人意料但是又符合逻辑。而这个谋杀故事在情节上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作者一开始,就非常武断地把杀人嫌疑犯确定在三位画师身上,实际上,从他交代的故事背景来看,不仅奥斯曼大师有可能是凶手,艾尔祖鲁姆教徒们也可能是凶手,还有,任何一个想谋财害命的歹徒也有可能是凶手。作者这样的交代,明显草率了一些。第三个主题是讲述书的制作过程。应该来说,这个故事的破绽很少。第四个主题讲的是东西方在艺术观念上的冲突,这里涉及政治、宗教两大背景。然而,由于对当时的时代背景、经济状况交代得太少,使我们对苏丹陛下的思想转变过程并不清楚。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姨父大人去了一趟威尼斯,回来就说服了苏丹陛下,让他接受一种全新的观念。这样的描述显然令人不能信服。 从他另外一种结构方式来看。所有人物均以“我”来叙述故事,其中,画师和黑,还有其他人都称呼“姨父大人”为“姨父大人”,而苏丹、奥斯曼大师、财政大臣这样一些人,也称呼他为“姨父大人”,显然违背常理。在“我们两个苦行僧”一章中,一直都是以“我们”来叙述,最后却出现“我做了一个梦”,显然,作者在人称的交代上面并不清楚。两个人同时说话,以“我们”来讲述故事,这是违背情理的。当说书人被杀害之前的那一章,“我是一个女人”,从内章容来看,已经游离于故事之外,又没有特殊之处,有画蛇添足的嫌疑。如果作者在这一章进行一下交代,说明这部书中所有人以第一人称讲述故事,其实都是这位说书人在模拟他们的口吻讲述,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对于采用第一人称的写法,在叙述时,语调非常重要。在这部小说中,我们能够听到两个女人,谢库瑞和艾斯特的声音和语调非常清楚,其他人的语调基本上就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尤其是作为重点人物的三位画师,在叙述语调上过于雷同,让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叙述语调应该可以清楚地体现他的性格。而奥尔罕·帕慕克在控制叙述语调方面,显然功力不足,没有突出地表现出这些人物的内在性格。 人物始终是核心。即使宫殿建筑得再精美,也是通过宫殿来表现居住在宫殿中的人物的。由于在人物塑造上的苍白,使得这部小说在叙述语调上的尝试遭遇了失败。 奥尔罕·帕慕克力图通过这部小说,表现出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剧烈冲突。同时,他要通过对奥斯曼帝国历史与文化的追忆,复活这一传统,这当然是一种勇敢的行为。 作为一个在经济和政治上处于劣势的小国,他唯一能够努力发展的,就是自己的文化自尊。奥尔罕·帕慕克很显然想通过重新塑造土耳其的历史和文化,来赢得一种文化的自尊。 虽然经过了翻译,《我的名字叫红》的文笔仍然是非常优美的,就像奥尔罕·帕慕克钟爱的细密画一样。而且,奥尔罕·帕慕克在叙述中采用了一种忧伤的语调,这种语调和书中描写的伊斯坦布尔下雪天的场景相当一致,让人感动。写得很漂亮,文字很好,有纳博科夫的味道,的确是一流的散文。但是从小说艺术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本二流的小说。 (选自余地身前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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