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俞心焦的《墓志铭》:铭写我余存的祖国

墓志铭

俞心焦

在我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有读过我的诗
只有你未曾爱过我
当你知道我葬身何处
请选择最美丽的春天
走最光明的道路
来向我认错
这一天要下的雨
请改日再下
这一天还未开放的紫云英
请它们提前开放
在我阳光万丈的祖国
月亮千里的祖国
灯火家家户户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读过我的诗
只有你未曾爱过我
你是我光明祖国唯一的阴影
你要向蓝天认错
向白云认错
向青山绿水认错
最后向我认错
最后说 要是心焦还活着
该有多好

1990年9月2日 清华园

    这是一个人写给自己的墓志铭,这是一个诗人——名为俞心焦或俞心樵的活着的诗人——写给任何的读者——“你”的——他自己的墓志铭,这是一个诗人以祖国的名义、以诗歌的名义,提前为自己所写的墓志铭!

    一个人在生前,在还活着的时候就给自己写了墓志铭——这是一个奇特的事件!阅读这首诗歌,我们就被卷入一场生命灾变的事件,进入一种独特的时间性之中。

    一个人提前为自己书写墓志铭,即是对自己内在生命的击穿,即是对时间本身的击穿!

    墓志铭总是被他者所书写,墓志铭总是在另一种时间——自己死后的时间——被活着的人所书写。书写墓志铭的人有着某种权力——或者作为亲人或者作为朋友——如同哀悼的权力,才可能书写。墓志铭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总结——有着明确的盖棺定论,为一个人在历史上确定一个位置,墓志铭的书写已经在要求为贤者隐,为尊者讳——在我们这个文化、这个国家的传统中尤其如此。

    但是,现在,当一个人,一个诗人,在一个特定的时代——一个灾变的时代,这个诗歌书写签名的日期是1990年,或者据说也是1989年,为自己书写墓志铭,就打破了传统书写墓志铭的所有书写法则与约束:

    时间提前了——活着的人自己来书写自己的死后——书写自己的余存,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时间?时间被改变了?这是可以改变的时间?只有在自我哀悼中才可能改变的时间?自我哀悼的时间本来就一直在改变?墓志铭的自我书写一直要改变的是时间?尤其是对自己过去的拯救?

    书写者的身份改变了——自己给自己书写——书写的权力回归到自己手上,为什么要把这个属于他者——后死的他者的——权力夺回来?出于害怕和恐惧?是自我的封闭与自我同一性的确保?但是,在诗歌中——总是带有虚构的书写中,这个言说者与书写者的“我”——真的是现实的诗人本人?是俞心焦这个名字的书写?可以归还给他本人?当我们阅读诗歌,我们看到的其实是诗人以诗歌本身的名义在书写,他是以诗人的身份在书写、在要求!

    书写者改变了判决的地位——自己在要求到来的哀悼者,作为死者要求着重新的判决,而且还要求着到来的哀悼者——认错!这是以祖国的名义要求的认错——直接的要求认错,不再避讳什么!诗歌中反复出现“认错”这两个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墓志铭书写!这是在一个灾变时代才可能出现的书写。

    我们知道,鲁迅先生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边界上就写下了《墓碣文》,我们可以读到这些有限的文句: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这是鲁迅先生确立的边界,以个体的书写为所有后来的哀悼的书写确立了书写的边界,面对传统文化的书写都不得不从这个边界开始!

    当代诗人北岛在在1976年这个特殊时刻,一个灾变停顿的时刻,就写出了这样的诗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这首名为《回答》的诗歌,似乎就是以一个死者,一个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所投射来的光芒,照亮了这些文字!一个被阻止的时间。北岛继续写道: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这同样也提前了时间——判决的时间!诗人在回应一个问题:如何面对死者们的追问!

    现在,诗人俞心焦以祖国的名义开始书写自己的墓志铭,但是,祖国在哪里?我们还有祖国吗?现代汉语诗歌中的祖国概念隐藏着什么秘密?俞心焦的这首墓志铭是一首隐含的祖国之诗?我们在第一句就读到了:“在我的祖国”!不仅仅是祖国——属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群人的祖国,而是“我的”祖国!是属于一个人的祖国!确切说,在这里是属于诗人俞心焦的祖国!

    在诗人海子那里,在1989之前,已经写道了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祖国已经个人化——“我一人”,而且已经小丑化!祖国的个人化意味着什么?对于现代诗歌意味着什么?祖国的个人化还有神圣性吗?这也是海子诗歌对汉语诗歌本身的内在追问!

    何谓祖国?在我们的传统中,祖国占据着至高的位置,在世界文明中,只有我们这个文化有着祖先崇拜!在鬼神祭祀中,保持着我们与祖先——与所有过去的时间,过去的历史记忆——惟一的联系。祖国从几个维度关联了我们的文化生命:祖国有着神性——死去的祖先升格为神,可以福佑我们,我们出生于祖国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在祖国中出生,在祖国中出生意味着我们可以分享祖先的神性,一种历史的连续性,一种安息!尤其在祖国的颂歌中我们的出生被传颂——从而才有未来,如同诗经中的《玄鸟》一诗。

 而在屈原的诗歌写作中,祖国、个体与诗歌的三重关系得到了最为丰富与绝望的表现:《离骚》是从个体性出发的对祖国的诗歌梦想与建构,《九歌》是对自己祖国文化的诗歌式的纪念,《远游》则是个体诗歌丧失祖国之后的哀鸣。

    因而在诗歌中,只有在诗歌中才保有一个真正的祖国,尤其保存在个体诗人的写作中,对于灾变中的现实国家,诗歌将承担这个使命——诗歌将保存祖国的梦想和期许,祖国将确立诗歌的高度和法度。

    中国传统文化的祖国概念与过去的联系主要是通过血缘纽带来确保的,从而与家乡和故土联系起来,因而不是个体性的祖国,当然,在传统诗歌的写作中已经有着个体命运与祖国的关联。但是,在祖国观念转变与下降为民族国家的概念后,个体与祖先、个体与神圣、祖先与神圣的关联就解体了!爱国主义成为意识形态的幌子。因此,爱,对祖国的爱,被二十世纪战争所借用的爱国观念——当然也在现代汉语诗歌中留下了痕迹,比如艾青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等,其言说者还不是个体性的,而主要是以民族和国家的名义在说话!虽然试图以诗歌本身的名义来言说!而在这里,在海子的诗歌之后,在1989年之后,祖国——成为个体的——“我的”祖国!

    祖国的个人化,也是承认死亡的有限性,把过去的责任还归到个体身上!祖国的个人化要求诗人作为个体来承担诗歌写作的法度:因为祖国是传统法则的体现——是诗歌法则——高尚与神圣——的体现,当然这个法则已经被离弃了。在传统语文本身的破碎之后,在现代汉语心魂的离散之中,在现代言说口语化的随意性之中,祖国的高度和深度的维度都消失了!那么,诗歌是要再次建立祖国的高度与深度,还是回到个体的日常生活?祖国的观念还有意义吗?我们还需要祖国吗?

    祖国不仅仅是一个民族国家的概念,现代个体公民也需要祖国——因为那是与自己的过去与历史的关联,那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生命气息——虽然现代汉语是现代的,变异了古代汉语,改变了呼吸的节奏!形成了反节奏——更加散文化,更加口语化,不再押韵!诗歌成为个体生命的时间标记,生命的意义改变了。但是,古老的精神气质还游荡在现代汉语中——是的,作为一个幽灵,作为一个亡魂——是一个不再可能回到祖先与祖国之地的亡魂!诗歌写作成为语言灾变和变异的问题:她要面对的是汉语本身存活的问题!如何保存汉语——母语本身:这不再依靠传统的国家帝王气象的连续来确保,而是要通过个体生命——个体生命的血气来保留!虽然,古代汉语只是作为剩余物残留在现代汉语中。

    诗歌中的哀悼与墓志铭的书写,面对的是语言本身的灾变,因为诗歌与祖国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传统的诗歌气质离散之后,个体的诗歌写作需要通过回到祖国观念来重新安抚亡魂!

    在这个意义上,灾变之后的诗歌写作都是以祖国和诗歌的名义,在对自己的墓志铭哀悼书写中,召唤祖国的亡魂!

    因此,诗歌写作的时间就处于困难之中:与过去的联系已经中断——祖国所聚集的英灵之气已经消散,如同屈原所面对的境况,而时代的现时化与世俗化,如同诗歌的口语化与身体化,沉迷于当下破碎的时间性,并不试图去承担未来的责任,因此,当下诗人的写作只能是游离与离散的:只能回到个体,在个体这个承受时间灾变而破碎的时间中,在自我哀悼中建立与过去的联系,以及对未来的责任!

“在我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有读过我的诗
只有你未曾爱过我”

    ——诗歌的开始点名了祖国的主题!接下来也揭示了灾变——通过两个否定句:“还没有-未曾”,这是未来与过去双重时间的否定,因为,真正的时间是与阅读、与爱联系起来的!面对祖国和诗歌,我们需要把我们的时间指向阅读与爱,带着爱来阅读,在阅读中激发爱!因为祖国——是爱和诗歌——诗歌之爱——是我们这个民族生命性格与生命血气中的意志所投注的——方向!

    但是,这里依然指向的是个人——我的诗,“我”——加强了个体祖国的观念!

    但是为什么诗歌指向的对象——是“你”呢?“只有你”!这是对个体责任的归回,是你,不是别人,而且就只是你,只有你——这也依然是对个体意识的唤醒!我们每一个读者——每一个到来的读者,都是这个“你”!这是把读者带入这个阅读事件、祖国归回的事件之中!

    墓志铭的书写需要阅读,墓志铭的书写一直假定了读者,而且是对未来读者的召唤:你,你应该来阅读,这些文字是写给未来到来的你的!你与我有着关联!

    而且这个双重失却的时间后面再次被重复了!重复是强调了过去-未来之间的断裂,需要在你到来的哀悼中,在我这一次的墓志铭哀悼书写中,过去与未来才可能被拯救!

    墓志铭的提前写就,让书写者也提前成为了死者!写这首给自己的墓志铭的诗歌,诗人已经是作为幸存者或余存者!已经是一个多余的活人,一个多余者!他已经有着死者加给他的力量,亡灵已经来到他的身上!

    作为余存者有着双重的身份:作为生者,诗人已经是多余的——诗歌写作已经没有意义——既然祖国已经破碎;作为死者,诗人是余存者——从另外的时间维度重新阅读世界,阅读自己的活着的生命!

    诗人在另一首诗歌中写道:

——时光的痛苦或喜悦
你知道——我未能遵从维吉尔与贝雅特丽齐的引导
未能亲临塞浦露斯,我抵达的是古拉格
因此这首诗,浓缩着无限冤魂,饱含着阴谋罪恶

因此这首诗,必须交到一双无比纯洁的手中
必须是你的手
那一双曾经在我手中的手

必须是你的另一双手
被历史的密码所期待
向着时间之外——“给我!给我时间”——《废纸或6月1日:致小瑜》

    ——向着时间之外,向着另一双手——祈求时间:给我时间:另一种时间!这是在时间之外的时间:是不可能的时间!是余存者的时间!这也是致“另一个”小瑜的!

    余存者的哀悼书写必须打开另外的时间维度——这是属于个体的剩余时间——我的多余的时间,祖国的传统或过去时间必须在我这个个体的时间中被恢复,这是最为根本的断裂,不再是传统文化中让个体的时间回归在祖国的时间性中!因此,诗人这里写到“我的祖国”——对应于读者的“只有你”!当然,这个个体时间是破碎的,而且处于剩余的时间!作为余存者的时间:自己传承的时间——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已经提前终止了!我已经是一个死者!虽然我现在还活着——但是我已经自己终结了这个时间继续的可能性,我宁愿以一个死者——一个匿名者活着:因此在诗歌中出现的“我”——并不是一个可以归属具体名字的人,甚至,我们可以说这个“我”也不是诗人俞心焦!而是一个余存的“我”(“余”:yu)——他所建立的祖国——是一个剩余者的祖国!

    如同屈原的《离骚》中的“余”并不就是屈原或正则,而是表其字的“灵均”——其中的“灵”与“均”乃是在对祖国与个体的双重招魂中的个体名字的书写!播散的书写!是在诗歌书写中,让自己的心灵与心魂播散的名字!因此,诗人“俞心焦”的名字——也是一个剩余的名字,“余”在诗歌的心史中,压着生命和时间的韵!他的心——也是余之心——并不只是为自己焦虑,而且为祖国的祭坛而燃烧而焦灼!

“当你知道我葬身何处
请选择最美丽的春天
走最光明的道路
来向我认错”

    ——所以,作为余存者,诗人接着写到了自己的埋葬!是的,是作为死者,已经被埋葬!为什么诗歌认为“你”或读者知道安葬之地?这里有着对灾变事件的指引:我们知道1989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那个位置就是坟墓,那个祭奠的位置——比如某个伟人的尸体还在那里,霸占了祖国的位置,成为一个国家祭坛上的崇拜物。因此,那个地方必须塌陷?必须在个体的心魂中重建祖国。

    必须找到一条新的道路,必须再次选择时间!不能在一个民族国家所确定的爱国主义的轨道上建立新的时间!

    因此诗人发出了邀请:请选择!在春天,而且是最为美丽的春天,春天当然是复活和再生的象征,而且走最光明的道路——死者在黑暗里,但是,却要求生者走光明之路。

    当然,二十世纪的中国国家政治话语充斥着光明的话语,因而必须消解这个话语的暴力:诗人就逆转——来向我认错!在这样最美好的时刻不是来享受美好景物,而是来认错!

    “认错”主题的出现,是这首诗歌最为响亮与刺耳的声音,是对传统墓志铭书写的再次彻底背离!不再有什么忌讳了!打破了传统的哀悼法则!而是直接要求认错:生者向死者认错!一个要求阅读者认错的墓志铭——这是世界上的第一次!是中国文化几乎没有过的事件!是这个文化灾变之中最为绝望的声音!

    如果观看者不认错——这构成我们阅读这首诗歌的道德焦虑?构成一种阅读的伦理?为什么要认错?我们错在哪里?如果不认错,这个死者就无法被安抚,过去的祖国时间就彻底丧失了!认错是悔改的主题,这也是对忏悔的要求,面对过去,对过去的拯救——悔改是生命内在的转身!我们错在没有去阅读诗歌,没有接近我们自己的真正的灵魂的祖国,而是被民族国家的虚假意识形态所诱惑了!或者说,在献祭牺牲与复仇的政治性的祖国概念中,诗歌成为了附庸和工具!因而没有尊重诗歌——因为诗歌中才惟一保留有我们这个文化生命的精华——我们的祖国我们的过去!

    诗歌和死者教导着我们!只有诗歌与死者才可能带给我们未来!

    这是时间的秘密!这是对时间的改变,这是让时间成为时间(如同保罗•策兰所写道的)——成为悔改与拯救的时间:

“这一天要下的雨
请改日再下
这一天还未开放的紫云英
请它们提前开放”

    ——是的,这一天!就是每一天,现在的这个时刻!但是,它改变了,下雨是不吉祥的,下雨会阻止到来者到来的步伐,会打断时间的步伐!因此,必须改变:改日,需要让春光明媚!但是,如果是花朵呢,则相反,这是一个内在的对比:请提前开放!

    一个退后——似乎要无限延迟,一个要提前——现在就立刻发生!时间交错了,自我哀悼的书写也是时间错开的书写:在请求与祈祷的要求下,时间改变了!

 这一次,墓志铭的书写就是要改变时间,不是在自我哀悼的自恋中沉迷,而是请求时间自身的改变——这是在剩余的时间——想象中自觉作为亡灵的时间存活的时刻:作为余存者期待生活在这个异常特殊的时刻:不幸被推迟,快乐被提前确保,发现这个时刻:在这个文本中打开这个时间的内在皱褶,内在反转的时刻——这是墓志铭写作发生的时刻!是我们要进入的时间!

    如果我们是一个读者,如果我们来阅读这篇诗歌写就的墓志铭,那么,我们也必须成为一个剩余者,进入这个特殊的时刻!

“啊,今夜
我重新发现了你,发现了坟墓和摇篮
正如当年你重新发现了祖国”——《元月13日:致陈静或另两个陈静》

    ——祖国,坟墓,摇篮,生与死,生死——这个生命的空间也有待被重新发现!

    因而才有对另外一个祖国的发现:

“在我阳光万丈的祖国
月亮千里的祖国
灯火家家户户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读过我的诗
只有你未曾爱过我”
 
    ——阳光、月光、灯光,三重的光明,也是祖国的三重时间:白天,黑夜,结合白天与黑夜的生活世界的时间,这是进入带有诗意的生活时间。对于诗人,对于余存者,他要在日常的生活时间中发现诗歌本身的无处不在!因而,他还是发现了无处不在的黑暗:

    因为你没有阅读我的诗歌,因为你还没有爱过我!——依然是双重时间的丧失。

    在这个诗歌文本中我们发现了多重的时间性:

我的祖国——作为丧失了的过去传统时间;同时也是作为诗歌要建立的未来时间。
你还没有与未曾——这是过去与未来的双重失却。不得不被改变。
阳光的春天——到来的时间。提供机会的时间!
改日的时间——推迟与提前的时间——这是余存出来的时间!
阳光-月亮-灯光——照射的时间——日常生活的时间。但是被打断!

    这些时间褶皱在诗歌中,也是在诗歌中生命在内在的扭转自身,承受不同时间击打的疼痛!

    因为你没有进入这个余存的时间,所以:

“你是我光明祖国唯一的阴影
你要向蓝天认错
向白云认错
向青山绿水认错
最后向我认错”

    “你”——是阴影,这个直接的指认与确认,把认错的责任更加明确了!

    在无处不被照亮的祖国,你却成为了惟一的瑕疵,因此,你的错误是对光明本身的遮盖,这是生命的内在错误——不是去在政治上正确,而是在与你自己内在生命之光的关联上,你错了!或者说——你没有进入诗歌的光照中!

    因而,你必须再次找到一条认错的道路:

    这是向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敞开的道路进发!这是一条被阳光朗照的道路,而且是自然提供的——其实这也是对中国传统祖国的恢复:中国文化生命一直与自然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这也是诗歌的比兴与自然的意象内在相关的地方,因而使这首诗歌有着很多传统直白简洁——如同白描一般——的意象,但是却没有任何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息!这让我们想到海子的那首《明朝大海,春暖花开》!

    但是,这些认错都是为了指向——我,我才是你最后要认错的对象!因为你损害的是我——作为诗歌言说者的——我,这里的我,是一个诗歌的化身?是向诗歌本身认错:这也是保留了中国传统诗歌伦理的责任性!或者,这首诗歌隐秘地在回应海子的那首“失败”的祖国之诗的结尾——“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但,并没有最后!或者说,没有最后的词,认错也不是最后的词!认错只是对过去时间的消极接受,生命一直是肯定的,生命必须是活在未来!

    因此,对时间的最后铭写,是在最后还有所剩余的:这是诗歌所要言说的:

“最后说 要是心焦还活着
该有多好”

    ——在最后言说“最后”,是在“最后之后”还去保留什么,是去保留还有所剩余的——这是不可能的剩余与余存:

    这是言说本身的继续——是诗歌本身在言说!“要是”——这个词是一个委婉、惋惜的语词,是诗歌本身的叹息!而“该有多好”——这个习语更加强化了叹息!但是,好——这个词作为结尾,而不是认错,补余了这首诗歌所有的机会:是的,还有机会,还有对生命活着而赞美的机会!

    但是,谁是心焦?心焦是谁?诗人在另一首《元月26日:致小瑜》的诗歌中写道:

今夜我们在这里纪念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据目前幸存的资料来看,这个人
生于浙江绍兴,长大后游历于各地
如今我们已经见不到他。但有那么几年
我们曾经在北京见到他。由于我们
曾经见到过他,我们的眼睛是有价值的
由于我本人……曾经……该怎么说呢
不论怎么说,我总算没有辜负
他对我的爱惜与期望
这个人激情饱满宛若海洋投胎转世
因此,监狱只是他的摇篮,苦难只是他的美酒
……
这个人始终生活在他人的嫉恨、诽谤、迫害和掠夺之中
这个人穿越了历史的谎言,带给我们
更为真实的知识:没有一个人
能够成为完人;世界需要
更多的容忍、同情与怜悯
据我亲眼所见,他的那双曾经在我手中的手
轻拍着高科技的肩膀:“嗨,小东西
别太贪玩,千万不要耽误了永恒的功课”
这就是他的风格:直抒胸臆
却仍然保留了古老的神秘气息
如同今夜每一颗星星照耀每一座纪念碑
碑文就镌刻在诸位身上。今夜我们纪念这个人
轻轻呼唤他,深深回忆他
他的诗歌已经成为我们民族的主要产业
他早已宽恕我们并且永远为我们祝福
他那无穷无尽的批判只针对一个名叫俞心焦的人

    ——这是传记中的俞心焦?这是再次写给自己的墓志铭?任何的传记书写都是让自己变异为他者:或者诗人渴望让自己成为他者:如同今夜每一颗星星照耀每一座纪念碑/碑文就镌刻在诸位身上。

   ——阅读俞心焦的诗歌,一个时代,一个过去的激情燃烧的时代依然被保留着!而且保留得那么完好——在心魂碎散中——还那么完好!这是诗歌和生命情感的秘密!阅读这首诗歌只是为了让我们进入诗人以自己的受难所保存的秘密情感之中!并且愿意被这些诗歌所铭写——因为这里有着永恒的功课!

    这里出现了宽恕——作为死者的亡灵宽恕了我们,并且为我们祝福!而且更加彻底地指向了自己——对自己的批判,打破了自恋的可能性!

    如果我没有读过这首名为《墓志铭》的诗歌该有多好!这样我就不必向谁认错!如果世界上没有墓志铭这样的书写或刻写多好!这样可能就没有了死亡!这样,世界上就只有爱,只有阳光而没有阴影了,这多好!但是,幸好有了诗歌,幸好有一位名为俞心焦或俞心樵的诗人写了这首诗歌,幸好我们有机会读到了这首余存者的诗歌!

    【这个文字要感谢三月在中山市的一次朋友们的聚会,这也是我第一次与诗人俞心樵结识,在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在诗人俞心焦在场时,我和几个朋友一起阅读了这首诗歌,他们是诗人浪子、东荡子、余丛,画家田流沙、关一劲、朝阳等。】

2007年3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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