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缺乏灵魂纬度的怀旧叙事:评林白《致一九七五》

 过了十年的酝酿,林白终于推出了她的具有转型意义的小说《致一九七五》,被一些批评家所看好,我读完小说以后不以为然。《致一九七五》更多还是私人意义上的1975,生活并不是生存,记忆并不是都有价值的,没有精神意义上的发现,没有对那个特殊的时代进行深入反思,只不过是琐屑的细节的怀旧叙述。
  
  如何从诸如“肉体、性感、性特征、性爱、隐私”这样的评价中走出?这是林白近年以来一直在思考自己的问题。如果说林白前期的小说表现了对女性生存状态的关注与同情,表达了对女性幽微心理的关怀,那么《致一九七五》里延续了了对女性命运的关注与哀惋,并开始把眼光从幽暗的世界转向大地的澄明,这是一种值得肯定的转变。
  
  《致一九七五》有关革命时代的日常生活和一个人的内心狂想。分为上部《时光》和下部《在六感那边》。上部《时光》是叙述者李飘扬对往昔光阴的追忆与重构,如同屏风或流水,充满着潮湿、阴暗、虚幻、湿润、空茫、空旷……是众多人和事在时光中漂浮的身影,情感朴素真挚。小说上部的写法很散,有比较强的自传性质,没有一个主干,没有人物的命运,是散文化的的写法。这种写法必须完全靠情绪把它提起来,靠细节把它丰富起来。显然,林白的技术还没有达到这种驾驭的能力。下部《在六感那边》则是知青生活的个人化叙述,是一个人的内心狂想与日常生活互相渗透,懵懂、天真、荒唐,有一种年少无知的热情和力量。整部小说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的,它以少年时代的感受和记忆为主,以此为中心写了她眼中的很多别人的生活。比如医院的工人埋死孩子、小镇上平凡人的生活,同学的生活等等。遗憾的是,由于缺乏精神的深刻感悟,沦为对与庸常生活的照相。
  
  林白的前期作品透着一股阴暗情调,她的女性主义是有待启蒙和发育的,严格的说,她并不是一个女性主义者。还很缺乏对男性的无情穿透和有力解构。林白是一个没有现实感的作家,难以和世界勾通,小对世界确实有一种恐惧感。在我的阅读经验里,她内心敏感,脆弱,神经质,总是在诉说,讲述女人的心底不安分的欲望。这类作家通过写作缓解内心的焦虑,女性的身体意识、心理上微妙的变化等,在她的文字里展开铺陈,引人入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我是有问题的,我从小就没有和现实切入的渠道,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总是自己一个人,和同学也很少交流,确实人家很难跟我打交道,从小就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人肯定就不写小说了,我就去做其它事了,很健康很阳光那种。”
  
  林白在《致一九七五》中对女性的命运、情感、日常生活投以更多的关注,像他以往的许多小说一样,林白继续揭示女性的隐秘世界,叙述语言极富弹性,但是,问题在于,叙述仅仅为了呈现一个过程吗?对于中国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难道不应该深入反思吗?
  
  米兰·昆德拉曾将小说家分成三种 :讲述一个故事 ,如菲尔丁 ;描写一个故事 ,如福楼拜 ;思考一个故事 ,如穆齐尔。 他自己则倾向于第三种 ,选择了在小说里思考。思考什么呢 ?思考存在的可能性 ,小说家是“存在的勘探者”,他要画“存在的图”, “通过想象中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揭示存在的不为人知的一面”。林白就属于第一种,满足于讲述一堆故事,然后沉湎于对故事的记忆与怀旧里,而不是思考如何从故事里走出。林白说,“有时候觉得,只有经过回忆才能使生活获得灵魂。”我不无遗憾的指出,没有生命意识的觉醒,没有“生”进行追问,认为只有回忆才是真实的,只不过是安于现状逃避现实的一种迂回而已,这样的人仍然生活在“过去”和“内心”,仍然没有进入“在场”思考。在这个意义上,此林白仍然是彼林白,她仍然停留在“一个人的战争”的阶段。
  
  我觉得,林白应该从真正的民间立场上, 立足于探求生命的存在之谜逼近生命的意义所在:人为什么活着?该怎样活着?在特定时空内应该找到生命与存在的独特意义。显然,林白没有这种精神的深度与高度,她笔下的人物,缺乏张力,故事则十分散漫,就如“一地鸡毛”,致使整部小说轻飘飘的,没有对虚伪和丑恶社会的洞穿,缺乏精神的含量。相比写“知青题材”的作家王小波,林白笔下的人物多缺乏异质的精神素质,也缺乏一种新的生命状态,她没有从人物的人格结构中发现一种更为合理的人生价值向度。在那个以革命自我标榜的年代,一个敢于直面人生的人,显然不会这样的。
  
  作为后知青时代成长起来的作家,林白的小说有很写实的面貌,也有很丰富的事实、经验和细节,但同时,她局限在事实和经验的层面上,而没有由此建构起一个广阔的意蕴空间,来表达自己的写作理想。一个真正对生存有警觉、对生命有痛感、对生活有同情心的小说家,我以为林白的小说不应该局限在编织好看的故事上面,不能被“隐秘的经验”和“内心景观”所桎梏,一味强调女性的写作视角,躲避到“内心的狂想”之中,重新体验过往,而从简单的现世文学的模式中超越出来,以一个整体的眼光来打量这个世界,建立一种深刻的精神关照方式。而实现文学整体观的关键,就是要把文学从单维度向多维度推进,使之具有丰富的精神向度和意义空间。——只有时刻背负精神的重担,作家才能省察人类生命中各种矛盾、困苦和疑难,以及这种生命中残存的尊严;同时,也要追问个人命运中的孤独和荒谬。她的小说缺乏丰富的精神维度,当代许多小说缺少灵魂叙事。
  
    的确,创作更多的还是要从个人的生命出发,去观照广阔的外部世界。但是,正如批评家谢有顺所的,文学要从“从俗世中来”,还要“到灵魂里去”。小说的本质是世俗的,作家仰仗一颗体察生活的俗心,浸泡于生活之中,方能蘸满生活的五味酱汁。张爱玲能够在俗气的柴米油盐中见出存在的真相。如果没有俗心的参与,随时随地取材,根本没法“其意自见”地流露精神内涵。 文学创造物质外壳的奠基仅仅是一部分,不是沉湎于生活的庸俗散乱,不是形而下,定得在现实关怀之外,上升到追问存在的高度。为此,我要告戒中国作家有必要强化自己在精神追问上的力度,去探问人之存在,“人的存在之谜不在于他现在是什么,而在于他能够成为什么。……我们对人所了解的,不过是人身上潜在要素的一小部分。描述人类现在是什么,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我们无法设想人类能够成为什么。”

2007-12-20  北京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