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一个“没落贵族”的忧伤

 一个国家的旧都,往往拥有这个国家和民族最荣耀的光辉历史和最深沉的文化乡愁,这就好比京都之于日本,西贡之于越南,圣彼得堡之于俄罗斯,以及伊斯坦布尔之于土耳其。

  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伊斯坦布尔,从波斯帝国到东罗马帝国再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从皇帝到苏丹再到帕夏,一直以来,我看到的伊斯坦布尔都笼罩在历史的尘埃中,散发着耀眼而神秘的光芒,就好像同时映着爱琴海和黑海上空湛蓝天际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和尖塔,美得不可方物,远得遥不可及。

  这一切就如同阿摩司·奥兹在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的答谢辞里提到的:在普通意义上,我们对一个国家的了解,只是以游客的身份,看看那里的山水和历史遗迹,旧街和老宅;只有当我们读到这个国家的文学时,才能真正地进入这个国家,了解这个国家的欢乐、悲伤和梦想。

  于是,当我读到《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回忆》时,曾经活色生香的鲜艳印象,开始在帕慕克舒缓而忧伤的笔调中慢慢冷却,褪色成黑白照片的泛黄底色。我看到的不再是印着宫殿教堂和城堡的色彩鲜艳的明信片,而是在阅读一个城市最深处的风景和一个民族灵魂最深处的怀念。一如帕慕克在书的第五节“黑白影像”中写到的:“我所理解的伊城之魂从来都是黑白两色的”,“夜幕刚刚降临,两个路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也是在拽着夜的毯子,给整个城市盖上。”

  作者帕慕克年少时的梦想是当画家,后来进入伊斯坦布尔科技大学学习建筑,因此他的文字常常给人一种层次鲜明的画面感。如果说在《我的名字叫红》中是繁复精致的细密画,在《雪》中是略有些抽象与象征意味的速写,那么在《伊斯坦布尔》中所呈现的,就是一张张干净而优美的铅笔素描和一幅幅质朴而深刻的木刻版画。在这里,深远的透视绘法不仅仅只是用于空间的建构,更重要的是牵引起伊斯坦布尔从两千多年前的波斯帝国起就绵延至今的深邃的时间和文明;入木三分的雕刻手法也不仅仅只是塑造作者个人的心灵轮廓,而是展现了整个城市氤氲弥漫的哀伤,乃至于整个民族因处于东西方地理与文化夹缝处而产生的没有归属感的惘然。

  经过二十多个世纪的变迁和四个帝国(波斯、马其顿、拜占庭、奥斯曼)的政权更迭,历史遗迹在积淀的同时,也成了刻在这个民族心灵上的忧郁伤痕。就像书中写到的:“我们看到的这座黑白的城市,是透过失色的历史看到的伊城:是那些陈旧的、凋残的、不再有外人垂顾的事物的古旧色泽。即使是最雄伟的奥斯曼建筑,也蕴藉着一种恭谦的质朴,隐隐透着末世王朝的阴郁,透着不得不臣服于欧洲人轻蔑的目光和积重难返的贫穷的沉痛。”

  是的,伊斯坦布尔是一个没落贵族,她曾经辉煌,如今寂寞,带着忧郁且优雅的神情。

  《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回忆》,奥尔罕·帕慕克著,何佩桦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3月第一版,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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